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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橙子写给治重的信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1309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5:47

治重哥:

当我从榆宅的信箱里取出信件,看着信封上那用蓝黑色墨水写就的端正字迹时,我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呢……

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治重哥你的笔迹,是你用心爱的万宝龙钢笔所写下的。绝对是你。

治重哥,你真的回来了。

我不曾料到你会有假释的一天。突然得到你的音信,我简直喜出望外,但当我拿到这封厚实的信件时,却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

尽管你已获得假释,可是从当年到今天,这期间的岁月又是何等漫长啊!

你把自己比作《浦岛太郎》的主人公(虽然你是从监狱回来的,而非故事中的“龙宫”),可在你入狱的这些年里,与世隔绝的并不止你一人。

我虽不在囹圄之内,然而我的心却被暗无天日的牢狱禁锢着。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活在那里面。

我忘都忘不掉,自那天起,榆家就完全改变了。我们不再受人追捧,又屡次经历震荡。如你所闻,案发后,我的家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与世长辞。

结案之后仅仅过了七个月,我的丈夫庸平就去世了。

你也知道,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设在商务大厦的二楼,那里有一条直接通往楼下的楼梯,坡度很陡。庸平大概是一不留神踏空了,径直摔到了一楼,最终驾鹤西去。

由于事故发生在夜里,因此没有目击者。将近晚上十一点时,正在巡逻的大厦管理员发现了庸平倒在地上。听他说,那时庸平的身体还是热的,可见坠楼事件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我在家接到警方联络,赶往收治庸平的医院。然而当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为此,我难免觉得很遗憾,心想要是管理员来得再早些就好了,但庸平颈椎骨折,几乎是当场死亡的,或许早就回天乏术了。

说实话,在那桩毒杀案发生之后,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经营绝对算不上顺利。

无论如何,我的父亲都是一名精明强干的律师,声名在外,远近皆知。而治重哥你的工作能力很强,口碑也好。事务所里少了你们,怎么可能继续客户盈门呢?这世道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哪怕庸平再认真、诚实,扛起知名事务所的招牌依然是沉重的负担吧。另外,他与佐仓之间还有争执,他的处境真称得上是“内忧外患”,于是每晚都在事务所努力工作到深夜,回家后也很难入睡。

按警察的说法,庸平是意外死亡,不构成案件,便将他的遗体送回家中,连解剖工作都没有做。这样看来,也许他一生都从未受到过关注。再加上那桩毒杀案之后,世人对我们的看法都变了,最终,庸平的葬礼非常冷清,完全无法与父亲去世时相比。

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虽然这只是我的假想……

其实庸平当时正处于重度神经衰弱,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死于自杀而非意外。因此,他应该也算是当年那桩案件的受害者之一。

庸平逝世以后,我下了决心,把结束姻亲关系的申请书交给大贺家,与他们断绝亲属关系,恢复旧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死后离婚”,尽管晚了些,不过我总算能做回“榆橙子”了。

其实,我这么做也没有用。“死后离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离婚,我无法撤销自己的婚姻,至今仍是大贺庸平的遗孀。我很清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母亲原本非常担心榆家断绝在她手里,看我恢复旧姓,重新回到榆家,她便安下心来。她的晚年如此不幸,那我至少也该为她尽点孝心吧?

后来,我的母亲、千华子嫂嫂,以及常年掌管着厨房的澄江阿婆都相继去世,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接着,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福水市里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知道“榆氏一族”了。

虽说现代社会已不再那么重视家族姓氏的传承,可榆家确实断在了我这一代。就在我静静地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你的来信。

我实在无法靠语言来表述自己的感受。

我是如此深爱着你,你却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告别,直接从我的眼前消失,去了我无法触及的远方……你可知道,在你离开之后,我每一天都抱着怎样的心情吗?

