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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治重写给橙子的信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邢利颉 当前章节:920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5:47

橙子:

我在写上一封信时,曾断定那是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我一边怀着无法言说的感慨,一边将它封装起来,想着今后不会再有机会在信封上写下你的名字。这才过去不到两周,我就又一次为你提起笔来。

坦率地说,你的回信带给我的冲击过于强烈,同时也激起了我的兴趣。

我几乎不眠不休地思考,满脑子全是你的自白,思维和心绪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橙子,你总是这么大胆。

饶是与大量杀人犯共处多年的我,也不禁因“杀夫”这两个字所带有的不祥而浑身震颤。

你做不出这种事的……我近乎祈祷般地拒绝接受。同时却又承认你确实做得出来……最后,这份确信终于还是占了上风。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你强大的勇气和决心,敢于坦白杀夫之罪。

我有过切身体验,因此才可以断言。坦诚自己杀人不仅意味着被法律与社会打上“凶手”的烙印,还将被迫与原本的自己诀别、与自己所在的世界诀别,完全没有协商的余地。

毕竟在世人眼里,杀人犯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种异类,是带有“杀人”标签的野兽。

假如我准备告发你,那么你将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尽管如此,你还是毫不犹豫地向我阐明了一切。

因为对你而言,只要能证明你是爱我的,就值得付出如此代价吧?

当然,关于你是否算得上“杀人犯”,其实还有待商榷。

简单地说,你为了诱使丈夫从楼梯上摔死,布下了好几重陷阱,付出的心思和努力令人感慨,但若要追究你到底有没有实施法律意义上的“杀人行为”,答案则无疑是否定的。

人不会因为肌力低下、困乏或晕眩就必然从高处坠下,反而会由于这些症状而加倍小心行动才对。

我想你也很清楚,这与直接动手的行为存在明显差别。

那盆洋兰亦是同样。抱着大件物品走下陡峭的楼梯确实危险,但也不能认为它和坠落事故之间存在直接关系,更别说坠地时伤到了致命部位并当场死亡—这种概率其实是相当低的。

而法律规定,行为人的行为与结果之间要具有相当的因果关系,行为人才得对结果承担法律责任(即“相当因果关系”问题)。按照这一原则来看,哪怕你是全天下最失职、最卑劣的恶妻,为人所指,也基本上不用担心会被判有罪并受到惩处。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谋杀了庸平先生,这起案件也早就过了追诉时效。

我说过当年的杀人罪追诉时效是十五年,换言之,如今已经不可能再追究你的罪责了。这便是你的聪明之处。其实你都懂吧?

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甚至对你的强大与行动力抱着敬畏之情。

你和庸平先生结婚,只是为了靠近我。而你因无果的婚姻生活所产生的绝望,又逐渐高涨到让你失控。

现在知道了你的秘密,说句真心话,我由衷地相信你是爱我的。

尽管如此,我对你的自白依然抱有一丝疑惑。

一般说来,人一旦横下心决定坦白一切,就不会撒谎。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情,除了你杀害庸平先生的真正理由,或者说是你关于自己犯罪动机的解释……

我能理解你的心态。当我入狱服刑之后,庸平先生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死守着无用之人让你无法忍受,因此赶紧将其舍弃才是上策。

问题在于,对当时的你来说,离婚才是最为直接且合法的方式,完全没有必要冒险杀人。

一手撮合你与庸平先生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再也没有人能强迫你了。你要离婚还需要顾忌谁呢?结果你却依然决心杀死丈夫。

那么,你为什么非得杀他不可?我只得认为你另有隐情。

这几天来,我始终在琢磨这件事。而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就算不是一个能让我们乐观的结论,我也必须直视真相。

接下来,我打算试着总结一下自己对这个庞大谜团的看法。

说起来,人在什么时候会想要杀了别人?这正是我的思考切入点。

大体上,犯罪行为多少都会与“桃色问题”或“贪欲”相关。庸平先生的案子也是。你敢于杀夫,究其根本,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肯定占了不小的比重吧?

