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警方也是因此才认为兵藤、佐仓、庸平先生三人都不具备最关键的作案机会,于是认定我是凶手。这下子,我和岸上不得不向警方屈服。
可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人往那只咖啡杯里投毒,并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放了毒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这都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难道就没有方法能够解释这个矛盾吗?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经历苦战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请你在读完以后,把它当作是一个老人的胡说八道,一笑置之即可。
四十二年的岁月对人的改变堪称残酷,我听说当年的证人之一—现已年逾八旬的佐仓在几年前患上了脑梗死,正在自己家疗养。
时至今日,杀人罪的追诉时效已经过了,久和子老夫人、千华子嫂嫂、澄江女士甚至庸平先生都已不在人世,而我的时间却停在了四十二年前。
即使弄清真相,也无法改变过去。我对此已有所觉悟,并且更加坚定了探究真相的决心。
我的切入点是逆转自己的想法。
有人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企图诬陷我是犯人,将我从社会上抹去。但警方为什么找不出其他有能力杀害泽子的人呢?答案是有犯案之嫌的兵藤、佐仓、庸平先生全都无法预测到泽子会喝下那杯毒咖啡。这一点我之前也已经说过。
所以,如果我们以真凶想要“杀死泽子”为前提,这的确是最致命的问题。
然而,若我们改变思路,假设真凶所谋划的计划并非毒杀泽子,而是只要有人喝到毒咖啡即可的话,整件案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请试着思考一下,假如凶手的目的是陷害我,那么被我“杀死”的人便不一定非得是泽子,只要是我有动机下手的人就行。
从这个角度上看,凶手的行动无疑是合理的。
除去平时不喝咖啡的久和子老夫人、千华子嫂嫂,以及年幼的芳雄,还剩下泽子、橙子你、兵藤、佐仓、庸平先生和我,共计六人。
要是泽子没有喝到毒咖啡,而是橙子你喝到了,又将是怎样的局面呢?
“杀死”你,对我而言还是有好处的。只要你不在了,等到久和子老夫人去世后,我和泽子便能继承更多遗产。
兵藤、佐仓、庸平先生也一样,无论他们中的哪位死去了,对我而言都是有利无害。他们好歹算是我的竞争对手,一旦他们中有人出事,第一个会受到怀疑的依然是我。
顺便一提,我当然也有可能被杀,但这并不是问题,因为我的上衣口袋里装着我“杀害”芳雄的铁证。榆家的新任户主拖着身为自己继承人的养子一起去死,尽管动机不明,却是正如真凶所愿。
不过凶手本人同样有可能拿到毒咖啡。若不知道被下了毒的杯子上有破损,便不能杜绝这种可能性。然而,即使知道又如何?一旦不碰杯中的咖啡,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是犯人。因此只得硬着头皮去喝。
那么,凶手该如何规避中毒的风险?这是我头疼的第二个问题。
此时,对于推理小说的研究成果,就比过去的判例更有用了。
虚构居然能胜于现实,听起来简直像是笑话。可我有一种直觉,凶手肯定使用了某种诡计,而且那种诡计很可能更胜小说一筹。
要是我告诉你,解开这个难题的契机其实是我的“缺甜症”,你会吃惊不已吧?
