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看不见的蔷薇(出书版)》作者:葵田谷【完结】 > 《看不见的蔷薇》作者:葵田谷.txt

第6章 味道.2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最令王达陆恼怒不已的,是那位由林劲委托而来的律师,甚至携带着一封斯里兰卡某精神专科医院的接收函,以及在当地长期居留的一整套审核资料。

“小林离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嘱咐我在我认为应当拆开的时候拆开。”

身穿白色长衣的宠物协会理事在面对我们的质询时淡淡回答。我、姚盼以及王达陆将他团团围住,但那个中年人平静地居中而坐。

“信里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若离身陷极端的困境,请为她找一位最好的律师,并联系这家医院。”

“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们这件事!”姚盼严肃地问他。

林劲平淡说:“因为我没有拆开那封信,所以并没有什么要告诉你们。直至上周三。”

上周三是8月27日,市公安局对外发出通讯稿,宣布林乙双命案的嫌疑犯陈某已被正式逮捕。

但我们都肯定地相信,林劲早已拆开了那封信。

我想起案件调查初期我和姚盼找过他几次,每一次在谈话快将结束的时候,他都会问一句:陈若离现在是嫌疑人吗?

王达陆怒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妨碍调查,我们完全可以起诉你!”

宠物协会理事平淡地说:“知道,给诸位添麻烦了,我很抱歉。”他的气质让人无法追击。

临离开公安局的时候,中年人转过身,向我们微微鞠躬,但神情不卑不亢,而且坚定。

“请见谅,小林的遗愿我会执行到底。”

在那封遗信里,留了一位斯里兰卡公立医院医生的电话,但那个医生并不认识林乙双。

姚盼问杜学弧:“你是认为,林乙双其实在八年前就已经进入了陈若生兄妹的生活吗?”

杜学弧扬起下巴,抬头望夜空的月光。

“不,我想是更早的时候。”

4

2010年5月29日,林乙双从手术室走出来,吩咐助理唐慧仪将刚插了尿管的一只暹罗猫抱到观察间的笼子里,麻药快过了。观察间的笼子铺了厚厚的绒垫,它在半睡半醒间可以继续打点滴。那只暹罗猫患了严重的尿道梗塞,主人送过来时肚子圆圆鼓鼓,像怀了一胎新生命。尽管插了尿管,排出余尿,并且注射了大剂量的抗生素,但估计是救不活的。它的女主人哭得很伤心,林乙双告诉她,小猫今天最好留在诊所里观察,她就匆匆往家里跑。

“它最喜欢吃我煎得半熟的小鱼,我回去做一些。”

尽管林乙双知道按照小猫的身体状况,说不上适合吃鱼腥,但他没提出反对,也没说别放盐少放油一类的话。

暹罗猫最通人性,它能理解主人的依依不舍。

林乙双用消毒液洗了手,走到前台翻开日程记录,又整理了一下单据。猫罐头和狗粮存货快见底了,这两天必须抽个时间去提货。做完这些事,他眼望向宠物诊所的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车厢里钻出来,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大铁笼,另一只手慢慢扶着车门。

林乙双离开前台,走到厅角的水池洗手,背对着门。

“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

唐慧仪从观察间走出来,顺着走廊越过林乙双,迎向被推开的门。

“你好——请问这里能给小猫看病吗?”

走进门的女子声调有些焦急。林乙双默默洗着手,没有转身。

“当然,我们是宠物医院,小猫咪怎么了?眼睛有点红呢。”

女助理招呼着,伸手去接笼子。当她接触到笼子,宠物的主人本能性地缩了一下手,唐慧仪这才察觉,对方的眼睛原来不好。

“别担心,我看应该就是结膜炎,我们家的医生也在。”

“啊,那真是……太好了……”

唐慧仪待人温柔,宠物主人的心情渐渐信任和放松,将手中的笼子递过去。

“你到旁边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你。”

“怎么称呼你?”

“嗯……可以叫我猫侠。”

“哈,你的名字真好!”

林乙双关上水龙头,将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

“你好,我是这家诊所的医生。”

他走到宠物主人面前,向她伸出手。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干涩,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出来。当他发现那个女子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应当伸手,他就把手轻轻收回。

尽管她在行走的时候,能够本能性地灵巧地躲开障碍物,但在她的视网膜上,仍旧投影不出任何东西。

“医生你好!请帮我看看我们家小猫怎么了,它叫梅干。”

那是一只褐色的土猫,歪着脸,长得不好看。林乙双为它进行了全身的检查。

“患上结膜炎了,稍微有点感染。”兽医犹豫了一下,“最好能留院观察两天。”

“啊,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会不会因为是新房子的原因?”