不过在真实的罪案之中,杀人动机其实千奇百怪。

比如,除了愤怒、怨恨、嫉妒等易懂的动机,也有人打着推理小说中大受欢迎的“社会制裁”旗帜杀人,或者是受到了强迫和威胁,杀人以求自保。

此外,且不谈基于思想信条而行动的恐怖主义者,我们时不时地会在新闻报道中看到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仅仅因为心情烦躁或者哗众取宠而杀人。

然而,我列举了那么多类型的杀人动机,却没有一个适用于你和庸平先生的关系。我觉得疑点就在这里。

我不认为庸平先生会背叛你或轻视你。他是个正经人,别说赌博或出轨了,就连吵架都很难得吧?

再加上我之前说的,他并没有觉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然的话,无论他的性格有多么乐观,也不会毫不怀疑地服下你给他的药。

这样一来,你还能有什么动机呢?

这时跃入我脑海的是在现实世界、电影、小说中均屡见不鲜的情况。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共犯们在达成目标以前,尚能齐心协力,成功以后便会起争执。这可以说是他们的习性,因此“灭口”类的凶杀案绝不少见。

“犯罪”本身其实相当麻烦,实现犯罪目的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因为还面临着“从警方手中安全逃脱”这一更加困难的课题。由于共犯们皆是戴罪之身,谁都不愿被愚蠢的同伙拖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趁早掐断危险的苗头,以免被捕。

等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昨日的同伴便是今天的敌人。由于相互之间都很了解,所以互下杀手也不足为奇。

你和那些人一样,先让庸平先生协助你的计划,顺利达成目标,但后来却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你不得不除掉他。我想能让你如此坚决付诸行动的计划,只能是四十二年前发生在榆家的毒杀案了。

突然听到此等离奇发言,你会觉得很困扰吧?而且这种说法有证据吗?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被你责问的心理准备。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想错。

毕竟你杀害了庸平先生是事实,更是解开疑惑的关键。

你不可能仅仅因为愤怒或绝望就杀死丈夫。你的头脑没有这么简单。倘若你决心杀夫,就一定有让你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或许对你来说,庸平先生并不是你的共犯,而是被你拿来实现野心的道具。你利用他犯下那桩毒杀案,之后又因他没了用处而杀他灭口……

这些想象实在是既可怕又超出常识。可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读懂了你内心的想法。

这是你亲手犯下的罪行,是你为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也是你有能力实现的罪行。即使世界如此宽广,能够如此冷静地将这种恶念贯彻到底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而且,若你就是榆家毒杀案的凶手,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觉得你会提出异议,但请容我先阐明自己的想法。到最后你会认同我的推理。

不过,就算知道是你和庸平先生联手毒杀了泽子和芳雄,要对此进行逻辑性的说明也不简单。我还要突破两大谜团。

其一是你们如何悄悄把毒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放进我的上衣口袋。其二是深爱着我的你为何要陷我于这般绝境。

这可不能归结于玩笑或者恶作剧。毕竟我险些因为杀妻而被判死刑,而你应该也是做好了思想准备才坦白的吧。

先说说第一个谜团。表面上看,你和庸平先生都不可能避人耳目地把手伸入我的上衣口袋。

就像我之前所说,无论凶手是谁,这个问题都是破案过程中最大的难点。你也这么认为吧?

所以,果然只有庸平先生、佐仓、澄江女士三者同谋才能办到吗?

想到这里,我几乎都要败下阵来,结果却在思考某个环节时见到了一线光明。那便是假设你利用了庸平先生,那么你让他做了什么?

共犯的用处不仅是增强实际的战斗力。

主犯可以安排共犯者负责望风,可以与共犯者相互做不在场证明,总之作用非常广泛。而犯罪本来是一系列的行为,若由两人分头落实,就能营造出各环节之间毫无关联的表象。相互配合实现不可能做的事。

此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案发那天,尽管现场没有人“将手伸进我的上衣口袋”,但肯定有人“碰过我的上衣”,并且“将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这不就是整桩案件的盲点吗?

你们二人利用时间差,共同完成了这项作业。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便俯瞰到了全局。

接下来,第二个谜团又怎么样呢?

这也是个难题。不过,既然庸平先生已惨遭杀害,那么我至少能够相信你并不爱他。

但你一方面将我塑造成品性卑劣的杀妻凶手,一方面又毫不犹豫地解决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丈夫。你的行为乍看之下充满矛盾,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意义呢?

