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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味道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1

人类身上有着群居动物亘古不变的基因烙印的一个重要证据是抗拒孤独。

这种抗拒深入骨髓,其强烈的程度和因此激发的能量超乎认知。有一种论断是,人无法在没有其他个体的陪伴下度过一生。无论在生理还是精神层面都无法承受。

当然,这个陪伴的个体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其他生命,或者是本无生命但被赋予生命意义的事物。即便没有现实的客体,人们也能够利用心灵的力量缔造客体。在梦中与他人相逢,在字里行间代入他人的生活。以及在回忆里制造幻境。即便外间已然沧海桑田,却念念不忘心中之人。

正因为有些人以心灵的力量而滋养,所以从自始至终栩栩如生。

陈若生是一个幻影。

当专案组以这个假设为前提展开调查,拟合的证明纷至沓来。这个假设犹如石破天惊,在建立之前有多么的不可想象,在建立以后就有多么的显而易见。

从2005年到2013年的八年间,陈若生没有在任何官方认证的地方留下指纹和脸像;他从未到医院就医和体检,没有留下身高、体重、血型等生物信息。在他的家中也没有找到一根毛发。

在林乙双的日记本里,曾经提到他从网上搜集到陈若生参加活动的一些视频,但后来我们搜遍网络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份——这显然是一句误导人心的谎言。

陈若生的个人照片倒是留存了不少,但每一张都曾进行篡改,以至于在某个阶段无人知晓他的真实相貌。只不过,只要往更前端、更久远的时间张望,这一点自然无所遁形。

我们在嘉兴福利院,以及陈若生离院后打工的地方,得到了他的若干旧照。一张普通人的脸,长脸型,眉目黯淡,胡子拉喳,长发。相比他妹妹的五官精致,长相显得土气。

他在身份证上的黑白照片反差过大,看上去浓眉大眼,谁也说不清像或不像。

原来陈若生是这个样子,取得这些照片以后,专案组的每一个成员心里都转动这句话。但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想过求证。我们一直在追踪幻影,没有人想到求证幻影的相貌。

而幻影在人间留下的足迹也是幻影。

多年间,他以自由旅行作家的身份谋生,在社会活动。他要么身处荧光屏的背后,要么独自踏上旅途,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但并非没有。譬如个别杂志的编辑。

我们将他妹妹的照片向《新花色》的编辑依月出示。

“嗯,没错,猫侠化上女装挺好看嘛!我以前告诉过你们吧,猫侠身材苗条,屁股也好看,很适合COS女装。”

见过他的人都给出类似的证词,将另一个人错认是他。

当然,他还存在于文字之中。

整整数十万字的日记手稿记录了他的人生轨迹。专案组委托专门部门,对手头残留的日记本进行了细致的前后对比。笔迹在经年间有所演变,但总体来看,某个时期的笔画更粗犷一些。笔迹变得清秀的区分点是八年前。

后来我们还找到一份八年前的实证。

2005年5月27日,嘉兴市一家三甲医院有一份未愈出院记录。患者已经进入破伤风症发作期五天,但自行签名出院,患者的名字叫陈白霜。很多年前,陈若生第一次给杂志投稿,发表了一个远征异国的冒险小故事,用的笔名就叫白霜。

这家医院附属于嘉兴湖医学院,其所在是杜学弧告诉我们的。

事实上,早在前往嘉兴之前,他已经搜索得到了这份记录。这项搜索范围很广,我们不知道他是何时通过何种非常规的渠道来完成。不过我们知道他的搜查必定有的放矢:不是通过陈白霜这个随机的名字,而是其他关键词。

总之,当我们按图索骥取得相关的证据,幻影及其替代者的推定终于写入专案组调查会议的会议纪要中。

杜学弧将所有线索和证据摆在我们面前,然后不再发表评价。案件的当事人们在过往八年里发生了什么,他让我们自行判定。

“我作为顾问的任务已经完成,全部积木都在,你们自己砌吧。”

姚盼沉声问:“你就这么走了?你还是不去见陈若离吗?”

杜学弧没有回答。现在回过头来想,他其实早已看见比我们想象中更深层的真相,而且自有主张。但嘉兴之行结束后,我们都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何况需要核实和拟合的事项多不胜数,只能一门心思投入到砌积木之中。

而直至那个时候,我们才理所当然地关心起陈若离的眼睛。

“猫侠的眼睛?”《新花色》的编辑在接受我们的询问时愕然反问,“什么叫能不能看见?”

我们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所认识的陈若生,是否目不能视?

