平成二十年十二月,Q县福水市发生了一起怪异的共同自杀事件。
用“怪异”这个词来形容,原因就在于它和普通的共同自杀大不相同。死去的一男一女分别在自家的浴缸内割了手腕,失血身亡。
两人死时身上还穿着衣服,体内均检测出了酒精和安眠药的成分,且都没有遗书。
他们都是独居老人,平时的交际范围极窄,这反倒招致了麻烦。因为没有访客,他们的遗体被发现时,距离死亡已经过去六七天了。
其中较早被人发现的是女性死者,名叫榆橙子,享年六十九岁,是榆氏一族仅存的成员,其家族曾作为福水市的名门望族而盛极一时。
据说在当年那桩轰动一时的毒杀案发生之前,这名女性一直过着优雅的生活。可见人生真是充满了未知数。当时,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所长兼榆家户主治重出于某些原因毒杀了自己的妻子泽子和养子芳雄,引发了一场前所未闻的巨大骚动。而这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橙子的命运。打那以后,榆氏一族便走向了没落。
橙子的丈夫是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旗下的律师,名叫大贺庸平。丈夫死后,她与亡夫的亲属断绝了姻亲关系,回到榆家,至今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后来她的母亲离世,她便不再跟亲戚们往来。除开日常的采购,她出门的目的地只有医院、美容院以及每年最多去一至两次的百货公司。她也拒绝和邻居们交往,几乎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发现遗体的人是榆家的家政服务员。
这名服务员包办了连同庭院养护在内的所有家务,已经在榆家连续干了十七年,工作时间是每周一的上午七点到下午三点。十二月八日那天,她和往常一样按时来到榆宅,但察觉到宅子里不太对劲,然后很快发现了异样—向来早起的女主人橙子此时不见踪影,而且更严重的是,护窗板和窗帘都阖着,昏暗的府邸内一片寂静。
家政服务员心想,如果橙子女士有事需要外出,应该会提前联络自己才对,不会默不作声地出门。因此,她或许是身体不舒服,还在睡觉。
考虑到橙子年纪大了,她又觉得说不定发生了更糟糕的事……
于是她来到了充作起居室的内厅门前,怯怯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然而却没有得到回话。
她不由地拉开了纸拉门,房内的气氛让她毛骨悚然,但没想到橙子不在那里。她呆呆地张大了嘴,然后松了口气,庆幸着眼前没有出现老人的遗体。
但她心头很快又涌起了新的不安。因为地上根本没有铺被褥,也没有任何人睡过觉的痕迹。
她急匆匆地在宅子里巡视了一圈,四处寻找着女主人,最后找到了大宅最深处的石板浴场。那里一如既往寂静冷清,里面有个已彻底泛黑的桧木澡桶,桶内的清水被染得一片鲜红,橙子那纤小的躯体就静静地沉在水中。澡桶底部还沉着一把专切鱼类和肉类的菜刀,刀刃长十六厘米。擅长处理鱼肉的橙子经常使用它。
橙子的遗体上穿着灰色的开司米女士套装搭配黑色羊毛西装裤,虽然服饰并不起眼,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和垂在胸前的钻石挂坠,都显示了逝者想要尽可能打扮得时髦一些,以点缀自己的临终时刻。
她手腕上的刀伤深达动脉,而饮酒和入浴本就会促进血液循环,她的手还放在低于心脏的位置,进一步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她选择了堪称最恰当的自杀方法,绝不给人造成麻烦,亦不会暴露自己死后的丑态。另一方面,这种先例确实闻所未闻,更别说那个深深的伤口了。只有用上力气才能把人体组织切得那么干脆利落,但人类会本能地惧怕受伤与死亡,就连大男人也很难下得了这份决心。
话说回来,其实她的左手手腕上除了那道致命伤,还留有好几条犹犹豫豫的割痕。这些痕迹明显证明她也曾踌躇过,不过最终还是横下了心。
这位孤独的老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政服务员在上周一离开榆宅时,橙子并没有任何想不开的样子。倒不如说她心情难得的愉快。可见人心真是难测。
