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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治重写给橙子的信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1291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5:47

橙子:

非常感谢你这么快就给我回了信。

请原谅我冒昧地来信,打从我将它投入邮筒的那一刻起,我便无法抑制自己的不安之情,揣测着你读完会作何感想。而你那充满温情的回信又让我喜不自禁。

你用了自来水毛笔吧?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如此美丽的字迹了。

平日里,我读惯了枯燥无味的印刷字体,而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被赋予生命力一般,跃出纸面,你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诉说衷肠,响彻了我的心扉。

橙子,果然你还是曾经的那个你,深思熟虑,谨慎自制,善于讽刺,同时又单纯耿直。

如此的你居然说现在的自己像个隐士一样,还成了满脸皱纹、弯腰驼背的老婆婆。不,你怎么能这样自嘲?即使外形上有了变化,真正的美是由内在创造的。只要你依然是橙子,在我心里的地位便不会改变。其实如今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你,也一如既往地散发着端庄清冽的气质。

然后,我必须向你道歉。

在读到你的来信之前,我做梦都想不到我的行动给你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但更该说,我当年做不到只考虑你的心情。

我是如此自以为是,自说自话。就算你说我没有资格去爱别人,我也无法反驳。我终究只是个不懂人心的糊涂蛋吧。

而你总是冷静且擅于忍耐。也许从我们相遇时起,你便比我沉稳得多,也许自始至终我都在接受你的好意。

而今,我的内心难忍羞愧之情。

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宽恕了我,甚至还要迎接刚假释出狱的我回家。

居然有人仍把我当成家人,我居然还有家可回。除了“奇迹”,我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词汇来形容这一切。

说来也许奇怪,对于只身漂泊的人而言,牢狱生活不论好坏,好歹居有定所,即使不付出努力也照样有吃有穿,亦不用顾及任何人。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堪称天堂了。

因此,离开这个“天堂”即意味着失去了安全的立身之地,一丝不挂地回到这个充满着饥饿、寒冷与偏见的社会。如果没有可以依赖的家人和朋友,“外面”的生活只会给离开监狱的人带来威胁。

在漫长的服刑生涯中,我已经看到过很多这样的悲剧。与他们相比,能被你接纳的我是何等幸运。

不过这世上终究没有人会欢迎犯罪者,更何况是杀人犯。光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就足以让大部分人厌恶了吧?

榆宅并非建在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无法避开世人的眼光。即使榆氏一族备受邻里的尊敬,倘若我恬不知耻地回去,他们也不会看在榆家的面子上就尊重我。届时肯定会向我投来白眼,说不定还会彻底孤立我们。你明知如此,却仍愿意接纳我,我已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很庆幸在生命中遇到了你。这是我的真心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至于接不接受你的提议,则是另外一个议题。

作为一个被假释的犯人,我目前还处在保护观察期,能够享有的自由非常有限,无权凭一己想法来决定生活和工作。

除去程序方面的问题,老实说,我也无法想象自己和你一起在榆宅生活的样子。不,是我害怕去想象。

四十二年前,我们深深地相爱,这份感情直至今日也没有分毫改变,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们都已不复当初,你也承认了这一点。

试想,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各自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我们,还能否顺利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呢?答案显而易见。毕竟人岁数越大,灵活性和适应力就越差。

我在上一封信中把离开监狱的自己比作浦岛太郎。他本是一个年轻渔夫,意外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龙宫”,玩得忘记了时间,最后才回到现实。可是在他归乡后,却突然发现周围已经全是陌生人,包括他本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翁。

这个传说的寓意众说纷纭,而我则不由地认为它表达了“现实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悖论关系。

浦岛太郎是个普通人,他眼里的“现实世界”当然是自己出生、成长的世界,与公主乙姬共度的梦幻般的时光则是在“另一个世界”,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们回溯一下故事内容,便能注意到其中一点。

传说本身其实有很多不同版本,所有版本都不曾详细描绘他去往龙宫之前的生活。说得再极端一点,他的人生是从骑在海龟背上,拜访位于大海深处的龙宫后才开始的。

由此,海底龙宫便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尽管他本人觉得在龙宫逗留的时间很短暂,那种体验却是高度浓缩且让人眼花缭乱的,实际上已经耗去了他的大部分人生。如此来看,在海中的生活才是他的“现实世界”。

