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这无疑是一桩杀人案,我们应当将它等同于凶手作案后自杀的案件来看待。”
“原来如此,也有这个可能。”
即使理解岸上的意思,槙村的措辞还是很谨慎。
“但我知道,我所提出的充其量只是一个假说,没有能算是证据的东西。而我不过是个律师,无法参与正式搜查工作收集证据。这也是事实。
“所以,就我自己的立场来说,我建议警方务必展开行动。尤其是好好搜查榆宅的垃圾。我的提议或许是班门弄斧了,可是垃圾桶是物证的宝库,不容小看。谁都不知道里头究竟藏了什么。
“总之,我有义务恢复治重的名誉。今天我正是为此才来向身为刑事案件科科长的您直接阐明情况。”
听岸上说完,槙村稍一留神,便发现这位高龄律师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令人棘手的笑意。
“对了,我调查过,据说榆宅所在的片区会在周一和周四回收生鲜垃圾,其他垃圾则一律在周二回收。”
就在这一瞬间,槙村彻底输了。
人一旦下定决心,动作便会加快。槙村立即展开行动,在署内提出了自己的怀疑,认为治重的死或许不是共同自杀,而是被伪装成自杀,要求大家调整搜查方向。
刑事案件科科长突然变卦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而且指令居然还这么明确,在座的刑警们都瞠目结舌。接着,他们奉命调查,从榆宅的垃圾箱中找到了物证,即那把新菜刀的塑料包装盒以及由出售该菜刀的大卖场所提供的购物拎袋。
经检测,这两件物品均沾有橙子的指纹,但没有治重的指纹。对岸上的假说而言,这已经能算是决定性的证据了。槙村暗中佩服这位老人的眼光何等犀利。
而另一方面,凶器上却只有治重本人的指纹。警方据此推断,橙子是戴着手套割开了被害人治重的手腕,随后将他的指纹弄到凶器上。
从治重住所里搜出的那张收银条也是同样,有治重的指纹而没有橙子的指纹。至于检测到的第三人的指纹,应该来自大卖场的收银员。
最后还有橙子自杀时所使用的菜刀。经检测,上面仅有她本人的指纹。
毋庸置疑,热爱推理小说的橙子为警方留下了一个疑云尚存的残局。尽管他们对指纹查得慎之又慎,但菜刀的包装盒和大卖场的购物拎袋却让他们没了头绪。
这也难怪。毕竟在听到岸上的指摘之前,槙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这些。因此他可以理解眼下的困境。
独断是很可怕的,一旦得出“自杀”的结论,那么即使是老练的警察,也很难摆脱固定的观念,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此刻重新看待这起事件,槙村觉得自己终于摸索出橙子真正的想法了。她果然是个和“赎罪”“良心”等词沾不上边的女人。
她确实留下了与治重之间的信件,但这个举措其实是她按自己的想法制定出来的策略。
因为只要读了那五封信,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们死于共同自杀。这便是她的目标。
次日,槙村仔细地搜查了榆宅。
这桩自杀案本身虽特殊,不过他向来就对犯人自杀的现场不感兴趣,而且平时也难得亲自赶赴案发现场,因此为他带路的警队队长显得非常紧张,担心是否会因队伍在调查初期所犯下的错误而受到指责,那副样子光是看着就怪可怜的。
其实槙村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非常想亲眼见证一下,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才能养育出榆橙子这种稀世罕见的毒妇,居然下手杀了姐姐、侄儿、丈夫,甚至在过了四十二年之后,又戏耍了一位男士……
他对榆宅抱有的笼统印象,莫过于“宏伟的鬼宅”“荣耀的残骸”“翻涌着女性爱恨情仇的活人坟场”。然而在现实面前,这些印象都被轻易打破了。
它散发出一种朴素而深邃的气息,主人大概对“家”抱着深厚的眷恋。即使它的外观已经彻底老旧,到处都是损伤,内部却绝不荒凉。橙子深爱着这里,打扫时不放过任何角落,房屋和庭院都相当整洁。
起居室就是当年那桩毒杀案的舞台,里头的装饰壁炉、橱柜、椅子以及那张古朴的圆桌都还按原状摆放着。
眼前的光景让槙村联想到电视剧中常见的旧贵族或大富豪的宅邸。即便他对那样的时代一无所知,但复古的氛围以及隐约透出不协调感的“日洋混搭”风格还是勾起了他的乡愁。
但橱柜里只放有一套国产的茶具,白色的瓷底上画有蓝色的图样,到处都找不到当年毒杀案的“主角”—那只带有缺损的咖啡杯。它的主人应该不会再次使用它了吧?
尽管如此,橙子仍旧独自居住在这栋宽广的老宅里。她杀死了自己的家人,一边畏惧着他们的幻影,一边度过每一个日夜,这种生活不知有多么恐怖。
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词,警方弄清了一件事,那便是在治重给橙子寄去最后一封信之后,至少拜访了榆宅两次。
邻居夫妇曾目击到他们两人从出租车上一起下来,并肩进入了榆宅的大门。此外,还有人看到过他们在自动售货机前购买饮品,彼此间的气氛十分融洽,八成是正散完步准备回榆宅。
照这样看,治重寄出最后一封信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和橙子在这间起居室里喝过茶,而且最终原谅了橙子。
事态发展到这里,要是还有什么能够让橙子产生杀意,那便是她忍耐至今的恐惧了。
那份恐惧名为“孤独”。
槙村在原地站了好久,任由挺直身体一动不动的警队队长继续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