而这样的日子,我已过了整整四十二年。

毫不夸张地说,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的生活便宛如活地狱。我一次次地尝试与你接触,但每一次都得不到你的应允。后来你的辩护人岸上律师联络我说,你坚持要求断绝与榆家人的所有联系。

既然这是你本人的意愿,那么我不会再有怨言。

我也曾想和警方、拘留所交涉,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我找庸平商量过,可他逃避了,说不希望与那些事扯上关系。

我四处碰壁,无论有多么想为你出力,凭我一个人却什么都办不到。结果只能默默地关注着审判的发展。

接着我就收到了法院的传话,称你被判无期徒刑。

一听说你能免遭死刑,一股安心感便涌上心头,我整个人都快瘫倒了。只不过我同时也心想着,或许无法再次迎接你回到榆家。在我眼里,这比听到自己被判死刑更加痛苦……

然后,四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我明白你是主动认罪的,却仍心存侥幸,幻想着你说不定能被判无罪。只是到了最后,我那隐秘的期待还是化作了绝望。如今忆起那份心情,依然让我感到阵阵苦闷。

但你果然是清白的。

你在信中写道:

我终于能向你坦白—我是无辜的。

你应该无法想象,我等你这句表态究竟等了多久。

而且你还写道:

橙子,其实你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确实,我从头至尾都明白—你没有犯罪。

没错,我不是“相信”你没有犯罪,而是“明白”你没有犯罪。不然我又怎么会一直爱着一位可怕的杀人犯呢?毕竟你“杀死”了我的亲生姐姐,甚至连我年幼的侄儿都不放过。

正如你所说,那时我们才刚起誓,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要坚定地爱着对方。

当然,要说我们对泽子姐一点怨言都没有,那肯定是在扯谎。

如果没有她,或是她与前夫生下了孩子,哪怕只有一个孩子,我们的不幸也就不会发生。

你也清楚的吧,父亲仅仅把我和姐姐看作是可以自由操控的筹码。

在他眼里,只有男人才是人。他不承认女人也有人权,甚至否认女人的人格。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被他如此看待,可想而知,他会怎么对待别人的妻子。

他就是这样一位在家中拥有“绝对权力”的“君主”,我们姐妹俩一直以来只能看着他的脸色过活。

如果非要说他爱谁,就只有他引以为豪的儿子—伊久雄哥,以及哥哥的遗子芳雄吧。伊久雄哥死后,我觉得父亲唯一的愿望即是让芳雄继承榆家。

泽子姐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市议会议员,他是父亲的政治伙伴。

听说他出身于一个不逊于榆家的名门世家,因此男尊女卑思想也根深蒂固。结婚五年后泽子姐还是没生出一儿半女,便被夫家打上了“不育”的烙印。不难想象,她的婚姻生活该有多么不安。

离婚的理由是对方找其他女人生下了孩子。

但即使在法律制度落后的古代,一旦正妻有了孩子,就不会轻易被逐出家门。所以泽子姐之所以会被赶走,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对方怀着“无子即休妻”的观念。

当时的公婆叫泽子姐回娘家住一阵子,泽子姐非常高兴,以为这只是省亲,但是回来之后,夫家便把她的东西都一股脑地送了过来。泽子姐惊呆了。当然,双方家长之间估计已经谈妥,直到最后,她的前夫也没有向她说过一句道歉的话。

还有什么人比无力谋生的女性更为凄惨呢?

不论家世多么显赫,未婚未育都是成就一段好姻缘的先决条件,不然“市价”就会跌入谷底。那时人们把错过最佳婚期的姑娘称为“老处女”,说她们“嫁不出去”,我虽不清楚她们是怎样被嘲笑的,但想必很不好过,然而离婚回娘家的女人却远比她们更丢面子。

不只夫家瞧不起泽子姐,就连父亲都认为不会生孩子的女儿没有丝毫价值。

你或许会提出反对意见,说事实并非如此,证据就是父亲把泽子姐许配给了你。

没错,你有这种想法是正常的。你认为父亲失去了寄予厚望的伊久雄哥,便将未来可期的你作为替身给“挖”了过来。而为了赋予你继承人的地位,他也充分发挥了泽子姐身为长女的作用,安排你们结婚。

