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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很累。
回到家已经七点钟,若离嘟着嘴巴发脾气,说怎么又是这么晚。
“不用出差的日子不能早点回家吗,我想你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个独自在家的妹妹的感受。她也是会孤单和害怕的。”
然后她又提起最近家里再次出现异常声响的事情,这让她难以安宁。我只好唯诺答应,将全屋的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如果若离还不放心,回头把家里的门锁换掉好了。
所幸,若离的语气很快回复了明朗。
“我去洗个澡,今天哥哥负责摆餐具。”
我说先吃完饭再洗吧,若离就哼了一声。
“本来早就想洗的,但是又怕你会提早回来,所以现在弄得半早不晚了。”
她略微停顿,又露出娇俏的笑容。
“我要洗完澡再吃饭,我不要臭烘烘地坐在哥哥旁边——我上楼啦,你不准来偷看!”
对于这种玩笑,每次我都感到无言以对。
吃晚饭的时候,若离谈到了铁力士峰。
“今天在网上听了一篇瑞士的旅行指南,写得比哥哥土气多了!我记得哥哥去年初去过铁力士峰吧?好像是春节过后。”
我低头吃饭,嗯嗯了两声。
“好羡慕,哥哥是徒步攀登吧?什么时候我也能爬一次雪山呢?站在白雪皑皑的巅峰,心情和景观一定比我们小时候爬山要壮阔得多!和我再说说那里的风景好吗?”
我一阵慌乱,低头尽力回想,但却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已经记不清了……可能那些信息从来就不曾记录……
我生涩地编造了只字片语,最后选择放弃。
“哎,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我去了太多地方,而很多地方都大同小异。”
这种敷衍的话让若离意兴阑珊。为了避免话题戛然而止,她又问了两个问题,然后不再追问。我不禁松了口气——但很快心里涌起更浓烈更压抑的情绪。
若离偶然会问出行的事——这可谓自然——而每次当我陷入词不达意的困境,她会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懂事,自发地周圆地化解其中的矛盾。这说明她的内心没有丝毫动摇。
晚饭的后来,我仍旧和若离谈笑相对,但心中难免感到疲惫,话语渐渐减少。草草吃过饭,若离说你去旅行的时候我自己洗碗,今天得罚你洗碗。我点头答应。妹妹悠然离席,上楼赶一份录音。
洗好碗筷,到院子里给蔷薇浇了水,我走上楼,听见若离房间里传来认真的歌声。我犹豫了片刻,没有敲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环顾四壁,突然悲哀和愤懑填满胸间。
我没有去旅行,我从来没有去过旅行。我的腿有伤患,一下雨就疼,怎么能一个人登上雪山?若离,不要相信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走远,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摘自第四号日记)
在参与林乙双案和童江案调查的过程中,杜学弧时常找姚盼索要放在卷宗里的日记本,看得最多的是最薄那本。
“来来,你来告诉我那些破玩意都代表什么!”
姚盼那天刚刚因为一份上行文落款规范性的问题和监察室的人吵完架,正在气头上。当然,她对杜学弧从来都只是嘴巴上过不去。
在案件调查的后期,两个专案组的每位成员都被“日记本”这个事物搞得晕头转向,姚盼好几次说恨不得把那些日记撕个粉碎,一把火烧掉。
杜学弧问她,在整宗案件里最困惑人的因素是什么?
“还用说,”姚盼嘟着嘴气呼呼作答,“毋庸置疑是那些见鬼的日记。”
——可能是我的错觉,姚盼的性子风火而果断,尤其懒得对异性展示温柔,但在那个无论年纪还是职务都比她差一大截的民警面前,反倒时常表现出某种娇态。
“为什么?”