那个性格直率的姑娘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见过眼睛看不见的旅行家吗?”

我们又问询了房屋销售经理、村里人,以及一些认识陈若生的网友,没有人怀疑过陈若生会是患有眼疾的人。

“陈若离的眼睛到底看不看得见呢?”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在调查会议上发问。

当我们在那家医院取得第二份病历记录的时候,这个问题起码得到了一半的解答。

我所说的医院就是杜学弧指引我们去找的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在那里我们得到了两份病历,一份属于化名为白霜的陈若生;另一份的归属人名叫陈月季。后来,我们推定她就是陈若离。

那是一份关于眼角膜移植的治疗记录。移植人是陈月季,器官捐献者是她的亲属陈白霜。两人都在手术确认书上签了名,但两个签名均潦草而乏力,显示两人都处于某种虚弱的健康状态中。陈月季的签名尤其潦草,看着甚至不像“月季”二字。仔细分辨下来,原来所签的名字实为陈若离。

“哎,谁会去核对病人的真名假名——但手术同意书肯定是病人亲手签的,我们有规定。”

面对警方的质询,那家医院的接洽人回答得漫不经心。和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的中小医院截然不同,那家医院规模和技术水平声明在外,是以态度十分骄傲。他们在内部管理上存在各样漏洞,但对那些与营利无关的问题,他们看上去并无改进的心思。

杜学弧搜查的关键词是:2005年五至七月间,亲属两人同时入院,涉及破伤风病,和眼睛治疗有关。事实和这些关键词匹配无误。这也是我们判定两个使用了化名的病人正是陈若生兄妹的原因。

陈若离移植了她兄长的眼睛。专案组委托医疗机构对陈若离进行了检查,证实了她的眼睛曾经接受移植手术这一事实。这回答了专案组组长所提出问题的一半,但仅有一半。

检查的结果显示:陈若离并不具备正常视力。陈若离刚被拘留的时候就接受过一系列检查,此前和当下的检查结果并无二致。

“她的眼睛可以感光,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但是视网膜的成像能力很微弱。如果距离够近,大概能看见一团事物的影子吧。应考虑神经损伤。不过我想,也可以考虑另一个层面的因素。”

负责检查的眼科医生双肘支着办公桌,手掌放在下巴下面,波澜不惊地说明。

“有可能是伪装吗?”王达陆瞪圆眼睛问,“眼睛能看见,但假装看不见。”

眼科医生耸耸肩:“这件事我没法打包票,我是医生,不是测谎师。你们最好自己判定。只不过,我想要一直假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观察了病人好几天,也做了各种检查,我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姚盼沉声问:“人的眼睛,有可能一阵能看见一阵不能看见吗?”

医生想了想,点头:“我听说过这样的案例,和我建议考虑的因素一致。”

日记本的文字记录了陈若生的人生轨迹,也记录了他们两兄妹在一起的生活点滴。那个时候,其中的虚假不实已经毋庸置疑。

专案组要求陈若离将日记里的相关内容抄写一遍。我们派人诵读,然后交给她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个用来框定书写位置的辅助器。陈若离花了很长世间书写。她的字迹歪歪斜斜,只能勉强辨认笔画。

“一个盲人能把字写成这样不错了。”专案组开调查会议的时候,一个警员说道,“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

另一个警员接口:“说得对,字迹说明不了什么。别忘了她的眼睛也是时好时坏。”

其实在那次会议上,最早提出观点的是负责监测陈若离日常状况的女警员。也许大家还记得她,那个女警员曾经将陈家兄妹的宠物猫小梅二世送到宠物店寄养,后来从小猫脖子的铃铛里,找到储存在记忆卡里的日记文件。

“嫌疑人从被拘捕至今一直沉默寡言,精神处于某种边缘状态,其实这一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那些自说自话的日记是怎么回事呢?这些年她在那个家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一个孱弱的女子,却先后用刀刺死两个成年男人,这些事实让人难以置信……我觉得,专案组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个因素。”

其后,大家的发言不知不觉都围绕这个观点展开。

“心因性失明?你的意思是因为某种心理因素吗?”