林乙双问:“你……住在新房子吗?”

“嗯,我们刚刚搬进新房子。”

林乙双心脏霍霍跳动,话语哽在喉间。我们。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宠物主人问。

“这里是林乙双宠物诊所……我叫林乙双。”

“林医生你好。”女子露出浅浅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是问这里是什么路?我被出租车司机带过来,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过几天我来接小梅,没有地址不好找。”

林乙双说:“等小猫病好了,我帮你送回去吧。”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宠物主人说,“我住得很远很远,在郊区。”

林乙双说:“嗯,我送它回家,请告诉我你的地址。你眼睛……不方便。”

宠物主人说:“不是的,我近视比较深,因为出门着急,忘记了戴眼镜。”

林乙双记下那个失明的女子的地址,将她送出门。

“请再等我三天。”

从陈若离进门到她离开,一共半个小时。在此期间,林乙双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遍,她为什么会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她。

林乙双用了半个小时思考,然后下定决心。

三天后,2010年6月1日,他驱车把梅干送回家。一路上大雨滂沱,但他的心情并不阴霾。陈若离招呼他进门,他四面看着这座坐落郊外,宽敞、整洁而安静的家。

“我和哥哥一起住,不过他经常不在家。”

过了片刻,女孩又补充:“大约一个月回来几天,周末和假日也不回来。他会出国。”

家里家具很少,显得空空落落。

女孩脸带歉意,说:“不好意思,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布置……”

“家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

“呃?”

“旧家的东西,有没有全部搬过来?”

“哦——大部分,有一些旧的不要了,还有一些没有收拾……我和哥哥还要回去一趟。”

林乙双说:“嗯,没用的就别搬了。如果还有剩下的东西,我帮你收拾。”

“你帮我……”

“我陪你回嘉兴,然后再陪你回来。”

“这样的话……我需要问问哥哥的意见呢……”

林乙双说:“嗯,问问他的意见吧。”

后来,陈若生同意了。2010年6月8日,在陈若离独自在整个城市生活整两个月后,林乙双陪同她返回嘉兴,然后重新乘坐火车搬到这个城市。两人离开车站,坐在满是灰尘味道的小货车里,冒着绵绵细雨穿过山冈和田野,携手到达他们新的家。

那时,家里已经运来了柔软的沙发和还带着塑料薄膜味道的床铺。

林乙双从小货车里搬完从旧家寄回的剩下的物品,坐在沙发上休息。陈若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那瓶矿泉水已经在陈若离口袋里揣了几个小时。

林乙双喝了一口水,问:“今天是不是等久了?”

“你说刚才?”

“嗯……我是说在车站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等。”

“没事。”陈若离笑嘻嘻地回答他,“反正我也等习惯了……”

因为话出口觉得不妥,所以女孩抿住了嘴。

“我买了个好东西,给你看。”林乙双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大东西,引导陈若离去触摸。

“这是……打字的键盘吗?”

“嗯,这叫机械键盘,打字的声音特别响,以后我就用它来写作。”

陈若离呆呆地不说话。

“家变大了。”林乙双说,“以后哪怕我们在不同的房间,哪怕你在楼上,我在楼下,只要听见打字声,你就知道我在家。”

陈若离久久调整呼吸。

“我们到山边走两圈吧。哥,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家。”

林乙双说:“现在外面黑乎乎的,等明天。”

女孩甜甜笑起来,她很高兴听到了等明天这句话。

陈若离回房间入睡后,林乙双翻开从嘉兴带回来的纸箱。其实在旧家他已经找过,现在只是下意识地翻。

两年前,从若离的抽屉里找到的来信和回信,果然都已经没有了。

来信开头写着:妹妹,还有弟弟,对不起给你们写信,我正在练习写汉字,请弟弟给妹妹读读信。结尾写着:最后,再一次想邀请你们来斯里兰卡。这里不发达,但是医疗很好,妹妹能够得到治疗。同时,很欢迎你们过来居住。这是我的祖母亲口的意思。

回信是歪歪斜斜的字:收到表哥的远方来信,我和哥哥非常非常开心!我们正在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衷心地谢谢你们,保持联系!

看到这两封信的不久以后,林乙双有一次和吴子珺做爱,对对方说:“今天不戴可以吗?”

吴子珺说:“随便你。”

所以,林乙双和吴子珺分手以后回到嘉兴,跪在他的师傅吴联军面前磕头。

后来我在狱中问陈若离:“你表哥的来信,还有那封没有寄出的回信,你是故意让林乙双看到的吗?”