但这就能证明父亲看重她、承认她的地位吗?其实不然。

实话告诉你,父亲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把身为精英律师的你纳入榆家,获取你的优秀基因。恰恰相反,他知道泽子姐没法生孩子,才会安心招你入赘。

听到这些,你会觉得是我想多了吧?可说真的,我父亲是个冷酷的人,在他心里,你终究只是芳雄继承家业之前的“过渡品”罢了,亦可以说是个方便的道具。父亲之所以会让你们订婚,原本的出发点即是将“娶泽子姐”和“收养芳雄”两者捆绑在一起。而这份初衷又恰恰证明了我的看法。

假设伊久雄哥还健在,父亲肯定会安排泽子姐嫁给庸平。

年龄也好、条件也好,庸平是最适合“接手”泽子姐的人选,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且残酷,并且对我来说尤为如此。

父亲为了得到你而利用了泽子姐,又把正好步入适婚年龄的我许配给了庸平。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以防万一。对他而言,当不上榆家入赘女婿的雇员庸平和身为家中次女的我不过是备用品,是不用缴费的保险。

即使我和泽子姐同样都是榆家的女儿,长女和次女之间依然存在等级差别。我知道这不是泽子姐的错,但我也没法不恨她。

于是,我最终只能答应和庸平结婚,以免远嫁。因为我想尽量离你近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你绝不会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吧?

事到如今,再说一点亦无妨—我们从初次相遇的瞬间便被对方深深吸引住了,但又始终畏惧着那个掌握了全家人生杀大权的巨大黑影,便一味隐藏着真正的心意,誓死守护着这份爱情。这是何等危险又何等悲伤的举措呀。回想起来,我心中仍觉苦痛。

但是,人终究无法预料生死。父亲意外猝死,我们周围的人际关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时代由此到来,宣告着你已是榆家名副其实的主人。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们的心灵就像羽毛般轻盈飞扬,这种精神上的松弛感自然会给心境带来变化。我自己也知道,在我心中日积月累的无数恨意与苦楚,都如同被朝阳融化的寒霜一般消失不见了。

你比任何人都更为理性、更善忍耐,所以你根本不必杀死泽子姐。我说自己明白你是无辜的,原因就在于此。

治重哥啊,正是这样,你被捕后,令我最为痛苦的并不是你受到怀疑,而是你为何瞒着我去自首,又为何执意无视我的呼唤,坚决拒绝与我会面。

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问,却收不到任何回答。这才是让我陷入无底沼泽的元凶。

你在此次写给我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些问题。

你说这全都是为了保护我。还说万一我们之间的关系曝光了,我肯定会受到伤害。

我当然懂得这些道理。

我也承认,男人势必要有身为男人的立场和抉择。但我却心乱如麻,毕竟对我来说,与其独自一人被留在茫茫浮世中,还不如与你一同进监狱。

无论烈日当头的炎炎盛夏,还是冰冷刺骨的寒冬清晨,你都在监狱忍受着艰辛的生活。在那期间,你会想到我正厚着脸皮,怡然自得地享受着空调吗?我已琢磨过不知多少次,觉得自己索性死了算了。

可我还是努力撑到了今天,因为我认为终有一天能再次与你相见。到那时候,我要当面听你说出真心话,不然我死不瞑目。这就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不过如今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我似乎在谈论重点之前闲聊太多了。

四十二年前的毒杀案让你想忘都忘不掉。你这次写信给我,是想听我谈谈到底是谁为了何种目的而犯下了罪行,作案手段又是怎样的。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难题。而今,我们两人一起解开谜案的时刻终于到了。我非常渴望与你分享我的想法。

我也和你一样,没有自信能充分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只能按我的方式,尽可能坦诚地回答你的问题。但若你真心期待我把你从推理的迷宫中解救出来,那就真是高估我了。

时间的流逝对人所造成的改变堪称残酷,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与社会脱节的孤独老太婆。当年那个充满了好奇心与进取心的妙龄女郎已经不复存在。

我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仅剩下电视和报纸。

你也许会露出苦笑,问我:“要是这样的话,不就跟以前一样吗?”