眼科医生波澜不惊地回答我们的询问:“我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要鉴定报告的话你们最好另请高明。我只是碰巧听说过这样的医学案例,因为精神创伤导致目不能视,但是另外一个人格却拥有正常的视力。”

人的心灵所能激发的能量超乎想象,尤其是在抗拒孤独的时候。

因为林乙双命案及其相关案件的调查,我查阅不少关于解离症的资料。

这种病有大量的医学案例记录,也有许多戏剧性的故事文章。有一些甚至于神乎其神,让人难以尽信。但来自国外的某些调查报告却指出,在所有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中,人格障碍的比例达到5%。这比例之高让我心惊不已,原来在我们所熟知的简明世界的背面,存在着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未知,以及许许多多我们无从了解的人生。

关于解离症患者最为神奇的临床症状,是心灵的力量甚至能改变身体的状态。有些患者在异性人格主宰的时候,嗓音会发生明显的变化。有些患者在人格转换时,力气会突然大得惊人,甚至能举起常人所能及的三倍的重物。还有些患者在不同的人格状态下,连生理疾病都能够不翼而飞。譬如患有糖尿病的病人,当一个年轻活力的人格跃然登场,胰岛素分泌竟随即达至正常的水平。

英国《每日邮报》曾经报道,德国有一名三十七岁的女子,在二十岁那年遭遇了一场创伤性的意外事故,从此双目失明,日常需要依赖导盲犬辅助出行。在某个人生阶段,她被确诊患有多重解离症,以至拥有十个分离的人格身份。其中一个人格是青春期的男性,活力充沛,有着一双明亮而正常的眼睛。原来那名女子的失明全因心理的创伤,而只有在她心中居住的另一个人的帮助下,她才能够卸下心灵的障碍,重见光明。

负责给陈若离做检查的眼科医生,向我们陈述的就是这个案例。

“目前我们只能这样推断,”姚盼最后站起,回答专案组组长提出的问题,“在某个时期,陈若离的眼睛曾经经历过间歇性的失明和恢复。”

每当我想起当时的场景,就会不期然联想到后来刘亮在他的婚礼上和我说的话。

“老严,我想到陈若离的眼睛像什么了。”刘亮喷着酒气对我说。

“像什么?”我问他。

“镁光灯。一闪一灭,只为定格住时光。”

事实上,每一位专案组的成员心里都有觉悟,发生在我们嫌疑人身上的情况肯定更为复杂。这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诸多迷离的事实所决定。

在过去的八年时光里,陈若离并非始终孤身一人。在那些篡改过的照片里,她的兄长的独照,每一张都进行了相貌和体型的修改,还原以后证明就是她自己。而在她和她兄长的合照里,和她并肩相靠的那个人,所覆盖的仅仅是脸孔,而身躯并无替换的痕迹。

那时候,我们也还不知道林乙双到底从何时开始,介入到陈若生兄妹的生活之中。

但唯有一个事实无可拒绝。

陈若生在2005年5月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眼睛,杀死童江的凶手不会是他。八年以后,这个幻影也无法举刀刺入林乙双的胸口。

当我们正式向陈若离宣读逮捕令,将她转押至严管级的牢房时,嫌疑人抬起迷蒙的眼睛,她面容憔悴,却又沉静如水。

“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我似乎在那个女孩的眼中看到某种终于而至的释然。

第二天,律师的信件不期而至,里面写道:我的当事人不应受到不公平的刑罚。她和案件中的受害者一样无辜,而且更为痛苦和无助。手染鲜血的人不是她。她需要接受的不是刑罚,而是治疗。

2

2005年7月18日晚上,陈若离穿着灰色的工人服,戴着及肩的棕色假发,走在南湖区的街道上。大约是两天前,她偷偷取出哥哥常穿的衣服,来到城北的服装批发市场,询问服装档主有没有相同样式的工人服。哥哥的身材不算高大,她买了小一号的衣服,恰恰合身。她是俏皮的短发,哥哥的头发比她更长一些,她就到城东买了一顶假发。用发网仔细包裹自己鬓角、刘海和发尾,用夹子固定,然后戴上假发。

没法照镜子。但她脸上灰尘扑扑,一道黄一道黑。陈若离心想这样的装扮应该已经足够像她的兄长。他能认出来。

她在从垃圾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等了两个小时。

八点二十三分,陈若离知道已经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她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候,陈若离的心中思潮翻滚,既有无穷无尽的忧伤,又充满对未来的惶恐。无法抑制,也无法宣泄。她一路默默行走,努力将自己的心灵包裹起来。她想象自己站在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下,在铺满落叶的泥土里挖一个深洞,树有多高,洞就有多深。然后将手中捧着的玻璃瓶埋进洞中。

她一度无意识地走近了中基路,在那里,她和她的兄长曾经一同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但最近他们已经搬了家。

当回复清醒的时候,她骤然停住脚步。她茫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那个方向意味着危险的领域。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段指向不明的路,远远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似乎放弃了。陈若离站在街心转了个圈,看不见来人,也听不到声音。