不过,从她收在钱包中的出租车小票来看,她在送走家政服务员之后,罕见地乘坐出租车外出了。
而通过之后查明的几件事实,可以推测出她是在周一当晚自杀的。这也就导致了时隔一周才有人察觉到她的死亡。只能说她死的时间太不“凑巧”了。
继榆橙子之后被发现的男性死者名叫榆治重,享年七十一岁,是榆家的前任户主,也是橙子的姐夫。
与终生都活在榆家“茧缚”之中的橙子不同,他的人生起伏不定,十分动荡。
毕竟,他从精英律师一下子沦为杀人犯,被处以无期徒刑,在狱中服刑四十多年,直到最近才刚获得假释,假释担保人是他的朋友兼辩护人—岸上义之律师。眼下,距离他从岸上律师家搬去自己租下的小房子才短短一阵子。
那栋小房子里有一间厨房和两间日式房间,余下的便是卫生间、洗脸池、浴室,房型非常简朴。虽然较之监狱已经堪称天堂,但与豪华的榆宅相比,可真是云泥之别,就连在场的警察们都不禁对如此巨大的落差产生了同情。
当然,榆治重也不和邻里往来,附近的居民似乎都没注意到已经有一周没见到他了。由于时值冬天,尸首腐烂的速度很慢,要是警察没有上门来,他的遗体恐怕要过更久才会被发现。
他死在了浴室里,死状也和橙子相同,泡在水里咽了气,把冰冷的清水染成了鲜红色。但榆宅的澡桶能同时容纳三个成年人入浴,而治重住所的搪瓷浴缸则颇为狭小,还不够一个男人挺直脊背。他的个子又高,因此遗体就背靠在瓷砖上,整个人半蜷着浸在浴缸里。
他身上穿了一套平日里常穿的深蓝色运动服,剃着平头,脸上带着胡茬,或许是还保留着服刑时的习惯,与妥善整理仪容后再赴死的橙子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男女有别吗?又或者,是他们二人对共同自杀的想法本就不同?总之,只要看过遗体,就很难否认两人的想法存在差异。
治重似乎非常坚定,身上没有任何因迟疑而留下的伤痕,只有一道鲜明的大切口,狰狞地豁在左手手腕根部。
治重使用的刀具也和橙子一致,都是专切鱼和肉的菜刀,刀刃长十六厘米。尽管洗脸池上还置着一把刃长七十二毫米的剃刀,是德国生产的高级品,他却非要选择这样的菜刀,也许是执着于与共赴黄泉的女性采取同样的死法。那把菜刀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商品,而且还是刚买来的,就这样轻轻地搁在了遗体的膝盖上。
这无疑是异地共同自杀。虽说彼此间多少有些不同之处,但警方坚信这两起自杀事件不可能没有关联。
然而,他们并非从一开始就知道橙子和治重之间的关系。
他们会在发现橙子的遗体之后,火速赶往治重的住处,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因为他们从橙子居室的小型文件盒里找到了三封治重寄来的信,这说明橙子的自杀行为多少与治重有关。
东伊野原警署的新大楼才刚竣工两年,采光情况良好,功能设施完备。
刑事案件科作为署内重点部门,占据了二楼最优越的朝南区域,能够俯瞰市中心,把财务科、生活安全科、交通科这些与市民们存在直接关联的部门都甩在了一边。
而在刑事案件科中,特等席当然是科长的座位,只需坐在那里便可将整个科室尽收眼底,玻璃窗也开在它的背后,确保光照充足,不愧是堂堂刑事案件科科长专属的宝座。
这位科长名叫槙村和博,手握实权,被同事们私下称为东伊野原警署的“影子署长”。
可话又说回来,无论怎样的实权人物都未必能永远意气风发。至少此刻的槙村就是如此。
今天是个久违的大晴天,天空蔚蓝,万里无云,但槙村却从方才起便一脸凝重地沉思着。
访客不久前才回去,他还没整理好思绪。
其实他是一位以果决而闻名的精干刑警,对他而言,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事情还要追溯到两天前。当时临近中午,榆橙子自杀一案被送到了槙村手里。
尽管榆家已经没落得今非昔比,不过对东伊野原警署来说还是很有分量的,全署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榆家。光凭这一点就能够推测四十二年前那桩毒杀案的冲击力到底有多大,更何况被处以无期徒刑的榆治重在近期获得假释,回到了福水市。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榆家唯一的直系后人—女户主榆橙子又自杀身亡。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警署内充斥着紧张感也在所难免。