我冥思苦想,结果却毫无进展。

于是我只好尽可能地调动起当时的记忆,全神贯注地研究我们之间的书信,想着里面是否隐藏了解开谜团的关键提示。

就在我心生烦躁的当口,你在信中所写的内容为我送来了灵感。

你比任何人都更为理性、更善忍耐,所以你根本不必杀死泽子姐。我说自己明白你是无辜的,原因就在于此。

治重哥啊,正是这样,你被捕后,令我最为痛苦的并不是你受到怀疑,而是你为何瞒着我去自首,又为何执意无视我的呼唤,坚决拒绝与我会面。

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问,却收不到任何回答。这才是让我陷入无底沼泽的元凶。

你写下的这番话,是在感叹无辜的我去警局自首一事。

可是细品之后,我明白了让你感到痛苦的不是我入狱一事,而是瞒着你去自首,后来也没有给你任何能与我谈判的机会。

即是说,你有话想要对我说,并且只要能够与你商谈,那么我就不用蒙冤服刑。

回想起来,你在第一封回信中强烈地主张泽子是凶手。

假如泽子姐就是犯人,那么悄悄磕伤一只咖啡杯,往里投毒也好、叫澄江阿婆把装有毒药的咖啡杯端给自己也好,每一件事都易如反掌。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的上衣口袋里放入包装纸碎片,从而完成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伪装工作。

毕竟你的丧服都是她准备的,做些小动作毫不费事。而当你穿上丧服的时候,那一角碎纸片其实已经在口袋里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你再怎么拼命地寻找接近过那件上衣的人物,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这些文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终于想到了这一层。其实你在案发之前就把“泽子凶手论”的逻辑关联设计好了,对吗?正因如此,你才打算阻止我去自首的吧?至此为止,我总算掌握了这一连串事件的全貌。整个故事实在有趣极了。

橙子,现在我要按时间顺序来陈述我好不容易想到的真相。

说句不中听的,其实所有的罪恶都起源于我们的相爱。

接着,手握家族生杀大权的伊一郎老先生去世了。绝对权威者的离世意味着原先的权力平衡体系宣告崩溃,这当然也影响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就坐上了户主的位置。也许我只顾着承担这项重责,没注意到你的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

当然,我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出一条最为妥善的道路。

我们俩都与别人结了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既然如此,也只得维持现状,隐秘而坚定地持续着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是我们商量后的结论,不过你会觉得这是欺瞒吧?

既事已至此,你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你会思考如何能够不为任何人所阻挠,光明正大地与我在一起。于是,你暗中构思了计划,甚至没有对我阐明真正的用意。

人只要下定了决心,在选取杀人方法时便不会心存疑虑。

你用了砒霜,目标是泽子和芳雄两人。当时人们用砒霜来驱除白蚁,榆宅的库房里还留有用剩下的,榆家的人都能够轻易将它弄到手。

而在招待客人喝茶用点心时,倘若某只咖啡杯上出现了不起眼的缺损,泽子会怎么办呢?

你们同为主妇,又深知泽子的性格,按说很容易预测到她的行动。所以你肯定会对此加以利用。

你是榆家的女儿,能够堂堂正正地出入榆宅内的任何地方,无论是私下弄伤咖啡杯,还是瞄准机会在那只杯子中放入砒霜,或是悄悄把掺有砒霜的巧克力塞给芳雄,无论哪件你都能轻松做到吧?

问题反而在于,正因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实施上述犯罪,所以你大概率会招致警方怀疑。即使他们没有抓到决定性的证据,你也难免成为嫌疑人之一。为了稳稳立于安全圈内,你必须表现得毫无犯案的可能。这下,便轮到庸平先生登场了。你们合力完成的“表演”,也是那个让我饱受痛苦的不解之谜。没错,我指的就是毒巧克力的包装纸碎片为什么会离奇地出现在我的上衣口袋里。

正如我刚才所说,本来连贯的行为由两人分头落实的话,就能营造出各环节之间毫无关联的表象。回想你们那天在榆宅的行动,便可解开那绕成一团的乱麻。

那天举行了伊一郎老先生的“五七”法事,除了才上小学的芳雄,男性都穿着丧服。这就意味着,我们的上衣全是黑色的,乍看之下瞧不出区别。

当时天气很热,又碰上澄江女士送来热咖啡,我们便迅速脱掉上衣,你和千华子嫂嫂帮忙把它们搭在椅背上。而这也正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我记得那张圆桌的座席顺序。从久和子老夫人起,她的左边依次是千华子嫂嫂、芳雄、兵藤、佐仓,而她的右边依次是泽子、你、庸平先生、我。也就是说,千华子嫂嫂接过了兵藤和佐仓的上衣,而你则接过了庸平先生和我的上衣。

