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往昔,人们会发现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可谓是“二战”前的“旧日本”与“二战”后的“新日本”之间的分界线。那一年发生了诸多大事:
记录在案的日本户籍总人口超过了一亿,同时政府又禁用了以“尺”“贯”“升”为基本度量单位的“尺贯法”,将度量制度改为“米制”。而随着电视机的迅速普及,根据“电通”发布的日本广告价目表显示,电视广告的报价也在昭和四十一年首次超越了报纸广告。
大街上流行起了迷你裙;如今广受全日本国民热爱的“丰田卡罗拉”“日产阳光”等车型和“札幌第一方便面”“明星方便面”“百奇”等食品亦是于那一年初次上市销售。
再看文化领域—“披头士”在那年第一次来到日本,于武道馆举行了公开售票的演唱会;美空云雀的名曲《悲伤的酒》与千昌夫的名曲《星影华尔兹》也分别发行,演歌与歌谣进入全盛时期;电视剧《奥特Q》开始播放,并随之引发了人称“怪兽热潮”的社会现象。
若进一步放眼世界,苏联的无人月球探测器成功于月球表面软着陆,这在世界范围内尚属首次。由此可知,苏联在当时的太空竞赛中领先美国一筹。
这种隔世之感,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印象尤为深刻。但说到昭和四十一年最大的新闻,还是当数“空难潮”。仅在日本国内就发生了四起大型客机事故,致大量的乘客和乘务人员死亡。
首先是二月四日的“全日空”航空班机在羽田机场坠机,机上一百三十三人全部遇难;次月四日,加拿大太平洋航空班机因猛地撞上羽田机场的海堤而着火,死亡人数为六十四人;次日(即三月五日),英国海外航空班机在富士山上空解体,机上一百二十四人无一幸存;最后,在人们已经逐渐淡忘上述三起惨剧时,“全日空”航空班机于十一月十三日再次发生重大事故,在松山机场坠机,机上五十人中没有任何生还者。
飞机真是太可怕了,所有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实际上自战争结束起,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从战时便受到严格规制的海外旅行终于在昭和四十一年得以自由化。日本当局正是自该年的一月一日起废除了之前一直实施的“国人海外旅行次数限制案”(原本的限制次数为:每人每年可以赴海外旅行一次),这也成了日后“出国游”热潮的起点。
从上述种种来看,“昭和四十一年”果然是日本战后史上公认的分界线。
而在那一年的七月,Q县福水市的榆氏宅邸中却出了一桩怪事,人称“榆家杀人案件”。
榆家是福水市有名的资本家,这桩案子不仅发生在榆家的宅子里,连被害人和凶手也都是榆家人。换言之,这的的确确是榆家内部的杀人案。其称呼亦如实表达了这一点。
此外,案发当天还是榆家上代户主—榆伊一郎的“五七”忌日,全族上下所有相关人员都来参加了法事。自新任户主—榆治重起,直至家属,再到与榆家关系密切的人士,无一不在榆宅现身。凶手非要选这样的日子动手,除冒渎逝者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逝者伊一郎出生于明治三十五年(1902年),担任了七届福水市市议员。他身为一名老练的政治家,在家乡当地与自己所属的党内皆为暗中掌权者;同时,他又是一位著名的律师,从父辈手中继承了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并一手将它提升成为县内首屈一指的名所。
伊一郎享年六十四岁,死因是打高尔夫球时突发心肌梗死,虽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但十小时后还是驾鹤西去,属于典型的“猝死”。其实当时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仅为六十八岁,不过他的事业实在出色,所以在这个年纪就离世仍可谓“英年早逝”。他的葬礼举办得非常盛大,十分符合其财力与社会地位。
不难想象,在正负面意义上都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人物一旦死亡,必将导致其身边的人产生各种动摇、不安、期待甚至野心。
事实上,当年的日本还处于田园牧歌般的时代,在红白二事上保留了许多旧日的传统。只有不到四成的死者在医疗机构中离世,余下超过六成则在自己家中迎接死亡的到来。不仅如此,每家每户都必定会把葬礼放于自宅举行,直到昭和六十年(1985年)后,去殡仪馆办葬礼的习惯才普及开来。
因此,伊一郎的葬礼(包括葬礼后每隔七天便要举行一次的法事)亦理所当然般地被安排在榆家宅邸。案发当天恰好是他的“五七”忌日。等法事顺利结束后,榆家人送走了负责供奉榆家历代牌位的僧侣,休息片刻,接着享用茶点。
凶案就发生在那场茶歇上。
