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杜学弧的意思。长期以来,陈若生兄妹离群索居,很多人在他们身边匆匆而过,但无人停留。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过往的邻人……也许他们与那对满脸灰尘的兄妹有数面之缘,但从未正眼相看。对他们又能有何期盼呢?
或许我们能够在陈若生曾经打工的面包店和外贸工厂找到适合的问话对象。只不过,既然是追本溯源,不如直接回到原点。我想,这是杜学弧的某种坚执。
“要找就找真正关心过他们的人。”那个年轻人笑着对我说。
所以他将我们领来嘉兴福利院。
老院长举着照片说:“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是谁呢?”
后来她又说:“既像也不像……很奇怪。”
人在知悉突如其来又出乎想象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否定。但当惊异接踵摩肩而来,则会倾向习惯和接受。我想这是杜学弧的策略。
“会不会是长大以后相貌发生了变化呢?”姚盼急切地询问,“陈若生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以后,您还有再见过他吗?”
“见过的。”老院长点头,“八年前,那个孩子曾经回来过一趟。”
那时候,姚盼也好,我们也好,会在一瞬间提出这样的质疑,是因为杜学弧还没有告诉我们他所手持的更多实证。
那个年轻人早有准备的证据之一是他带来了大量陈若生的照片,也不知道原来藏在身上哪个口袋。他将照片一张接一张拿出来,递到嘉兴福利院院长的手中。
“你是说他是陈若生吗?但是我印象中的陈若生不是这个样子的。”董小萍在恍然明白对方的意图后,开始更仔细地端详照片中的人。
但杜学弧的准备远不止此。
“鉴定照片的真假可不仅仅是到处发给别人盯着看。”
老院长戴上眼镜,许久又摘下来。
“仔细一看,既像也不像……很奇怪。”
杜学弧告诉我们,有人对照片进行过处理。
我问:“哪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杜学弧回答,“证件、文件、电脑、网络、家中悬挂,所有的照片。”
我不懂得所谓的照片暗房技术,但大体知道能够移花接木,化腐朽为神奇。在电子照片上运用这番技术尤其方便,听说有一些专门的处理软件,一学就会。哪怕是传统照片,使用传统暗房或者将之扫描转化为电子照片再进行处理,也不是难事。
然而,经过处理的照片,将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
“修改照片易如反掌。”杜学弧说,“但是鉴定痕迹最好找人帮忙。主要是太浪费时间。”
杜学弧找了一个朋友,对陈若生所有的照片都进行了鉴定。
“看到没有?这里——都不用放大到像数级别,也不用调整曲线,使用过液化工具的马脚瞎眼都能看见。”
那个戴眼镜,扎小辫,比杜学弧更年轻的小伙子向我们讲解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朝哪看。但后来专案组从专门的技术部门取得相同的鉴定报告,这让我们无法再质疑。
每一张陈若生的照片,照中人的身形和相貌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与其说照片里的人像陈若生,还不如说像另一个人呢。”老院长递给我们另一张照片说。
在前期的调查里,声称见过陈若生,并且记得他的相貌的证人还有一位。她是镇上居委会的主任,姓王,因为为人热心,时常会到村子里走访。偶然也会走近山边,逛到陈若生兄妹的家。
我们曾经把照片拿给她看。
“这不是陈小姐她哥哥吗?”王主任捧着照片笑逐颜开。
“你确定吗?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她回答,“我看见他们两兄妹牵着手,在夕阳下幸福地漫步。”
那是发生在2013年4月的事情,我们向证人出示的是另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如果不是陈若生,那他到底是谁?”王达陆眉头紧锁。
“混淆的日记、消失的掌纹、篡改的相貌……还有绿色的衬衣,”姚盼望着杜学弧,将她在内心萦绕已久的假想问出口,“陈若生和林乙双是不是互换了身份?在逃的人其实是林乙双?”