不过你还记得吧,当年的我沉迷于推理小说,废寝忘食地博览各路文库本。

赫尔克里·波洛、哲瑞·雷恩、菲洛·凡斯—这些名侦探是那么令人怀念。光是从口中念出这些名字,曾经的兴奋之情便得以复苏。

而让我惊讶的是,你这位富于理性的超现实主义者,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位远超我的推理小说“发烧友”。

以前的你可不会承认,虚构世界中那柔软而自由的思维模式居然能凌驾于法律工作者们死板的思考方式之上。

因此,阅读你的来信时,我心中涌起了两股完全相反的感情。推理小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感到高兴,但现实将你逼到这般地步,则又让我愤怒不已。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话又说回来,你认为兵藤丰先生—现在他改姓榆,全名榆丰—或许就是杀死泽子姐和芳雄的凶手。这是多么大胆的假设。

你的推理确实相当完整、值得夸赞。兵藤先生有古怪,你被他盯上也是理所当然。他也称得上心思细密。不仅如此,案件的关键疑点就是如何能够在六只咖啡杯中随机挑一只下毒,同时又确保自己不会喝到。你对此提出了崭新的见解,即利用麦芽糖糖浆作案,令我颇为赞叹。

我也记得很清楚,兵藤先生当时确实在慢悠悠地小口啜饮黑咖啡。因为其他人都加了很多砂糖和稀奶油,所以我对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而且如你所言,麦芽糖糖浆本身即是制作拔丝红薯时不可或缺的材料,可谓是这项诡计的精华所在。

席间,大家都饿着肚子,争先恐后地把拔丝红薯趁热往嘴里塞,就算咖啡里混入了一点麦芽糖糖浆,也会被口味浓郁的拔丝红薯掩盖过去。

兵藤先生和千华子嫂嫂的事实婚姻是由我父亲强力促成的,而非他本人的意愿。但我们并不能草率地将他看作是我父亲实现野心的又一个祭品。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他并没有牺牲自己,反而觉得这安排不错。

我父亲是个独裁的君主。正如他把你挖过来,是为了让你在芳雄当上律师之前担任过渡角色那般,他任用兵藤先生,同样是为了让他在芳雄成为市议员之前发挥过渡功能。这便是父亲的战略。

他亲自撮合了兵藤先生和千华子嫂嫂,却不让两人正式结婚。其一是由于千华子嫂嫂的身份,依然还是榆家的儿媳妇。其二,千华子嫂嫂和泽子姐不同,她能生育孩子。一旦让兵藤先生入赘,她大概会产下属于他的后代。

既然我都会这么想,头脑聪明的兵藤先生肯定也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而无论是多么克己奉公的议员秘书,也总有做不到的事,不见得会盲目地牺牲一切去满足上司的一己私欲。

与此同时,他出于工作需要,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能暗中察觉出父亲的健康正在恶化,预测到“榆伊一郎的时代”已经接近尾声,所以才会默默顺从,不是吗?

我们早就知道,平日里便有高血压、糖尿病、肥胖等健康问题的中老年男子很容易在打高尔夫球时突然死亡,而父亲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去世的。

再者,我听说过度操劳、睡眠不足、运动时抽烟饮酒等恶习尤其危险,但兵藤先生到底有没有提醒过父亲注意呢?不,不仅没有,我甚至很难判断他是否有意纵容父亲,增加他身体的负担。

就如你在来信中提到的那样,父亲一死,兵藤先生便急不可待地跟千华子嫂嫂办理了结婚手续,还选择了入赘“榆”家。虽说最终还是和千华子嫂嫂离婚了,但离婚后依然姓“榆”。这么看来,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有计划的。

千华子嫂嫂却任由兵藤先生操纵。在经历了诸多历练的政治家秘书眼里,失去了伊一郎这个后盾的榆家遗孀就像小婴儿,他甚至不会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到良心谴责。