我之所以说起这个故事,是因为当我回到自己出生的“外界”时,也已是一位白发老人。我甚至记不起来,在那桩毒杀案之前,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回顾往昔,我不由得滋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原本的我过着满是表面工夫与自我满足的生活,但这并非现实的人生,只是一时的幻觉。被判刑之后的牢狱生活才是我真正的“现实”。

顺便一提,我很快就要从岸上家搬出去了。

我的新住所是离榆宅两公里左右的一处独栋小屋,据说以前有人在屋里自杀,就是所谓“出过问题”的房子,不然也不会轻易租给像我这样的人。但那里是最适合遁世的假释人员入住的幽居。

那栋小屋的租金很便宜,而且位于神社和废弃工厂中间,环境安静,深得我意。市立医院也在步行可达的范围之内,我不禁认为自己会在那里颐养天年。

榆宅是你付出一生去守护的城堡,请你就像原先一样自在地生活,不必在意我。

希望你务必记住,只要你能在榆宅平安地过上安宁的日子,我便可以安下心来。

好了,我们讨论另一个话题吧。那才是我们要交涉的主题。

你的假说非常有趣,我也想表述一下自己的意见。

首先,你正面回答了我的疑问,并在回信中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对于深陷烦恼中的我,实在是最大的喜悦。我对此感激不尽。

现在最紧要的课题,明显就是该如何解开四十二年前那桩毒杀案的真相。你的字里行间毫无敷衍之意,直观地传达着你是多么严肃且认真地思考着。

找你商量真是太好了,否则我大概还在推理的死胡同中独自烦恼。

请让我把问题重提一次。我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思来想去,最终得出了“凶手是兵藤”的结论,于是想听听你的见解和建议。当然,这一结论已是我殚精竭虑的推理结果。

你在回信中写道:

其实你也是承认的。你上衣口袋里的毒巧克力包装纸碎片是一项难以撼动的物证。想要锁定凶手,便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不对,该说凶手正是为了陷害你,才策划了这场行动,因此把包装纸之谜称为本案的核心亦不为过。如此一来,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要解释清楚凶手是如何实施的嫁祸行为。

遗憾的是,我认为你所主张的“兵藤真凶论”存在着致命缺陷。

从结论上看,兵藤先生没有任何机会将包装纸碎片放入你的上衣口袋。

这不只是警方的调查结果。以你出色的推理能力,也没有找到答案,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哪怕他利用了千华子嫂嫂和芳雄,这两人同样无法接触到你的上衣,因此我们只得放弃这条思路。

不管是多么吸引人的假说,只要钻牛角尖就容易忽视其他可能性。这是很危险的情况。

你的假说有一个前提,便是往咖啡杯中投毒的人和在巧克力里下毒的人是同一人。从实际情况来看,既然这个前提难以成立,那么“凶手是兵藤先生”的结论也就说不通了。

我所提出的“兵藤凶手论”就这样被你一下子推翻,接着你进一步提出了“本案是被害人泽子自导自演”的假说: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重新梳理案情,发现泽子姐有绝对充足的作案动机。其中最主要的理由便是“报复心”吧?

你在来信中提起过,泽子姐偷藏着你出轨的照片。那时的她已经知道我们背叛了她。

……

假如泽子姐就是凶手,那么悄悄磕伤一只咖啡杯,往里投毒也好、叫澄江阿婆把装有毒药的咖啡杯端给自己也好,每一件事都易如反掌。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包装纸碎片,从而完成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伪装工作。

毕竟你的丧服都是她准备的,做些小动作毫不费事。而当你穿上丧服的时候,那一角碎纸片其实已经在口袋里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毕竟,泽子姐通过服毒自尽的方式,把嫌疑完全推到了丈夫头上。她舍身策划的复仇剧圆满落下了帷幕。

总之,你的意思是泽子死于伪装成他杀的自杀。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个盲点。

只看泽子平时的样子,应该想不到她会自杀,更无法想象那么性格开朗、擅于交际的人,内心居然酝酿着如此强烈的爱恨,仿佛旋涡一般,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卷了进去。