“因为里面通篇都是谎言!如果不是受到这些错误信息的干扰,案子早就破了……”
“早就破了吗?”杜学弧促狭地笑。
姚盼窒住不说话,其实她在自己话音未落之时就感到言不由衷。我和她心里都清楚,那些日记和案件调查过程中屡屡遭遇的困境无关。哪怕它们一直藏于小梅的铃铛之中,真相仍旧会尘封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要不要来打赌?这些日记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诉说真相。”
杜学弧最初以轻率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不以为然。但事实证明他一语中的。真相就在每一则日记里,记载着书写人各自的际遇和心境——或者说,日记的功能无非在此。
那个年轻的警察语带挑衅的时候,只花了一个小时浏览卷宗,翻页的速度犹如走马灯——这是他被认为态度轻率的原因。但实际上,由于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他已经记住了那些日记的一言一句。后来,他又多次翻阅那些日记,这让我明白他绝非轻率之人,相反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严谨和细致。他从不允许任何一个细节和疑问从指间溜走,是以弥补了我们在此前调查中的所有遗漏——有些甚至相当可笑——最终帮助我们看清那跨度漫长的始末缘由。
所以公平地说,那些日记,自然有着将现实引入迷雾和梦幻的初衷,但全赖那个年轻警察抽丝剥茧,将用于障眼的外壳剥开,才得以披露它们的本体:自白书。
杜学弧翻看次数最多,也是最薄的那一本日记——专案组内部称之为:第四号日记。
一共四本日记本,有三本分别属于陈若离、陈若生和林乙双,唯有四号日记属主不明。
“为什么你老看这一本?”后来我问过他一次。
“因为那本日记最真实。”
“真实?”我讶然张口,“我以为那是伪造得最彻底的一本,就连作者……”
“有某个东西最真实。”杜学弧打断我。
“啊……是什么东西?”
“情感。”
我骤然明白了这个年轻警察的话。说得对,那些日记是他们对彼此的告白。
初见杜学弧是在市刑警支队的门口,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从警局的宿舍步行至办公楼,看见一个身穿黑色T恤和沙滩裤的年轻人坐在办公楼大门的台阶上,他的身后,耸立着威严的石狮子。公安局门口的石狮子一雄一雌,一只张口一只闭口,那个年轻人坐在右侧闭嘴的那只雌狮子跟前。
公安局开门的时间是八点钟,那时候广场空无一人。
“请问你找谁?”我走过去问。
“等一下。”年轻人专心致志地捧着手机,连头也没抬。
即便我脾气再好,也不免有点光火。
“同志,这里是公安局,请你……”
“再说几次请字,也没人会把片警的话当一回事的。”
“你说什么?”我心里升起莫名其妙的感觉,想发火又有点吃不准。
“再等一下,马上。”
我几乎想开口呵斥,或者伸手没收他的手机,但那个年轻人已经闪电般站立起来。
“好了——我们走吧。”
我愕了一下:“走?走去哪里?”
“去档案室啊,你有权调卷宗吧?不用非得等姚盼上班吧?”
我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对方,心里虽然有了预期,但无论如何问不出确认的话。
“你是……”
“杜学弧。”年轻人清晰回答。
在那之前,姚盼没有告诉过我杜学弧的名字。只是当她在走廊里和我说,明天专案组会多一个来帮忙的人时,迎面经过其他组一个身材魁梧的刑警,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又找那小子呀?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部下则两眼放光。
“是雪狐神探吗?前一阵有个学校的案子,奇得很,霍队刚刚……”
魁梧刑警的大拳头用力敲在部下头上,对方就住了嘴。
名号和名字毋庸置疑对应上了。而且神奇的地方在于,那个年轻人原本让人觉得离题万丈的形象,在展示身份之后却变得再贴切不过起来。当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刹那间,我在心中莫名就产生了确信。
后来他和我说:人的直觉,无非是一种跳过了计算步骤而得出的结论,其中并不乏逻辑推理和洞察力,所以要相信自己的心中之声。
但一开始,我自然不可能立刻对一个陌生人无条件地产生信任。看着杜学弧已经沿着台阶往上走,我闷闷地叫住他。
“喂,你等一下!”
杜学弧回头,想了想,转身走回来向我伸出手。
“你习惯握手吗?你好,严初冬。”
一瞬间,他的身上又浮现一种亲切的稚气,几乎让我乱了阵脚。
“你……认识我?”
“不认识。”年轻人说,“但饭堂的签到牌上写了你的名字,用一大个插入号记在姚盼她们组后面。我寻思也对,发生在穷乡僻壤的命案,总得找个当地人好说话。”
“饭堂……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呢?”
我不知不觉掉进他设问的语境里。
“你不是从借调宿舍走过来的吗?何况一把年纪了还请来请去的,一看就是在基层怎么都爬不上去的老民警。以前把事情办砸过吧?”
我的脸色说不上好看,杜学弧嘻嘻笑起来。
“开玩笑啦——你的额头又光又白,平时没少认认真真地戴警帽就是了。所以说还是当便衣好。话说回来,刚才我是表扬你,刑警队那些老油条不讲礼貌习惯了,不过民警也不见得每个都讲礼貌。但是你很有礼貌。”
我感到啼笑皆非,不知该评价这个几乎和我儿子同岁的年轻人是不知尊卑还是待人足够的平等。但心中也不免想,说得对呀,戴警帽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在案件完结以后,我在某种情绪的驱动下,曾经忍不住向杜学弧发问过一次。
“你有看过我的档案吗?”
