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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鹅之歌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5:47

在榆治重去世两个多月后,其辩护律师岸上义之收到一封厚厚的信件。

封口处粘得十分严实,信封上写着寄信人的名字—榆治重,邮戳日期是前一天,寄出地则是东京市而非福水市。他当场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让媒体沸腾不已的榆家“伪装共同自杀案”总算告一段落。世人皆知死于榆橙子之手的榆治重不仅不是杀人犯,还是蒙冤入狱的受害者。

当然,这也是因为媒体公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通信,信中部分内容被做了打码处理。整件事虽然不能用“因祸得福”来形容,但好歹洗刷了治重的冤屈,岸上也终于能够无牵无挂地回到原本的工作中。就在他刚开始恢复平静的当口,就收到了这封信。

他原本以为这是打着死者名号的恶作剧,但笔迹和橙子收到的三封信一模一样。墨水是蓝黑色的,字迹端正,排列整齐。他不会看错,这就是治重的字,是治重用心爱的钢笔所写就的。

然而,人死不可能复生。

这是治重留给自己的辩护律师兼挚友的最后讯息。估计是他在自知即将死去时,把信托付给了认识的人保管。

岸上不由得激动起来。他急不可待地用剪刀剪开信封,从中取出了叠成一叠的信笺。

那果然是传统的白色信笺,印有竖排的对齐线,上面写满了岸上眼熟的小字。

岸上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随后便开始阅读治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

义之: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人世。

相信你已经猜到了,是我提前拜托了一位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寄给你。

当时,我向对方提出的委托是,如果我于近期去世,那么等我死后两个月,请把这封信投入邮筒。而现在你既然能读到它,也就意味着对方履行了约定。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中,你深厚的信赖与友情一直支撑着我,很遗憾没能在最后与你道别。

不过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肯定会怀疑我“自杀”的证据不足。所以我下定决心写下这封信,对你解释这个问题。

除此之外,我虽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与臆测,但唯独希望你能够知晓真相。

只是,你大概无法对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产生理解或共鸣,而我本人也将在执笔的同时承受难耐的痛苦。

我犯下了罪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无论你如何谴责我,我都甘愿接受。但我心中自始至终都怀着对你的感激和敬爱,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误解我的友谊。

这是我以自己的方式所奏响的“天鹅之歌”。

我深知你非常喜爱的舒伯特的《天鹅之歌》,而我这一曲只是与它毫无共同之处的替代品。是我这个走错了第一步,落得在高墙囹圄之中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发自内心的最后呐喊。

回首过往,我永远记得四十二年前违背了自己的意愿,选择自首,与你一起去了东伊野原警署,向警方坦白一切。

我的战斗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当时,“死刑判决”所带来的恐怖感过于强烈,我们被它困住了,没有余力去冷静地推测未来,思考到底何谓对错。

但人类确实无法将“具体的情况”与“时下的情感”从事件中剥离出去,空谈行为本身的正误。因此,我们无法简单地断言“自首”是不是最佳的作战方案。

现在冷静下来进行分析,既然我们正视了当时刑事类案件的审判倾向。那么,“故意认罪自首”便未必属于鲁莽失策。不论别的,毕竟我因此免遭死刑,在此时此刻还能像这样活在人世。

我们的策略是先被判无期徒刑,以后再尽全力申请再审。你也言出必行,花了一辈子时间为我而战。从这一层意义上,我认为我们绝对是一心同体的伙伴。

只不过,现实比想象更加残酷。随着时间的流逝,服刑犯的认知与心境都必定会与铁窗外的人产生微妙的差异。

再审的门槛究竟有多高呢?而一旦被打上犯罪者的烙印,要把这种负面印象抹去又是多么困难呢?我可太清楚不过了,清楚得简直都心生烦闷,于是便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如果说,你的目的是让我洗清冤屈,那么我的目的则是找出幕后凶手。尽管两者乍看之下是相同的,其实迥然相异,可以分别类比成“防卫”和“复仇”。

比起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更希望把凶手推到世人面前,让那个陷害我、搅乱了我一生的家伙求死不得,直到最终被判处死刑。要说我是靠着这份执着活下去的都不为过。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件事让我清醒了过来,那就是在榆家那桩毒杀案案发十五年后,根据当时的法律,它的有效追诉期已满。