案发现场是榆宅的起居室。伊一郎曾按自己的兴趣,把它装修成了一间摩登风格的饭厅。这种风格对当时的日本而言,尤其是对小城市而言,堪称划时代。
其实榆宅是在战后不久兴建起来的私人宅邸,其豪华程度堪称公馆级别,带有一个宽敞的庭院,住房是木质结构的平房和二层小楼,房顶上铺着瓦片,呈现出一派老式建筑的韵味。
它的室内装潢基本走日式传统路线,但接待室和起居室等房间则作了西式布置,因此整体可以算是“洋日混搭”,还使用了大量的进口家具和进口地毯,反映出了当年那“盲信洋货”的风潮。
这间起居室便是其中的典型,房间的两头分别安置了装饰壁炉和古董橱柜,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室内布景。地板被打磨得闪闪发光,四壁用灰泥粉刷得一尘不染。正中央是一张中式的特大号木质圆桌,透出一股沉稳内敛的风范,桌边围着用同样的木料制成的靠背椅。
为何西式的房间里会摆着中式的圆桌呢?据说伊一郎是为了能按上桌的人数来灵活地配置椅子,才特意选用了它。而今天的榆宅便将九把靠背椅全用上了,且邻座之间的距离让人感到非常宽适。
加上侍候在侧的住家女佣,此时榆宅内共有十人。
以伊一郎的妻子久和子为首,在座人员还有长女榆泽子、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所长—入赘女婿榆治重(同时也是律师)、次女大贺橙子、橙子的丈夫大贺庸平(律师)、长子伊久雄(已于三年前病故)的遗孀榆千华子、税务师佐仓邦男以及曾担任伊一郎议员秘书的兵藤丰。
每一位都是逝者的家人或在工作上关系密切的人物。
此外,伊久雄的遗孤、伊一郎的孙子榆芳雄也在场。他年仅九岁,还是个小孩子,却出于某种原因而成了治重和泽子夫妇的养子。
和长桌不同,圆桌在排座礼仪上并没有“上座”“下座”之分,不过伊一郎生前总是坐在装饰壁炉前的椅子上,因此眼下久和子老夫人便自然而然地坐上了那个座位。
久和子的左右两侧分别是泽子和千华子的固定席位,从泽子起挨个往下数,依次是橙子、庸平、治重,而芳雄、兵藤、佐仓则依序坐在千华子的另一侧。如此一来,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所长治重和他的合伙人—税务师佐仓邦男正好并肩坐在久和子的对面。
然而久和子似乎完全没有取代亡夫掌控大局的念头。
她出生于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年纪已经五十有七,虽说还未步入老龄阶段,但她本就体弱多病,又患有风湿,长女泽子眼下也照例全神贯注地照顾着她,在她的胸前掖上餐巾布、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久和子常年伺候专横的丈夫,如今这份重担一经卸下,让她的精神备感松弛。再加上准备法事的操劳,此刻她早已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看到全员入座,女佣岩田澄江便用推车把饮料和点心送了过来。
咖啡杯和杯托是来自东欧的著名瓷器,品牌名称以字母H打头,一套有六组杯碟,工匠在白色的瓷底上绘制了蔷薇图案,模样精美,尤其受到伊一郎的喜爱。今天,岩田澄江也一如既往地往其中倒入了香浓的咖啡。
平日不喝咖啡的久和子、千华子和芳雄则被送上了凉麦茶,容器也改为玻璃杯。佐饮品的点心是榆家必备的茶点—自制的拔丝红薯,做法是在炸至焦脆的红薯块上裹上用麦芽糖糖浆、酱油和砂糖熬制而成的酱汁。
澄江出生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十五岁时作为住家女佣在榆家工作,十八岁时回到乡下老家结婚,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短短一年多。离婚两年后,她再次回到榆家,开始了长达四十年的女佣生涯,是一位老资格的用人。
光凭这份资历,澄江便已颇具威信。她把泽子和橙子带大,说是她们的半个母亲都不为过。而在安排饮品方面,她亦充满自信。
起居室内有两台立式电风扇,正摇着头吹着风,可毕竟时值七月,男士们又身穿全黑色的丧服套装,靠这点风力远不足以缓解暑热。而澄江却在他们汗水淋漓之时端上热咖啡,着实让人忍无可忍。他们迅速地脱掉上衣、松开领带,已然顾不上在穿着和服的女士们面前维持仪态。
橙子和千华子接过男士们脱下的上衣,小心地挂在他们各自的椅背上,以免起皱。这些椅子产自英国,椅背很高,足以充当衣架。
总之,大家都因为闷热而口渴难耐,于是急不可待地取过了饮品。
兵藤喝黑咖啡,另五人则往咖啡中加入了大量的稀奶油和方糖,随后端起杯子一通猛灌,与小口啜饮的兵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时大家还一个劲地往嘴里塞拔丝红薯,看样子都饿坏了。
众人边吃边聊,谈话场上的中心人物自然是新任户主治重,而话题也毫不意外地围绕着两周后的“断七”法事以及骨灰收纳仪式展开。或许是因为四十九日服丧期将满,每个人的表情都略显明快。