然而,现实中确实有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的案例。

概括地说,由于自杀身亡是无法获得保险理赔的,而社会上也存在以自杀为耻的风潮,难怪有人会尽力隐瞒自杀的事实。

但人毕竟只有一次生命。若是出于其他理由而自杀或许还有理可循,但不可能只为了陷害别人便豁出性命。

你的想法的确出人意料,舍命复仇很符合泽子的性格,而你也极富想象力,轻易看破了泽子的企图,这让我深感佩服。

不过不得不说,我沉重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

当然,假如将你的推理作为逸闻来听,的确非常引人入胜,然而它本身就没有细究的余地。

而且也正是因此,我在上一封信中才没有提及你所认为的可能性,但结果却造成了你的误解。接下来,我会做出仔细的说明。

按照你的观点,能够往我的上衣口袋里放包装纸碎片的人,只有泽子一个。而她也确实很容易做到。这是你整个逻辑的前提。

泽子是我的妻子,自然会为我准备丧服。换言之,在我穿上丧服的那一刻,上衣口袋里就已装有证明我是真凶的铁证。

没有丈夫会去检查妻子所准备的上衣的口袋。就算有,那也只是少数人。而我就像大部分男人一样,把此类杂务全权委托给了妻子。

我不抽烟,口袋里只备着手帕、纸巾等物品。而在自宅活动的话,就连这些东西都不需要了。所以我很可能从穿上丧服到脱下为止都不会去掏口袋,因而没能发现那张碎纸片。

但那天却不同。

在大家去起居室喝咖啡吃点心之前,我因口渴去厨房拿汽水,还在那里偶遇了偷偷喝果汁的芳雄。他看到我,惊慌之下打翻了果汁,我便打算将手帕借给他擦桌子。而从结果上看,这段意外的小插曲倒是有着重要的意义。

泽子绝对是个细心人,但她可能是被“五七”法事的准备工作搞得手忙脚乱,这才会忘记在我的口袋里放手帕吧?于是,我当时虽没找到手帕,但心想着至少应该有纸巾才对,就把全身所有口袋都仔细地摸了一遍。由此我可以断言,至少在当时,我的口袋里绝对没有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

说到这里,结论已经很清楚了。

事实就是—泽子并未事先在我的丧服上做手脚。之后,别说往我的口袋里塞东西,她甚至都没机会接触到我的身体。可见,“凶手是泽子”的假说是站不住脚的。尽管事出偶然,但能证明泽子清白的人正是我自己。

所以泽子在我心里始终是被害人,我没有包庇她的必要。

而且只需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像我这样的丈夫,未必值得她舍命复仇。

泽子只当我是巩固她在榆家地位的保障而已,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因此,只要我不去蔑视她这个妻子,那么不管我在外面做什么,她都不太关心。

即使有好管闲事的熟人来报告说“你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她也只会答一句“男人就是这样的”。经历过惨痛的初婚,出轨在她眼里不过是小事。包括那张拍到我们幽会的照片,虽然被她当成底牌保管,以备不测,但她也不愿自己出手把事闹大。

再退一百步说,即使泽子对我的不忠感到愤怒,她也有可能不知道我的出轨对象是谁。

泽子不傻。如果她察觉到了我与你的关系,那么遭人投毒的她在被送抵医院之后,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让你陪护在侧?

总之,你说我自首的理由是为了包庇妻子,完全是误会我了。在看完我的解释之后,想必你足以释怀了。

另外,我要在此澄清一点。

这么说或许有些严苛,但你不仅误解了我的本心,还用最尖刻的话语谴责了我。

你认为男人对妻子的庇护是出于爱意,换言之,我之所以包庇泽子是因为我爱着她。

你能想象到这番话对我的创伤有多大吗?你简直是将“不配得到真爱”的烙印刻在了我的身上。

既然如此,橙子,能否允许我也说几句话呢?

我想问问,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可以断言没有偏袒丈夫庸平先生吗?

突然提及这一点,或许会令你感到困惑,然而这绝非胡乱猜忌。

说真的,我从未质疑过你对我的爱意。

我认为你的心一直向着我,你和庸平先生的关系并非爱情,就如同我和泽子的关系一样。

你彻底否定了“兵藤是凶手”的说法,讽刺的是,我对你的信赖却正是从这一刻出现了崩塌。

既然真正的凶手不是兵藤,也不是泽子,那么我们当然只能去寻找其他的可能性。就在我潜心思考时,一个疑问突然浮现在我的脑中,让我清醒了过来。

你真的不爱庸平先生吗?