杀人案的追诉时效居然只有区区十五年。

虽说我一开始就知道,然而当它成为现实后,我还是动容得无法言喻。是啊,怎么能相信日本的司法体制呢?我实在太过愚蠢,愚蠢得近乎可笑。

这样一来,就算我找出凶手又能怎样?国家已经不会处罚那家伙了,即使通过再审获得无罪判决,我心中的创伤也永远不会痊愈。

看样子我只剩下亲手复仇这一条路了。于是,这一想法逐渐在我心里取得主导权,只不过我凭自己的力量完成复仇之前,还有巨大的壁障挡在路上。

其中最致命的是我正在服刑,只要我不能出监狱,那么一切就都是空话。

离开监狱当然不简单。

不知为何,社会上广泛流传着一种说法,称因为犯下重案而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在服刑若干年后便能轻易得到假释,回到凡人的生活中来。其实我们当初也抱着这种印象,但了解实际的案例后,方知难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

我越清楚现实情况,便越发绝望。难道我只能默默地老死在这高墙之中吗?然而,对于凶手的憎恨之情还是支撑着几乎要向现实认输的我。我甚至觉得杀死那家伙千次万次都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

不过,人生就是如此巧妙,并非只有坏事。在研究谁是凶手这一点上,我取得了扎实的成果。

监狱生活单调乏味,漫无尽头,我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的自由时间。我把其中大部分都用来寻找凶手。除了必看的案例资料,还包括各种与犯罪相关的报纸、杂志报道,甚至连古今东西的犯罪小说都被我读了个遍。你很清楚我根据线索就解决了哪些谜团。

毕竟我只在时间上非常充裕,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讲,不会受琐事与杂念干扰的服刑生活很适合思考,不是吗?

如果我提出“比起案例或者以往的罪案,从推理小说中得到的知识有用多了”,不知身为律师的你会有何感想。

但这绝非偶然,榆家的毒杀案中有一项特殊情况,即凶手是狂热的推理小说爱好者。从这个角度来看,便会发现她作案的出发点已完全能构成一部推理小说。

我怀疑那桩案子不是出于单纯的物欲或怨恨,而是某位谋士玩弄手段所锤炼出的一项“作品”。当我想到这一步时,我的思路便开阔了起来。

那天在场的成员中,有作案可能的人以及可行的作案方法其实相当有限。

是谁悄悄把毒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放进了我的上衣口袋?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和一意孤行的想法后,若能仔细地逐一研究所有可能性,那么假以时日,独一无二的真相定会浮现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在追诉时效过去七年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明明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却还是让我大受冲击,话也说不出,整整一天都颤抖得停不下来。

好了,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聪明的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在我和橙子“共同自杀”之后,你当然会前往现场,并找到我和她之间的五封信。

无须多言,那些信件可以算是我们的遗书。它们以四十二年前那桩毒杀案的真相起头,一直写到了现在我们二人为何要一起赴死。哪怕是不明就里的外人,在读过它们之后也能充分了解个中的缘由。

当然,眼中所见的未必就是事实。尽管整个过程有些复杂,之后我再向你慢慢说明即可,眼下请你先回想我在十一月四日那天寄给橙子的信。

那是我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并在信中指出她才是榆家毒杀案的主谋以及犯罪的实施者,是陷害我的凶手。

而我的推理核心无疑就在于,橙子和庸平先生在我的面前相互配合,演了一出巧妙的戏,实现了“调包上衣”的诡计。我至今仍坚信这一项假说切中了要害。

我并没有证据。只是这样看来,动机也好、犯罪计划的可行性也好,包括后来庸平先生意外死亡也好,便全都能说通了,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要知道,单纯的“假说”可没这么强的说服力啊。

仔细想想,我之所以没有想过那么简单的诡计,原因还是在于自己认定橙子不可能会找庸平先生合谋。

她虽是庸平先生的妻子,但平日里就瞧不上他,也很冷淡,因此才能把他当作随用随丢的道具。我以前却没能想通这个关节,这只能归咎于我的不成熟。后来,我也终于痛切地认识到,弹性思考对于推理来说究竟是何等重要。

在案发二十二年后,我总算查明了凶手的身份,不过这不是终点,接下来才是问题。我该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然而答案不可能轻易出现。我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为了避免你的误解,我还是事先声明一下。我从未烦恼过要不要原谅橙子。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她的动机是对我的爱,她的行为也明显脱离了人道,不可饶恕。