“这天气也太热了,夏天做法事真让人受不了。”
佐仓摸向挂在背后的上衣口袋,从里头翻出一块白手帕,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他的表情已然出卖了心声。其实他觉得陪着榆家人折腾这种事真是烦透了。随后他大声擤了鼻涕,就连泽子都被惹得皱起了眉,而他却毫不介意。
他出生于大正十三年(1924年),现在四十二岁。由于他并非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雇员,而是专门负责处理税务工作的合伙人税务师,因此没必要对榆家人客客气气的。不过伊一郎若还在世,他可绝不敢拿出这副态度。
兵藤也出声了,仿佛是在响应佐仓似的说:“啊呀,我也忘带纸巾了。”
兵藤是昭和七年(1932年)生人,三十四岁,头脑聪明,仪表端正,在伊一郎的秘书团队中亦是出类拔萃的人才。现如今,他的“老大”伊一郎已离世,他本人即将作为伊一郎的继承者参加下届市议员的竞选。这件事已经定下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
千华子立即起身,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巾,并把它们放入兵藤的上衣口袋。
她和兵藤简直就像是一对夫妇,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俩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一年,存在事实婚姻关系。这在伊一郎的政治后援团中亦是公开的。
就因为英俊的年轻秘书和今年才满三十三岁的妙龄寡妇可谓绝配,便让亲生儿子的遗孀和自己的政治秘书结合—也只有伊一郎才做得出这种安排。他坚信“结婚”是支配他人时的制胜手段。
这么想来,虽说佐仓至今从未在税务师的本职领域取得过突出成绩,但伊一郎选他作为合伙人的理由倒也能令人信服—其实佐仓是澄江的表侄,属于榆家的“关系户”。
身为作风严谨的经营者,伊一郎按说不会轻易受到人情世故的影响,可他这一系列做法中所包含的心思却不难想象—他希望身边尽可能是“自己人”。
然而,佐仓也好,兵藤也好,都是利己主义者。既然他们忌惮的“统帅”已不在人世,他们便明显轻松了起来。
这两人的态度让在场的榆家人感到不适。这时,一早便喝完了咖啡的橙子问道:“不好意思,我可以抽根烟吗?”
说罢,她就从搭配和服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四角形小烟盒。
她用白皙的指尖夹住一支不带滤嘴的“和平牌”香烟,缓缓送向唇边。那是当时最具代表性的高级卷烟。
而庸平则赶紧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为妻子点着了烟。随即,佐仓和兵藤也仿佛总算等来了机会一般掏起了裤兜。其实他俩都喜欢吞云吐雾。
“来,抽我的。”
庸平给佐仓和兵藤一人递上一支“和平牌”香烟,最后抽出自己的份,美滋滋地吸了起来。这些举动充分显示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其实当时大男子主义正盛,他们夫妇感情也甚笃,可他看起来却卑躬屈膝的。
他是一位出色的律师,但无论在家还是在事务所,他都雷打不动地居于“二把手”,大家也对此见怪不怪。不消说,其中自有一番理由。
实际上,他并非伊一郎锲而不舍地“拉拢”进门的一员。恰恰相反,他原本只是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一名事务员,受到的待遇始终和橙子天差地别。
生于昭和二年(1927年)的庸平已经三十九岁了,比橙子年长十二岁,从小就是个勤奋努力的人,高中毕业后即进入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工作。他办事踏实稳健,给伊一郎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后来他之所以会去夜间大学攻读法学,部分原因便是由于伊一郎的建议。
而后,他从法学系毕业了,但司法考试难度极大,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五,可不是一考即过的。于是,他在工作之余依然坚持学习,终于出色地突破了司考的难关,又在五年前结束了为期两年的司法实习,获得了律师资格,受雇成为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旗下的律师。
当然,庸平那认真可靠的生活态度本身即是一份保值证明,足以得到伊一郎的深厚信赖。可话又说回来,信赖他并不等同于对他个人作出高度评价。“事务所的继承人”和“好用的雇员”之间存在着宽如大江的鸿沟。