犯人苦笑说:“是的,我也下定过决心,但又一次次后悔。我是个懦弱的人,始终敌不过想念和孤独。”

我说:“我们也一样。”

5

陈若离从被拘捕以后——或者说一直以来,都在等待。她对我们说,她等待的是自己的审判。

她说的自然是事实。因为如果说等待的是某人,未免矫情。陈若离比谁都清楚,她等待的人早已离她远去。只不过有时候,我们都愿意相信人心的矫情。

我问过一次杜学弧,陈若离心中等待的人是谁。但问题出口就觉得不应该。所以几年后我到西城监狱探望陈若离,女孩说她很想念她的哥哥,如果可以,想再见他一面,我没有问那个他指的是谁,而只是默默点头。

我也问过杜学弧,为什么陈若离要编造一个显得光怪的谎言。

“为了脱罪呀。”杜学弧理所当然回答。

“但是……就像王达陆所说,那个谎言就像是地摊小说……她是故意为之吗?”

“嗯,显而易见是故意的。你忘了第四号日记本是她写的吗?”

“这很矛盾……她何必这么做呢?”

杜学弧说:“因为那是他们相互的承诺。”

后来我想,那个年轻警察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他们三人。

在陈若离等到属于她的审判之前,专案组一刻不停地核对着各方的事实。但困难之处在于,仍旧有许多事实模糊不清。既不能将全部案情严丝密封地闭合成环,却又无法推翻。

譬如按照推论,杀死林乙双以后,在海盐留下行踪的人就是陈若离。我们委托海盐县公安局,再次对疑似陈若生人员曾经投宿的旅店老板娘进行质询,出示照片让其重新辨认,但被质询人仍旧态度抵触,不愿意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说过很多次了,到我们家投宿的人,乔装打扮的多得去了,我没兴趣留意每一个人。”

警员质问她,为什么之前向她问话,她却可以确认警方查问的对应对象。

“你们记忆力都有毛病吧?你们说要找一个声音沙哑的人,我就说一个声音沙哑的人,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我不知道。”

嘶哑的嗓音原来是一件很好用的迷彩服。要长时间模仿一个人的声音殊不容易,但是如果是模仿某种嘶哑的嗓音就要容易得多。对于听者而言,对那份声音的印象将只停留在“不同于常人”这几个字上。况且我们早就得知,陈若离具有灵活变换自己声线的专业特长。

又譬如举报信的问题。

陈若离从6月27日,警方发现林乙双尸体的那天晚上开始被拘留,其后一步未离看守所;而透露陈若生行踪的“反动标语事件”举报信寄到海盐县公安局的时间则是8月8日。从时间上看,那封举报信不可能是陈若离亲手寄的。

只不过,委托他人寄信的方式也未尝不可。姚盼告诉我,现在网络上有大量被称为“万能代理”的服务提供商,通过匿名的方式沟通和交易,只要费用支付到位,你可以委托对方做任何事。在指定时间寄信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事实上,如果不担心暴露自己,随便找个认识的人帮忙即可——童江命案的举报信正是如此。不得不提的一点是,童江命案举报信寄出的时间是8月4日,“反动标语事件”举报信实际寄出时间则是8月7日,两者仅相差三天。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

一个显性的推测是,两封举报信件寄送的触发时间,事实上均是嘉兴福利院前护工陈碧玉逝世那一刻。话说回来,尽管这个推测比较显性,但是因为属于枝节问题,引起专案组重视的时间比较晚,后续采取的调查力度也不充分,所以并无所获。

或者说,杜学弧的行动要早得多。早在专案组前去调查之前,所获就已经在他手中了。

总而言之,在那个时候,专案组再一次进入案情的基本面大体自洽,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颠覆性的证据,就此结案也未尝不可的状态。在此背景下,代表陈若离的律师的抗辩之词,多少让大伙儿陷入一种无奈的境地。林乙双和童江命案两个专案组的高层,以及检察院的经办人员,已经开始实际性评估律师提出的协商方案。毕竟两宗案件都算不上是大案要案,而且投入的时间和人力够多了,死死揪着一个身患残疾的女犯人不放,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佳的舆论评价和政治收益。

这是让嘉兴刑警王达陆恼怒而心有不甘的原因。而杜学弧自从从嘉兴回来以后,就开始游离在专案组的工作之外。他一直挂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顾问身份,就连孙明玉组长也不好过多提要求,我们其他人自然更无办法。