“没看过。”杜学弧耸肩,“孙局和姚盼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我略显尴尬地“哦”了一声,一时无话可接。
杜学弧平淡地说:“不用看档案也知道,三十多年的老警没有升迁必有原因。”
我禁不住涌起一阵苦涩的情感,但心中又变得更加坦然。姚盼从不问我过往的履历,她看过我的档案,所以用回避的方式保护我的自尊。而杜学弧则用了另一种方式。他从不刻意回避,有时甚至于语言刻薄。我想他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坦然。
而直至林乙双一案结束,我们才真切地感悟到坦然面对往事的重要意义。
“其实我儿子吸毒了。”我说。
杜学弧一边看表一边摆手:“你的故事等有时间再说。”
我感谢地笑起来,那个年轻的警察骄傲而任性,但总有他的办法让人身心更受用。我还记得我和他初遇之时,他指出我是一名碌碌无为的乡村民警,随即又指指自己的额头,上面同样有一道几不可察的黑与白的分隔线。
“我也是片警,请多多请教。”
杜学弧伸出手,而我不禁坦然和他相握。
杜学弧是以编外顾问的身份参加专案组的调查工作。一开始我以为是借调手续办起来麻烦的原因,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要求。
“我只以个人名义提建议,案件别记在我头上。”
专案组组长说:“你不穿警服到处跑,算是带薪休假吗?”
“带薪肯定要带薪,但克扣我的假期我不干。”
“那你说怎么办?”
“算了算了,给我发顾问费当补偿吧,反正你们有预算。”
虽然我对杜学弧不失好感,但仍时常觉得他既狂妄又古怪。他是一个警务区的民警,作为基层警员,有机会参与命案调查并且立功,难道不是履历上的光彩一笔吗?
“他不在乎这些。他啊,一直都还在观察。”有一次,专案组组长和我聊天时说道。
“观察什么?”
“观察自己是否适合当一个国家执法者,同时也观察我们。他有需要坚守的信念,这一点我和姚盼他们都予以最大程度的尊重。”
那时候,我对这番话感到如天方夜谭。那个小片警职务低微,而且年轻得不像话,但无论姚盼还是专案组组长都对他抱有不可思议的信任之情,甚至于在一定范围内容忍他的任性。我想,他们交情匪浅,一定共同经历过什么。
“嗨,笑匠,这次没有迟到嘛!”姚盼进门就挽杜学弧的手臂,把我惊得下巴直坠。
而杜学弧触电般闪到一旁,我看见他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一种孩童般不成熟的尴尬。
姚盼若无其事地问:“干吗呢?”
杜学弧假模假样地讪笑:“我怕丝鬼姐姐又要使用胡椒喷雾。”
我想起在查阅卷宗时,档案室的一个姑娘把半人高的文件夹搬过来,开口闭口“雪狐神探”地套近乎,杜学弧缩在一角嘻嘻笑着,脸上的笑容也是一般僵硬。其后他一边看表一边飞快地翻着档案。我鬼使神差地说:“你不用急,姚盼还要一会儿才到,她过来给你做说明更好。”结果他翻文件的速度更快了。我看了他一阵,一方面惊叹他的阅读速度,另一方面当即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很自负,但他显然不擅长应对和女性近距离接触的场面。
直至专案组组长走进来和他打招呼,杜学弧身体才稍微站直了一些,口吻也收起了装腔作势的戏谑。
“孙局,好久不见。”
姚盼在旁哂道:“哎哟,都学会官本位了,我还以为你会冲老大喊法老王你好呢。”
杜学弧撇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干吗叫我丝鬼?”
似乎一旦涉及洞察能力的问题,他就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安全空间,杜学弧如鱼得水,又开始懒洋洋地眼睛半眯,目光则平移到我的身上。
“因为你这么叫,所以我跟着。”
时至今日,我仍旧对那些来自《守望者联盟》的名字一无所知。但我隐约感到,他们在我面前坦然提及这些名字,就连专案组组长孙明玉也没有发声阻止,实际上是在悄悄传达对我这个老警察的信任。因为他们后来在其他场合再未有过类似的对话。我无从知悉内情,只是“守望”二字,至今给我美好而温暖的联想。
孙明玉组长听说初见面时杜学弧主动和我握手,叹了一句,这小子比往昔成熟了许多。我闻言不禁咋舌,往昔的杜学弧,该有多么的桀骜不驯呢?