此外,根据现场报告,发现人兼报警人的那位家政服务员奉命寻找遗书,结果没有找到,却从榆橙子的居室里发现了榆治重寄给榆橙子的信。这可是不得了的东西。
信件共计三封,每一封的内容都很长,都是治重获得假释之后所写的,信中提及的事实更具破坏力。看这情况,别说东伊野原警署了,连Q县的县级警署或许都要天翻地覆。因此,这桩案子引起了他们高度的重视,槙村更是毫不迟疑地让部下朗读信件,然后当场检查起了全文内容。
这三封信着实让人震惊。它们围绕致使榆治重入狱的那桩毒杀案,详细说明了案件从开始到判决结束的经过,还用很长的篇幅写下了治重本人的主张与调查成果,感觉与真相十分接近。
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封信,邮戳显示它的寄出日期是十一月四日,内容皆是普通小说所无法匹敌的强大魄力,牢牢抓住了阅读者的心。甚至可以从中得知榆橙子自杀的理由。
原来四十二年前案发时,治重和橙子在暗中相爱着。
世人普遍认为治重犯下了卑劣无比的杀妻之罪,但那其实是大贺庸平与橙子夫妻所布下的巧妙陷阱。
而被当作事故处理的庸平坠亡一事中,居然也有橙子蓄意为之的部分。
治重以冷静的笔调将人们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的事实归整得有条不紊。到最后,他则倾吐了对橙子爱恨交织的心声。
如果信中所写均属实,那么绝对算得上天大的丑闻。虽说治重本人自首了,但这无疑是一桩冤案,责任在于当时的警方与检方想当然地抓错了人,出现了重大的失职与失态。
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总之,槙村当机立断,发令必须赶紧前往治重的住所。
其实槙村的判断非常合理,这是他在职业本能的刺激下所做出的决定。
一方面,警方必须找治重本人确认信件的真伪;另一方面,既然他给橙子写了信,那么橙子应该也给他回过信,所以得火速把它们保管起来。
除此之外,既然当事人之一的橙子已经自杀,他不得不强烈怀疑另一位当事人治重的安危。
结果,他不幸料中了。
当警察们赶到时,榆治重已经死亡,遗体就沉在浴缸里。他身为知识分子,按说会写下自杀的理由,事实却与槙村的预计相反,他们并没有找到遗书,倒是从其居室的书桌抽屉中找到了橙子的两封亲笔信。
考虑到治重居住的那片区域不会在周末和周一回收垃圾,就算他不小心写错了遗书,把它扔了,废弃的版本应该也还留在住所。但搜查现场的见证人岸上律师与警方一同寻找,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最后别说遗书,甚至没有任何看似与自杀有关的事物。
现场隐约透出了死者顽强的意志。他无须向他人解释,行动已经代表一切。
如此一来,警方只能通过剩下的五封信以及两名死者在最后一次通信之后的行动来推测背后的真相。
毕竟榆治重曾屡次申请重新审理他的案子,其申请理由正是以信中所述的内容为基础的。同时,这还关系到公检法系统必须承认榆治重是无辜的,他本人才是榆家毒杀案的最大受害者。
但说一千道一万,在这具冰冷的尸体面前,“无辜”二字也不再有任何意义了……忧郁感笼罩着整个现场。
治重曾那么强烈地渴望着假释,现在他夙愿已偿,然而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是一位谋士,为了免遭死刑才选择自首以回避最坏结果。只是他也绝对想不到,陷害自己的人正是自己最爱的女人吧?
再看另一头,橙子在收到治重最后一封来信之后的反应尚不明朗。鉴于找不到她寄给治重的第三封信,警方认为两人很可能是直接通过电话联系了。
反正橙子并没有对治重的第三封信提出书面反驳,这一点本身即可看作是她认罪的证据。而他们留下的那些书信则想必是他们自己眼中的遗书。
橙子是搅乱治重一生的元凶,不过究其根本,他们曾是恋人。
其实所有的罪恶都起源于我们的相爱。
治重在信中如此诉说道。
不难想象,在历经了绝望、混乱、迷茫之后,他们二人最终决定一起结束生命。
只是治重的行动并非毫无疑点。毕竟他好不容易才从常年的牢狱生活中得到解放,却这么轻易地自寻了断,其中确实有解释不通的部分。