当时伊一郎的长子伊久雄还健在,而且非常优秀,子承父业当上了律师,与妻子千华子育有儿子芳雄,事业、家庭皆一帆风顺,榆家也因此倍感安心。不幸的是,他在三十三岁时便因病去世,至今已经三年了,死因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伊一郎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失望之深简直难以想象。即便如此,后继无人的他似乎也没有打算让庸平代替病故的伊久雄。
既然伊一郎需要能够扛起“著名事务所”这块招牌的人,那么该人必须拥有与之相称的身价。于是他发动司法界的熟人朋友,开展了大型的募集活动,结果被选中的是年轻的精英律师治重。
治重出生于昭和十二年(1937年),二十九岁,是“旧帝国大学”的毕业生,据说在大学期间便备受期待,未来有望成为教授。但学者可指望不上高薪,考虑到自己的家庭条件,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终于选择了一条“务实”的道路。
即使戴着“自己人”的滤镜去看庸平,也很难说他是一位美男子,而治重则不同。他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十分引人注目。尽管家世不差,但由于父亲早逝,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不过这样的家庭反倒更方便伊一郎下手。说句实在的,伊一郎如此满意治重,背后确实有自己的理由—他真正的用意不仅在于寻找事务所的继承人,还包括重新构建他那伟大的榆氏一族。
除了已故的长子伊久雄,伊一郎另有泽子和橙子两个女儿。
长女泽子出生于昭和九年(1934年),三十二岁。她在二十三岁时曾一度出嫁,但膝下无子,过了五年左右便离婚回娘家了。
伊一郎安排治重与泽子结婚并入赘改姓的同时,也将他作为继承人而招进了事务所。他的目的就是这么明确。
当然,这种做法在社会上很常见。伊一郎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着,他的心思却不止于此。其实他想要让自己溺爱的孙儿芳雄日后成为事务所的接班人。这才是他真正的夙愿。入赘女婿治重不过是在芳雄正式继承事务所之前的过渡而已。
打一开始,伊一郎夫妇将治重纳入榆家户籍的条件便是由治重和泽子来收养芳雄。既然治重应下了与泽子的婚事,那么就根本无权拒绝将芳雄收作养子。
然而,即便收养了芳雄,治重夫妇也不可能亲自抚养他。伊久雄去世的时候,芳雄才刚满六岁,现在亦只有九岁,他们自然无法将这么幼小的孩子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
榆家上下一早便决定让生母千华子握有芳雄的实际监护权与养育权。作为福水市数得上号的资本家,榆氏一族不仅以亡夫的名义为千华子留下了雅致的宅邸,也会保证她的生活无虞。
如果男方自尊心强,拒绝这样的婚事也不奇怪,但治重却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高到出格的订婚礼金以及以后将一直向其母提供生活费的承诺,无疑在其中起到了作用。
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四月,芳雄的收养手续办妥了。当时治重二十七岁,泽子三十岁,芳雄七岁。同时,治重进入了榆家法律·税务事务所,成了前辈庸平的上司。
另一方面,伊一郎的次女橙子出生于昭和十四年(1939年)。她与花枝招展、热衷交际的姐姐泽子不同,是个内向的姑娘,在性格上可以说相当吃亏。这一点和为人朴素的庸平的确很相配,不过精明的伊一郎真正看重的,应该是这两人在一起的话会很容易受他掌控。
就因为橙子和庸平都是容易使唤的“二号人物”,伊一郎便安排他们二人结了婚。
要论如何简单直接地束缚住一个人,联姻即是最方便的途径。这虽是古今东西普遍使用的手段,但无法否认,此次的悲剧正源于伊一郎这番强硬的操作。
葬礼的出席者们既各自感慨,又各怀心思。
于公于私都一直掌控着他们的人生的“当权者”死了,众人皆深深疑惑着今后事态会如何发展。只不过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
很快,表面上和平的茶歇便出事了。
原本招呼着大家的泽子突然干呕起来,陷入了痛苦之中。
与体弱多病的久和子不同,泽子非常健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状,众人自然难掩惊讶之情,不过大家起初都以为这是由暑热和过劳导致的暂时性不适。
然而过了一会儿,泽子的情况仍未见好转,反倒恶化了。
在场众人姑且先将她抬进了起居室旁的接待室,让她躺在一张三人座的沙发上,但她的吐意并没有止住,还出现了严重的腹痛,痛苦得非比寻常,被橙子和千华子抱去了洗手间。
此时只能叫救护车了。于是治重即刻去拨打电话。
电话机就放在接待室前的电话桌上,离玄关口很近。
“我妻子正处于原因不明的痛苦之中,请你们赶紧过来!”