“一个人变得周圆也是双刃剑,希望他遵从了自己内心的选择。”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正是孙明玉将杜学弧征召进国家的队伍,这使得他对那个年轻人怀着责任和期待。而杜学弧所属警务区的头头,之所以同样地放任他的下属不务正业,是因为他和孙明玉有着深厚的交情,对孙明玉塞给他看管的璞玉恪守长者的用心。
“不过话说回来,那说明你和他合拍。”
孙明玉笑着向我补充。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时我不禁有点小小的自喜。我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自然也经历了各种变化。开诚布公地说,一开始,尽管我对专案组在调查陷入僵局的情况下召集这么一号“顾问”相当好奇,但也不免认定他不过是个关系户,因而产生疏离的情绪。但不久以后,那个人过人的聪慧和独特的人格魅力占领上风,让我感叹孙明玉和姚盼的慧眼识金。我也能够察觉杜学弧对我的信任。他在人前有一份不掩藏的桀骜,但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来的信任,却偏偏特别让人受用。作为回报,我也开始信任他。甚至忘记了两人年龄上的差距,享受着平辈论交的舒适。
“日记有没有哪一篇让你觉得不舒服?凭直觉也行。”
“你是指逻辑上的不舒服还是感情上的不舒服?”听到杜学弧的提问,我调侃了一句。
杜学弧哈哈笑:“都可以。”
我侧头思索了片刻:“那我随口说了……陈若生2012年去瑞士铁力士峰的那篇日记,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严,你很厉害啊!”杜学弧鼓起掌来,“你和我想到了一起。”
其实说起来汗颜,我和杜学弧远未能想到一起。
我之所以会对陈若生2012年2月22日的那篇日记留心,无非是因为在那本最为古怪的第四号日记里,也曾提到铁力士峰。因为有此指向,我不免将二号日记——也就是陈若生的日记本中对应的那篇日记反复读了好几次,心里隐约生出疑惑,但却说不出所以然。杜学弧给了我一个提示:时间。
很快我搞清了问题所在。但哪怕如此,仍然远远未能追上杜学弧的思路。他早已洞察更本质的事物,看见更远的地方。
“你说这篇日记是什么时候写的?”杜学弧问我。
“不是2012年2月22日吗?”
“不是指日期,我是问具体的时间。”
“呃……那天陈若生在傍晚时分抵达英格堡,”我翻阅着打印出来的日记扫描文稿,“文中还提及原本晚上打算去酒吧后来放弃的事情,那日记应该是晚上写的,可能是睡觉之前。”
“嗯,有道理。我不写日记,但等一日将尽时再记录全日之事,这个原则大概没错。何况白天到处跑也没时间。但总有些事会发生在记日记的时间之后吧,这些事怎么办呢?”
我说:“可能会第二天补记吧。”
“我想也是。那这些事在第二天的日记里就会写成‘昨天还发生了什么什么’,对吧?哪怕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其实过了十二点。”
“过了十二点?你是指半夜里发生的事情?”
“嗯,譬如他在日记里写到‘昨天凌晨快一点的时候,若离给我打来越洋电话,说唱片公司一大早发来一个着急的订单,要求当天下班前交Demo’,其实指的是当天凌晨吧?打电话这件事发生在当天。”
杜学弧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任何资料,我翻看日记,发现他的复述完全地一字不差。我心中惊奇:原来真的有人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应该是这样。不过这很自然,人们通常都会把凌晨归入前一天晚上嘛。”
“嗯嗯,你说得对。”
“这里面有什么疑点吗?”
“没有,就是个开场白。”杜学弧嘻嘻笑,“作为前提,先确认‘昨天’‘今天’这类词在日记里的使用习惯。”
“哦,那……”
“订单是什么时候来的?”
“呃?”
“唱片公司的订单。”杜学弧笑道,“陈若离不是说当天下班提交吗?”
“啊,这个——”我低头翻找资料,但很显然,这个细节问题专案组的同事们很可能从来没有进行过核实。
“不急,”杜学弧说,“回头你们再查吧。但我猜想就是2月22日那天没错。日记不会在这种程度的问题上犯错。”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日期上有问题吗?”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这种程度。问题不是日期,而是具体的时间。”
“唱片公司发出订单的具体时间?”
