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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声音.2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陈若生兄妹出身嘉兴海盐,全国通缉令从一开始就发到了当地的各镇各乡,但事实上,谁都不认为嫌疑人在逃难时会首先选择往老家跑。调到银行监控那天,负责看录像的派出所警员犹犹豫豫把录像的截图拿给上司看,他的上司又发了个传真给县公安局看,县局刑警大队的头头当即跳了起来。

只用一天的排查就有了结果。五月初的时候,那个背包客曾经在一家不用登记姓名的小旅店入住,技术人员从破旧的小房间里提取到各色各样的毛发纤维,还有上百枚指纹。基因比对的结果没这么快出来,但指纹的对比却是顷刻间的事。

有三个指纹和嫌疑人一致。

“你,你们找到我哥哥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已经派人过去了——”

当陈若离焦急提问的时候,姚盼平淡回答。实际的情况是,当时我们还尚未出发,负责找人的是嘉兴当地的警力,姚盼这么说,是为了激发那个失明女子的信念。

“我们很快会找到陈若生的。”

姚盼同时也是在激发在场其他人的信念。

嫌疑人离开那家旅店,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

“那个人说自己钱包被偷了,我不知道他是把我这里当派出所呢还是当善堂。”

旅店的女老板把烟灰弹到警察的脚边,看上去一点都不怕被追究无证经营的责任。

从那以后,嫌疑人再次消失,行踪成谜。当我们再次从另一个渠道得到消息时,才明白他凭空消失的原因。

“在此之前,先谈谈死者如何?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们找到了你、你哥还有死者的日记,清楚知道你和死者的关系,但我们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死的……是谁?”

女孩木然问我们。

“我们在你家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确认,死者的名字叫林乙双。这个问题我们之前问过你很多遍——你认识这个人吧?”

“真的是他吗……”

“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不知道,哥哥说是他……”

“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是个变态。”嫌疑人惶然抱头,陷入回忆,“可是哥哥说已经把他赶走了……”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姚盼俯下身,冷冷重复她的话。来自嘉兴的刑警从旁补充:“还要说说八年前在嘉兴的事情!”

“你们什么都不明白——”女孩仍旧摇头,然后突然抬起,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在我哥哥房间,还有一本日记本!”

4

陈若生从十六岁开始打工,一直从事体力工作,但从未放弃过学习。他上过夜校,但是在第二年,那个民办学校突然要提高学费,他没有继续念下去。后来他又在网上报名了一个函授班,结果直到提交论文才发现那个学校子虚乌有,是个骗局。

“虽然没有毕业证,但是我也不是一无所得。”

妹妹都要哭出来时,他笑嘻嘻地安慰。其实他无比心疼被骗走的几千块钱,但是他更心疼妹妹心疼他。

从那以后,陈若生没有再参加过学习班,但他仍旧坚持挑灯夜读。他口中说的有所得,也非虚言,坚持学习让他渐渐有了自己的另一片天地和追求。

他先是给电台写信,有一个都市节目的主持念过他写的几篇散文。后来他以“白霜”的笔名,又给几本儿童读物投过稿,发表了一个远征异国的冒险小故事。

“总有一天我要在知名的旅行杂志上写文章,写真实的故事!”

陈若离听完那个冒险小故事眼睛又湿润了,那时候她的哥哥举了举拳头。

“然后带着你去旅行。”

有时在家喝了点酒以后,陈若生会低声哼起歌曲。他最常哼的歌是You Raise Me Up。唱歌的时候,陈若生的声音会变得清澈而忧郁,和那首由爱尔兰作家布兰登所填写的歌词一样意境悠远。仿佛他真的攀上了高峰,眺望到遥远的海峡。

陈若离也很喜欢那首歌,坐在哥哥旁边静静地听。

“真好听。”

“什么好听?”陈若生迷离着眼睛,骄傲地翘起下巴。

“歌好听,哥哥唱得也好听。”

有一段很短的时间,陈若生在打工之余在街头唱过歌。陈若离会陪同他一起,有时是伴奏,有时是和音。但是没多久陈若生就没有再去。

“实在腾不出时间呀。”他对妹妹说,“我想试试给视界网投稿,已经做好了被拒一百遍的心理准备。写文章和唱歌只能二选一了。起码前者比后者的概率大一些吧。”

陈若离提出反对:“但是唱歌才是你的梦想呀!”

“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个玩。我们现在哪有闲情功夫去玩?真要说梦想,从这个胡同巷子走出去才是我们的梦想。”

陈若离想说,那明明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梦想,但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我继续去唱吧,我觉得我们唱得很好,会受到关注的。”

“你也不准去!”陈若生将酒杯在桌上顿了顿。

“为什么又是不准?你不去我自己去还不行吗?”陈若离也发作起来。

“总之就是不准。”

妹妹哼哼笑了两声,激将说:“我看实际的情况是,你没有我受欢迎,你比我唱得好,但是我比你有特点……”

陈若生把酒杯摔在地上:“你敢再说特点这两个字,我揍你!”