接待室的大门敞开着,治重的声音传了进来。
在现代社会,很多人会把救护车[1]当成方便的出租车来用。当年则不同。彼时平民们心中还保有警察和消防员“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观念。榆家其实也是第一次拨打119,真亏得治重能克服紧张感,和对方顺利对话。
待他打完电话,便用爽朗的声音安慰泽子:“不会有事的,救护车很快就到,坚持住啊!”
至此,众人总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接着由女士们负责照顾泽子,而包括治重在内的男士们则纷纷坐下,无所事事。怎奈祸不单行,这回又轮到久和子不舒服了。或许是因为过于担心长女,从早上积累至今的疲劳一股脑涌了上来。
尽管看上去并不严重,但久和子上了年纪,凡事还是得多加小心。谨慎起见,她便在澄江的陪同下,前往位于宅子深处的卧室休息。
不知不觉间,救护车已抵达榆宅,急救人员用担架把泽子抬上了车,而此时距离治重打完电话已经过了十三分钟。
之后起居室里只剩下庸平、佐仓、兵藤三名男士以及芳雄一个男孩子。
治重作为丈夫,本想随车一同前往医院,不过家里还有客人(虽说都是自己人),再加上护理方面又轮不到男人上场,因此他决定让橙子和千华子陪着泽子去医院。
此刻,大家的表情其实都不怎么紧张。
治重在玄关口目送救护车出发,随后回到起居室,低头致歉:“救护车已经载着泽子前往医院了,很抱歉惊扰到各位。”
“大姐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很精神呢。”庸平问道。
“目前尚不清楚,她本人好像也没有头绪。”
听到治重的回答,佐仓姑且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我们都没出问题,所以应该不是食物中毒吧?”
他们的早餐都是在自己家自行解决的,但午饭时分,他们和僧侣一起吃了同样的便当。既然久和子与治重没有出现泽子那样的症状,因此食物中毒的可能性相当低。
“大概是急性胃炎吧?”
“一定是过于操劳了,大姐从一大早就一直忙活到现在。”
治重和庸平相互点了点头。
“请问,我能去那边玩吗?”
芳雄似乎觉得无聊,便向兵藤撒娇道。
“可以啊,我也想去外边稍微透透气,我们一起走吧?”兵藤轻松地回答。
两人的对话宛如真正的父子,可见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一起生活得很顺利。
兵藤和芳雄起身离开了,起居室里只剩下治重、庸平和佐仓三人。想不到,在伊一郎去世之后,支撑着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两名律师和一名税务师身上均没有榆家的血脉。
等回过神来,他们发现饮品和点心都已被吃喝干净,于是这顿茶歇便自动收场了。可谁都没有离席,只是打量着彼此,仿佛在相互试探一般。
伊一郎突然撒手人寰,现已决定由治重接任事务所所长的位置,不过新制度的具体推进方向还未确定,葬礼和法事又有各种事宜需要准备,搞得他们三人没时间仔细商议往后的安排。
“我本打算等伊一郎老师‘断七’之后再提的,只是现在正好有机会,我们聊聊吧。”
佐仓缓缓开口了。
“其实我有个关于事务所名称的提议。如二位所知,咱们事务所叫作‘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可是二位的工作只跟法律有关,税务方面的业务全是我来管的。也就是说,事务所的名称和实际情况并不一致,这好像有点问题哦?伊一郎老师在世时,他爱怎么起名我也没办法,不过眼下他已经不在了,那么我认为事务所应该改名为‘榆氏与佐仓氏法律·税务事务所’,比较符合现状,你们意下如何?按照原来的名字,我可能会被误解为受雇的税务师,而不是合伙人啊。”
佐仓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估计早就决心要进行这场谈判,只是在窥伺着开口的时机。
眼见治重和庸平相顾无言,他便进一步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该趁此机会重新考虑一下经费的分摊方式。现在的算法是伊一郎老师单方面定下的,没有任何合理依据。长此以往,我们税务这头的负担显然过重。”
佐仓的措辞非常武断,充满着自负和确信,仿佛他已经没有继续客气下去的理由。
与之相对的是,治重和庸平明显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佐仓先生,我们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可目前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治重阴沉着脸说道。
“是啊。”庸平也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佐仓早已预料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
“所以我是想等伊一郎老师‘断七’后再说嘛,倒也不急于一时。不过这么下去,我的不满肯定会在平日里一口气爆发出来的。”
佐仓意味深长地笑了,并继续着自己的发言:“还有兵藤君。他一直都很沉稳对吧?伊一郎老师对他的评价可高了,但我不觉得老师真打算把自己的地盘让给区区一个秘书。总之,他虽然被伊一郎老师指定为自己的继承人,可是迟早得把大权交还到芳雄手里。这一步一步的都已经定好了。老师甚至还把儿媳妇当成活祭品来完成自己布下的局。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出的。然而这些不过是老师在有生之年才能办成的事。那个心思细密的兵藤君不可能意识不到其中的盘算,因此他最近必定会采取行动。”
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