其实世上没有哪种病叫“缺甜症”,它可以说是服刑者特有的戒断症状之一。
我在上文曾写到过,如今监狱中的饭菜与过去相比,质量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每天的菜单皆由营养师认真管理。因此,从数字上看,其营养价值和卡路里都很充足。但你要是问我对那些饭菜是否满意,说实话,还挺一言难尽的。
菜单上基本都是日式菜肴,调味清淡,其中最大的问题是会让人对“甜味”产生渴望。
服刑期间极少有机会能吃到甜的东西。在新年、国定节日、运动会等特别的日子里,监狱会派发小豆沙包,平时则不提供任何点心或甜品。
诚然,我也明白这是正常的情况。可不论是嗜甜之人还是嗜辣之人,靠这点东西肯定都无法满足。“缺甜”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据说以前服刑者们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卖豆沙年糕汤的店。
我也不例外。每晚钻进被子后,强烈的空腹感便会袭来,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曾吃过的所有食物,尤其是带有浓重甜味的食物,甚至还包括它们的香气与口感。
想不到一个糙汉子居然还会被豆沙和奶油给魇住。“外面”有那么多甜食,但就我自身而言,让我魂牵梦萦的,既不是盛满了煮至软烂的小红豆的豆沙年糕汤,也不是涂着厚厚一层奶油的裱花大蛋糕。
我最怀念的其实是榆家引以为傲的自制拔丝红薯。红薯被炸得香脆可口,还裹满了黏稠的酱汁。那油炸的风味、糖浆的甜味以及黑芝麻的香味浑然一体,同时满足着舌头与胃。
尽管愿望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大得令人绝望,我在饥肠辘辘时执意追寻的,却仍是记忆中最后一次吃拔丝红薯时的景象。
案发之前,我偶然去了厨房,法官便狠狠地用这一点来逼问我。而那时澄江女士好像也准备做拔丝红薯,料理台上放着装有大量麦芽糖糖浆的广口玻璃瓶。
麦芽糖糖浆本来就很浓稠,分量又重,裹在筷子上也不会滴落下来。光凭这一点即可知道它的质地比看上去更加坚硬。事实上就算淋入热水,它都不会起变化,但只需搅拌就能轻易将它软化,因此也只能被用作甜味调料了,而这份时软时硬的落差也着实令人意外。
我很喜欢吃拔丝红薯,曾多次去厨房观赏澄江女士大展身手的样子。她总把麦芽糖糖浆倒入小锅里,加入水、酱油、砂糖,然后开火熬煮,其间不停搅拌,直至把糖浆熬成琥珀色。现在我只是写下这些就已垂涎欲滴。
当我在监狱冰冷的被褥中无法入睡,开始回忆起麦芽糖糖浆时,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要是在咖啡杯底部放入少量砒霜,然后往砒霜上倒上麦芽糖糖浆,结果会如何呢?
无须多言,麦芽糖糖浆就相当于一个盖子,能完全覆盖住砒霜,把它“封印”在杯底。
假设真凶进入厨房,从给我们六人准备的咖啡杯中挑选了一只,并按着这种方法下毒呢?
杯底的砒霜呈白色粉末状,麦芽糖糖浆本身就是无色透明的,因此不必担心患有白内障又视物不清的澄江女士瞧出异样来,她应该会毫不怀疑地往每只杯中都倒入咖啡。
就算从上方淋入热咖啡,麦芽糖糖浆也不会溶化。而且和红茶不同,咖啡的颜色很深,不会透出杯底的麦芽糖糖浆,所以没有暴露的风险。
于是,澄江女士用推车把这六只咖啡杯送进了起居室,将它们分给在场的客人。
这时,凶手又会做什么呢?答案已很明确。
首先,凶手只需相信概率,并等待其余五人中有人出现砒霜中毒的症状即可,毕竟其他人喝到毒咖啡的机会高达六分之五。不过就算自己承担的风险概率仅为六分之一,凶手在中毒者出现之前也不可能喝光自己的咖啡。
不过砒霜和氰化钾不同。从服下砒霜起到出现中毒反应,最快也需要几分钟。而根据实际情况,亦有可能会花上几十分钟。凶手必须考虑到这一状况。
如此一来,该如何在不引起周遭疑心的情况下拖延时间呢?答案唯有不加砂糖和稀奶油。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勺子搅动咖啡,直接小口啜饮。
如果其余五人始终没有异常反应,而自己的杯底出现了麦芽糖糖浆,届时凶手便只得默默中止计划,找个借口,迅速洗净咖啡杯;若是有人出现呕吐等反应,那就成功了,凶手可以若无其事地喝完自己的咖啡。
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那天被分到咖啡的六人里,只有一个人是小口小口地喝着黑咖啡的。没错,就是兵藤。除他以外,包括我在内的五人都往杯中加了很多方糖和稀奶油,用勺子把咖啡搅匀,接着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凶手只可能是兵藤。想到这里,我非常兴奋,整个人在被子里颤抖了起来。
这个计划的高明之处还是在于把麦芽糖糖浆当成小道具使用。调查命案时,警方势必会检测被害人胃里的东西,但麦芽糖糖浆是当天的点心—拔丝红薯的制作材料之一,即使在泽子胃里检测出麦芽糖糖浆的成分也不会有可疑之处。兵藤考虑得十分周全,这当然在他的算计之内。
不过,兵藤是凶手的论调也并非毫无破绽。其中最关键之处在于,没有人能证明兵藤在案发当天进过厨房。而他正是因此才会被排除嫌疑。
但是仔细想想,兵藤一定要亲自去厨房才能作案吗?