其实别说婆媳相处融洽了,千华子嫂嫂和两位小姑子,即泽子姐与我之间的关系也称不上亲密。但同为女人,我还是不由得对她抱有同情之心。

千华子嫂嫂的人生中,如果有勉强称得上“幸福”的经历,大概就是与伊久雄哥的婚姻生活吧,尽管那段时间十分短暂。但即使在我这个当妹妹的眼里,伊久雄哥都是一位颇具魅力的男士,嫂嫂能嫁给他,无疑是幸运的。

然而,从结果上看,成为榆家的儿媳只为她带去了不幸。

伊久雄哥死后,父亲虽然能够保障千华子嫂嫂的生活,让她不至于陷入困苦,但这不是无偿的。

父亲要嫂嫂发誓绝对服从他的家主地位。当时“家族制度”的影响力尚存,他这么做再正常不过了。不过他本就以好色而著称,谁会相信他对这样一位年轻的寡妇毫无想法?毫不夸张地说,哪怕对方是自己儿子的妻子,迟早也会遭他毒手吧。

在当时的日本,男人只要拥有一定社会地位,在外面养小老婆简直理所当然,社会上亦公然流行着“男人志在女人”的理论。但对方毕竟是儿子的遗孀,自己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所以他经常以看望孙儿为由,前往千华子嫂嫂家。这在我们家族中已无人不知。

实际上,为伊久雄哥服丧期间,千华子嫂嫂经常穿着新的礼裙,不知她哪来的置装费。而且,父亲本该带着芳雄去百货大厦楼顶的游乐园玩耍,回家时身上却淡淡地散发出热腾腾的皂香,这种情况不止一两次。

我作为局外人,无从得知嫂嫂是以怎样的心境来面对如此不堪的命运,不过她不可能是自愿的吧?

起初,她是被强迫的。后来,则是屈从于自己的命运了吧?

不过说实在的,我也怀疑过她到底有没有反抗过父亲。她一直都没有表明过态度。也许对她来说,稳定的生活和儿子的未来就是一切,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唉,我在说些什么呀,一不留神就把话题扯远了。

对了,我反复研究了你的“兵藤真凶论”,结果也只能说出一句—兵藤先生真是心思缜密。

他没有留下任何引发嫌疑的线索,不仅思维严谨,而且精神强韧。否则,就算收到多么强硬的命令,他也不可能唯唯诺诺地收下自己“老大”的女人。

既然兵藤先生是这样一号人物,那么即使他面不改色地杀死芳雄也不足为奇。更不用说陷害治重哥了。对他来说可谓易如反掌。

而按你的描述,我们六人中无论谁拿到了毒咖啡都行,可见凶手办事周到,为人冷酷,这也符合我对兵藤先生的印象。

他有能力犯下这桩案件。或者说,除他以外,没人有本事实施如此大胆的诡计。

到这一步为止,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但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凶手就一定是兵藤先生吗?如果你要听听我的意见,我认为其中有的地方还待考量。

其实你也是承认的。你上衣口袋里的毒巧克力包装纸碎片是一项难以撼动的物证。想要锁定凶手,便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不对,该说凶手正是为了陷害你,才策划了这场行动,因此把包装纸之谜称为本案的核心亦不为过。如此一来,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要解释清楚凶手是如何实施的嫁祸行为。

遗憾的是,我认为你所主张的“兵藤真凶论”存在着致命缺陷。

从结论上看,兵藤先生没有任何机会将包装纸碎片放入你的上衣口袋。

这不只是警方的调查结果。以你出色的推理能力,也没有找到答案,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哪怕他利用了千华子嫂嫂和芳雄,这两人同样无法接触到你的上衣,因此我们只得放弃这条思路。