“‘采取行动’是什么意思?”治重追问道。
“他打算近期内与千华子女士结婚,入赘榆家改姓,作为榆家的一分子来继承伊一郎老师的职务呗。如此一来,只要稳住选区,便能让这股势力为自己所控。我估摸着等他把榆家能利用的金钱和人脉都利用完后,就会直接跟千华子女士离婚。”
佐仓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
“唉,不管伊一郎老师在生前做了多少约定,往后可就没人照做喽!毕竟活人的世界,哪轮得到死人来干涉?这纯属天方夜谭。治重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这可是你府上的事,跟你息息相关啊。”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没人再接过话题往下说了。从方才起就默不作声的庸平一会儿看看佐仓,一会儿看看治重。
阴郁的沉默还在持续着,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治重松了一口气,走到玄关去接电话。
“哦,是千华子嫂嫂呀。”
起居室门外传来治重的声音,来电者想必是千华子。那么眼下陪着泽子的应该是橙子。通话的内容好像意外沉重,但待在起居室里的两位男士却听不见。
榆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治重总算回到了起居室,脸色铁青。庸平和佐仓也一改方才的不悦,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怎么了?”
面对庸平的提问,治重无力地摇了摇头,答道:“千华子嫂嫂在电话里说,医生刚对她们说明了情况,泽子的状况好像很糟,连脑子都不清楚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还在做检查。总之这下子肯定要住院,我得赶快吃完晚饭,赶去医院。我已经拜托千华子嫂嫂她们照顾泽子,其他的事等我过去再说。”
“这可真是不得了……你最好尽快去医院,我就先告辞了。”
佐仓也非常严肃。
他姑且发出了休战宣言,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那故作客气的表情背后,是蠢蠢欲动的疑心。
现场再次被熬人的沉默所支配。
榆泽子死于当天晚上十点过后。
死因是急性的砷中毒。她直接食用了远超致死量的砒霜,检测确认其呕吐物中存在大量的砷元素[2]。
砷元素本身的毒性并不算强,但含有砷元素的砒霜却不然,只需零点一五克便能置人于死地,是一种剧毒,而且没有气味和味道,白色的粉末质地也易溶于水,古今东西都被大量应用于毒杀行为。
根据鉴定结果,泽子在茶歇时分使用过的咖啡杯中含有砷元素,因此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泽子本人或其他人蓄意往她的咖啡里加入了砒霜。
顺便一提,与她在同一时间饮用了咖啡的还有另外五人(即治重、庸平、橙子、佐仓、兵藤),席上其余三人(即久和子、千华子、芳雄)则喝了麦茶。警方没有从他们八人的杯中以及残留在碟子上的拔丝红薯酱汁里测到砷元素。
为何杯子还未被撤走时,警方便已经介入调查了呢?想来真是不可思议,答案其实格外简单—因为负责为泽子进行诊察的医生报了警。
榆宅所在的区域由东伊野原警署负责管理,该署的警察在千华子打来电话后只用了两三分钟便抵达榆宅。
不过他们没法进行强制搜查,因为区区几分钟来不及申请搜查令,所以这充其量也就是一场任意侦查,只能向在场人士问话,同时检查一下宅子而已。然而,警察毕竟是警察,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迅速对起居室展开了调查。
在明知户主是律师的情况下还强行突破,说明警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论是警方或者医院,大家的行动无疑都相当迅速,可见是出大事了。之后,留在榆宅的几人也得知了警方如此着急确实事出有因。
理由之一是被送往医院的泽子具有剧烈的呕吐、腹痛、腹泻等反应,而在上述的消化器官症状之外,她还伴有呼吸衰竭、呼吸中带有蒜臭、身上起紫斑以及血压降低等典型的含砷化合物中毒特征。
由于砒霜在当时被用于驱除白蚁,因此只要存了念头,就连普通人也能轻易弄到手。实际上,榆家的库房里亦存放着用剩下的砒霜。这即是说,那天在榆宅的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到它。
在场众人有同等的机会摄入同样的食物饮料,可别人都没事,唯独泽子出现了砷中毒现象,那么医生自然会怀疑是因为她的咖啡中被掺了毒物,于是建议警方必须尽早保留案发现场。
而理由之二便是泽子本人的话让医生深受震撼。也许这才是决定性的理由。
既然患者有砷中毒的可能性,医生经过思考判断,认为首先得去咨询本人,便强行支走了千华子和橙子两位陪护人。接着,只听意识蒙眬的泽子说道:“救命,我要被杀了—”
哪怕这仅仅是她因砷中毒导致神经系统紊乱而说出的胡言乱语,但这种发言可不能等闲视之。老练的医生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联系了警方。
如果泽子是被人投毒的,那么下毒者也难保不是千华子或橙子。因此医生并未把泽子的情况如实相告,而是编了一套说法。不过这到底是不是警方的主意便不得而知了。
而此刻正在榆宅等候消息的人当然无从获悉这一切。
“治重老爷,警官们来了……”
澄江一脸困惑无措地出现在起居室,治重、庸平和佐仓三人则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继续毫无意义地对视着,没人望向她的方向。
“警察?”“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啊?”