确实,你总是在哀叹不如意的婚姻生活。

假设伊久雄哥还健在,父亲肯定会安排泽子姐嫁给庸平。

年龄也好、条件也好,庸平是最适合“接手”泽子姐的人选,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且残酷,并且对我来说尤为如此。

父亲为了得到你而利用了泽子姐,又把正好步入适婚年龄的我许配给了庸平。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以防万一。对他而言,当不上榆家入赘女婿的雇员庸平和身为家中次女的我不过是备用品,是不用缴费的保险。

即使我和泽子姐同样都是榆家的女儿,长女和次女之间依然存在等级差别。我知道这不是泽子姐的错,但我也没法不恨她。

你的回信中有这样一段话,以此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亡夫大贺庸平先生评定为“二流人士”。

我仿佛能听到你在拼命地叫喊着—我一点也不爱自己的丈夫。

但我和庸平先生共事过,所以很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是一介庸人。

他拥有冷静的观察力,以及对具体数字的记忆能力。在这两点上,即使是以能干而著称的伊一郎老先生也比不过他。再加上俯瞰全局的洞察力,假以时日,他绝对会成为一名成功的大律师。

话虽如此,你给庸平先生打了这么低的分数,其中必然有相应的理由,在此我无须质疑你的“评分”是否恰当。

在父亲的强行安排下,你违心地嫁给了他。待庸平先生去世后,你又和他的家族断绝了姻亲关系,恢复旧姓。

就算在世人眼里,你是一个无情的妻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他人无权谴责。你的做法无疑表现出了坚定的心意,主动宣告自己不再是大贺家的人。

可我想说的是,即使如此,不,正是为此,你才会假装瞧不上庸平先生,实则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你认为我对泽子表现出了超越了得失与情欲的怜悯和体贴。但你对亡夫延续至今的感情不也正是这种“怜悯与体贴”吗?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只会在夫妻之间产生,我不清楚它是否能被称为“爱情”,但能够确定的是,你绝对在袒护庸平先生,同时非常巧妙地将真正的想法隐藏了起来。当然,其背后还有某些重大的秘密。

话说到这份上,我的想法便不言自明了。结论也是显而易见。

庸平先生即是凶手。正确说来,是凶手团伙中的一员。作为推理小说“发烧友”的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吧?

你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凶手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像贝壳一样闭紧嘴巴。

怀着这样的想法再往回看,便能够理解你在谈及庸平先生坠亡一事时,语气为何意味深长。

说实话,在那桩毒杀案发生之后,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经营绝对算不上顺利。

无论如何,我的父亲都是一名精明强干的律师,声名在外,远近皆知。而治重哥你的工作能力很强,口碑也好。事务所里少了你们,怎么可能继续客户盈门呢?这世道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哪怕庸平再认真、诚实,扛起知名事务所的招牌依然是沉重的负担吧。另外,他与佐仓之间还有争执,他的处境真称得上是“内忧外患”,于是每晚都在事务所努力工作到深夜,回家后也很难入睡。

……

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虽然这只是我的假想……

其实庸平当时正处于重度神经衰弱,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死于自杀而非意外。因此,他应该也算是当年那桩案件的受害者之一。

你在信中如此描述着,向我发出了“其实庸平先生死于自杀”的暗示。

然而我却无法认可。我认识的他绝不会因为事务所经营不善这种小事就自杀。

庸平先生原本就经历过苦日子,一路走来克服了无数偏见和挫折。他和软弱的精英分子不同,是个能扛住打击的人。那么,身为妻子的你肯定会觉得他自杀另有隐情才对。

也就是说,即使庸平先生当时确实苦于重度神经衰弱,但我们首先该考虑的是经营压力之外的原因。比如他很可能是受到了罪恶感的折磨。

于是我脑中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离奇想法—莫非庸平先生就是当年那桩毒杀案的凶手?

你在推理泽子就是凶手的时候,写下了以下文字:

如果泽子姐才是那桩毒杀案的凶手,同时你也由于某些原因而猜到了,那么当然会袒护自己的妻子。

……

于是,让我们在“被害人本人即是凶手”的基础上再来审视整桩案子,就会发现它的原理正如“哥伦布竖鸡蛋”那般—其实没必要想得太复杂,不用将所有谜团都视作诡计。这桩世人眼里的“谜案”实际上十分单纯。

你的话居然启发了我,令我恍然大悟。无意中看穿了你所隐藏的真相。不知你会对此作何感想?