陈若离懵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哥哥不再带着她去街头唱歌的真正原因。

在街头唱歌的时候,每当轮到她和声,鼓掌的人就会多起来,有时还有口哨声。听众会往打开的吉他盒子里投入零钱,但也有不少听众会直接把钱塞进陈若离的手里,嘱咐她拿稳了。哪怕有些人故意蹭她的身体,女孩也会微笑着说谢谢。月河边有一家小酒吧的老板在路过时还问过陈若离一次,有没有兴趣去他店里唱几首,如果客人点歌能提成。

酒吧老板笑嘻嘻地说着他的邀词:你很有特色。

有一天饭后,陈若生又唱起You Raise Me Up,陈若离开始静静地听,然后也开声轻唱起来。两兄妹合唱了十多遍,直到深夜。

陈若生也一直写日记。

他将生活的艰苦和甜蜜一一记录,告诉他的妹妹:“过几年,我们把生活进行对照,会发现一切都好起来了。”

有一个月初的晚上,陈若生兄妹两人到河边散步,一直走了两个小时。看到月亮已经沉向西边,两兄妹开始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陈若生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

走到胡同口,陈若生松开妹妹的手,推了她一把,让她自己先回家。望见妹妹进了家门,他转过身,贴着墙角等候。一道长长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到脚边,陈若生冲出去,揪着那道黑影摁在墙上,另一只手举起拳头。

那道黑影被吓得脚步踉跄,靠着墙不敢动弹,红彤彤的头发在月亮和路灯的光芒中闪烁着一种没有生机的颜色。

陈若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他见过。几天前这个人在路边向陈若离搭讪,他把他推了个人仰马翻。那个人陷在一堆苹果里爬不起身。路边的水果店店主跳出来高声咒骂,陈若离怕惹麻烦,拉着哥哥的手匆匆走了。回家以后,陈若离对她哥说,你老是这么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陈若生打断她,你什么都不要说,你少点惹事,你忘了福利院的事吗?

那天他们刚送走了越洋而来的富亲戚,他们帅气的表哥拉着陈若离的手,邀请她到国外治疗……陈若生的心情压抑到极点,说话也失了分寸。当他反应过来,心生后悔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一言不发走进了房间。

之后几天,两兄妹谁也没有再谈起这件事。

当陈若生认出了那个红发青年,手上的拳头几乎就要打下去。

“等,等一下——”

红发青年慌了神,脸色青白如纸。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陈若生克制住了暴怒。

“为什么跟着我们?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认识一下……”

“你给我离远点,我妹妹不想认识你!”

“不不,我是想认识你……”红发青年双手摆动,嘴角突然勉勉强强地裂开了一下,“你们两兄妹以前是不是在中基路那边唱过歌?我记得,我也喜欢唱歌……”

陈若生兄妹在距离中基路五百米的旧街区里住了将近三年,后来搬了家。他们没有交过朋友,也没有人和他们交朋友。陈若生密密地保护着他的妹妹,也密密地保护着他自己的自尊。哪怕有人主动向他伸手,他仍旧选择拒之门外,包括那个名叫童江的爱好音乐的年轻人。那一次,是他的人生距离交上一个朋友最近的时刻,但他没有卸下防备。

“我呀,其实一点都不怕生。我喜欢认识不同的人,也向往和他们交往。对我来说,每一个陌生人都是通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我对他们的所知所见充满了好奇,我想那里面一定有壮阔的未见的风景……他们的所知所见会成为我的所知所见。”

多年以后,陈若离在回想往事时会淡淡喟叹。

“但是哥哥更倾向于与他人疏离,所以从开始到后来我都只能亦步亦趋……当然这是个可笑的借口。我就是这么贪心的一个人……

“陈妈妈对哥哥的影响太深了,他很早就学会了拒绝信任,拒绝接受惠赠,只是默默地自己努力,心无旁骛地保护好身边的一切。”

其实,陈若离自己深知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她的哥哥如果不是深深信任一个人,就不会做出后来的决定。她这么说,是因为那时候她虽然已经选择原谅,但心中仍旧带着愧恨。

“而我怎么都学不会像哥哥一样明智……”

大约四个月以后,童江重新来到陈若生兄妹的住处之前,手里捧着一张神秘园乐队的专辑,他惴惴不安又满心期待地敲响房门,然后又失落地离开。那个时候,红发青年自然没有想到,和许多年轻的飘零的生命一样,自己的人生也即将走向终点。