王达陆发怒扯了他衣服后,那个年轻警察仍旧语焉不详,不肯把全部所知说透。他离开刑警支队,一走又是两天没了人影。

事后姚盼多次骂他是个矫情的家伙,我不能更认同这个评价。

“只不过,那个人的决定每次都能让人暖心。无论是对执法者而言,还是对犯人而言。”

姚盼如是补充。对此我也不能更认同。

9月4日,陈若离以命案嫌疑犯身份被逮捕满一周,经过检察院的评估,会在三天后提起公诉。那天我有事要回村里派出所一趟,和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告了假,乘车回屏山。刚下车,杜学弧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到了的话一起到山边散散步。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那天要回村的。他说的山边就是陈若离的家。

此前我和姚盼带着杜学弧去过一次命案现场,他在院子里捡了一个下午的树叶和花瓣。但他独自邀我去山边散步,却是真的走到了山边。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我们穿过山边长满野花的荒地,杜学弧在一片金黄的向日葵前驻足。

“是啊。”我说,“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就是太过偏僻。只不过,陈若离……陈若生兄妹长期以来都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难理解。”

“无论家里还是周围都繁花似锦,就算不远行也足够幸福。”

杜学弧的话似乎没和我在同一个频道上。

“你在说什么?”我问。

杜学弧答非所问:“我听说陈若离从小就很喜欢旅行。”

“嗯,她故居村子里记得她的人都这么说,在福利院里也是。”我说,“她时常对身边的其他孩子宣称,想用自己的眼睛眺望广袤远方的风景。即便她已经目不能视。我想这是她一生的愿望。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愿望也算实现了。”

根据医学鉴定及其推论,陈若离的视力因为受到心因性损伤,视网膜神经连通处于间歇性状态,如同日光灯的开关。当陈若离独处家中,她是一个只能看见事物模糊轮廓的残障女子;然而,当她的身躯由兄长陈若生的人格承接,开关却得以联通,那个他耳目通明,从事着旅行家的职业。

一如既往,杜学弧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可不是,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都觉得她特别厉害。”

我呆了一下,不由得想起在嘉兴福利院他曾经询问院长董小萍,陈若离是不是太过能干,乃至于让其他孩子畏而远之。

“我以为,”我斟酌着用词说,“你指的是道德品质一类的问题……”

杜学弧哈了一声:“道德品质问题是什么问题?”

我抓头说:“后来我们不是还问询了福利院的护工们吗?年纪轻轻就很善于交际,尤其喜欢和男孩子交朋友……这类的评价不少。”

其实那些风言风语更刻薄一些:“譬如说啊,1998年淹死的那个叫朱大虎的男孩,就迷恋那个小女孩迷恋得不行……”

我对杜学弧说:“我以为你问的是这方面……”

事实上,当陈若离被确认为命案嫌疑人后,我们继续向各方打听她的往事,心理上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标签:这是一个从小就有手段的女人。

杜学弧失笑说:“陈若离当然是一个有手段的人,何况她具有演绎的天赋。要定义为善于伪装、善于偷心也未尝不可。总之,就是我觉得最麻烦的那类型,我是能不见就不见……”

我心里无法升起调侃的情绪,刚想接口,杜学弧已经先一步补充:“只不过,你们都忘了我的起始句是怎么说的。”

我问:“怎么说的?”

“陈若离很能干,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恍然,原来他仍旧在说陈若离的眼睛。

杜学弧说:“那件事才是陈若离在福利院孩子们之间树立形象的原点,大伙儿都觉得她厉害,畏怕她,又想亲近她。那也是她伪装的原点。”

我想起杜学弧曾经拉着我,反反复复察看那条由那个失明小女孩发现的秘密通道。那条通道漆黑狭长,多少年来有无数孩子挑战通行,却鲜有人能够成功。

杜学弧说:“八岁的陈若离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穿行,并非因为她天然地免疫黑暗,而只是因为她具有比同龄人更执着的心志,以及更强烈的动因。”

我问:“什么动因?”

杜学弧笑道:“当然是为了偷零食。”

那时候我不明其意,破案之时也未能完全理解,直至几年后沈敏和我闲聊起儿子的童年轶事,我才醒悟驱使人前进的动因,其实很纯粹,很简单。

那时候,我只听明白了杜学弧说的一句话。

“先不论在穿行时将面临的各种转向问题,我不认为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能够偶然发现一条跨越两栋建筑物的秘密通道,何况其中一端的出口还是位于地下室之中。”

我问:“你认为陈若离的眼睛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吗?”