终于,他们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前往接待室。登门的警察多达六人,这似乎令他们大吃一惊。
不仅如此,玄关外还停着几辆警车,据说有若干警察正在待命,守备之森严堪比发现尸体的现场。事态绝非等闲。
不知是出于惊愕还是紧张,治重白皙的面庞微微颤抖着。就算他是一家之主,面对这么大的阵仗,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无道理。
“那么,我先回去了哦。”
佐仓似乎想要开溜。
“不行,请您再留一会儿。”
一名警察制止了他。
“抱歉,有案件,我们希望跟这栋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稍微聊聊,打听一下情况。”
说话的警察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看样子是这几位警察中的负责人。他称自己姓户守,隶属于东伊野原警署。
鉴于他身穿一套普通的男士西服,而非警察制服,那么他的身份应该不是巡警,而是刑警。尽管眼神并不算犀利,可言谈举止都透着相当的威严。
他好像很清楚榆氏一族的来头,措辞非常礼貌。却又仿佛心口不一,眼中满是彻查案情的决心。
“另外,请允许我们对府上进行任意侦查。我知道这会引起各位的不快,但情况紧急,还望见谅。”
警方没有提前联络便跑上门来,还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按说会激起户主的反感。但或许是出自骨子里的绅士作风,治重并未粗声相待。
“我是榆家的户主—榆治重,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说话间,他已经怒形于色,可终归还是保持了稳重的态度。
“也难怪您这么惊讶。事实上,我们方才收到了伊野原综合医院的报告,说您的夫人榆泽子女士被救护车送去了他们那里。根据主治医生所提供的情报,她的病况存在重大疑点。
“从实际情况来看,您夫人很有可能是在这几小时内摄入了大量的毒药。医院现在还在对她进行奋力抢救。不过坦白讲,不知道能否把人救回来。
“此外,有消息说今天您府上为前些日子去世的榆伊一郎老先生举办了‘五七’法事,随后全家一起享用了饮品和点心。从时间来分析,我们不得不认为您夫人是在茶歇期间服下了毒药。因此,我们必须向各位问话并检查现场。但愿各位理解并配合我们。”
户守的语气非常果决。
由于事态实在超出预料,榆家众人皆呆立当场,哑口无言。包括此刻正站在走廊上窥探着接待室的澄江也愣住了。
“我重申一下,您夫人倒下的理由很可能是遭遇意外或被人谋害,而非生病。要是我们不即刻展开调查,证据也许会消失或被人为消除,导致事态陷入无可挽回的局面。请您务必支持我们的工作,以免浪费时间。”
话讲得很是含蓄,但实则在说“对泽子下毒的凶手就在你们这群人里”。
“我明白了。”
治重终于点头回应道。
这大概是他出于律师的职业经验而做出的判断。毕竟警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继续抵抗也是徒劳。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众人用过的杯碟还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
“请警官们随意调查,不过,若您刚才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我必须去一趟医院。这位是我的连襟—大贺律师,您可以跟他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治重话音未落,就见兵藤大惊失色地跑了进来,高喊道:“不好了!芳雄倒下了!”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样子,混乱的步伐体现着他强烈的不安,他的叫声甚至盖过了治重的发言,完全顾不上接待室一角正聚集着一群陌生男人。
“怎么回事?”治重问道。
“不知道,但可能不太妙,总之得先叫救护车!”兵藤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玄关走。
“他说什么?”