2005年劳动节前夕,陈若生没日没夜地干着废品收购的生意。几个收购站都准备在假期期间歇业。

“小陈你也休息几天吧,过节的时候很多人都出门,没有人丢垃圾的。”收购站的老板毫无保留地把实情告诉陈若生。

陈若生回到家对妹妹说:“五一节我们去苏州玩吧——反正那段时间废品不多。”

本来陈若离满心欢喜,但是哥哥的后一句话让她闹了小情绪。

“我不想去。”陈若离故作生气说,“谁说那段时间废品不多的,节前节后会有很多剩余商品要处理吧,还有纸盒木箱什么的。”

“但是人们会出门吧,就算上门收购也……”

“不是说普通民众,商店、市场还有厂家,他们都要丢东西吧?”

妹妹的话让陈若生自顾打了个响指。

若离的脑筋果然比自己转得快。商店、市场、厂家当然不能直接上门去收购,他们有自己的废品处理链条,但是总会有剩余。剩余的东西最后也总会集中在一个地方。

四月底的那几天,陈若生每天都扎在垃圾场。果然和妹妹预测的一样,那几天运来的垃圾里有大量的残次商品,以及能卖好价钱的包装材料。陈若生满载而归,心中愉快而充实,深夜到家总会喝上二两酒。

随着节日的临近,货物开始减少。陈若生打定了主意,五一节那天再干一天活,把货物屯起来,然后和妹妹去游玩三天。这样等回来的时候,刚好又能赶上节后的废品高峰。

5月1日快傍晚的时候,陈若生在山冈高的垃圾堆上巡巡望望,一边躲避工作人员的视线,一边来回收集最后的战利品。这时候,远处尘土飞扬,传来卡车咆哮般的引擎声。

没想到今天这么晚了还有一大车!

陈若生的后脑涌起一股热浪,似乎宿夜的酒精燃烧起来,他从垃圾山的坡顶飞奔而下。一块突出的预制板无声地裂开,横亘的那一截绊住奔跑者的左脚,他的右脚则踏了个空。陈若生疲乏的身体像一只从口袋掉落楼梯的橘子,在山冈上翻滚,最后在靠近坡底的地方被一张巨大的皮革沙发稳稳挡住。那张沙发没有坐垫,木框像倒塌的积木,边缘伸出棕熊爪子一般的铁枝,锈迹斑斑。

一根二十厘米长的铁枝插入了陈若生的大腿。

5

2005年5月1日,陈若生在嘉兴一家区属的红十字会医院有一份医疗记录。他的左边股直肌受到严重的刺破伤,刺穿物是一根来自垃圾场的生锈铁枝,创口直径一厘米,几乎贯穿半条腿。在伤者自行拔出刺穿物的过程中,又进一步扩大了创口。考虑到刺穿物含有大量的致命细菌,值班医生为伤者紧急注射了破伤风抗毒素,每隔十五分钟打一针,一共打了四针。

那天夜里天降暴雨,而且时值劳动节假期,医院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急诊科医生值班。林乙双是其中之一。当我们掌握到这个信息时,心里都生出感慨的念头:陈若生兄妹和死者林乙双之间的业障,正是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起始。

那时候,林乙双刚从医学院毕业两年,职级是住院医师。和他一同值班的是一名主治医师,叫雷广昌。八年之间,雷广昌转职过几家医院,我们几经周折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社区诊所当医生,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

“哎——哪里还记得清楚?”那个身材干瘦的老医生慢悠悠地拖长声音,他胡子花白,但一张嘴能看见又黄又黑的牙,搞不清是烟抽多了还是茶喝多了。

“小姑娘,你知道我生平看过多少个病人?”

姚盼向他强调是2005年的五一节当天,还下了大雨。

“那就应该是林乙双看的,那天就我和他两个人在唠嗑。”

“那你对林乙双是有印象了?”

“怎么可能没印象,那个小伙子能耐得很。”

“你和林乙双共事了多久?”

“不到一年——”雷广昌浑浊地干咳。他的医生生涯十分潦倒,前后在八个医院干过活,最后在花甲之年才捞到副主任医师的职务。他在2004年调到那家区属二甲医院,但那一次,先从医院离开的人是林乙双。

“不过,他被开除的时候大大地闹了一场,把医院都闹翻了。”

我开口问:“你知道林乙双被开除的原因吗?”

“我和别人知道的都一样。”老医生事不关己地努努嘴,“听说是不按规定章程提药,结果用了一批过期的破伤风疫苗,还给病人打了针。”

“为什么医院里会有过期的破伤风疫苗?”