陈若离收拾心情,继续向前走。

城市的喧闹声渐渐变得稀落。无论是旧的家还是新的家,都坐落在人踪稀落的地方。长期以来,他们两兄妹总是生活得边缘。他们拒绝朋友,无法信任他人,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值得他人信任。

夜色深沉,破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就像她的眼睛。陈若离慢慢行走,小心地绕开各种各样黑漆漆的障碍物。不久她听到身后传来因为磕碰发出的声响。

她立刻扭头,什么都没有。但当她重新迈步,身后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另外的人。

一种恐惧如巨大的蜘蛛从后背爬上来。细心回想,那个人其实从中基路附近就开始偷偷跟着她。

“你要谨记一件事!有一个人一直在监视我们。你不要管是谁,只管远远地躲开,有多远躲多远。无论那个人是谁,你都不能相信。”

陈若离想起她的兄长叮嘱她的话,她知道里面蕴藏着某种危险。

而现在,这种危险更是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

陈若离匆匆前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摆脱对方,但她必须全力以赴。

从今天起,我只能依靠自己。

在这种觉悟的驱动下,陈若离伸手探进衣服的口袋里,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

有一阵子,身后的声音似乎一度消失。但是走到甪里街的时候,脚步声再次出现,而且突然湍急起来。

陈若离肌肉紧绷,心脏如擂鼓敲打,她迈腿小跑,急匆匆地拐弯,拐进一条暗黑无人的小巷。她脚步踉跄,不知道是踢翻了一个垃圾桶还是别的什么。

“等一下!”

跟踪者蹿到身后,他手里持握着什么。太黑了,一点都看不清。只能继续跑。

“等一下,生哥!”

这个呼喊让陈若离减慢脚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这让她不得不回过头。

“你可能忘记我了,我叫童江。”

陈若离不记得这个名字,在黑暗和紧张之中,她只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子,突然掏出了一个半尺长的事物。

“你是不是搬家了?我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着。”

就是这个人吧!这个人从中基路一直跟踪过来,一直监视……

“等等——你不是——我认错人了……”

月光或者灯光可能不期而至。女孩转身奔跑。

“等一下,我认识你!”

陈若离加速奔跑。

“别跑啊,我真的认识你!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不能相信他!女性本能的恐惧让她无法停步。一瞬间,她感到意识迷离,精神和身体都抛向未知的方向。

平衡感骤然消失,天地在黑暗中颠倒。上空有一团黑影,追击者扑过来。

“对……”

追击者支起身体,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审视自己前胸慢慢渗开的血迹。

“我已经记不清了,你就当作是失去时间吧。”

后来陈若离在牢房里面对着杜学弧,平静地回忆往事。

“我想不起来到底是我被什么东西绊倒,还是那个人先摔了一跤。我想我曾经狠狠着地,我记得石板路光滑的触感和陈旧的味道。”

杜学弧问她:“你后来知道那个半尺长的事物是什么吗?”

陈若离笑笑说:“知道了,那是一把口琴。那个男孩喜欢音乐,和我哥哥一样。他把口琴掏出来,只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她的笑容敛去。

“但我想不起来哥哥的刀是怎么刺进去的了。是那个人压在我身上时触发了弹簧,还是在他爬起来以后,我毫不犹豫地向上刺,直至没至刀柄。”

杜学弧淡淡说:“没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

3

律师信及其附带的精神鉴定报告正式寄到以后,王达陆和杜学弧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你为什么不说话?原来你一直打的算盘就是为这个人辩护吗?她是一个魔鬼啊!”

王达陆几乎要揪住杜学弧的衣服,我和姚盼阻拦了他。

杜学弧没有理他,双手插着裤兜走向刑警支队的门口。

嘉兴的胖刑警挣开我和姚盼的束缚,对着杜学弧身后喊话。

“是因为童江的案子不在你们辖区,所以事不关己吗?”

姚盼说:“好了,你要连我们也扯进来吗?”