我或许并不爱泽子和芳雄,不过我也不恨他们。而橙子试图将泽子污蔑成杀人犯,引发我对亡妻的憎恶之情,从而得到我全部的爱。她的设想只让我觉得恶心。

泽子和芳雄是无辜的,就算是为了让他们的沉冤得以昭雪,我也不会原谅橙子。

不对,漂亮话还是就此打住吧。

我对橙子的愤恨已经沸腾翻涌。她让我饱尝痛苦,还毁了我。我以自身对她的憎恶之情为食粮,决心要将余生全都用于向她复仇。

只是我很清楚,案件的追诉时效已过,无法仰赖于国家权力。即使我恢复自由,要复仇也绝非易事。当然,复仇并不意味着杀死对方。

我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理想的复仇计划。我要让她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让她将一切公之于众,让她以死谢罪……但“美梦成真”的可能性并不太大,我不认为那个棘手的女人会老老实实认罪。

既然如此,我只能构思次优级的复仇方案了。

就算没有征得橙子本人的同意,我也要让全社会都知道她才是榆家毒杀案的凶手,恢复我自身的名誉,并且在不被人怀疑的情况下置她于死地。而这些该如何实现呢?

请你不要笑话我的想法。

思来想去,我最终认为果然还是要由我亲自设计一套汇聚了自身想法的方案,就像那些为众多推理小说添彩的高智商犯罪者一样。

你是我唯一的伙伴,但说真的,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要找你商量。

我绝不可能把还驻守在律师岗位上的你,卷入我个人的复仇计划之中。

不管怎样,我在服刑期间都没法行动。所以能做的只有韬光养晦,静候时机。

幸运的是,我有充足的时间精心构思方案。橙子是个推理小说“发烧友”,什么类型的作品都爱看,那么如果我要约她一起调查当年的毒杀案,她估计会飞奔过来。这正是我所聚焦的关键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脑中所描绘的复仇蓝图也在不久后涂上了鲜明的色彩,一路发展至成熟,已经无法更加完善。

之后就只剩下付诸行动。大概是我不停祈祷的样子感动了上苍,在人生的最后,当我即将放弃之时,奇迹出现了。我居然被假释了出来。

这背后固然有你的无私奉献与努力,同时我的健康状况也起到了促进作用。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得感谢上天的安排,包括我患上了绝症一事。

我怎么能不好好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呢?

于是,回到属于普通人的社会之后,我迅速地着手实施计划。

一切都是从我向她寄信开始的。

暂且先不要见面,而是通过通信来推进计划,是我取得成功的绝对条件。

倘若要用一句话来表述—信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我之所以与橙子通信,目的不只是从她那里套出必要的情报,而是由于事后警方肯定也会登场,我得把我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切实地保留下来,好提供给他们。这在我的计划中同样承担着相当重要的作用。相爱的男女之间的通信则是最适合记录这些对话的载体。

该如何以最自然的形式在我们的对话中突显出橙子的所作所为呢?为此,我制定了周密的战略。

你已经明白其中的重点了吧?我要把一决胜负的战场拉到对手擅长的领域中去,即我要把她带进推理的世界,让她亲笔写下自己的思考与行动过程。这是激起她参与意愿的最佳方式。

当然,她未必会讲真话,或者说,她会在关键之处撒谎。即使如此,人类本就具有表达欲,只要说多了便自然会吐露真心话。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而,以“想弄清四十二年前的真相”为借口开展头脑对局,我还需要准备一些煞有介事的推理展示给她看。

我挖空心思,拼命地做着课题。

那个使用麦芽糖糖浆作案的诡计,估计连你看了都会觉得好笑吧?不过它是我的辉煌成果之一。至于她驳倒我的“兵藤凶手论”,其实同样在我的算计之内。由此想来,我也变得相当恶劣了呢。

总之,我在十月十日寄出的第一封信,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被送到了橙子手里。

我不仅在信上写了毒杀案,还从与橙子的相遇开始,一直写到自己故意自首的理由,而作为代价,我只得甘心忍受长达四十多年的监狱生涯。

为了博得她的同情和欢心,同时为了让世人理解我的行动,我应该给出相应的合理说明。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去写这样一个爱情剧作般的纯爱故事,去表示一切都始于我和橙子的相爱。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她没准会无视我的信。换句话说,即是我的主动出击以石沉大海告终。但幸亏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等了又等,终于在十月十六日那天收到了她于十五日寄出的回信。