“过期了就是过期了,细节谁搞得清?反正说是准备销毁的,问题在于有人不按章程办事,才导致了误用。”

“官方说法吗?”姚盼微微笑,“如何不按章程办事,细节也搞不清吧?”

雷广昌举起茶杯,重重地呷了一口,杯子的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小姑娘,你要翻旧案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什么都没说。”

女刑警耸肩说:“我们不是药监局,要查的人是林乙双,不是医疗黑幕。何况,这些事和您也没有半点关系。”

我问:“你觉得林乙双会不会是背了黑锅,所以被开除的时候才会采取报复行为?”

老医生发出“簌簌”的吸水声,沉默良久后放下茶杯。

“随便你们怎么理解吧。林乙双那时候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谁让他自己承认因为病人的情况比较紧急,所以直接去库房拿了药……不过要我说呢,年轻人就是太偏执。黑锅背了就背了,无非是受点处分,何必不依不饶地闹?还闹得这么凶,值得吗?你看,结果把自己的前途整个搭进去了。”

我说:“听说他在档案室放了火。”

雷广昌从鼻子“哼”了一声:“我猜啊,他是想跑到档案室找疫苗进货单一类的证据,但当然是什么都找不到。所以他一怒之下直接把档案室烧了。你说这人心理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干得出这么狂妄的事?本来医院里有些人还多多少少对他抱有同情,这一闹都觉得没救了。能让这种人继续当医生吗?我是第一个反对。”

姚盼问:“因为这件事,林乙双被吊销了执照吧?”

“我觉得追究刑事责任都不为过,但是院长说宽大处理,把他开除算了。”

女刑警笑笑说:“那是当然,如果把林乙双送进公安局,院长大人心里也担惊受怕吧。”

老医生撇撇嘴,兀自端起茶杯喝茶。

事情逐一对应起来。

2005年6月前后,嘉兴一家区属的红十字会医院被爆出使用某批次过期疫苗的丑闻,舆论曾经炒作了一番,但最后不了了之,事件以一个住院医师被开除并吊销医生执业资格而画上句点。这个被开除的医生就是林乙双。

事因林乙双违规给病患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导致一批本来准备销毁的过期疫苗开了封。虽然林乙双坚称是鉴于患者伤情严重不得已而为之,但这并不能成为违规取药的借口。或者说,这个违规的事实恰恰给了院方口实。

“警察同志,那个事件早就有结论,又不是大事……”

那家医院的院长早已换人,但新任的院长在面对突然来访的警察时还是额头冒汗。

“好好回答姚警官的问题,没说要找你的麻烦!”

王达陆借了一个本地警察给我们镇场子,这提高了我们问话的效率。

“一共有多少病人注射了过期的疫苗?”姚盼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具体数字不记得了,前前后后几十例吧。”

“这么多?”

“呵呵,别看我们医院小,但是病人很多。烧伤烫伤也需要打破伤风针……”

姚盼打断他:“那批疫苗不是5月1日才开封吗?”

“是5月1日……”院长眼睛有些失焦。

“林乙双给病人打破伤风针,不是2005年的五一节吗?”

“哦——没错就是那天。因为药房的值班员临时不在,那个叫林乙双的实习医生擅自去拿药。所以说是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引发了事故!”院长眼睛翻了翻,“幸好我们发现得及时,马上给患者免费补打了疫苗针,将隐患消除于萌芽状态。”

“每一个患者都补打了?”

“这个,因为不是所有患者都留有联系方式……但我们主动发了公告。”

“所以后来没有病人出事?”

“当然没有,不然就是大事了!”院长打个激灵挺直腰杆,“其实那些疫苗只是过期了一点点……”

“失效率是多少?”

“失效率……”

“过期疫苗的失效率。”

“这个……肯定不到1%。”

“原来这么低,”女刑警说,“真幸运啊,幸好是小事。恭喜你们。”

“是啊,谢谢。”

院长道完谢才发觉自己谢错了,脸上的神情扭扭捏捏,半晌再次挺直腰。

“但是,无论多小的事故我们都会严格追责!我们对违章人员,也就是那个实习医生采取了开除并且吊销执业资格的处分。这是我们对公众负责到底的决心。”

姚盼冷冷地说:“您记错了,不是实习医生,是住院医师。”

专案组组长在电话里听罢下属的汇报后问:“这就是林乙双日记里提到和陈若生兄妹的恩怨咯?因为匆匆忙忙地打针,结果连工作都掉了,所以记恨上病人及其家属。”

“我想是的。”姚盼说。

“那么,这部分也对应上了。”

“嗯,也对应上了。”

姚盼挂断电话后良久沉默。我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敢肯定,那批过期疫苗不是从五月一日开始启用的。”姚盼一边前行,一边闷闷回答,“无论是那个院长还是雷广昌,都对五月一日这个日期印象不深。”

我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那些疫苗可能早就在用了,保不准还有其他,林乙双很明显是被医院当作替罪羊,所以他才会满腹怨恨。唉,我们应该过问这件事吗……”

姚盼摇摇头:“我对黑幕没兴趣。我关心的是林乙双怨恨的理由。”

“嗯?被迫背黑锅,换谁都会怨恨吧?”