不管是多么吸引人的假说,只要钻牛角尖就容易忽视其他可能性。这是很危险的情况。

你的假说有一个前提,便是往咖啡杯中投毒的人和在巧克力里下毒的人是同一人。从实际情况来看,既然这个前提难以成立,那么“凶手是兵藤先生”的结论也就说不通了。

借此机会,我刚好有事要告诉你,请你务必读下去,但请不要笑话我稚拙的推理就好。

因为这是我心中固守许久的秘密,本来这辈子都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但你的信件唤醒了我的情感,而且我也想听听你的推理,因此我快要按捺不住了。我会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倾诉出来,但愿能够得到你的意见与理解。

我知道以警方的组织能力都不能揪住凶手的狐狸尾巴,那么我这个普通人又怎么能击倒对方?

尽管如此,在那天的案发现场,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既具备陷害你的明确动机,又可以轻易接触到你的上衣口袋,还能够提前在咖啡杯和巧克力中下毒。当我注意到这一事实时,我的怀疑就演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相。

治重哥,接下来我要说出我的假设了。但我们毕竟不复从前,无论是你的情思还是我的心意,如今都已被流逝的时间冲刷殆尽。所以,即便你在阅后感到不快,也一定要相信—我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为难你,甚至责备你的意思。

对大部分人而言,“嫉妒”释放出的负面情感尤为强烈。怨恨、憎恶、愤怒等,最初不过是一时的激情,当其足以酿成强烈的杀意时,其背后势必隐藏着某种嫉妒之情。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假设也源自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嫉妒,你会作何感想呢?

我知道,你绝不会草率地杀人。

这是根植于你性格中的特点。假如你犯下了杀人罪,也是基于反复考量而做出的决定。而且我可以断言—你所制订的计划一定是精密而周详的,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警方抓到把柄逼到自首。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更懂得你的想法。因此你可能想象不到,当我听说你去投案时,心中究竟有多么震惊……

你明明是清白的,为什么还要做虚假自首?自那时起,我每日每夜都在疑惑中难以入眠。

你在来信中做出解释,说你是法律工作者,所以能预测到审理的发展方向。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死刑,你只能故意停止无用的抵抗,主动认罪,以求得无期徒刑。

你的判断也许是正确的,毕竟你不仅没有被判死刑,还平安无恙地回来了。

但当年的我怎么可能理解你的深谋远虑?每当在报纸和电视上读到与那桩毒杀案相关的零碎信息,我便只有绝望。

不过,直觉真是不容小觑。即使是我这种没有学问的普通人,也有能够察觉到的事物。

治重哥,像你这么优秀的人物是不会无故替人顶罪的。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莫非是为了包庇某人吗?

疑心一旦出现,就不会再消失。

不知不觉间,这种怀疑便宛如在夏日傍晚铺开的乌云一般,完全遮蔽了我的心灵。

如果泽子姐才是那桩毒杀案的凶手,同时你也由于某些原因而猜到了,那么当然会袒护自己的妻子。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重新梳理案情,发现泽子姐有绝对充足的作案动机。其中最主要的理由便是“报复心”吧?

你在来信中提起过,泽子姐偷藏着你出轨的照片。那时的她已经知道我们背叛了她。

自从伊久雄哥去世,她跃升为榆家最年长的孩子之后,便彻底轻视我了。因此,我能想象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被妹妹抢走时,到底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就算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估计已经气到了极点。她不会坐以待毙。大概会先下手为强,必须彻底惩罚不听话的家伙,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泽子姐的本性就是这样。

归根到底,守护整个家族的父亲已死。这或许也是泽子姐失控的原因之一。在愤怒和不安的驱使之下,泽子姐爆发了,而能够阻止她的力量已全部停摆。

于是,让我们在“被害人本人即是凶手”的基础上再来审视整桩案子,就会发现它的原理正如“哥伦布竖鸡蛋”那般—其实没必要想得太复杂,不用将所有谜团都视作诡计。这桩世人眼里的“谜案”实际上十分单纯。

假如泽子姐就是凶手,那么悄悄磕伤一只咖啡杯,往里投毒也好、叫澄江阿婆把装有毒药的咖啡杯端给自己也好,每一件事都易如反掌。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包装纸碎片,从而完成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伪装工作。