而对此抱有疑心的不止槙村一人。尽管署内的警官们嘴上都说着没有头绪,不过他们从解剖结果研究到从各地收集而来的情报,终归还是查明了其中别有隐情。
原来治重罹患肺癌,只剩下六个月的寿命,最长也活不过一年。原本不可能实现的假释之所以会得到批准,如果是因为申请材料中提到他身上存在健康问题,那么倒是说得通。事实上,治重离开监狱后,便去了福水市市立医院的呼吸道内科就诊,而且会在那里接受定期治疗。只是目前还不清楚治重本人有没有坚定的生存意志。
“现在和过去不一样,现在的治疗方法更加先进,您不妨一试。”他的主治医生建议他接受化学疗法或者放射疗法。
他却坚定地拒绝了:“对我而言,比起多活短短一瞬,平静度过眼前的日子才更重要。”仿佛对症治疗反而是多此一举。
而今,他持续挑战了四十二年的难题终于解开,或许他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吧。
之后警方通过搜查得知,就在共同自杀的当天,橙子在傍晚时分拜访了治重的住所,当时的打扮和她遗体上的服装一致,即灰色女士套装和黑色西装裤。目击者给出了感觉这人勤快又麻利的印象。治重也从住所附近的一家鳗鱼店点了外送的盒装鳗鱼饭和鳗鱼肝汤,然后两人一起边喝啤酒边吃晚饭。
鳗鱼店的工作人员正好在傍晚六点送餐上门,他清楚地目击到了一对老年男女愉快地谈笑风生。付钱的是男方,而女方则接过食品,把它们放在托盘上,随后兴冲冲地将其端进了屋内。
“我挺意外的,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能那么自然地打情骂俏。”
在这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看来,他们二人是关系亲密的茶友。
第二天,这位工作人员上门来回收餐具,发现那两份餐盒和木制汤碗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了玄关口。
橙子好像一直很喜欢吃鳗鱼,所以他们是打算在人生的终点前好好享用一顿鳗鱼饭。若这就是所谓的“最后的晚餐”,也实在太过平凡了。但从这一段小插曲中,可以窥见决意赴死的老人那深不可测的意志力。
不过这些问题并不重要,警方关注他们最后的晚餐其实是出于更加现实的理由。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治重的胃中有未消化的鳗鱼、米饭、腌菜、鸭儿芹,法医据此推定他的死亡时间为自杀当天的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但橙子的胃里却没有留下未消化的食物。
此外,警方还获知那天晚上八点半过后,橙子在治重住所附近叫了一辆出租车,并于九点前回到了榆宅。因为车费的小票还在橙子的钱包中,而载她上路的司机也是同龄人,两人起劲地聊了一会儿,对谈话内容和相貌都记得很清楚。
食物在胃里停留的时长平均为三到五个小时,尤其是肉类、鳗鱼等含脂肪量较高的食物,人们通常都要花上四五个小时去消化。这样一来,几乎可以确定治重先于橙子离世,橙子的推定死亡时间最早也在晚上十点以后,甚至很可能在十一点以后。
关于两人服下的安眠药,好像是经常为橙子看诊的医生开的,装药的袋子就放在榆宅居室的茶柜里。根据服用日数和规定剂量来计算,现已确认实际剩下的安眠药数量小于应有余量。
即使抱着自杀的觉悟,人类的本能还是诚实的。为了缓解在寂静的浴室里孤独死去的恐惧感,果然得借助于安眠药的功效。
顺带一提,治重使用的那把菜刀购于他自杀前一天。有被夹在他的便条本中的市内某大卖场的收银条提供佐证,就和治重的私章、书写用具、剪刀、透明胶带等小东西一起混放在厨房的抽屉里。
共同自杀基本不容置疑,但为什么不死在一起,而选择了不同的地方呢?
这只能问两位当事人了。不过针对这个问题,槙村还是找出了自己的答案—是为了保持各自的尊严,防止被媒体当作丑闻对待,所以他们二人做了这样的选择。
橙子是将一切都结束后才陷入长眠的。因为榆宅内还留有她赴死前对整幢宅邸做了检查的证据。宽广的榆宅内所有的护窗板和窗帘都阖得好好的,为数众多的电器插头也全被拔了下来,这样一来就算整整一周都没人来管,也不必担心发生盗窃或漏电。这一切都仿佛印证了槙村的想法。
即使自己身死,也必须守住榆家吗?
即使是杀人凶手,唯独不可丧失尊严吗?