“我是说他怨恨陈若生兄妹的理由。”姚盼望向我,“如果事情的由头不是五月一日那天,林乙双何来怨恨陈若生兄妹的理由呢?”

“这……也算由头吧?毕竟他那天违章取药,所以才给医院抓住了口实。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陈若生兄妹在五一节那天着急要打针,背黑锅这件事也许不会落到他头上。”

“这也能构成怨恨的理由吗?”

我叹道:“谁说得清人心,怨恨完全可以无中生有,何况林乙双本来就是个异常偏执的人。从他火烧档案室的报复行径就可见一斑。”

姚盼嘻嘻一笑:“你说得对。”我一时间未能掌握她笑容的含义,仍旧意犹未尽地补充:“再说了,林乙双对陈若生兄妹做的那些事,怨恨无非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我很快停住没有继续说,因为我的拍档越走越快,已经和我拉开了距离。我忍不住追上去发问:“你到底觉得哪里不妥当?”

姚盼说:“其实没什么,只是觉得林乙双果然是个变态。”

“你说说。”

“不惜违反规章也要给病人治疗,事后却因此记恨病人并施加恶行,只能说明这个人足够分裂了。”

我莫名梗住,说不出话。女刑警淡淡说:“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林乙双。”

那时候,我不由得想起她在医院里向院长询问的最后问题。

“林乙双放的那场火大吗?”

“还好是发现得快,没有蔓延,不然那时候肯定要抓那个疯子坐牢。”

“烧掉了什么?”

“就是一些档案资料,现在已经查不清了……”

林乙双日记的另一个部分也得到了对应。尽管和我们原本预想的不尽相同。

“等俘虏醒过来,我就在他耳边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他的秘密,他当年干过什么事……”

林乙双抓住了陈若生的某个把柄,但这个把柄实际上和林乙双无关。那个把柄是一个红头发的青年,名字叫童江。

“那个小子没染发,头发天生就是红色的。”

王达陆叼着烟,把童江的照片递给我们看时说。

我惊讶问:“他是中国人吗?”

“百分百纯种,爸妈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士。”

姚盼说:“我听说头发发红可能是体内潜伏某种病症的征兆。”

王达陆吐掉香烟的滤嘴,有时他脸颊上积累的脂肪会遮挡他内里的表情。“这个不知道了,不过那孩子身体确实不大好,听说从小就这疼那疼的——但无论怎样都是爸妈的心头肉,何况是个好孩子。他在人间只活了十六年。”

我问:“死者生前品行良好吗?”

“嗯。”王达陆说,“性格温和,喜欢交朋友。不认识他的人会被他那头红发吓唬到,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人畜无害。被人无端端推倒在地也不生气,反而顾着帮水果店的老板捡苹果。”

姚盼淡淡问:“他是怎么死的?”

“在一条小巷里被人用刀刺死,中了两刀。一刀刺中心脏,然后补了一刀在肺叶。”嘉兴的警察回答,“凶手是一心要他的命。”

姚盼脸色铁青,我也呼吸发紧,有一阵说不出话。

“嫌疑人是陈若生吗?”我开口问。

“巷口的附近有个破旧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疑似陈若生的人和童江前后脚路过了一次。不过这在八年前,也算不上是铁证。”

“为什么?”

“因为童江遇害的时候,陈若生有不在场证据。”

我愕然看着王达陆,后者继续陈述。

“童江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十分左右,而监控摄像头拍到他和疑似陈若生的人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另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是,那天晚上陈若生在九点三十分回到了家。在他家的路口坐了个酒鬼,说看见陈若生走回家,然后一直没有出来。”

“酒鬼的证词?”

“说是酒鬼,其实也不过是喝了几杯,坐在路边歇脚。他坚称自己没喝多,一定不会看走眼。他从九点坐到十一点,期间边抽烟边打电话,但半步都没有走开。”

“这……死者有可能是九点多遇刺,然后过了一小时才死亡吗?”

“我们当时也做过相同的推测,但不成立。”王达陆说,“死者被第一刀刺伤心室,但没有立刻死亡。根据法医的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短刃的弹簧刀,那时候刀还插在胸口,所以出血量不大,死者沿着小巷挣扎逃生,沿途留下少量血迹。一直走到巷子的另一头快到马路的地方,刀被拔出来,血液喷溅,随即肺部被刺中第二刀,这一刀让他立刻断了气。”

王达陆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说凶手是一心要他的命。”

我想了想,问:“陈若生家离命案现场有多远?”