在治重和庸平对视之前,警察们的脸色就变了。
几小时后,榆家的小少爷芳雄因为急性的砷中毒身亡,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多,比泽子早一小时离开人世。
榆宅的主屋有一间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前厅和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一间刚赶造出来的大厅贯穿了这两个区域。大厅内供奉着伊一郎的祭坛。
按当地的旧风俗,家属需要把在葬礼上使用的祭坛保留在原地,直到四十九天后逝者“断七”方可迁走。由于其间每七天即会举行一场法事,摆在祭坛上的鲜花、水果等贡品的气味便和线香的烟气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犹记得葬礼当天,大厅中铺满了红褐色的坐垫,但数量还远远不够,没位置坐的吊唁者甚至挤到了廊台和走廊上……如今那番光景已是黄粱一梦,用原色木料打造的祭坛却华贵依旧,正于一片寂静之中默默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芳雄就在这个作为葬礼会场的大厅里,整个人呈跪姿俯倒在榻榻米上。
他好像已失去意识,任凭周围的人如何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而且他还出现了与泽子几乎相同的症状,上吐下泻得厉害,但体力却差得没法前往洗手间,因此浑身都是呕吐物,散发出阵阵恶臭。
不知是因为芳雄年纪太小还是摄入毒素较多,他的情况相当严重,就算普通人也看得出他现在很危险。
眼下已基本能判断这同样是急性的砷中毒。刑警们不等救护人员赶到,便迅速搜查起了大厅,还没费多大工夫就有所收获。他们从芳雄的裤兜里找到了几张被揉成团的巧克力包装纸,每张都顶多十厘米见方,质地略厚,表面印有金色或红蓝相间的彩色图样,背面则被镀上了银色的铝箔。或许是因为被人狠狠撕开的缘故,其中一张包装纸的一角被扯掉了。
大家一眼即能看出它们肯定属于口味各异,一口一粒,并且有独立包装的高级品。可能是内含坚果、奶油或牛轧糖的夹心巧克力,也可能是没有内馅的纯巧克力,总之绝对不是用咖啡色的大包装纸加银色铝箔纸所包裹的大块巧克力排。
“有哪位见过这种包装纸吗?”
听到户守的质问,榆家全员都大力点头。
“这是伊一郎老师搭配咖啡吃的欧洲进口巧克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所以他每次都会买好几箱。”
兵藤断言,随即又接着往下说,“但我和千华子都没有给过芳雄巧克力。千华子对儿子非常严格,担心他长蛀牙,从不让他碰这些。而且她应该会把巧克力放在最高的橱柜上,免得小孩子自说自话拿来吃。”
他说着便偏了偏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
“确实如此,千华子夫人也严肃地吩咐过我别给芳雄少爷吃巧克力或奶糖。”
澄江补充了一句。
这么一来,砷元素也许不是被掺在麦茶里的,而是在巧克力中。再从芳雄出现症状的时间考虑,便会发现中毒的原因可能真的出在这些巧克力上。
是凶手暗中把有毒的巧克力送给了芳雄,还是芳雄偷拿了巧克力后跑到这里来吃的?刑警们的眼神越发锐利了起来。
按兵藤的说法,他和芳雄两人一起离开起居室后,没过多久就分开行动了。
伊一郎已经去世,目前住在榆宅的共有四人,即久和子、女佣澄江,以及治重夫妇。其中久和子的寝室是靠宅子深处的日式房间,泽子和治重则分别有自己的起居室。
橙子夫妇和千华子各自拥有独立的住宅,因此榆宅内没为他们留出专用的房间,芳雄当然也一样。尽管他们平时也能使用榆宅公用的客厅和起居室,不过目前那里正设着祭坛,好在还有宽约一间[3]的廊台,对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宽敞。据说芳雄会在廊台上看自己带来的漫画,此刻那一带还散落着四五本漫画书。
“我在庭院里晃悠了一会儿,接着去找芳雄,却发现他就倒在这里。”
兵藤向大家说明道。
“芳雄君落单的时候,有人看到过他吗?”
户守警官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提问,但没人回话。
“你怎么说?虽然你也没看到芳雄,不过有什么线索吗?”
户守转而向澄江发问,心想着忙里忙外的女佣或许曾目击过某些场面。
“我在帮老夫人换衣服、铺被褥,一直伺候着她,直到她歇下为止。所以我刚刚才从最靠里的寝室出来呢……”
澄江摇头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