面对榆家女儿最后的矜持,在场的警官们一时间均陷入了沉默。
自杀事件对警察来说毫不费力。
它有别于犯罪,不需要被当作刑事案件立案,除非是名人自杀或者校园霸凌导致的自杀,不然新闻都未必予以报道。当然,刑事案件科科长也不会亲自出马。
凡事总有例外,尤其是这桩发生在榆家的共同自杀事件。假释中的杀妻犯自杀了,而且还是和小姨子约好在不同的地方“上路”。这起事件无疑会成为巨大的话题,引得整个媒体界都倾巢出动。
因此,槙村如此慎重也是理所当然,但这次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没法单靠和媒体交涉便能摆平的麻烦事。
该如何处理橙子和治重留在各自住所的那五封信呢?这不仅是东伊野原警署的问题,还关乎所有警察与检察官的威信。
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槙村倒也不必独自烦恼。警界高层对榆家这起共同自杀事件的态度已经定下来了,坚称由于没有遗书,两人的自杀动机不明。
他们的书信往来说到底也只是私人信件,不该随意向第三人公开,而且根本无法被算作确凿的铁证。至于“冤假错案的真相”,充其量不过是信中的臆测罢了。
总之,高层的真实想法是就当那些信件不存在。
槙村对他们的心思毫不意外。不过警界内部已经没有当年负责榆家毒杀案的调查人员了,这可是四十多年前的案子,再怎么样也不需要现在的领导担责,但他们依然希望回避“冤案”的话题性,只能说这是“组织”的防卫本能。
再加上那桩毒杀案和普通的恶性犯罪还是有些不同的。它到底是发生在“家族”这个“小世界”里的案件,凶手是治重也好,是橙子也好,对外人来说根本没有区别。更何况他们二人现在都已离世,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就连槙村自身同样抱着这种态度。
尽管如此,他依然感到苦恼,因为他心中怀有一丝不安,想着万一在警方磨蹭着不愿做公开发表的时候,那几封信被泄露给了媒体……毕竟警方的丑闻可是最适合媒体发挥的绝佳素材。像是“警界隐瞒事实”啊、“整个组织都追求自保”啊……真不知道会被媒体抨击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就让人胃疼。
但眼下真正让槙村陷入苦思的并不是这些事。
榆家在东伊野原警署的辖区内,槙村是该署的刑事案件科科长,万一事情闹大了,这责任说不定会被算在他头上。他必须迅速摆脱眼前的困境。
今天,岸上义之律师向槙村提出了申请,说要来拜访槙村这位刑事案件科科长。
岸上原本是治重的辩护律师,也是治重的身份担保人,需要为治重的外部生活承担责任。因为没有房东会把房子租给假释中的杀人犯,治重的租房合同也是由他这位担保人签下的。于是,警方无论做什么,都必定要和岸上达成协议。
实际上,部下们还向槙村报告说,治重的遗体被发现时,岸上从头至尾在现场做了见证。也正是拜此所赐,各种手续都办理得相当顺遂。
警方和辩护律师本来是敌对关系。既然被告已死,那么双方也就不存在立场问题,是个和解的好机会。于是槙村打算围绕那几封信的处理方法,问问岸上的意见。
他原本希望能够和平妥善地沟通,但岸上在交谈间扔出了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带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的表情也瞬间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检方和警方会如何看待那五封信,不过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治重是清白的。在当年那桩毒杀案里,有作案可能的只有案发时身在现场的几个人。所以说真的,就算现在知道了凶手是橙子女士,我也不会特别惊讶,反倒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这番话始终萦绕在槙村的心头,令他反复回味。
岸上有一头亮眼的白发,气色也很好,现在仍从事着律师工作,可谓老当益壮。而他也人如其表,谈吐举止既冷静又充满知性。
他说过自己和榆治重是同一届的高中同学。于是槙村回忆起治重那简直如同蜡人一般的遗体,以及深深刻在脸上的皱纹,觉得他们根本不像同岁。
“虽然律师您这么说,但我们不会因为那些信件就认为当年的案子判错了。
“这些不过是私人信件,并非做过真实性宣誓的供述,可信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要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便无法保证信中内容的真实性。再者,他们二位的书信往来算是在玩推理游戏吧?我认为这只是一种娱乐方式。”
不论槙村的个人看法,此刻的他代表着警方,必须说出该说的话,便迅速表明了警方的态度。
“您说得有一定道理,其中可能或多或少有娱乐的成分,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公开检举才写信的。”
岸上不愧是一位老练的律师,摆着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不从正面否定对方的意见,接着又继续说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断定他们在信中提到的内容纯属虚构。这一点您是承认的吧?”
“嗯。”
“不管怎么说,他们二位在通信之后都去世了,这可不寻常。假设这是一场单纯的推理游戏,结果怎么会出人命呢?”
此时,槙村没法硬唱反调,只得表示同意:“的确。但您也不能因此就说橙子女士是凶手吧?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橙子女士认同了治重先生的推理。听说治重先生患有肺癌,剩下的日子本就不多了,然而两人却依然选择共同自杀……如此想来,‘为了爱情’反而比‘为了真相’更合理哦?”
面对槙村的指摘,岸上干脆地摇头否定道:“我不这么认为。如果爱情才是第一位的,那么他们不必急着寻死。毕竟治重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不妨一直活下去,直到自然死亡,而橙子女士等治重过世之后再结束生命也不迟。更何况,恋人为情自杀时,通常会死在一起吧?榆宅的浴室也宽敞,足够同时容纳他们两人。”
面对条理如此清晰的反驳,槙村一下子想不出该如何回话,只是下意识提高了音量:“那么,岸上律师您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自杀呢?正如您所说的,假定他们二位的动机并非殉情,我们先不论被治重先生指为凶手的橙子女士,治重先生本人为何要自杀?他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理由才非要陪橙子女士一起死?”