诚如你所言,我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不用将所有谜团都视作诡计。因为现实不是推理小说,现实的案件往往都平铺直叙。

推理小说常会以“凶手单独作案”为核心展开创作。看到你的来信,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被这种固有观念给困住了。

事实上,推理小说数量庞大,内容各不相同,其中并没有“凶手必须单独作案”的规定。当有多起案件发生时,每桩案子都各有凶手是常见现象,此外还有登场角色皆是凶手的作品,那部作品甚至还被誉为古典推理小说中的名作。总之,各种类型都应有尽有。

但在推理小说里,凶手和侦探会以顶级的智慧角逐,展开一对一的正式决斗,这无疑是最让读者感到兴奋的地方。因为在有限的犯罪嫌疑人中,共犯数量越多,犯案便越容易,而惊险刺激的诡计与精彩绝伦的逻辑博弈也会相应减少。

相比之下,现实中的犯罪远没那么复杂。通过当律师时的实践经验,我可以明确地说—即使头脑聪明、狡诈至极的坏人和充满灵气的天才侦探均未出现,案件也照样每天都有发生,然后又被破获。

姑且不论那些满腹怨恨或心理变态的人,也许他们会单独作案,其实很多真实案件都存在共同作案的情况。那些贪欲熏心的犯罪者通常能轻易地募集到共犯。毕竟有了“搭档”之后,作案成功的难度会大幅下降。

至此,让我们再重新审视一下榆家的毒杀案,便会发现真相原来简单得让人不禁发笑。

总的来说,本案的关键登场人物之一庸平先生,在搜查早期便被排除在了嫌疑人名单之外。理由是他在案发当天没有机会偷偷接触到我的上衣,而且他没进过厨房,无法把砒霜放到咖啡杯里。

但如果他与人合谋犯罪,情况就不一样了。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当时的情形吧。

那时泽子被抬上救护车送去医院了,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庸平先生、佐仓、兵藤、芳雄。

随后,兵藤和芳雄离开了起居室,继续留在原地的就剩我、庸平先生和佐仓了。在那期间,我并没有一直待在他俩身旁。因为千华子嫂嫂恰好从医院打来电话,而澄江女士又正在久和子老夫人房里伺候着,所以是我去玄关接了电话,并与她沟通了七八分钟。

而在我讲电话的时候,庸平先生和佐仓两人是在起居室独处的状态。当然,我的丧服上衣也一直挂在椅背上。如果他们二人合谋,犯案就很容易了。往我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包装纸碎片也不是难事。

回头想来,庸平先生和佐仓本就不是榆家的人,我在上一封信里也写了他们都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自从伊一郎老先生的继承人—伊久雄哥去世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各自编织了一场美梦,梦里是玫瑰色的大好前程和幸福未来。庸平先生想接管法务部门,而佐仓希望执掌税务部门。若能趁着伊久雄哥的死而成为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经营者,那对他俩来说真是求都求不来的侥幸。

然而,有一句谚语叫“天上不会掉馅饼”,人生不会样样都顺心如意。伊一郎老先生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跳过庸平先生和佐仓,重新物色新的接班人,当作是伊久雄的后继者。结果就是我受到了老先生的垂青,同时也残酷地击碎了他们的美梦,让两人陷入了莫大的失望之中。

我后来入赘榆家,娶了伊一郎老先生的长女泽子为妻,又收养了老先生的孙子芳雄,庸平先生和佐仓则充其量只是外人。

只要有我、泽子和芳雄在,他们渴望的美好未来就无异于空中楼阁。仔细思考一下,要说谁最想把我们一家三口除掉呢?没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吧。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完全没想过他们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呢?说来虽然丢人,但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糊涂的我被他们拙劣的表演给蒙骗了。

我刚才说千华子嫂嫂从伊野原综合医院打来电话时,起居室里只有我、庸平先生和佐仓三人。

我们三人既是榆伊一郎老先生的家属或熟人,同时也碰巧都是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成员。席间佐仓对事务所的运营方式提出了强烈不满,不过我们并没有当场详谈。

他认为我们事务所应该改名为“榆氏与佐仓氏法律·税务事务所”,重新考虑经费的分摊比例和计算方法。尽管他在提议时还不至于暴跳如雷,但是负责税务部门工作的他明显对隶属于法务部门的我和庸平先生心怀不满。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我就趁此机会把话都说个明白吧”—他当时要抓住伊一郎老爷子的离世借题发挥,语气和表情都洋溢着自信。

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不适合谈论公事。当然,有的人说话做事就是不看场合,让别人很为难。