看到那份厚厚的来信的瞬间,我便产生了一种计划能成功的预感。同时,信中的内容比我期待的更为浓厚、热情。

她说没想到我会写信给她,这让她十分高兴,又讲述了她至今为止饱尝的种种辛酸,再加上她如今年岁已老,丈夫、父母和手足全都去世了,她已活得像个隐士,但对我的爱恋之心却仍旧绵长不绝。

经历了这些岁月,她已经无法相信我的爱了,还承担着属于她的痛苦。而对于我这个世人公认的犯罪者,她仍愿意当我是榆家的户主,即刻迎接我回榆家。说实在的,这份心意已经超越了恩怨情仇,让我心生感动。

此外,她亦在信中写下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榆家女人们的受难史,仿佛是想要将心中的所有积怨都倾吐出来一般。

其中有些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泽子、橙子和千华子嫂嫂作为名门女眷,都有着让人艳羡的身份,可是在当时那根深蒂固的旧式家族制度之下,她们的人权到底被蹂躏到了何种地步?这让我每每想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橙子杀死自己的亲生姐姐,还对无辜的侄儿下手,不过她若是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才变得扭曲,那么或许还存在遭人同情的余地。

此外,尽管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我也是让她们受苦的男性之一。只是对于伊一郎老先生而言,我本身就是用之即弃的道具罢了,因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橙子和我在这一点上也许很像吧。我们都只是老先生的棋子,是他野心的牺牲品。

然而,要说我能否因此而原谅橙子,就完全是另一个议题了。所以我毫不犹疑地按现状继续推进着计划。

“兵藤凶手论”是我撒下的诱饵,她则把饵食照单全吃了下去,还洋洋自得地指出推理中的缺点,并予以反击,提出了你在信上看到过的“泽子自导自演”的假说。

橙子的策略是把罪名扣给死去的泽子,同时将我从绝境中拯救出来,这样一来便能从内到外得到全部的爱情。其实这套法子本该在四十二年前奏效,而今总算是可以昭告天下。

不过,光靠这些是无法满足她的。

治重哥,但我想你是不是发现了凶手是泽子姐,而且你也知道是自己将妻子逼到了这般境地?

她还越写越起劲,不停地指责我,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一心认为我是在包庇妻子泽子,大概是想由此来测试我对她的爱有多深。

但我没精力陪她玩这种拉锯般的试探游戏,既然对方来这招,我也只能把它好好利用起来。

得到橙子的回信之后,我便立刻着手进行下一步。

我在十月二十二日寄出了第二封信,它也顺利到了橙子手里。

那里面净是策略与欺瞒,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做法确实狡猾。你有一颗正直的心,正直得已经称得上憨直了。因此你在看到我的这番告白时,或许会皱起眉头吧……

我在第二封信中,主要写了两件事。

其一是彻底否定橙子主张的“泽子自导自演论”。

她指出是泽子把毒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偷偷放进我的上衣口袋,从而陷害我。

其实我知道她这么说的目的。她就是希望我能向着她。不过我一定要让她明白,这种手段是行不通的。

为此,我必须把她的假说粉碎得体无完肤。实际上,我还藏着强而有力的后招。可以说,没有比它更为强势的“王牌”。

案发那天,我打算用手帕擦掉被芳雄打翻的果汁,翻遍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以上证词非谎言。我的证词对于泽子的名誉而言固然重要,而它非常幸运地对调查真相起到了关键作用。我因此才能确定泽子没有给我栽赃。

其二是我从正面进攻,竭力构思的另一种假说,即庸平先生、佐仓、澄江女士三人的“共犯论”。相关内容已无须赘言。

橙子曾在第一封回信中指责我,说我包庇了“凶手”泽子,因为泽子是我的妻子。

于是我用同样的话回敬了她,指出她也在包庇庸平先生,因为庸平先生是她的丈夫。其实这正是我的战术,这样一来,便能让她主动吐露藏在心中的重大秘密,也就是庸平先生的死并非意外或自杀,而是她通过巧妙的策略所完成的杀人行为。

从结论来说,这次作战大获成功,她备感焦虑,害怕失去我的爱,进而不得不坦白了杀夫的来龙去脉。

橙子的行为是否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杀人”并不重要,她有杀死庸平先生的企图,这一点已足够支撑我的推理,而且是最有力的证据。我已经暗暗确信自己会取胜了。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让剥夺了我的人生的罪人得到相应的报应。为了实现这点,我始终在一点点地准备着。