王达陆说:“好,先不说童江。就算童江的死现在还说不清,但是林乙双呢?他是怎么被陈若离设下圈套残忍杀死,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杜学弧在门口停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

林乙双具有双学士学位,一个是临床医学专业,另一个是医学心理学专业。这是他的老师吴联军评价他精通人心的原因。但这个精通人心的医生最终死于他的专业。

2010年6月间,他在本市重遇陈若离,他立刻认出了对方。五年前,他因为给这个女孩的兄长治疗,成为其任职的医院掩盖过期疫苗黑幕的替罪羔羊,不仅丢了工作,还被吊销医生执业资格,此后只能改行担任兽医。是以他对陈家兄妹印象甚深。

需要推倒重判的一点是,林乙双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相反,他有着医者应有的责任心,或者说,拥有比一般的医者更强烈的责任心。他接近陈若离和恶意无关,而是出于责任心。陈若生曾经经他之手注射过期的破伤风疫苗,这让他既愧疚又担忧。凭借给宠物看病的机会,他偷偷注视陈若离的生活,从而在不久之后发现了这个女孩的秘密——陈家兄妹一同居住是个幻象。兄长早已不在,在那座房子里,仅仅剩下一个行为异常的妹妹。这让林乙双更加愧疚,与此同时,一种决然的计划在他的内心升起。

“他的想法是为陈若离进行治疗。”我陈述着专案组的推断结论。

“心理治疗。”姚盼接口道,“虽然很难完全代入林乙双的心境,但在强烈情感的驱动下,他的行为并非无法理解。他决心亲手做这件事。整个治疗计划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分三步走。对此我们咨询过个别专家的意见,得到‘思路可行’的答案。”

杜学弧说:“你说。”

第一步是深入了解陈若离的状况和陈若生的生平,这是心理治疗的基础。因为无法通过与病人谈话问询等方式掌握这些信息,林乙双只能暗里观察。他偷偷前往陈若离住所,观察和记录陈若离的日常行为。而这种观察渐渐由远而近。后来他进一步潜入到对方家中,定期翻阅陈家兄妹各自的日记,这让他全面掌握了陈家兄妹的现在和过往。

女刑警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想,林乙双最初决定偷配陈若离的门钥匙,潜入她的家里,是因为他从陈若离口中得知,陈若生多年来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而他妹妹也有样学样。他最初的动因是查看这些日记本。但这种更近距离的观察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甚至让他的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

王达陆在旁冷笑:“天天偷窥一个年轻貌美又目不能视的女人,心态不变化才怪。”

姚盼说:“这一点先不讨论。总之从某个阶段开始,林乙双开始时常偷偷进入陈若离家中,哪怕是屋主人在家的时候。事实上,这也是第二步治疗的要素:林乙双故意让陈若离对他的偷偷潜入有所察觉。某个专家称这叫作逆向暗示治疗。专业的概念我不懂,大体是对存在人格障碍和癔症问题的患者施加某种心理压力,让她感觉身边有个若有若无的人影,从而激发她对自身的现实识别能力的自检。说白了就是以毒攻毒。”

杜学弧问:“第三步呢?”

第三步是对第二步的延伸。林乙双希望重塑人格障碍患者的身份认知能力,让她逐步而清晰地意识到,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其实子虚乌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林乙双采取了一种大胆的治疗方案:以己之身替代幻影。

“这是林乙双后来假扮成陈若生的原因。”姚盼说。

从心理治疗的角度看,此举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挤占陈若生这一身份。也即,只要林乙双以陈若生的名义出现在陈若离身边,以心缔造的那个陈若生就无法现身。此举一方面大幅阻断了第二人格出现的频率,另一方面将患者对第二人格的心因性需求转移到一个实体对象身上,从而将解离的人格干脆地分离出去。

“非常有想象力的治疗方案。这是专家的评价。”姚盼复述了一遍领域专家的意见,“但是能够取得患者的相信是治疗生效的关键,这与第二个步骤的暗示手法息息相关。所以专家才会认为这是环环相扣的治疗措施。”

杜学弧说:“也就是推论和事实拟合。”

姚盼说:“对。三年来,林乙双对陈若离持续进行偷窥,甚至潜入室内,以及在最后取缔陈若生的身份,这个推论把这些事实串联了起来。或者说,相比于简单地认定林乙双是个变态,以治疗为初衷的动因是个更可信的理由。”

姚盼又对“初衷”二字进行了补充。

“当然人心或许会变。或许最初林乙双是一心为陈若离治疗,或许后来他对治疗对象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他久久地在陈若离身边逗留,动机是不是变得不再单纯,这一点难以说清。毕竟,后来他又以自己的身份和陈若离建立了情侣关系。只不过,认为他的行为始终忠于医者的初心也未尝不可。事实上,他还有一项治疗措施。这是根据你的意见推断的。”

姚盼望着杜学弧,后者笑笑问:“是什么?”