王达陆答道:“你的问题问到了点上。说实在的,不远不近,大约就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我们当然侦讯过陈若生,因为有人举证在案发的几个月前他曾经在中基路,也就是他原住地的附近和死者发生过肢体冲突。但他的回答是不认识童江这个人,案发当晚也没有见过一个红头发的青年——事实上,他说当天晚上从来没有经过那条小巷。”

“但是监控录像……”

“所以说只是疑是。那个监控摄像头像素很低,加上是夜晚,只能看清衣服都是灰扑扑的工人服,和陈若生当天穿的衣服一致。坦率讲,那一带穿这类衣服的体力劳动者也不在少数。”说到这,王达陆又停了一下,“而且,后来我们都判断,监控录像拍到的人是陈若生的概率真不高。”

“为什么?”

王达陆望了我一眼,回答:“因为陈若生腿上有伤啊。案发一个多月前,他曾经被铁枝插穿大腿,那之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但是监控录像里拍到的人健步如飞,没看出腿脚有什么毛病。”

我心中有一个炸弹轰隆隆地爆开,从内而外,直震得耳膜发疼。但那时候,我只是抑制焦躁谨慎地发问:“你们……有察看陈若生的伤情吗?”

“当然让他掀起来看了。”嘉兴的警察肯定道,“一道刚结痂的伤疤,又红又肿,看着都疼,能好好走路才有鬼了。”

我内心激荡更甚,好一阵无法开口。王达陆又抽了根烟,搓搓圆头鼻子:“无论如何,现在有人明确指证,在案发晚上十点看见了陈若生从死者身边逃离,再加上举报信里的东西,足以证明陈若生和死者存在关联——”

那个嘉兴的胖刑警比他外表更谨慎和严格,其中一个证据是初次和我们相见时,哪怕面对姚盼的多番挑衅,仍旧没有立刻将所有底牌亮出来。事实上,那封八年后从天而降的匿名举报信,之所以引起警方的重视,是因为随信附有一份证物。

那是一张神秘园乐队的专辑光盘,里面收录了You Raise Me Up这首歌。光盘装在一个精美的印花纸袋里,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陈若生先生收,童江敬赠。

光盘、纸袋以及纸条都沾满血迹。血迹证实来自死者童江。这件证物在八年前的命案现场并未被发现,有人将它拿走了。

“——这回再找不到证据抓住凶手,老子也不想干了!”王达陆面露愤懑之色,他的神情有时会和他的滑稽形象不相符,但偏偏代表了他真实的内心,“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喜欢唱歌,出事的那天他揣着一副口琴出门,告诉家人要学习一个前辈到街头去演唱,结果一去不回……我们只从他身上找到染满鲜血的口琴。”

我心中更感怅然,扭过头,突然发现姚盼一直不发一言。

“怎么了?”

姚盼轻叹了一声:“童江中了两刀,一刀心脏,一刀肺叶。”

“有什么问题吗?”王达陆睁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问题。”女刑警摇摇头,“只是和林乙双的死因很像而已。”

专案组组长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他问姚盼林乙双的日记是不是对应上了,其实潜台词问的是另一本日记:如果林乙双的日记真实可信,是不是意味着另一本日记一派胡言。

在那个时点,从各方面收集到的线索和证据都与陈若生兄妹以及林乙双的日记所记载的事情相吻合,仿佛一件定制的衬衣,从肩宽到袖长无一不量体合身。唯有纽扣多了一颗。

我们在陈若生书房里找到的另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就是那颗多出来的纽扣。

如果只是为了穿衣出门,那颗纽扣不加理会也未尝不可,将其摘掉丢弃就好。但警察的职责,不仅仅是为了穿衣出门。无论是我,姚盼和专案组的其他干警,在看到那本不足万字的日记本以后,都陷入一种困顿而迷离的思维中,并且在其后的每一步侦查中绷紧了神经。每每发现相关联的线索,心中就会情绪激荡,我在听到王达陆的话时就是这般心情。这种情况越到后来越多。

我最常在脑海里翻滚日记里的一段话,并且浮现出一幅离题万丈的画面。

“我没有去旅行,我从来没有去过旅行。我的腿有伤患,一下雨就疼,怎么能一个人登上雪山?若离,不要相信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走远,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6