我大致掌握了橙子的反应之后,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对决了。

落款处写着十一月四日的那封信是我写给橙子的最后一封信,它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我这次计划中最核心的部分。

若我的预想没有偏差,你已经读过那封信了,因此我不准备详述信件内容,总之我用自己的最终推理给予了橙子致命一击。

当然,推理的细节之处可能有误,我也设想过她可能会对我发起猛烈的反击,但我很确信自己的推理大体上都料中了。任谁看了这些,都会明白这是蒙冤者对凶手的揭发信。

可是,我的目标不止这些。橙子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给了她全部的信任,然而她却是使我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我还赤裸裸地强调了自己在了解到事实后大受打击、心生动摇、混乱不堪的样子,这亦是那封信中的重要因素。

哪怕我最后原谅了橙子,她所犯下的罪行也不会消失。假如有毫不知情的外人读到了这些信,那么肯定会认为,橙子不可能在被对手看穿真相后依然泰然自若。她必定会被内心的愧疚感所折磨,无法忍受其中的纠葛,最终选择自杀。

至此,大多数人都能理解上述事实,而这正是我的用意所在。

如你所知,我已经没剩多少日子可活了,所以我一开始就做好了坚定的思想准备,打算和她一起去死。但为了顺利完成计划,不受求生欲的干扰,我想我只能借助于神明之手。

衰老不堪的杀人犯和独自活下来的寡妇在异处共同自杀,只留下了两人之间的往返书信—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丑闻了吧?我已经能预见之后的发展了。

我满怀自信地将计划往下推行。

要是你觉得我在说假话,那么,只要我说中了警方会对我们的“自杀”作出什么反应,后来又会有怎样的进展在等待着他们,你就能相信我了吧?

毕竟我们的警察极为优秀,却不会从固有观念中踏出去一步,连我都能揣测出他们之后的行动。而就算我的预言最终没有完全实现,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偏差。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讲,不过辖区内有假释中的杀人犯自杀了,此地的直管警察一定会吃不消。紧接着居然还出现了五封作为遗物而被留下来的信,尤其是在落款处注明了十一月四日的最后那一封,那在他们眼里无异于惊涛骇浪。

那五封信曝光了一桩极为不光彩的冤案,我这个世间罕有的“恶徒”实际上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

诚然,我承认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哪怕动机是为了避免死刑,也应当承担自首的责任。可搜查阵营却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它作为自己的免罪金牌。

但我并不打算对不当审判发起抗议,反倒决心殉情,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而既然我选择殉情,也就是自杀,那么只要让它和警方之间存在最低限度的必要关联即可。因为自杀本就不属于犯罪,也没必要公开遗书。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用担心在四十二年前那桩毒杀案中的失职行为被曝光在世人面前。

更令他们称心的是,橙子与我都没有法定的继承人,平日里亦不跟任何亲戚或熟人往来—这意味着,只要与为我做担保的你对话,就可以无视那些往返的信件了。

前提是你能接受的他们的做法……

其实警方之所以会估算错误,也仅仅是因为他们小看了你的本领。

你能够有效地使用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立足于凶器,即那把新菜刀包装盒的去向,来层层推理,看破我的死并非自杀,而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如果凶手是橙子,你是无法保持沉默的。你有着强大的行动力,估计会迅速和警方进行交涉,不用费多大工夫就能把他们驳倒。而之后也将如你所言,他们会在榆宅的垃圾桶里搜出无法动摇的证据。

这样一来,警方只能有所行动了。毕竟采取隐瞒策略却出纰漏的话,事态显然只会愈加恶化。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写在那些信件中的假说最后基本上都会被追认为事实—杀死亲姐、杀死侄儿、杀死丈夫、杀死恋人的榆橙子是个稀世少有的毒妇。

而你在揭发橙子是杀害我的凶手的同时,成功地为我洗刷了四十二年前的冤屈。

对担任辩护人角色的律师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誉。尽管结果和我们当初的期望在形式上有所不同,可我们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我不由地感到喜悦,想必你也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从方才起就一直采取着一种故弄玄虚的行文方式,说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而你现在也忍不住焦急之情了吧?想对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是吗?