姚盼回答:“第四号日记本。”

那本薄薄的日记本,内容古怪莫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如果将之与一个理由相连,其意图就会清晰起来。那本日记本放在陈若生的书架上,以盲文书写,其实质是医者留给患者的索引。这个索引以一种隐蔽而循序渐进的方式,驱动患者自身的矛盾和怀疑,进而重新检视对现实的认知。

“林乙双决定和陈若离结为恋人,我想也是基于治疗的需要。起码有一部分原因。”我试着从纯善的角度分析,“他需要在第四步治疗开始之前,取得陈若离更充分的信任。”

对解离症患者的治疗理应还有一个步骤,那就是人格整合。当陈若离对其兄长的子人格的心理诉求全部平移到第三者身上,人格解离的病情趋于稳定后,下一步则需要向患者逐步披露实情,包括第三者假冒陈若生身份这一事实。在这个阶段,林乙双自然不能以一个陌生的第三者现身,为了让患者无保留地信赖自己,亲密的恋人关系不可或缺。

可惜,这个步骤林乙双最终没有机会实施。

“陈若离杀死了林乙双,专案组的结论是这样。”姚盼平淡说。

所谓人格整合的反噬。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陈若生通过陈若离之手杀死了林乙双。而且为了在杀人后脱罪,他设计了周密的圈套。

“显而易见,林乙双的日记是陈若离伪造的,为了避免字迹暴露,所以使用了盲文。”王达陆冷哼道,“我觉得你们之前是灯下黑,事实上,能够熟练书写盲文的人就是陈若离。”

林乙双长期以来的偷窥行为,一直被寄居在陈若离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看在眼里,他将这个事实予以改造,编写成一份暗黑而猎奇的日记。与此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日记进行了部分修改,以此与林乙双的日记相对应。包括自己曾被变态者囚禁在地窖之中的情节。

“现在回过头看,林乙双所租仓库的用途可能非常单纯。”我说道,“地窖的铁链和颈箍,可能本身就用作圈养大型宠物。那里也储存了很多宠物食粮。姚警官就说过,如果真的有人被囚禁在地窖里,那么残留的生物痕迹未免太少了。”

姚盼闻言点头:“所谓将陈若生囚禁,以便定期获取他身上的汗液,这种说法也显得不合常理。”

陈若生编造了相关情节,将林乙双污蔑为变态狂徒。4月30日夜晚,他持刀将林乙双刺死,然后把尸体埋藏在后院。其后,他潜逃到海盐,并刻意留下若隐若现的行踪。到达海盐后,他偶然发现已经死于(或是奄奄一息)桥洞下的流浪汉洪重农,于是将计就计,将洪重农的尸体搬运到深山老林里,给死者换上自己的衣物,将自己的随身物品留在山洞中,最后放火焚尸。下山后,他将洪重农的毛发散播在自己曾经投宿的旅馆,然后又返回本市,在自己家中以及林乙双的地窖里进行相同的操作。由此制造出自己的假死骗局,逍遥法外。

陈若生对今后的逃亡生活毫不担心,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幻影。或者说他无须逃亡,他自始至终生活在他妹妹的心灵里,以前可以,今后也可以。

上述是专案组对全部案情的推断。

“尽管还有一些细节值得推敲,但根据目前所知的全部事实和证据,这是拟合程度最高的推论。专案组对此结论持接受态度。”姚盼定定望着杜学弧,“你的意见呢?”

杜学弧不说话。

姚盼说:“这里面的推理,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指导思想。”

杜学弧笑问:“是什么?”

“那些日记本无一不在述说着真相。无论是陈若生兄妹的生活点滴,还是林乙双的所做作为。它们都是事实,只不过有人用一层变质的外壳包裹住这些事实。”

杜学弧说:“嗯,是我说过的话。”

姚盼说:“你现在想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像是九流的地摊小说吗?”

杜学弧暧昧地笑,然后又浅浅叹气,“像吗?或许有那么一点。”

我诚恳问:“告诉我们哪里犯了错。”

“哪里都没有错,唯有一点不妨再做核实。”年轻警察倚在门口,语气平静而喟然。

王达陆大声问:“哪一点?”