毕竟你的丧服都是她准备的,做些小动作毫不费事。而当你穿上丧服的时候,那一角碎纸片其实已经在口袋里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你再怎么拼命地寻找接近过那件上衣的人物,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但是,人要涌出多么强烈的报复心才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这种刚烈的气性和行动力简直让我目瞪口呆。

然而,牺牲者还不止治重哥,那位年仅九岁的芳雄也因此丧命。我永远忘不了他的死。

但凡正常人都会想泽子姐再怎么有动机,也不会把无辜的芳雄当成肃清的对象。他可是你们的养子啊。就算泽子姐觉得他碍眼,也不至于杀他。

那说明你们还不了解泽子姐,我觉得她是能对芳雄下手的。

泽子姐生为榆家的长女,家境优渥且天生丽质,擅于交际,没什么能让她畏惧,想要的东西也都能弄到手,她的前半生就是如此一帆风顺。

父亲则很擅长利用婚姻来巩固人脉,对泽子姐也抱有很大期待,认为她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

没想到不幸却早早到来,她由于没能怀孕而被逐出夫家,从一个备受重视的名门长女,沦为在娘家“吃闲饭”的角色。然而,伊久雄哥突然去世了,父亲需要新的继承人,便安排你们结婚。对她而言,可以说是时来运转的机会。

我曾经有意接近泽子姐试探过她。她对你这位英俊的律师相当满意,甚至春风满面、喜不自胜。我清楚地记得她那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婚礼的身姿。

而她之所以愿意与你结婚,很大程度是想由此嘲讽赶她出门的前夫,以及对从未受过挫折的妹妹产生的竞争心。

你们订婚之前,泽子姐最担心的就是我借机上位,取代她继承榆家。再者便是担心父亲把她嫁给事务所的雇员庸平。这样一来,她的地位就会比我低了。反正说到底也就是这么两点原因。

后来,我和庸平订婚那段时间,她一边嘲笑我,一边说道:“不愧是父亲大人,给橙子选了相配的对象呢。”

我至死也不会忘记这番嗤笑。

那是泽子姐人生中的巅峰时光,但终究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无果之花。她本就因生不出孩子而自卑,与千华子嫂嫂又是宿敌,父亲居然硬是让她收养芳雄,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也知道,千华子嫂嫂虽非百里挑一的大美女,但由于性格文静,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所以跟伊久雄哥过得还挺美满的。

伊久雄哥不仅学业优秀,而且心胸宽广,连我都觉得他极具男性魅力。

泽子姐以前还将伊久雄哥视为自己理想中的男性。

她小时候经常说:“嫁人就要嫁伊久雄哥那样的。”

若从这个层面来说,千华子嫂嫂可谓泽子姐的“情敌”,但父亲还偏偏要她收养“情敌”的儿子。泽子姐大概会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大的屈辱吧。

除此之外,父亲甚至直言她生不出孩子。考虑到父亲只把女人当成生育工具,这句话相当于宣告了她已经被排除在“战斗力”之外。

她和芳雄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而她的自尊心又比别人强,无法发自内心地疼爱芳雄。她对母子二人的恨意渐渐融为一体,迟早会剧烈膨胀。

出于以上的原因,泽子姐肯定不是突发奇想才毒死了芳雄,反而是慢慢酝酿出的杀意,追溯起来远早于对你的杀心。

恰好在那时,她察觉到了你的出轨,便打算将杀害芳雄的罪过推到你的头上。对她而言,这才是最为爽快的报复计划。

案发当日恰逢父亲的“五七”法事,有许多人出入榆宅,到处都吵吵嚷嚷的,她有的是机会避人耳目,把毒巧克力交给芳雄,并加上一句“不要告诉任何人”。

泽子姐是芳雄的姑妈,平日里又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养母,芳雄应该会高高兴兴地收下巧克力,把它们藏在裤兜里。

之后只要等芳雄躲起来偷偷吃下巧克力即可。

没有人比决意赴死之人更为强大。泽子姐神色自若,冷静地推进着自己的周密计划。

只是她大概没有料到,加在咖啡杯中的砒霜效力远超预期。

她本打算摆出一副呼吸困难,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可怜相,向医生坦白一切,揭露丈夫和妹妹背叛了自己的秘密,并寻求帮助,所以才说了出那句“救命,我要被杀了—”

可惜她比预期更早地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真相便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对我们两人来说,秘密得以保全可以说是挺幸运的,但事实上真的如此吗?