我明明已经毫不在乎地死在了橙子的刀下,却为什么能提前知道结果呢?而且又为什么要在这封信上自鸣得意地诉说着这些呢?

你觉得可疑也是在所难免的。

说真的,我必须向你道歉。

因为我不仅对橙子本人以及幕后的警察们布下了陷阱,还欺骗了你。明明你既是我的辩护律师,又是我的挚友啊。

你应该已经熟读我写给橙子的最后一封信了。信封上写有橙子的地址,但实际上她并没有看到。我甚至没有把它寄出去。如果我告诉你它只是一封假回信,你会怎么想呢?

利用书信本来就是我的圈套之一,刚刚我也写过,它堪称是我此次计划的核心。

但我在这封信中展示的推理成果,也就是橙子和庸平先生共犯论已经是我的最终结论了,其中没有一丁点谎言和夸张。反倒可以说,正是由于我在信里指出了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才不能让橙子看到它。

她的自尊心很强,一旦知道我在怀疑她,不晓得会做出什么反应。直到我达到目的之前,都必须彻底隐藏我真正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憎恶”也是一种疯狂。在它的驱使下,人会丑恶到叫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为了替代我没有寄出去的那封信,我在同一天给她寄去了一封情书,内容之热烈让我都觉得反胃。

她说为了我杀死的庸平先生,我在信里表现出一副惊愕的样子,然后表达出对她的爱意,还进一步提出希望与她共度余生。

结果自然不在话下,橙子立马就奔向了我。

自杀现场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其实被我调换过,我把真正的最后一封信,即你看到的那封,放入了原本装着“情书”的信封,意在留给警方,尤其是留给你。

欺瞒自己独一无二的挚友真的比我料想的更加痛苦。

但这不是游戏,而是我赌上性命的战斗,最后请你务必理解我。这是我如今唯一的祈愿。

然而在此之前,你头疼的肯定是我们为何要自杀吧?

此外,在我们自杀当天,对我来说是今天,我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打算把真相开诚布公地告诉你。

我设下陷阱,让橙子本人也好、其他人也好,都以为我和她走到了一起。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我此次的企图,那么最合适的果然还是“伪装共同自杀”。

我的用意当然就在于让你和搜查阵营对这起自杀事件抱有疑问,使得我看起来像是被她杀死的一样。

为此,我首先要迎合她,扑向她的怀抱,反正一定要让她大意起来。等我寄出最后那封信后,我和她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亲密关系。

跨越了四十二年的空白期,重燃爱火,谈起了一场“黄昏恋”。这份感情已经不再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而是像尚未燃尽的木炭那样呈赤红色,并静静地释放着热量。我们悄悄地相会,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虽然拜访过榆宅许多次,橙子却一次都没有来过我这里。她似乎对此心怀不满,但若有女性出入假释出狱的杀人犯的住所,或许会引起周围人士不必要的关心。我得慎之又慎。

橙子想看看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肯定要利用这一点。于是我以邀请她来我的住所为开端,实行起了我的作战计划。

她没有手机,要联络她得通过固定电话。

在“决战”的两天前,也就是周六那天,我们像平时一样向对方汇报了自己一天的生活,随后我对她说:“你下周一方便的话,要不要来我家?我发现一家可以叫外卖的鳗鱼店,菜品非常美味。”

我若无其事地等着她的回话,而结果正如我所料,她高兴地答道:“哎呀,你能邀我,我很开心。”

总算走到这一步了。她连说话声中都透着喜悦。

我在这时搬出“鳗鱼店”,当然也是基于周密的算计。她一直爱吃鳗鱼,所以不可能拒绝。盒装鳗鱼饭很适合充当上了年纪的情侣间的最后晚餐,而且我也很中意它消化时间长这一点。

“我很久没吃鳗鱼了,对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要是你方便的话,我们提前一天见面吧,就约在明天怎么样?”