我们的事务所叫作“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顾名思义,聘请我们担任顾问的公司,大多具有法律和税务两方面的业务需求。这也反映出了“厌恶各种争端”的日本社会风气。总之,越是优质的客户,我们就越不能失去。另一方面,税务师平时接触客户的机会,远比律师更为频繁。我们法务部门每年都会受到税务部门的关照。

基于这一现状,如果佐仓退出去另立门户,我们事务所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如你所知,庸平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在佐仓气势汹汹地发表高论时直接反驳回去,但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紧张,我便以他的态度为依据,擅自判断他绝对没有同佐仓结盟,认定他们不可能联手。

哪怕我现在已经认定他们合谋,也依然无法理解他们是如何化解矛盾的。

庸平先生和佐仓骨子里就不是一类人,不太可能意气相投、惺惺相惜。实际上,将我踢出局以后,他们还是以决裂告终。

按我的想法,共同利益是他们结盟的唯一原因,而佐仓当时的挑衅和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只是障眼法。他们从始至终都在依计行事。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犯罪计划。凶手不光要往我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巧克力包装纸碎片,还要先往泽子喝的咖啡和芳雄吃的巧克力中下毒,而毒杀的顺序更是关键。

我也说过,警方把佐仓和庸平先生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理由是这两人从法事结束到全员在起居室集合的那段时间,均未离开过接待室一步。但事实上,警方是基于他们两人存在相互监视的关系才这样判定的。

假如他们是共犯,别说相互监视,甚至还会帮忙望风,因此他们完全有可能趁机潜入厨房,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也会彻底崩塌。

说到这里,新的疑问又出现了—就算他们进了厨房,往空咖啡杯里加入了砒霜,也没法保证那只杯子肯定会被分到泽子手里。我遇到了与“兵藤凶手论”同样的问题。

这么一来,庸平先生和佐仓共同作案的假设就碰壁了。

本来我会因此受挫,徒劳无功。但你说的“没必要想得太复杂”让我茅塞顿开,再次将我从绝境中拯救出来。

没有规则说共犯只能有两个人。既然靠庸平先生和佐仓没法实现这场毒杀,那么再找一个人如何呢?

那么,第三个共犯是谁呢?只要别想复杂了,自然就能得出答案。

既可以往伊一郎老先生喜欢的巧克力里下毒并悄悄交给芳雄,又能够轻易在某只咖啡杯中放砒霜再把它递给泽子的,只有掌管厨房的澄江女士一人。

不过她并非刚刚雇来的新人。不,不仅如此,她甚至是为榆家奉献了一生的忠仆。

警方在排除她的嫌疑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而根本原因在于找不出她加害主人一家的动机。

被冠以忠诚之名的女佣,居然站在背叛者那边,实在不合常理。所以,我们需要一些更具体的情报才能有说服力。你也同意我的意见吧。

她是基于怎样的情况,为什么会决定暗中加入庸平先生和佐仓的阵营呢?

我想在此表述一下自己的见解。

根据我的调查,岩田澄江女士生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榆宅案发那年她六十一岁。她于十五岁时开始侍奉榆家,中途因为结婚而离开过一阵子,不过大半生都是在榆家度过的。

由于距今太过久远,我很难确定她在榆家所受的待遇究竟是好是坏,而且伊一郎老先生对用人们很严格吧。只是就我所知的情况来看,她虽未得到厚待,但也没有遭受过分冷遇,对榆家估计没有强烈的恨意。

而即便女主人久和子老夫人和泽子多少有些任性,但她们并非缺乏常识的人,哪怕和澄江女士发生摩擦,也绝不会严重到让她起杀心。

因此,我在意的是佐仓和澄江女士的关系。

佐仓是澄江女士的表侄,他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得以当上榆氏法律·税务事务所的合伙人。而澄江女士没有孩子,很可能把佐仓当成亲生儿子来疼爱。她已经迈入老年阶段,在老家的亲戚和榆家的相关人士之中,唯一能够依靠的大概也只有佐仓。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相当合理,但我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于此,于是拜托岸上去调查了佐仓的户籍资料,结果发现了两项事实:

其一,根据佐仓的出生证明显示,他生于大正十三年(1924年),是澄江女士的表兄夫妇的第三个儿子。奇怪的是,那对夫妇在佐仓降生的八个月前才刚生下第二个儿子。

其二,佐仓出生的时间段,与澄江女士以结婚、离婚的理由离去返乡的时间完全重合。澄江女士在年满十八岁那年(即大正十二年)结婚,然而这段婚姻仅持续了一年便走到了尽头。当时距离佐仓出生正好还有五个月。她离婚后又在老家过了两年,随后再次回到榆家工作。

对上述两项事实进行综合思考,我产生了一个疑问—莫非佐仓是澄江女士的亲骨肉?她等孩子断奶才回福水市的?