“嗯,日记里说,陈若离在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打来电话,说接到了唱片公司早上发来的订单。核实一下这件事。”
“我明白了。”我用力点头,但其实我并未真正明白。“可是别忘了两地有时差哦。”我急手急脚查询,“瑞士在东一区,我们是东八区,两者相差七个小时。也就是说,打电话的时候是国内的早上八点……嗯,感觉是有点早……”
“不,”杜学弧摇头,“不是七小时,只有六小时。”
“呃?”
“要按夏令时。”杜学弧说,“瑞士每年从三月到十月会启用夏令时,时差和我们只有六个小时。而2012年比较特殊,因为气温回暖得快,夏令时提前了一个月启用,所以缆车春季检修的时间也提早了,这一点在日记里也有提及。”
我哑口无言,杜学弧显然已经查过这件事。如果实际上时差只有六小时,那确实……
杜学弧轻飘飘地说:“打电话是不到凌晨一点,哪怕陈若离一大早就盯着邮件箱,收到邮件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哥哥打电话,唱片公司给她发订单邮件的时间也必然早于早上七点钟。六点多就开始分派任务,只能说这家公司的员工够敬业的。”
我立刻说:“我马上告诉姚盼,请负责的同事去核实。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大有疑点。不过,我和姚盼去过那家唱片公司,经营说不上规范……”
杜学弧眯着眼笑,这让我知道他意犹未尽。
“你觉得核查的结果不会有问题?”
“不不,这回应该能查出问题。”杜学弧笑,“六点多发邮件太不合常理,再怎么急的订单也不会凭空而来。何况期限不是下班之前吗,明明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顿了顿,兀自继续说:“而陈若离之所以急着给她哥打电话,是因为两人之间相隔万里。如果等陈若生第二天起床再联系,时间就真的来不及了。这么一想倒是挺合理。凌晨一点打电话的说法也恰如其分,如果到了深夜两点再扰人清梦,就显得不人道了——只不过是夏令时这个问题没考虑进去。”
我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事实上没有这个电话?”
“嗯,打电话这件事是编造的。”杜学弧想了想,“这么说吧,更大的可能性是,这篇日记里关于打电话这一段,以及后面的内容是后来补充上去的。我是指很后来,在陈若生的旅行结束以后。基于某种目的。”
我“啊”了一声:“你是说有人在陈若生的日记里伪造了这部分内容,那我们得找找陈若生残留在山洞里的日记,看是不是有不一致的地方。再比对一下笔迹!”
杜学弧摇头:“我想没有用。在那些烧毁的日记本里,要么缺失了这篇日记,要么已经有人往里面填充了和扫描件内容相同的纸张——总之不会有漏洞。对比笔迹也没有用。”
“你是说留在山洞的日记本也被人处理过?”
“当然。留在山洞的日记,本来是为了形成和日记扫描文件的对应关系,从而让你们深信不疑。那个人就是做到了这样的程度。”
“你是指犯人吗?”我的心里蓦然涌起义愤,不禁挺起腰背,“但是他总有犯错的时候,因为内容是后补的,他显然忽视或者忘记了夏令时这件事,这使得编造的内容出现疑点。只要到唱片公司一查便知真伪。虽然这个漏洞几乎微不可察,但没有逃过你的火眼金睛!”
面对我的褒奖,那个年轻的警察淡淡一笑,话语却再次转向。
“不,我想这既不是忽视也不是忘记。日记里提到了缆车提前春季检修的事情,说明情况很明确,印象也足够的深。我再说一次,这些日记不会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它们足够真实。”
我对“显而易见”这个词暗自嘀咕,但无法释然的疑问更为强烈。
“那犯人编造这段内容的目的是什么?”
杜学弧伸出舌头轻舔嘴唇,他的神情变得复杂古怪。有一瞬仿似孩童找到珍奇玩具时的兴奋,但随即又浮现一种失落。
那个年轻人具有磁铁一般的特质,这归功于他的赤子之心。他在本性上高度自律,凡事追求理性,又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但却始终保有超越世俗的人情味,愿意包容羸弱的人心。我想,后一点尤其的弥足珍贵。
在那个时候,他发出轻微的喟叹声。
“我想是故意为之。我说过了,那些日记是自白书,尤其是第四号日记。书写人的本意是引起我们的关注,从而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提问换来了对方一个极其矛盾的回答。
“那些日记都是假的。”
陈若生兄妹家的后院种了许多花草,但在我们发现林乙双尸体的时候早已全部凋零。
杜学弧蹲在枯枝缭绕的院子里捡了一个下午的叶子和花瓣。
“这是丽格海棠,这是杜鹃,这是栀子花,这是蝴蝶兰,这是仙客来……”他如数家珍地指给我们看。
“然后呢?”姚盼在他身后叉着腰。
“没有蔷薇。”
女刑警愕然,蹙起眉头思索。我则更是一脸茫然。毕竟我们都欠缺杜学弧那种博闻强识的记忆力。
“我想起来了。”姚盼在几秒钟后回答,“四号日记本里有一篇提到了蔷薇。陈若生走到后院去给蔷薇浇水。”
“嗯。”杜学弧站起身,颔首肯定。
“那也是假的吗?他们家根本没有蔷薇?”