“其实啊……”岸上仿佛等着槙村提起这个话题一般,直接给出了回答,“我今天登门拜访,正是因为有些事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们的死应该不是自杀这么简单,但我总觉得警方好像没有丝毫怀疑。照这样下去,四十二年前那桩毒杀案的真相,甚至这次自杀案的真相,都会被不清不楚地埋葬起来。因此,我今天才来找身为刑事案件科科长的您面议。”
“原来如此,请问您觉得哪里可疑?”
面对槙村真诚的眼神,这位年迈律师的表情似乎绷紧起来。
“就我而言,实在很难接受治重死于自杀的说法。他确实得了肺癌,也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和余下的寿命。即使如此,他对生活依然充满了渴望,从没有说过丧气话。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更不可能的是,他居然没有对我提过一句,没有给我留下一封信件就死去了。
“关于这一点,您或许会认为是我太自负了,被告人其实未必信赖自己的辩护人。但我和治重的交情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尤其是从他入狱开始,我们是真的齐心协力、共同战斗才取得了实绩。现在好不容易才接触到了当年那桩毒杀案的真相,他怎么可能默不作声地赴死?唯有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因为他从不瞒我任何事情。”
说到这里,岸上顿住了,然而声音中透着无法隐藏的苦涩。他也许是想表达,自己不仅是治重的辩护律师,更是他一生的挚友。
“也就是说,律师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治重先生和橙子女士是恋爱关系吗?”
听到如此惊人的发言,槙村的说话声不知不觉激昂了起来,对方则用力点了点头,“当然知道。要是不了解被告人的一切,可没法担任辩护律师。”
“这样的话,治重先生当年选择自首的原因除了用苦肉计躲过死刑,还包括保护情人橙子女士,让她不被卷入丑闻中吗?”
“我不会做这种事,不过治重有可能是这么打算的。”
“但至少您在那时候已经知道橙子女士具备杀害泽子女士和芳雄君的动机了吧?”
“嗯,是的。”
“您就没想过凶手说不定正是橙子女士?”
“如您所说,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确实太大意了。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岸上脸上浮现出痛恨的神色,足见他为人一定很诚实。
“那桩案子的凶手明显想要陷害治重,故意把不可撼动的证据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橙子女士爱着治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就是我忽略的原因。我先入为主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治重先生也这么想?”
“应该吧,所以真相对他来说简直像是晴天霹雳。如果我们早一点发现凶手,也许就能迎来完全不同的局面了。太让人遗憾了。”
“换句话说,假如你们在四十二年前就得出了橙子女士才是凶手的结论,那么治重先生是不会原谅她的,是吗?”
“不会。”
岸上答得毫不迟疑,槙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至今仍无法原谅橙子的并不是真心爱着她的治重,而是将治重视为挚友、对他情深义重的岸上律师吧?
况且岸上是治重的辩护律师。旨在守护被告人的辩护律师痛斥凶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心境与选择跟真凶一起自杀的治重自然不同。
无论警方意向如何,岸上肯定想把那些书信公开。于是槙村调整了对话思路。
实际上,警方内部也有人和媒体混得很熟,那些书信肯定瞒不了一世。但槙村总归觉得很是犹豫,毕竟他是刑事案件科科长,一旦同僚被追责,他便需要一人扛下所有责任。
“若真是如此,治重先生怎么就原谅了橙子女士呢?我再问您一次,他们二位究竟是为什么而死的?律师您是怎样看的?”
槙村重复了相同的问题,岸上闻言,便再次从正面凝视着对方,答道:“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有些事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槙村觉得岸上的眼神越发敏锐了起来。他不禁咽了咽口水,然而对方接下来的发言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说到底……这真的是共同自杀吗?”
治重生前的辩护律师向东伊野原警署的刑事案件科科长发问。
“当我面对治重的遗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原因有好几点,但其中一点就在于他左手手腕的切口实在太过平整。”
岸上淡淡地说道。
“人在自杀时,常常会因犹豫而留下多余的伤痕,可是治重身上完全没有这些,应该是使足了劲一口气往手腕上切下去的,就像厨师一刀剁下鱼头那样干脆利落,切口又大。如果他练过武术倒还另说,不过普通人要做到这份上,首先必须拥有不寻常的胆量。
“另一项可疑之处是他没有选择自己心爱的剃刀,而是用了一把全新的菜刀。”
说到这里,岸上叹了口气,声音中洋溢着坚定的自信心。
这段对话再次在脑海中浮现,槙村今天已经为此深深叹息好几回了。
“说到底……这真的是共同自杀吗?”