我之前说过,那个叫杜学弧的年轻警察之所以总能比我们把握先机,在一路的调查中势如破竹,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捕捉到了某个实质。这个实质让他看穿迷离的表象,得以将纷繁芜杂的线索逐一串联,进而形成完整的图像。
而我们其他人之所以未能捕捉这个实质,是因为难以颠覆已有的认知。
“你的假设已经很大胆,但是还差一点。”杜学弧说,“起码,这不是我想告诉你们的事情。”
他的目光平移到嘉兴的刑警身上。
“我们手头自始至终不掌握嫌疑人任何有效的生物信息,没人应受指责。那是因为我们的嫌疑人自始至终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王达陆屏住呼吸。
“陈若生已经死了。”
胖刑警脸色转白,一瞬间,关于命案死者难以昭雪的不祥预感降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他在逃亡时死了?”
“不,我说了自始至终,所以是更早的时候。”
“什么叫更早的时候?怎么死的?!”
“八年前。”杜学弧淡淡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的嫌疑人死于破伤风症发作。”
杜学弧告诉我们,已经没有在逃的罪犯。
2005年5月,陈若生曾经回来嘉兴福利院,和院长董小萍见了一面。根据杜学弧的推测,陈若生死于那次见面之后不久。
杜学弧问:“陈若生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老院长回答:“他回来查询他妹妹的眼睛诊疗记录,听说若离要做眼睛手术。”
杜学弧说:“听说陈若离很能干,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老院长说:“是的,若离从小就很厉害……很聪明。”
杜学弧说:“孩子们是不是很怕她,因为太过厉害的缘故。”
老院长说:“你在说什么?”
杜学弧说:“你的原话是:对他的妹妹也不友好,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的心情作祟吧。”
我们最早在脑海里建立陈若生的相貌印象,是走进陈若生兄妹家的时刻。在楼梯转角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半人高的照片。那是陈若生兄妹的合照。场景是他们家的后院,身后繁花似锦。陈若离身穿绿色的连衣裙,怀中抱着一只灰色的小猫;陈若生穿着冲锋衣,扎着头巾。阳光洒在两兄妹的脸庞上,他们两相微微侧对,笑容如出一辙,和背景的鲜花一样绚烂。
“完美替换人的头像,关键是角度和光线。”
杜学弧那位精通摄影技术的好友向我们侃侃而谈。
“譬如说这一张,阳光的角度比较特殊,估计是傍晚时分,所以形成了侧逆光。而人脸又有十度左右的侧转,替换要做到毫无破绽相当不容易。最好的办法是相同位置相同角度再拍一张,我是说用来替换人头的那个人。”
杜学弧递给我们一张单人照片,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那张照片同样是在陈若生兄妹家中的电脑找到的。后来,我们将他们两兄妹类似的合照搜检了一遍,果然都能在电脑里找到对应的单人照片。
“可以根据修改的痕迹进行还原吗?”姚盼问杜学弧的朋友。
“那就是顶级难度了!”
事实上,杜学弧已经提前委托他加急处理了几张照片。在递给福利院院长的照片里,夹杂了其中三张。
“仔细一看,既像也不像……很奇怪。”老院长说。
她一直端详着看,中途还离开了一下。我们则留在她的办公室里,一度激烈讨论案情。不久她从门外走回来,手中多了另外两张旧照片。
“与其说照片里的人像陈若生,还不如说像另一个人呢。”
老院长先将一张照片递给我们,我们只看了一眼,不禁眉头大皱。
照片里的人确实和陈若生很是相像,但这算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我说的奇怪之处。”老院长说道,“你们给我看这些照片,说照片里的人是若生,我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们虽然是亲兄妹,但相貌说不上很像。”
我们以为兄妹长相相似,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此当福利院院长拿出照片时,我们心中疑惑不解。
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误,就是杜学弧担心伤害我们自尊的地方。
“我想我不会认错。你们看这个才是若生,这是他十六岁离院时拍的照片。”
院长向我们递上另一张照片。
“至于你们带来的照片里的年轻人,与其说像哥哥若生,其实更像妹妹若离。”
后来,专案组又委托专业人员对照片修改过的部位进行更彻底的逆向复原,细细碎碎忙了两个通宵,杜学弧的好友知道后相当不满,指责杜学弧前前后后只给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无论如何,最后我们得以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
杜学弧说,已经没有在逃的罪犯,因为我们的罪犯自始至终都在牢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