“既是假的,也是真的。”
姚盼拍着额头:“拜托,你能不能改改打哑谜的坏习惯。”
“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杜学弧张开双臂,在院子中间转了一个圈。
“这里可是一个繁花似锦的花园,但在陈若离和陈若生的日记里却从未出现过它。”
2
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我的护照和钱包。
打开钱包,从夹层抽出身份证。我审视上面的照片,浓黑简陋的轮廓线条模糊不清。拿在手里摩挲,边缘薄利如纸,中间略微鼓起。防伪的闪亮颜色早已黯淡,四角有些乌黑,经年使用的痕迹已经渗入透明塑封的内里。
这张身份证已经用了整整十年。如果不是因为恰好在二十岁那年,因为遗失而补办了一次,这张身份证也难以持有至今……
但世间万物都有其大限之时。
今年是2013年,一代身份证快将成为历史文物,包括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张。和那些不适应气候变化而灭绝的各色生命一样,行将消逝。
就此去换领新的身份证吗?
我举起自己的手掌,沉默察看。
“为什么你们以为山洞里发现的死者是陈若生?”
在飞机结束巡航,即将进入下降航道的时候,杜学弧突然问我。
甫到专案组的第二天,杜学弧就提出亲自跑一趟嘉兴的要求。
“我还没去过乌镇,一堆人托我买手信。”
我没想到他一开口,语气居然和刘亮如出一辙。他们俩后来缘悭一面,也是可惜。
专案组组长孙明玉问杜学弧此行的目标。
“没什么目标,你们上次去也没有目标吧,所以我也不见得一定要有目标。”
“如果只是摸情况,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孙明玉淡淡地说,“嘉兴来的同志都在这里,下一步和他们一起过去不行吗?”
按照近案优先的原则,林乙双和童江案并案调查后,王达陆携同三个嘉兴的警员驻扎到我们专案组这边。但杜学弧提出重返嘉兴的时候,他们连林乙双案的卷宗都还没看完。
“我说,这一百万字的故事书有没有内容概要啊,五千字剧情大纲也行啊。”王达陆捧着一尺厚的打印纸嗷嗷直叫。
我告诉他,杜学弧用一个小时就看完了,而且能够逐句逐字背出来。
王达陆龇牙咧嘴地说:“别提那个臭屁儿。”
杜学弧比嘉兴的警员们晚进场两天,我也不知道他和王达陆发生了何种摩擦。只不过,王达陆对姚盼抱有好感,而姚盼对杜学弧态度亲密,我想也是那个大胖子心中不快的原因。
案件完结以后,王达陆好几次向我炫耀,终于在那个臭屁儿面前扳回一城。
“归根结底,最后是我破了案。”
那个胖刑警虽然嘴上说得起劲,其实心里不敢揽功。事到最后,两个专案组的刑警们无一不被杜学弧的气度折服,也包括王达陆。哪怕在此过程中,他们一度爆发激烈的冲突。
“那么,我一个人先去好了。孙局如果预算不足,我自己掏钱去旅游。”
我想这才是杜学弧的本意。他确实想独自前往嘉兴,甚至抱过偷偷开溜的打算——或者说,换做往昔的他大概率会付诸行动。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向组织提出申请。他恪守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他变得成熟,也变得周圆的证据。
孙明玉没有同意杜学弧违背双人办案原则的申请,指派姚盼和他一起走。王达陆知道这件事后,不免骂骂咧咧。
“真是瞎折腾!我说你把情况全搞清楚了没有,你去见过嫌疑人没有?”
姚盼接口说:“他不敢去,因为嫌疑人是个美女。”
只有在这种时候,杜学弧会略微有点狼狈。“是麻烦!”他碎碎念地反驳,“和女人说话很浪费时间。”
姚盼斜眼看他:“那和我说话也浪费时间?”