这场辩论赛在岸上说出这句话时打响,并以槙村难以招架而告终。
但他当然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服输。若是法律问题倒也罢了,在刑侦方面,他绝不能由着完全是外行人的律师说出这种话。
他回想起了接下来的争论。
“别开玩笑了,若不是共同自杀,那还能是什么?”
槙村当场气得脸色都变了。
“是杀人案。橙子女士杀了治重。”
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
他有什么理由这么胡扯?
槙村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之情,但岸上所提出的异样之处仍然让他有些退缩。毕竟他也隐隐觉得蹊跷,却硬是抑制住了心头的疑惑。
事到如今,槙村才回想起治重的遗容惨白如纸,宁静得仿佛蜡像一般,且透出一种知性的气质,与那把光滑的廉价菜刀很不相称。
“治重不会处理鱼肉,也不是乱挥小刀的帮派分子,再加上他在监狱里过了大半辈子,那里除了负责厨房工作的犯人,谁都没机会接触菜刀。
“他现在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独自生活,做饭用的是一把在超市买来的三德菜刀。那种专门处理鱼类和肉类的菜刀绝不可能是他手边的常用刀具。
“而且撇开生活习惯不谈,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如果要在浴缸里割腕,也会选择剃刀而非菜刀。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男人每天都要刮胡子,另一方面主要是因为上学时要削铅笔,打小就对剃刀相当熟悉。
“还有,服刑的犯人在刮胡子时没法自由选择剃刀,他在监狱里从不使用狱方出借的T字形剃须刀,而是自费购置了电动剃须刀。也正因此,他对打磨得锋利的剃刀非常执着,离开监狱后便买了高级的德国产品。
“这样的他,在下定决心实施一生中唯一一次的自杀行为时,为何非要挑一把用不惯的菜刀呢?所以我只能认为他并没有亲手割腕的意图。”
岸上说得非常流畅,就像奔涌的江水,不见任何迟滞。
“那么,我来谈谈我的看法吧,”趁着对手吸气的片刻,槙村见缝插针地提出了异议,“因为菜刀和剃刀的手感不同。菜刀的功能是下厨做菜,本身就能切肉。一旦横下了心求死,不管多么熟悉其他刀具,也会选择最合适的。”
其实岸上的意见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只要问题和刀具有关,槙村便不能无条件地表示赞同。
“嗯,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说得通。”
岸上居然干脆地对他的指摘表示赞同,于是他自信地说了下去:“第一,如果他们二位不是共同自杀,而是橙子女士杀死了治重先生,那么她是如何把治重先生搬进浴室的呢?就算用安眠药让对方彻底昏睡,一个女人要搬动这么一个大男人可不容易。”
接着,槙村打算进一步指出问题,但岸上却沉稳地点了点头,仿佛具有十足的自信般反驳道:“通常来说确实如此,但我觉得并非无计可施。橙子女士估计把安眠药混在了食物中,然后趁着治重因药物生效而意识蒙眬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将他带到浴室里。治重的确是个高个子,不过他生病了,整个人都很消瘦,就算是身材娇小的橙子女士,应该也能架着他走进浴室。
“那只浴缸的底部低于地面,而且和传统的木制浴缸不同,它的边沿也不高,所以跨进按说不难。一旦解决了搬运问题,一切就尽在橙子女士掌握了。接着,她只需立刻取出菜刀即可。”
听罢这番推理,槙村心想岸上说的或许不错,但这毕竟只是假设,驳倒他也没什么实质意义。只是关于菜刀的问题,还是该趁现在说清楚才好。
“对了,搜查队伍在治重先生的住所找到了他购买菜刀时的收银条,上面的日期是几天前。这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充分证明他主动买了那把刀。”
面对槙村的追击,岸上却一派悠然,没有丁点慌乱的样子,“这个嘛,就算治重的住处有那张收银条,也不代表购买者只能是治重啊。”
“您的意思是,那把菜刀其实是橙子女士买的,但她把治重先生伪装成购买者吗?”
“这也不是不可能吧?”