没有人会留意如此普通的情景吧?趁此机会,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把我的上衣挂在庸平先生的椅背上,同时把庸平先生的上衣挂到我的椅背上。

随后,你继续推行你的策略即可。

你迅速喝完咖啡,提出:“不好意思,我可以抽根烟吗?”说完便从包里拿出了一只装有“和平牌”香烟的盒子,缓缓把烟送到嘴边。

当时,你在泽子尚未出现砷元素中毒的症状时,做出了一些稍显无礼的举动。但眼下我倒是能够理解你的行动了。

看你打算抽烟,尽管庸平先生还坐在座位上,却马上伸手从挂在背后的上衣口袋中取出打火机。当然,是为了给你点烟。

不过他只做了这一件事吗?

当时,他先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与巧克力包装纸的碎片,然后装作要从上衣口袋里拿打火机的样子,将手塞入上衣口袋,再把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但却只握着打火机,而将包装纸留在了口袋里。为了避免那块包装纸碎片沾上自己的指纹,他对手指应该做过一些处理。

这样一来,除了你们夫妻,谁都不会发现我的上衣和庸平先生的上衣被调包了。它们就一直维持原样,被挂在起居室里,直到警方将它们作为我们的个人随身物品进行检查。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你和庸平先生完全没有机会“将手伸进我的上衣口袋”。通过这场精彩的合作,你们完美地把自己从嫌疑人的名单中摘了出去。

仅凭这些,我就该向你们表达敬意了,但你设计的作战方案可不会到此结束。

警方本来也会往栽赃陷害的方向考虑。但你预料到了这一点,早就做了充分部署。

从常识考虑,我的妻子泽子最有可能对我的衣服做手脚。但她却是本案的被害人,所以只有我成了怀疑对象。

而最终警方筛选出的嫌疑人就只能是我一人。他们认为“凶手”在上衣口袋里藏了给芳雄的毒巧克力,结果粗心地把包装纸碎片遗漏在了衣服里,简直愚蠢至极。

我和岸上都没能摆脱这个绝境,因此不得不采取“自首”的非常手段,然而这就是你所期待的结局吗?不,我不这么认为。毕竟聪明如你,肯定也准备好了以免我被判有罪的对策。

事到如今我还这么自负,或许很可笑吧。但这可以说是我身为男人的直觉。

据此,我回想起了你提过的“将自杀伪装成他杀”一说。

你主张泽子才是凶手,而其中的核心诡计便是她将自杀伪装成他杀,以此来报复不忠的丈夫。

我在上一封信中已经论证过了,这个假说无法成立。然而,当时的你并不知道我能证明不是泽子所为。

你大概是打算在我深陷绝境之时,从容地提出泽子才是凶手的说法,以此将我从命悬一线的危机中解救出来吧?

你把本该是被害人的泽子塑造成凶手,试图在最后关头扭转局势。套用棒球的说法,就相当于是在第九局打出了一记逆转胜负的“再见本垒打”,由此便能将世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我和泽子的夫妻关系方面。

而你和庸平先生则会被埋没在暗处,没有人会怀疑你们。这即是你运用智慧所编织出的前所未有的谋略。

但我心中还留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泽子贬低到这份上呢?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除掉泽子,那么杀害她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因此我觉得你们姐妹的关系应该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我想围绕这一点来谈谈自己的见解。

我刚才也提过,你所期待的结局并非我去自首,可是你却故意使用了那些小手段。这就说明,至少在案件刚发生后的那阵子,你能够容忍我短时间内遭到怀疑,甚至可以说,你就是想让我遭受怀疑。

对此,你没法否认吧?