我的猜测未必荒谬。在战前的日本,女性非婚生子乃是大忌。假设佐仓是澄江女士的儿子,而她离婚的原因可能是与别的男人珠胎暗结,那么将自己的私生子放到亲戚家的户籍里也是很有可能的。

而澄江女士之所以会回到榆家工作,或许是因为离婚后在老家过不下去,继续去当住家用人则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又不必为衣食和住所花钱,只要不胡乱挥霍,甚至还可能供儿子上大学。

要是澄江女士放弃再婚的原因在于此,想必会对学有所成的佐仓备感骄傲,甚至认为照此下去,儿子升任事务所的经营者也不是梦,结果却被我中途入局。若她因此愤慨亦不足为奇。

我甚至想过,也许澄江女士并不是帮助佐仓犯案,而是出于自己的报复心才展开行动的。你觉得呢?

榆家通过把人当成物品利用而发迹,自私自利,麻木不仁。如果那桩案件是庸平先生、佐仓以及澄江女士三人合谋策划,这或许正是上苍对榆家人降下的惩罚。

至于一受到伊一郎老先生的邀请,便轻易着了道的我,最终也遭到了无情的报应。

橙子啊,我字字斟酌地写到此处,也差多不多该吐露心声了,而非净拣好听的说。

其实我这几天总盯着写了一半的信纸,一筹莫展。

我原先终日苦等你的回信,收到它后,我便反复阅读,从中发现了许多信息,也做了许多思考。你热切的语言让我感到狂喜,却又很快把我推入了无底的困境。

对人类这种生物而言,一丁点的幸福或不幸便足以让心灵的天秤大幅倾斜,而此刻我唯有痛苦。苦涩的情感不住翻涌,后悔着如果没有写下那些拙劣的推理该有多好。

如今,既然已经洞察到凶手的身份,剩下的也只有苦楚和空虚。不知事态接下来会怎样发展。

话说回来,“嫉妒”真是可怕的东西。

对大部分人类而言,“嫉妒”释放出的负面情感尤为强烈。

你在信中如此写道,而人性确如你所言。

你说自己好不容易才能够完成“凶手是泽子”的假设,这一结论是基于你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嫉妒心形成的。但实际上,我会认为庸平先生是凶手,与你的理由亦同。

我围绕着那桩毒杀案冥思苦想,这才决定写信给你,可你却选择了支持庸平先生而不是我—你信中的言辞宛如恶魔的低语,执拗地在我脑中反复,我却无力制止。

我毫不质疑,你对我的爱从未改变。你对庸平先生所做的一切,究其根本,也并非出于爱意,纯属超越了得失与情欲的怜悯和体贴。

尽管我理智上深深明白这一点,感性上则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无论你多么深情地恋慕着我,你的丈夫终究是大贺庸平先生。这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即使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你至今仍以一个妻子、一个女人的身份,庇护着庸平先生。甚至在面对我时,依然坚持维护他。

即使你有其他男人,但这是妻子对丈夫才会抱持的感情。我只得将你扔给我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要是这还不算爱,请问什么才是呢?”

橙子,我想重新问你一次。

你真的打算迎接我回到榆宅吗?

你明知将我推入地狱的凶手是谁,还将之隐瞒。那么,你是打算一边继续充当那个凶手的妻子,一边与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吗?

你天真地与我畅谈着推理的话题。换作是我,就没法忍受这种欺瞒。这或许正是男女之间的区别。

我已经提过很多次,我的人生从出发点就走向了歧途。曾向虚荣与算计屈服的我,尽管梦想着去坚守一份真正的爱情,而终究是一场梦吧?

倘若我能从头再来该多好……但这也仅仅是老人家翻来覆去念叨的废话罢了。我注定会满怀后悔,独自一人走完从今往后的人生。

好了,夜已深,写到这里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

我也不准备继续与你讨论下去,反正不会有结果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非常抱歉让你看到了我如此失态的样子,还请你原谅我,并且彻底忘掉我。

我深爱的橙子,纵然相处的时间短暂,你依然治愈了我的心灵。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平安。

平成二十年十月二十二日

榆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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