“林乙双是从什么时候进入陈若生兄妹的生活的。”

其实,杜学弧提的问题专案组并非没有考虑。毕竟按照那时候我们所做出的推论,还有若干环节有待查证,没有形成闭合的链条。

自2013年6月初案发以后,陈若离一直被拘留。最初她只是作为重要当事人,拘留问话的时限理应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但考虑到案情的扑朔迷离,在相关申请取得批准后,市公安局破例延长了她的拘留期。申请获批的关键因素是,陈若离本人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抗辩。换言之,她自愿留在看守所,禁锢自己所有的行动,似乎在一直等待什么。

鉴于这个特殊的前提,陈若离没有裸身检查。直至她的嫌疑犯身份被确认,转押至严管级的牢房。

她的左边大腿有一道旧伤痕,曾被什么东西刺伤。

联合专案组重新核查八年前在调查童江命案的过程中,对陈若生的侦讯情况。王达陆的神情不禁有点尴尬。

“我只在走访问话时见过陈若生一次,而且是隔着门的。当时陈若生不是重点对象,仅仅是因为他住在周边,而且着装和发型在监控视频里看着有些接近。你们也看过那份视频,像素很低,乌漆麻黑的还掉帧。”

童江命案和林乙双命案并案后,我们看过八年前嘉兴甪里街附近的监控视频。正如王达陆所说,拍到死者童江走进小巷的摄像头早已老化,而且所处的位置暗黑无光。比童江早一步走入小巷的人,步履匆匆,在镜头前一闪而过。我和姚盼定格看了几遍,只能分辨其穿着工人服一类的服装,连长发短发都看不真切。事实上,那附近住着大量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员,后来接受问话的人足有二十多人,陈若生不过是其中之一。

“总之,第一次找陈若生只是大范围的常规走访。直至我们对死者的周边关系开展调查,才听说那年三月份初的时候,他曾在中基路和一个干废品收购买卖的人发生过肢体冲突。那个人就是陈若生。我们打听到陈若生兄妹在六月刚刚从中基路搬走,所以第二次上门问话。而那次问话我没有参加。”

胖刑警呢喃补充:“那时候我是派出所的片警,只够资格在周边排查时跑跑腿。”

姚盼问:“检查陈若生腿上的伤,就是第二次问话的时候吗?”

“是的。”王达陆回答,“我们了解到陈若生不久前受过伤,所以让他把裤脚捋起来看看。按照当时负责问话的前辈的反馈,伤势挺重,肯定会影响行走。再加上他有不在场人证,所以其后就没再找他了。”

我问:“人证是指坐在他家门口的醉酒汉吗?”

“嗯,那个人证明陈若生在死者死亡时间前半小时已经回到了家。按照法医的判定,童江身中致命刀伤,不可能撑这么久。”

姚盼望着王达陆:“你们不能分辨和你们谈话的陈若生是男是女吗?相貌呢?”

“我……不确定,”嘉兴的胖刑警重重抹了把脸,“事到如今我不敢肯定……总之现在我重新看你们手头的陈若生的照片,没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后来我们联系到当时负责第二次问话的刑警。那名刑警名叫吕刚,已经离开警队三年,下海经商,开了一家保安公司。面对我们的来电和旧事重提,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情。

“当然是男的。”一开始他回答得相当肯定,但是当从我们的反复追问中听出弦外之音,就改了口,“应该是男的吧?看腿不像女人呀,声线也很粗。虽然他头发很长……”

没人会下意识地分辨一个人有没有在伪装自己的性别。譬如看到一个男人留着长发,并且外观带有某些女性的特点,却反而会让人认定:这家伙是个娘炮。最后吕刚推搪说已经记不清了。即便当年进行了二次问话,但专案组仍旧没有把陈若生当做重点对象。

“你还记得他的相貌吗?”

我们分别把陈若生和陈若离两人的真实照片发给他的手机。吕刚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实在记不太清了。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人里面选一个,我会选女的那个。但是男的也不能说一点都不像……”

我们再把以陈若离的相貌为基础,修改而成的陈若生照片发过去。

“嗯,换成男相就像多了。”离职的刑警连连说。

姚盼望了我和王达陆一眼,然后在发送框里勾选了林乙双的照片。

“咦,等等,好奇怪,这张照片看着也像……这张是合成照吧?把那对兄妹的相貌合并到一起。”

这句回答让我们始料不及。

从照片上分辨一个人的相貌特征,其实远比想象中的困难。我们对外貌认知准确程度的自信,有时候并不可信。尤其当我们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真容的对象。

陈若生我们从未见过,林乙双也是。

仅从照片上看,林乙双既不像陈若生,也不像陈若离。但是如果以吕刚的提示为前提再作观察,却会发现一个奇怪而相反的事实。林乙双既像陈若生,又像陈若离。他的相貌,仿佛是陈若生兄妹的相加。由于性别相同的缘故,总体来说更像陈若生一些。