岸上微微笑了。
即使对手是刑侦专家中的专家,岸上亦明确地表现出了自己丝毫不打算让步。
“我去开出那张收银条的大卖场确认过了。很遗憾,那里并未装配安保摄像头。问题在于,我亲眼见到它被夹在厨房抽屉里的便条本中。要是治重有保留收银条的习惯,那么所有的收银条都会被收纳在一起吧?然而别说那本便条本了,警方在其他抽屉和柜子中都没找见一张收银条。说真的,这种刻意的证据也是我觉得整起事件不对劲的原因之一。”
“这……”
槙村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反击,一时语塞。岸上却趁势发动了猛烈的追击:“更让我在意的是,我完全看不出是治重本人把菜刀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
“此话怎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没法确定它是由治重亲手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这可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别人怎么知道这菜刀到底是不是他亲自取出的?”
槙村提出疑问,然而这下似乎正掉入了“敌手”岸上的“陷阱”,只见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答道:“这很容易弄清。为了调查详情,我也去那家大卖场买了同款菜刀,结果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家用的菜刀和职业厨师使用的高级品不同,它们都是量产的便宜货,而且也不像过去那样夸张地装在木盒子里,而是采用了塑料的包装盒。换言之,隔着包装盒就能看见整把刀子。
“按照《刀具管制条例》规定,禁止公民携带刀刃长度超过六厘米的刀具。与此同时,未成年人和抢劫犯却能在大卖场或超市轻易买到菜刀。我由衷地感到我们的法律制定得何等莫名其妙。
“抱歉,扯远了。其实我在意的是那个塑料包装盒的去向。因为我和东伊野原警署的各位一起在治重的住所检查了垃圾桶,结果专扔塑料垃圾的桶子也好,生鲜垃圾和其他类别垃圾的收纳处也罢,哪里都没有找到菜刀的包装盒。
“如您所知,治重居住的那片区域每周二和周五回收生鲜垃圾,塑料和可再生垃圾则是在周三回收。自杀案发生在周一,那把菜刀的收银条日期是周日。假如治重真的自己动手取出了菜刀,没有留下空盒就很奇怪了。
“再加上他性格认真,把垃圾分类工作做得井井有条,而身为独居男性,日常垃圾也很少,因此要是垃圾桶里扔有菜刀的包装盒,我们是绝不会看漏的。
“但也有人会认为治重没有扔掉包装盒,而是把它收起来了吧?虽然这和他接下来就要去自杀这一点相互矛盾,但一旦上了年纪,人就会爱惜东西,因此理论上倒也说得通。只是我和警官们当时在到处找遗书,结果不仅没发现装菜刀的塑料包装盒,就连那家大卖场的拎袋都没见着。
“要是由此再往下推测,那把菜刀甚至未必是在治重的住所被拿出来的。那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岸上停住了口,他不愧是治重的盟友,做事滴水不漏。不管槙村是否愿意,对方都已经让他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了。
槙村出于刑警的本能,认为他的部下们错在从一开始就把这两人的死亡当作共同自杀处理,懈怠了常规搜查,但他自己似乎也过于小看了这位老辣的律师。即使现在还不能全盘接受岸上的说法,不过总该认真听听他的话,于是便无言地催促对方继续往下说。
“从结论上来说,我觉得治重那天根本没想过以那种形式和橙子女士共同自杀。”
岸上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不知道是否明白槙村的想法。随即,他开始展露自己的雄辩之才,就仿佛在刑事法庭上以辩护律师的身份进行最终辩论一般。
“本案中的菜刀是案发前一天由橙子女士购买的,而且她肯定在榆宅就把菜刀从包装盒里拿出来了,接着又用布料之类的东西把它包好放进包里,带去了治重的住所。
“这次的悲剧始于假释出狱的治重向橙子女士寻求合作,希望解开四十二年前的毒杀之谜。而他才刚刚触摸到真相,便被当年的凶手橙子女士所杀。
“哪怕治重在表面上原谅了她,她也很难忍受活在心上人那无声的谴责之中,所以痛下杀手。但她在杀死治重后会想必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这样一来,即使是她,也没法继续悠然地独自生活下去吧?
“于是这一次,她选择了自杀。她没有处理掉治重寄来的信,反而原封不动地将它们保留了下来。这一连串的行为不就证明了她在以自己的方式赎罪吗?
“如此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包括他们二位死在不同的地方一事、橙子女士的死亡时间晚于治重一事以及诚实又注重规矩的治重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离别的话语一事。”
“您的意思是橙子女士强迫治重先生一起自杀啰?”槙村插话说道。
其实这话相当于宣告警方已经认输,岸上却静静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我觉得也不算是。根据‘强迫自杀’的定义,所谓‘强迫自杀’指的是硬拖着儿童或不愿意共同自杀的人和自己一起死,总之自杀者本人并不会刻意隐瞒自己杀死对方的事实,也不会使小花招,比如把购买菜刀的收银条夹在便条本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