杜学弧难得苦笑说:“你不算数。”
最后我们还是顺从了那个年轻警察的任性。“没有我给你开路,你查个屁!”王达陆向对方喷着口水,说他也要同行。
杜学弧没有反对,干脆笑嘻嘻地提出让我也一起去。
“别忘了,陈若生日记的马脚最早是老严发现的。”
他可能是借机岔开话题,但还是让我老脸发红。从唱片公司联络人的电子邮箱记录里得到核实,2012年2月22日发给陈若离的试唱订单,邮件发送时间是八点二十一分。由此证明,陈若生日记中记载的“瑞士时间凌晨一点的电话”确实存在虚假。
这件事,杜学弧不由分说地把功劳安在我的头上。我虽做辩解,但姚盼也好组长孙明玉也好,谁到不以为意。“他不在乎这些。”姚盼说的话和孙明玉并无二致。是以我也告诫自己不要在乎。
就是这样,我和杜学弧、姚盼以及王达陆四个人,再次坐上往驶浙江的飞机。而这一次,在那片爱恨交错的发源地,我们终于无限地靠近了真相。
“不要在公众场合讨论案情!”
王达陆探出头,跨越两个人的距离狠狠盯看杜学弧。他体型肥硕,所以坐在连排座位的最靠外。然后往里依次是姚盼、我和杜学弧。杜学弧也不看座位号,登机就钻进靠窗的位置。他说要睡觉,坐在最里面不受干扰。
“老严坐这。”他又自作主张地安排我坐他旁边。我猜想他是怕姚盼的手肘会和他碰在一起。我不确定杜学弧和异性打交道时的不自在是因为特定对象还是无差别。登机的时候,身材苗条的空中小姐为他指引座位,我看见他也是笑容僵硬地侧身躲开。后来我听说他每次坐飞机都会选远离过道的座位,然后蒙头打呼噜。
“坐在里面的好处是,既不用理会机舱服务,而哪怕邻座是个要进进出出的女士,也可以避免身体接触。那家伙对女人有过敏症。”
谈及杜学弧的软肋,姚盼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我望着那个姑娘微笑:“所以你故意和他亲近,是为了逗他?”
“显而易见。”短发的女警若无其事地说,“你也知道,那家伙的把柄难得抓得住。”
其实,我想杜学弧并非真的患有“敏感体质”一类的问题,他只是有着孩童般的矫情和本真。而正是因为他执意保留本真,从而使他心灵的某个部分,留在了那个不善与异性交往的儿童期。
当然了,那个年轻人有时也会搞双重标准。譬如他和姚盼尽管常常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但总能默契地一问一答。而后来,他和陈若离整整谈了四个小时的话。
杜学弧在飞机上一声不吭地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后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向坐在旁边的我发问。王达陆则开始和他抬杠。
姚盼对王达陆说:“你的声音比他大多了。”嘉兴的胖刑警审时度势,讪讪闭嘴。姚盼又扭头望杜学弧:“下机再谈不行吗?”
“太浪费时间。”杜学弧看表,“离降落还有二十分钟,走出机舱起码要四十分钟。”
在杜学弧的古怪事项列表里,对时间的偏执情结应排在首位。登机的时候,他在广播呼喊了三次的最后时刻出现在闸口。我们几个人都杵在闸口前面等他,王达陆差点耐不住性子要先登机了。
“坐飞机最麻烦是要提前到,排队候机这种事情我更加做不来,太浪费时间。”
我猜想他是在停止办理登机手续的前一分钟到达机场的。
“为什么去刑警支队报道那天,你到得那么早?”后来我问他。
“因为上班的点坐地铁要排队,这样浪费的时间更多。”
“那也不用提前这么多吧?”据我后来所知,那天他其实不到七点钟就蹲坐在公安局的门口。
“如果没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什么完整的事情都做不了。”杜学弧答道,“本来我想六点半到,到八点钟开门刚好够时间看一部电影。但是,地铁的首班车是六点十分,六点半赶不到。我不喜欢断断续续地看电影,更不喜欢没看完就作罢。所以考虑打游戏。一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能达至一定程度的通关。你走过来喊我的时候,还差最后一口气。如果你更早一点出现,我可能会很为难。”
“哦,那天你捧着手机,是在玩游戏……”
“是呀。”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做查找案件资料一类的事情。
“嗯,年轻人喜欢玩游戏。”我谨慎地选择措辞,努力不带批判的口吻。
“我不喜欢玩游戏,太浪费时间。那天玩的游戏,我甚至记不住名字。”
“呃?那你为什么要玩?”