而伪造的陈若生的照片,则是以陈若离为原型,然后朝着她兄长原本相貌的方向进行调整,总体来说自然更像陈若离一些。

如此一来,将上述两个前提相结合,则又会发现一个事实:林乙双和幻影陈若生的相貌并不相似,但却存在隐藏的共通之处。

这仿佛同样是将两个人的相貌进行合并,但因为所采取的改造方式不同,故而最后得到的画像变得各有倾向。

人心的记忆就是如此神奇。当那位名为吕刚的离职刑警,将多年前的模糊记忆进行重塑时,反而洞察了个中的玄机。

我想杜学弧也有能力看破,只是他从来没有说穿。

后来我们得到了其他的佐证。我们再次向林乙双的师傅吴联军,以及他的前女友吴子珺问询。

吴联军说:“他每年会休两次假,每次大约半个月。既然是休假,我也不多问。”

吴子珺说:“他休他的假,回老家探望他爸,没让我陪他……每次回来,总觉得他有些怪。”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事——”吕刚在我们准备挂断电话时补充,“问话的时候,陈若生他妹妹也在家。因为身体不适卧床,我只看了一眼。”

九流的地摊小说这个说法,其实是从王达陆口中说出的。他说这话多少是因为恼怒。

“人格分裂?眼睛一会儿能看见,一会儿不能看见?别拿这些鬼话糊弄人,更别妄想用这种理由逍遥法外!”

当时他面对的是从天而降的陈若离的律师。

“那么,贵局要如何解释我的当事人一直以她兄长的身份在人前出现,如何解释她一直所记录的两人份的日记?”

律师当场诵读了一段陈若离的日记。2010年4月8日,陈若离和她哥哥一起从嘉兴搬到本地。两兄妹从车站出发,坐在满是灰尘味道的小货车里,冒着绵绵细雨穿过山冈和田野,携手到达他们新的家。

这段诵读让我们心生恻然。个中的场景温馨动人,但也许只是一个孤独之人心中的幻想。

“那都是她为了脱罪而伪造的证据!”王达陆沉闷发声,“因为她八年前杀了人,她打算用这种方式将罪责推卸到一个早就不存在的虚假的人身上。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真的人格分裂!”

“她独自一人出国旅行又怎么解释呢?如果你认为我的当事人的视力实际上并无障碍,请拿出鉴定的证据来。”

“要拿出证据的是你!你不是说陈若离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他现在在哪里?你试试把他叫出来录个口供看看。”

“这叫人格死亡。”

“什么?”

“很显然,我的当事人的次人格在选择逃亡的时候采取了自我灭失的心理机制。这种灭失可以是暂时性,也可以是永久性,说把次人格唤醒就能唤醒都是门外汉的话。”律师好整以暇地打开他的公文包,“这样的临床案例记录要多少有多少,我们也已经雇请权威专家出具了鉴定报告。”

王达陆跳脚说:“那不是全由你们说了算了?”

律师总能巧妙地转移针锋相对:“另外,你们指证我的当事人杀死童江和林乙双,请问她的动机是什么?远的先不说,根据你们的判断和事实证据,林乙双接近我的当事人目的是为其治疗,同时两人感情关系良好,后来还成为恋人,既然如此,我的当事人为什么要残忍地连刺两刀将他杀死,并且埋尸灭迹呢?假设林乙双本身居心不良,而我的当事人出于自卫将其刺死,作为一个受害的弱女子也没有埋尸灭迹的道理。”

王达陆大声说:“这一点我们会继续调查!林乙双要么是个变态,要么就是被陈若离骗了。但你的当事人不是弱女子,她是个邪恶的人,她谋杀了两个人!林乙双以为他能够给陈若离治好病,但他没想到对方的邪恶根本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律师说:“你看,你不是已经承认我的当事人存在精神问题,需要治疗了吗?无论案情的过程如何,既然我的当事人患有精神疾病,就不应以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对待。她需要的是治疗。”

王达陆七窍生烟,一时却找不到驳词。律师向我们摊开了手。

“我这么说吧。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贵局指证我的当事人曾犯下两宗命案,事实上至今不具备充分的证据。你们手头没有实证。因此没有我的当事人的供词,根本形成不了案件综述的闭环。但是你们永远无法取得我的当事人的供词,因为她一无所知。我们大可抗辩到底,直至免于刑事责任。但未免浪费公共资源,当然也未免令贵局和检察部门难堪,我们现在向诸位提供的是一个带有协商性质的求情方案。我们的当事人可以基于有限认知的前提下认罪,但条件是缓刑执行,并且以特批方式允许我的当事人出国保外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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