我反复思考以后,终于回忆起自己走进厨房时,偶遇了偷喝果汁的芳雄。
他被我撞个正着,想必相当惊慌,还打翻了果汁。其实在我来之前,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同时料理台上还摆着六个空咖啡杯和装了麦芽糖糖浆的广口瓶。我尝试着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突然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假设。
兵藤没有亲自往杯中下毒,而是把芳雄送去厨房,代他执行了犯罪计划。
接着,芳雄趁澄江女士走开的间隙,按兵藤教他的方法,用砒霜和麦芽糖糖浆在杯中做了点手脚,却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到了,不小心打翻了果汁。
芳雄当时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有足够的能力担任“实行人”的角色。更何况下命令的人还相当于他的父亲,他应该压根儿没考虑过拒绝。
要是事实如此,那么芳雄不久之后因吃了有毒的巧克力而身亡一事,便也拥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
兵藤觉得芳雄活在世上是很危险的。他只能尽早将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没错,就是所谓的“灭口”。于是,芳雄惨遭兵藤毒杀灭口。
你觉得我的推理如何呢?当然,这不过是一种假说。
尽管我不认为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光凭上述推测是无法追究兵藤的罪行的。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我的假说,而且最关键的是,兵藤怎样才能偷偷往我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巧克力包装纸的碎片呢?我完全找不出答案。
橙子,你现在已经十分清楚了吧?我之所以决心给你写信,就是因为聪慧的你,应该能够找出被我忽略的事实,让我有幸听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推理,把我从推理的迷宫中解救出来。
这其实是我脑中的“另一个我”对自己的耳语,而我仔细聆听了这番话。
写了这么多,也是时候搁笔了。
劳你读到这里,我不胜感激。但愿你能感受到我的真实想法,为我答疑解难。
当然,即使你不予回复,我也绝不会心怀怨恨。
我是从四十年前的世界复活的亡灵。虽然不得已联系了你,但若打乱了你平静的生活,那么我唯有抱歉,并深以自己为耻。
我深爱的橙子啊,希望你永远健康、幸福。
这是我如今最大的心愿。
平成二十年十月十日
榆治重
[1] 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此人是一个渔夫,因救了龙宫中的神龟,被带到龙宫,并得到龙王女儿的款待。—译者注
[2] 刑事裁判指对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下达有罪,包括应当施以何等程度与哪些种类的刑罚措施,以及无罪审判的程序。—译者注
[3] 布朗神父(Father Brown)是英国著名侦探作家G.K.切斯特顿(1874.5.28—1936.6.14)笔下的著名侦探。代表案件有《狗的启示》《蓝宝石十字架》。—译者注
[4] 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是英国女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系列侦探小说中的主角,登场作品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等。—译者注
[5] 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是美国推理小说家曼弗雷德·班宁顿·李和弗雷德里克·丹奈表兄弟二人使用的笔名,同时也是二人小说中虚构的主人公的名字。—译者注
[6] 哲瑞·雷恩(Drury Lane)是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由作家艾勒里·奎因于1932年到1933年间以笔名巴纳比·罗斯所创作。—译者注
[7] 菲洛·凡斯(Philo Vance)是欧美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代表作家之一范·达因笔下的侦探。—译者注
[8] 明智小五郎(Akechi Kogorou)是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所创造的一个小说人物,对犯罪学和侦探学的造诣很深。1925年1月,在《D阪杀人事件》初次登场。—译者注
[9] 金田一耕助(Kindaichi Kousuke)是日本著名侦探推理小说作家横沟正史笔下的名侦探,也是侦探小说《金田一探案集》系列的主人公。—译者注7 神津恭介(Kamizu Kyosuke)是日本推理小说作家高木彬光笔下虚构的名侦探,是浪漫主义正统解谜侦探小说中最典型的天才名探。在日本,神津恭介、明智小五郎和金田一耕助被称为“日本三大名侦探”。—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