她果然想尽早见到我,哪怕只能提前一会儿也好。

“这不行啊,那家鳗鱼店周日休息哦。”

我换上一副哄孩子的口气,事实上这番对话亦在我的料想之中。毕竟“在周一行动”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计划得以实现的绝对条件之一。

因为榆宅的家政服务员每周一上门打扫,而尸体在死后一周左右被发现是最合我意的。再加上垃圾回收日的安排,总之周一具备最佳行动条件。

周日,我在市内的一家大卖场买了处理鱼类与肉类的菜刀。

我之所以在多种刀具中选择了它,理由之一是它比剃刀更锋利,但当然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橙子很熟悉这种菜刀。而且在我的计划中,自杀前一天购买菜刀的收银条和菜刀的塑料包装盒都是不可或缺的,说起来这些理由或许才更重要。

我会在厨房的抽屉里放一本便条本,把收银条夹在里面,让它显得十分刻意。同时我还得让警方无论怎么搜我的住所都找不到菜刀的包装盒。而你是不会看漏这些信号的。我设下的圈套要取得成功还得靠担任侦探角色的你。

我同样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很纳闷,为什么我如此执着于被橙子所杀?如果我也想死,光是伪装成自杀不就够了吗?

确实,我不得不承认“告发她实际犯下的罪行”和“把捏造出来的罪行往她头上扣”,这两者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

要是有人说就算是为了告发,捏造罪行依然不可饶恕,我也无法反驳。

可请你思考一下,我认为橙子是四十二年前的毒杀案的凶手,哪怕这个推理命中了真相,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橙子本人否认,便不可能有人认同我的说法。

于是,将计就计才是最好的办法。

榆家的女户主杀死了假释出狱的姐夫,自己也紧随其后自杀身亡,却伪装成两人共同自杀—倘若我将它打造成如此惹人注目的事件,那么世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件重大丑闻而予以关注。

由此,我与她之间的往返书信必然会被公开。在信笺中,我们展开了推理竞赛,而结果也显示我识破了她的伪装,并且对她进行了谴责。

人们会对四十二年前的真相更为震惊。纷纷惊叹于原来毒杀泽子和芳雄的真凶是橙子。况且她还杀了共犯的丈夫封口,最后在自杀之际甚至拖着我一起“上路”。

上述事实强有力地诉说着她是真正的杀人犯。世人则更容易接受这一点。

说真的,还有其他的作战方式能够更鲜明地展示出橙子才是凶手,以及我是不幸的无辜受害者吗?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没有工夫举棋不定。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被橙子杀死”。

为此,我必须杀了她,同时让她看起来像是自杀。

想要取得成功,除了备好菜刀,还得用上安眠药。那是她的常备药物,我在动手的三天前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些。我要将它们充分地利用起来。

她虽然胆子很大,但意外有着神经质的一面,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患有失眠症,会让医生定期开安眠药吃。

“其实我最近睡得不太好,安眠药很有效吗?”

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而她立刻便给出了反应:“要不试试我在吃的药吧?这是我今早刚拿到的,效果特别好呢。”

她从茶柜的抽屉里取出装药的袋子,给了我七天份的安眠药。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不过在动手当天,我该如何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让她吃下安眠药呢?这正是下一个课题,而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橙子嗜甜,尤其是又甜又腻的日式点心。她在饭后一定要来上一些甜食。于是我准备亲手为她做抹茶羊羹,并弄成正好能一口吃进嘴里的大小。

虽然号称是我“亲手做的”,制作方法却很简单,只需把市面上卖的普通羊羹切碎切细,再往其中加入砂糖、抹茶粉、水,煮至溶化,最后灌入小型模具即可。当然,中途我也将磨成粉的安眠药混进去一起熬煮。抹茶特有的浓郁口味和香气能消除药物那股特殊的苦味和异味。

就算吃起来味道有些奇怪,这好歹是恋人为自己做的甜点,总不可能当面吐出来吧。这点事我还是猜得到的。

这道抹茶羊羹的制作过程就如上文所述,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做得很完美。

万事俱备,只等动手。不过突发事件总是在所能免,只有亲眼看到她如约出现,我才松了一口气,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橙子当然掩盖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尽管她做着与年龄相符的稳重打扮,也依然散发出一种性感,仿佛令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这种感觉。

我说的不仅是容貌。世界上比她更美艳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但果然只有她是特别的。

她仿佛把时代和年龄都扔在一边,只是以超然的姿态站在那里。

我不得不又一次承认,自己曾被她深深吸引。

我的住所很小,但还是带着她大致参观了一下,随后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聊着聊着,盒装鳗鱼饭和鳗鱼肝汤的外卖便送到了。不用说,橙子摆出了一副贤妻的样子,高高兴兴地忙里忙外。

让送外卖的店员看到我们两人相处的模样,无疑也在我的计划之内,不过点鳗鱼饭外卖其实还有另一层用意。

死者胃中有无可消化的东西,且消化程度如何会影响到警方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准备对自己的死亡时间和日期做一些伪装工作。

其实这并不难。我和橙子两人一起上桌用餐,我首先拿出啤酒来干上一杯,接着慢悠悠地吃鳗鱼饭。吃到一半左右时,我缓缓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嗯—不知怎么,完全吃不下去。”

“哎呀,你怎么了?”