毕竟,泽子姐通过服毒自尽的方式,把嫌疑完全推到了丈夫头上。她舍身策划的复仇剧圆满落下了帷幕。

你觉得我的推理如何呢?

我也知道我的假说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虽然我认定这就是真相,但你肯定会斥责我太过轻率。

但老实说,即使谜题得以解开,我的内心也依然无法平静。

对我来说,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是地狱了。即便现在听到了你的真心话,我的痛苦仍旧没有丝毫减轻。

因为事到如今,我才终于知道了你的想法。

治重哥,但我想你是不是发现了凶手是泽子姐,而且你也知道是自己将妻子逼到了这般境地?

假如你没有背叛泽子姐,芳雄固然不会死,就连泽子姐大概也不会送命。满心懊恼的你觉得自己有责任,没做任何辩解便扛下了所有的罪责,选择服刑。

当然,这也只是我推理出来的假说之一,无论逻辑上多么令人信服,只要缺乏证据的支持,就绝不可能被搜查机关当作事实参考。

你那时被当成是嫌疑最大的人,在那种危急的状况下,仅仅是因为“缺乏铁证”就对泽子姐的嫌疑视而不见?哪怕只是向那群头脑僵化的警察提出这个可能性,多少也能减轻你的嫌疑,不是吗?

然而,你决心守护妻子的名誉,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简直就像个殉道者一般。

你在信中解释说,豁出去自首是为了避免死刑而采取的战略。世人或许能够接受、认可你的想法,但我认为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我认识的你并不会因畏惧死刑而退缩。那么,你为什么要轻易认罪呢?

你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还打算说是为了保护我?

你的理由当然很充分,比如要阐述泽子姐是凶手的可能性,就没办法绕开我和你的关系。这会损害到榆家和我的声誉,最终破坏我和庸平的婚姻生活。而你希望尽可能地避免事态发展至此,也考虑到了我会受到困扰……对吧?

原来,即使是相恋的男女,想法也会不同呢。

你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始终都在袒护泽子姐,甚至因此决定舍弃我。

你对我的爱意,我不认为是虚情假意,但你认罪服刑的根本原因却绝不仅是良心的谴责以及男子气概,更多的是对死去的泽子姐的怜悯和体贴。所以你才能够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不是吗?

这是超越了得失与情欲的怜悯和体贴。男人不管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也只会对妻子抱有这样的感情。要是这还不算爱,请问什么才是呢?

让我痛苦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对你亡妻的嫉妒之情。

事已至此,写下这些也于事无补。我不会再诉说任何怨言了。

总之,你平安地活着,而且回来了。

我现在静静地生活在冷清的榆宅中,陪伴我的人只有每周一上门的家政服务员。

眼下我唯一的愿望便是能尽早迎接你回到榆宅。

我已经老了,我的丈夫、父母、手足也都驾鹤西去,我也没有孩子,活得像个隐士一样,因此无须继续避嫌。而你是榆家的户主。按照传统,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你若回到这里,也算是让榆宅恢复成本来的样子。光是想象这一幕,我心中便充满了感动。

只不过,当下的我已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皱纹深深地刻在我的脸上,我的背也驼了,腰腿亦不灵便……你会如何看待这样的我呢?

我深爱的治重哥呀,今天我就先写到这里了。

我打从心底期待着你的回信。

希望你一定要答应我衷心的祈愿。

平成二十年十月十五日

榆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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