要是这样的话,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只有一个。你把这次的案件当作一个契机,经由揭露泽子的恶行来引发我对她的憎恶之情,从而反衬你我之间完美无瑕的爱情。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你为人周到谨慎,想必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

包括泽子手里那张幽会的照片,其实也是你安排的假证据,对吗?既然要让“泽子是凶手”的说法成立,就必须埋下“泽子憎恨我”的伏笔。

对此,我是这么想的。你用泽子的名号委托别人调查事务所,让他们派人拍下我们私会的场面,没费多大工夫便搞到了那些照片。然后,你选出一张只拍到了我们背影的照片,把它夹在泽子书架上的藏书里,即算大功告成。

顺便一提,泽子死前曾在伊野原综合医院对医生说“救命,我要被杀了—”,而我认为这句话也透露了某些特殊信息。

比如说,你看准了千华子嫂嫂离开的空当,对泽子灌输了一些虚假的情报:“泽子姐,你会出现这种症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给你下毒了。虽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或许是治重哥干的……事到如今我才说得出口,其实我之前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人走在一起……”

听到这番话,泽子当然会疑神疑鬼。接着事态便能如你的预期发展,警方会把我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同时,你则可以摆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公开提出凶手是泽子的论点……这就是你原本的计划。

而整个计划里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庸平先生。毫不夸张地说,他想要讨你欢心。他帮你的理由只有一个,他相信你是真心希望姐姐一家消失。再加上这个计划也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

要是知道你其实站在我这一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我洗刷冤屈,他不可能默不作声的。

考虑到自己也参与了犯罪,即便不向警方告密,他对你而言也是个威胁。届时,你会怎么处理与他的关系呢?

思及此处,我想起了当年庸平先生本人的供述,就记在庭审记录上:

法事结束后,我和佐仓先生便一直坐在接待室里,之后大家又聚在了起居室。我发誓自己说的句句属实。这栋宅子里只有接待室和起居室放了烟灰缸,外加我们都觉得体乏,不怎么想动,所以半步都没有离开过。说真的,我这阵子身体不太好,正按我太太的建议在喝中药,效果却不怎么样。唉,不过我也知道该把烟戒了才是。

如此一来便可得知,庸平先生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虽然具体原因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当时已经在按你的建议服用中药。

你也承认了任何有效的药物都必定带有副作用,症状亦各不相同。其中有些药反倒是更加接近于“毒”或“烈性药物”。

这样的话,也许你从很早之前就借着“中药养生”的名义,执行起了杀害庸平先生的计划。

我由于害怕被判死刑,选择了认罪自首。这下,你那本该完美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无辜的人居然非要主动蒙冤受刑,事态的发展让你始料未及,就算是你也无法隐藏内心的动摇吧?

你错过了提出“泽子是凶手”的时机,接着又暂时搁置了杀死庸平先生的计划,但你对他的评价并没有发生改变。在我被判无期徒刑之后,你再次下定决心,要杀了自己的丈夫。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如何?即使没有完全命中真相,应该也差不远了。

满腔的冲动驱使我写下了上述种种,不过也到了搁笔的时候。

现在,我的内心被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所撕裂,一刻都无法得到平息。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你对我的爱。这一点不容置疑。然而,我的人生也因此被毁。

我的心中涌起无尽的怒意。将你踩在脚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憎恶。要是能亲手剁碎你,那该有多么解恨啊。

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居然会做着这如此残忍的梦。

而即使如此憎恨着你、轻视着你,心中却还有另一个我,想要再次拥你入怀,让你永远成为我的女人。

我已经不想再逃避了。

我失去了整整四十二年。这段时光太过漫长,我的一切都已付诸东流。我根本不可能原谅凶手。我把这四十二年的岁月全部献给了那桩毒杀案,反复审视,只为查明真相。

而今,我的夙愿意外地实现了。但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望着裹足不前的自己,我徒留茫然。

橙子,即使如此,他人也罢,外界也罢,始终都不是你所需要的东西。你大概已经舍弃了曾经的恩恩怨怨,认为只凭本能生存下去就好吧?

尽管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四十二年真的很漫长。

世界飞速地变化着。如今已经是美籍非裔的贝拉克·奥巴马也能当上美国总统的时代了。

此外,冷战也结束了,美国富豪会乘坐俄罗斯的宇宙飞船享受太空之旅,普通人通过手机就能与身在地球另一端的家人朋友对话。这在当时可是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事,而今却都成了现实。

所以我又怎么能断言何为正确、何为绝对?

橙子,其实我现在非常混乱。

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打算等自己恢复冷静后再思考从今往后该做些什么、该如何活下去,以及该如何面对你。

平成二十年十一月四日

榆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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