每个人性格的形成都和成长经历有关,但路径往往因人而异。相同的经历并不一定会造就相同的性格,因而也不会造就相同的人生。譬如长期身处逆境,有些人会怨天尤人,在怒火和绝望中横冲直撞;有些人会自强不息,心性变得刚硬如磐石,身躯也刀枪不入;有些人则会深深躲藏在自己织造的甲壳之中,以麻木和幻觉抵御伤害……只不过,其实他们都并无他求,他们心中住着常人所难理解的扭曲和恐慌,仅仅只是想抱紧所拥有的微薄的现在,并且生存下去。

陈若生是一个身心都特别坚韧的人。在垃圾场受伤以后,他把铁枝连血带肉拔出来,几乎用爬行的方式离开现场。本来他想自己去医院,但移动到一个角落体力就耗尽了,只得给妹妹打电话求助。陈若离打车来到垃圾场的门口,但找不到哥哥的具体位置。出租车司机不愿把车开进垃圾场,让她自己下车找。夜色下,广袤的垃圾场荒无一人,陈若离伸手触摸所能触摸的一切,在散发着恶臭的废墟里跌跌撞撞。然后大雨开始下起来。她在漆黑的雨幕中一边喊一边找,一个小时以后耳膜听见了哥哥微弱的呼声。两兄妹似是依靠心灵上的连接近乎奇迹地相逢。那时候她的哥哥趴在湿淋淋的泥地里,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陈若离摸到一手的血,又瞬即被雨水从指间冲走。她大声说要到垃圾场的值班室找人帮忙。一身血与水的陈若生用力扯住了她。

“不准去——”陈若生用气若游丝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如果他们知道出了事故,以后我也不用来了。”

垃圾场当然不允许拾荒者进来捡漏,不过只要你不惹事,更多时候管理人员只是一只眼开一只眼闭。但是如果发生事故,天晓得往后会采取何种封闭措施。陈若离心里又酸又疼,想骂哥哥是个疯子,更想说哥哥的伤要让垃圾场负责,但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事后也没有。陈若生兄妹两人都有一种倔强,在他们的一生中时时固执己见,但却从始至终没有为自身的遭遇追究过别人的责任。

因为伤口太深,陈若生连续发了几天高烧,直到一周以后才恢复清醒,能够开口喊妹妹的名字。趴在床头醒来的陈若离泪如雨下,说以后再也不准你到垃圾场拾荒。

“没事,忘了你哥哥刀枪不入吗?”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干枯得像死去的树。

陈若生有一把美国蜘蛛牌的弹簧刀,是十九岁那年赌命赌回来的。

那时候,他在一家外贸工厂打工,放了工会和工友去喝酒。有一个叫洪永龙的班长酒量很好,而且喜欢闹,每次都要把一桌人全喝翻才算完。陈若生年少气盛,和那个班长对喝过两回。第一次喝完,洪永龙吐了一地,陈若生忍住没吐,洪永龙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能耐。第二次喝,洪永龙让同席的两个女孩陪着喝,爬上桌子叫唤,陈若生把他拉下来,说龙哥差不多了,大家也累了,走吧。洪永龙跳下桌子时摔点摔跤,又和陈若生说了一次,你小子能耐。陈若生知道洪永龙对自己生出芥蒂,不再和对方对酒,每次给洪永龙敬酒,都说龙哥你随意,自己闷头喝掉。洪永龙升职成副调度员那天,大伙儿给他庆祝,洪永龙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唱歌。大伙儿敲桌拍手给他伴奏,陈若生也跟着做,把碟子和茶杯反扣过来,用筷子在上面敲,叮叮咚咚敲出了节奏感。大家都叫好,陈若生忍不住合着洪永龙的歌声唱起来。有一阵伴唱的声音盖过了原唱,洪永龙突然拿起一个饭碗丢到陈若生身上,把他的手臂砸红了,饭粒也挂了一身。

从那以后,陈若生尽量和洪永龙保持距离。有一个时期,他和一个同岁的女工走得很近,厂里给没回家的工人举办中秋节活动的时候,他唱歌,那个女孩给他伴舞。就在两人将要确定情侣关系的时候,陈若生听说洪永龙也看上了那个女孩,并疯狂地进行追求,他就故意和那个女孩疏远了。有一天晚上洪永龙喝多了酒,喊了几个小弟把那个女孩拖进工厂后面的小树林,把女孩的裙子撕得稀烂。虽然最后没有实施强奸,但那个女孩受到极大的刺激,没多久就辞职回老家了。陈若生知道这件事后心如刀割,不停联系那个女孩,但对方已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洪永龙和厂长有些亲戚关系,后来又被提拔成监工,负责给车间工人打分算绩效,时不时给陈若生穿小鞋。一个老工心好,牵头给陈若生和洪永龙摆和头酒。饭桌上陈若生给洪永龙敬了酒,话没多说。洪永龙觉得陈若生是个软柿子,火气也消了,用手肘压着陈若生肩头说,听说你有个妹妹住在孤儿院,长得很俏,不过是个盲眼,龙哥我不介意,下次带出来一起玩吧,大不了把灯关了摸黑玩。陈若生一把把洪永龙推开,他身材瘦小,但膂力惊人,那含恨的一推让洪永龙猛摔在地,饭桌被掀翻,酒水淋了洪永龙一身。洪永龙的几个小弟跳起来,围住陈若生。摆和头酒的老工不敢说话,躲到外面。陈若生深知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不能退让,不然保不准洪永龙要盯上陈若离。他砸了两个酒瓶,一手一个,把洪永龙的三个小弟送进医院。本来陈若生很有分寸,不想让洪永龙受伤,但洪永龙酒喝多了状若疯狂,玻璃瓶在他脸上刮了一道口子。