橙子爱吃鳗鱼,这时已经吃掉了快一半的分量。她惊讶地看着我,而我的重点就在于表现出随意的态度,“可能是午饭吃多了,过一会儿才会有食欲吧?所以我晚些时候再把剩下的吃了。”

说完,我便把盒装的鳗鱼饭推到一边。

“也行……”

橙子停下手里的筷子,看样子很担心我。

我温柔地微笑着劝她:“没关系,你吃吧,毕竟这鳗鱼饭就是为你才点的呢。”

其实热烫的鳗鱼饭非常美味,但眼下我不能再吃了。

我一定要把剩下的鳗鱼饭留到第二天吃,而且将这一环节安排在我死前一到两小时。这样一来,被解剖时,我胃中就会留下没消化完的鳗鱼饭和腌菜,从而混淆视听。橙子却毫不知情,应该吃得很香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鳗鱼饭真好吃呀。”

她继续吃了起来。

晚上八点半后,她心满意足地回了家。当然,她会乘坐出租车,估计九点前就能抵达榆宅。

我跟在她的后边,目标就是在十点时赶到榆宅。

我之所以把计划时间定在十点,无疑是想趁着夜深避人耳目。即使如此,也还是有被人看到的可能性。于是我在距离住所大约五百米的大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到距离榆宅还有相当路程的地方下了车,以防暴露身份。

橙子给了我榆宅的备用钥匙,像是在暗示我可以随时去给她制造惊喜似的。不过就算是她,估计也想象不到自己的爱恋之心会反过来害了自己。

我悄悄打开大门,进入宅子。这个点睡觉还早了些,她正在内客厅兼接待室看书。

“哎呀,你怎么过来了?”

见我突然造访,她难掩困惑地发问。

“我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我拼命装出陷入热恋的样子,接着说道:“而且我刚才有些迷糊,完全忘了给你吃我亲手做的甜点。虽然时间有点晚,我们能一起吃吗?”

我从肩挎包里取出两只贴了彩色手工纸的小盒子。某家日式点心老铺在百货公司设了柜台,我去那里买下了它们,里头原本装着五彩缤纷的“落雁”点心。

红色的盒子是给橙子的,蓝色的盒子是留给我自己的,两只盒子里都放着四块切成一口大小的特制羊羹,还附有小竹签。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无须解释你也明白,只有她那份里掺了安眠药,我的那份则没有。

“这真的是你做的!”

也难怪橙子会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前阵子在报纸上看到了做法,心想你应该会高兴,便试着做了,没想到还挺顺利的。”

我用饱含爱意的眼神望向她。

“我这就去泡茶,你稍等一下哦。”

橙子迅速向厨房走去。

她那微微摇晃的背影仿佛在娇嗔:“说什么忘了把亲手做的甜点端上来呢,你这个借口也太容易被识破了。不就是想见我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不过我并没有做梦的时间,我当时满脑子都在估算死亡的推定时间。

为了使警方认为橙子是在我死亡之后才去世的,那么当橙子被解剖时,就必须处于几乎空腹状态。

像鳗鱼这种脂肪含量高的食物一般得花上四五个小时去消化吧?橙子是在下午六点多吃完盒装鳗鱼饭和鳗鱼肝汤的,现在应该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不过不能忘记她接下来还会吃混有安眠药的抹茶羊羹。它们起码得到深夜一点以后才能完全进入肠道,而且若要确保消化完毕,还需再多等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我要等到那个时候再下手杀死橙子。不论我的意愿如何,我都需要扮演一个打算在这里过夜的恋人。

尽管如此,我也不能抱怨,毕竟特制抹茶羊羹的效果超出了我的期待。

“嗯,真可口。”

加了大量砂糖和抹茶的羊羹味道非常浓郁,吃得我连舌头都阵阵发麻,但橙子可能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很快就把四块羊羹都吃完了。

“不,抹茶粉好像加多了,有些泛苦。其实我想做得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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