“我已经说过了,我需要充分利用等待的时间,做完一件完整的事情。想来想去,打一局游戏最为适合。”
这真是一个奇人。所以他登机以后,二话不说就开始睡觉。
“没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那个矫情的家伙会睡不着。”姚盼告诉我。
姚盼对杜学弧的脾气比谁都摸得透。所以,当杜学弧在机舱里任性地讨论案情,她懒得反对,但是以另一个方式做出对抗:她站起身,和我换座位。
“目前我们已经修正了判断,这样可以了吗?”女刑警理所当然地俯身靠近,“事实证明山洞的尸体另有其人。”
杜学弧缩起肩膀,有点想躲躲不开的局促,但他也立刻挺直身体保持气势。
“这不影响我的问题:为什么在一开始,你们要认为丢在大山沟里那副骨架是陈若生?你们都习惯主观臆断吗?”
姚盼脸色沉下来,王达陆则扭动身躯,眼看要发作,我只得急忙充当和事佬。
“你又不是没有看过卷宗,何必再问这个问题。”
杜学弧倒是神情轻松,但态度却执拗不放。
“虽然看过,但我想听你们从口里说出来。”
我正想回应,姚盼已经把手掌搭在了我的手臂上。那是“且慢”的意思。
我看见她的眉头跳动,如叶子上滚过露珠。这位女刑警在一瞬间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以严谨的声调开始作答。
“死者尸体已经高度腐化,面目全无,抛开衣物、用品、日记本等显著但外在的事物,当时识别其身份的关键证据是基因比对。之所以认定那个人就是陈若生,理由是基因比对的结果为吻合。”
杜学弧问:“谁和谁比对?”
“山洞里的死者和陈若生—— 准确来说,是陈若生留下的生物痕迹。”
“留在什么地方的痕迹?”
“所有地方。陈若生兄妹的家里,林乙双的地窖里。”
“都有什么痕迹?多不多?”
“毛发、皮屑、指甲、唾沫、粪便、血液……”女警官停顿了一下,“至于多不多,这是个角度问题。”
她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其中却包含一种欣然。我想起在搜查林乙双的地窖时,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觉得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吗?
杜学弧微笑说:“但从作为证据的角度看,足够有余。”
姚盼点头:“是的。”
我看出他们两人的思维在接轨,这是她面露肃容,但内心欣然的原因。而王达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展现出倾听的神情,他双手按住座位的扶手,将沉重的身体支撑起来。
“指纹呢?”杜学弧望住姚盼。也许他一无所觉,他的手肘已经自然地贴近了对方。
“指纹也有,陈若生家里到处都是。但没有意义。”
“说得也是。”轮到杜学弧点头,“反正从那具只剩骨头的尸体上又采集不到指纹,没有意义。”
杜学弧突然伸头,越过姚盼的脸庞看我。
“老严怎么看?”
我有点猝不及防,愕然问:“什么怎么看?”
“陈若生家里明明有一大堆的生物痕迹和山洞里的死者相符,但死者却并非陈若生,这代表什么?”
我回答:“这一点专案组已经做出推断:显然有人刻意将山洞里的死者伪装成陈若生。这个人不仅在山洞里遗弃陈若生的个人物品,给死者穿上陈若生的衣服,并且将死者的生物痕迹散布在陈若生家里,以及林乙双的地窖中。”
杜学弧微微笑:“这话倒是不假。那陈若生自身的生物痕迹呢?”
“这个……应该是被清理掉了。”
“能够做到吗?在那个家不止住了一个人的情况下。”
我愣了一下。在陈若生家里,直至如今仍然留有大量陈若离和林乙双的生物痕迹,单独清除陈若生一个人的痕迹有可能做到吗?其实这个问题专案组并非没有讨论过。
姚盼发声道:“这一点我们也有怀疑,但专案组最后定调: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在陈若生家里也找到少量不明人员的生物痕迹。何况在那个家里,未能判定身份的指纹星罗棋布。”
杜学弧笑道:“是啊,如果连指纹都清理得一个不剩,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思索着发问:“山洞里的死者的指纹无从查验,或者早被销毁,所以没有必要清理指纹。也就是说,留在陈若生家中的指纹确实是陈若生本人的?”
我侧头望杜学弧,却觉得那个年轻人的笑容更显暧昧。
“我想是的。”他点头回答,“而且你说到了我想说的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