那场架打完,陈若生就被工厂解雇了。陈若生心想也好,离开是非之地,免得以后再生出事端。那时候,他工作的那家外贸工厂受到合作伙伴的牵连,开始大幅减产,工资已经拖欠了四个月。陈若生要求结清欠薪,公司让他先回家休息等消息。陈若生身上多处受伤,在家养了一周的伤,再回到工厂时,公司说在进行债务重组,财务人员也更换了,让他再等等。他讨薪讨了一个月,最后公司告诉他,他所在车间的工资已经全部发放完毕,不在岗的工人工资由监工代领了走,而那个监工已经离职,公司也联系不上。这自然是一派胡言,后来陈若生打听到,那个监工,也就是洪永龙,和厂长闹了矛盾,他用手里掌握的黑资料讹诈了工厂一笔钱,而名义上则是代领了工人的工资。公司一口咬死工资已经由洪永龙领走,让他自己去找洪永龙要钱。陈若生联系了几个被拖欠工资的工友,大家都很无奈,有的说算了钱不要了,有的要说到劳动局门口静坐,但没人敢去找洪永龙。那笔钱说大不大,讨薪的工人没几个,陈若生知道哪怕去劳动部门上访也无补于事,就给洪永龙打了电话。洪永龙在电话里说,钱都帮你好好存着,早就等你来拿了,喊上你妹妹一起来吧。陈若生空着手一个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个废旧的仓库,里面除了洪永龙,还有十几个人。因为上次打架被陈若生打怕了,那些人手里都操着家伙,一哄而上,把陈若生按住跪下。洪永龙一个小弟手持弹簧刀,在陈若生脸颊旁划来划去。洪永龙大马金刀坐在他面前,脸上有一道刚愈的疤痕,不算深。陈若生跪着说,龙哥,我划伤了你的脸,你在我脸上还一刀吧。洪永龙说,我划你的脸干吗,你那个瞎子妹妹又看不见。陈若生说,那你说怎么办。洪永龙说,听人说你喜欢写作文,真没看出来,又是车间技术能手又能写字,看来这手是真巧,你用这只手摸过你妹妹下面没有?众人都哄笑。洪永龙说,手背上开一刀吧。众人按住陈若生的手,拿刀的小弟举起刀。刀要落下时,陈若生肩膀猛地一缩,上方压住他的人失了重心,倾向一旁。刀在离陈若生手掌两厘米的地方戳中地板,拿刀的小弟没经验,差点被水泥地的反震力震脱刀。陈若离反手把刀抢过来,向四周抡圆了。那些人都是生手,吓得往后退步,把陈若生围在中间。陈若生执着刀指向洪永龙,说,龙哥,我的手不能废,废了我养不活我妹妹,但我说了还你一刀就会还你一刀。说完举起刀,用尽力气扎进自己小腹,没至刀把。鲜血顺着刀把和指缝,像没扭干的拖把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那件事结束以后过了两天,有人从陈若生家的窗户投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一万块钱。那之前,陈若生在月河古街附近看中了一间小房子,讨回那一万块钱后,他交清了房子的押金和租金,然后购置了家具。做完这些事,他就到孤儿院把陈若离接了回来。其实陈若生去问洪永龙要钱的时候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在外套里穿了两件皮革背心,那把弹簧刀的刀刃有七八厘米长,穿透皮革,会刺入身体五厘米,但没人知道这五厘米是否致命。陈若生离开现场的时候,那把用命赌来的弹簧刀还插在他身上,后来他觉得刀的质地不错,就留下来随身带着。割麻绳、削木头、起钉子、防身,样样都很就手。

这些事情陈若生一直没和妹妹说,直到几年后他在生日那天喝了酒,把弹簧刀拿出来眼神迷离地把玩不止,陈若离追问刀的来历,他才轻描淡写地道出一二。

“没事儿,你哥哥是刀枪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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