杜学弧说:“不,该问的问题是,陈若离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从案情闭合的角度看,陈若生兄妹的人生,还有空白的五年。

2005年6月到2010年4月,陈若生兄妹从嘉兴中基路附近的出租屋搬走,搬到五公里以外更郊偏的住所居住。鉴于我们确切地在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找到陈若生兄妹两人2005年5月的医疗记录,那次搬家的时点和原因已不难理解。

那次搬家的两个月后,童江命案发生在距离陈若生兄妹家一个街区的地方。但是要重新确认当时接受警方盘查,那个自称陈若生的人是谁,在八年以后已经难以做到。我们只知道,在2005年5月到2005年7月,以及其后的一两个月之间,陈若生还偶然出现过在人前。

“是有一个姓陈的人来这里交过几次废品,他手里有其他收购站的介绍信。不过我不认识他。”

“我的房子是中介租出去的,租给的好像是两兄妹吧,我没见过。房租半年一次转账过来,两百元一个月的租金,我懒得管。我房子多得很,那间是破房子。”

“对,那里住过长头发的人,很少出门。不知道住了几个人。”

没有人认识陈若生兄妹,或者说没有人记得他们。

他们的生活仅仅记载在笔墨之中,但所遗留的记载也寥寥有限。

陈若离从2010年迁往新家开始记录音日记,起始时间是4月8日。陈若生的日记据称持续多年在写,但扫描成电子文件的篇章也始于2010年。此前的内容,理应记载在厚厚薄薄的日记本中,但专案组在海盐的山洞中找到它们的时候,大部分已被火焚毁。或者说,所谓被火烧毁仅仅是伪造之象,它们本来就只有那么一些。

在那些仅存的只字片语里,我们只能看见只字片语的人生。2006年,陈若生开始全职写作,有小说、有评论,更多是软文,不定期给网站和杂志供稿,以绵薄的稿费为生。2008年,陈若离在网上录制有声读物,给不同的人物配音,后来也接试唱小样的订单。他们从事着无须和外人相见的工作,将自己窝缩在无人知晓的住所。

五年后,他们又搬到千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择居在更为偏僻的地方,继续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但社会活动却相对多起来……

杜学弧穿过葵花田,一路走到小河边,河上架着慢悠悠的水车。再往前,就能看见马路和村子口。

年轻警察站在水车旁边,回过头:“你们不觉得破绽百出吗?”

“破绽百出?你是说案情的推论吗?”

“不是,我是说犯人的脱罪计划。那个计划及其烟幕弹设计得破绽百出。”杜学弧哂道,“如果没有众多查而不实的偶然事项的掩护,换谁都早已直捣黄龙了。”

我心里感到不以为然。在这宗案件的调查过程中,专案组每一个成员都全力以赴,但却一次又一次陷入困顿难解的境地。直至下一刻,大家仍旧对如何给犯人定罪的问题而感头疼不已。犯人布下的迷局周全至此,怎么能说破绽百出呢?

我开口说:“你不是说过,犯人心思缜密,根本不会在显而易见的地方犯错吗?你看,犯人甚至编写了几十万字相互呼应的日记。”

杜学弧点头说:“你说得对。”

我又说:“你说的偶然因素问题我也有不同看法,我们能够抓住犯人的马脚,也有天意的成分不是吗?对此你自己也承认。”

杜学弧再次点头:“对,这一点在嘉兴的时候我就承认过。”

我说:“所以,我觉得你刚才没说真心话。”

杜学弧笑着望我:“老严越来越厉害了。”

“那就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杜学弧伸手挡住从水车上簌簌流淌的水,又让水从他指间潺潺流走。

“我想问,你们是怎么判定合共四份日记各自的撰写人的?”

我答道:“这要看推论是什么。如果以陈若离确实存在精神疾病为推论判定,那么她自己以及她的兄长陈若生的日记,是她处于人格分裂的状态下分别撰写的。而林乙双的日记,则由陈若生的人格凭空捏造。剩下的第四号日记,则是出自林乙双本人之手,目的是引导陈若离认清现实。但如果认为这一切都是陈若离为了脱罪而制造的骗局,那么四份日记很可能皆由她一个编造……虽然这不好理解……”

杜学弧说:“很好,我们就假定四份日记全部是犯人的计划吧。现在,让我们来一场化繁为简的思维实验。”

“化繁为简?”

“你不是说不好理解吗?那就化繁为简。暂时抛开日记与事实之间层层套套的关系,如果仅仅从有效脱罪的角度考虑,你觉得犯人制定的计划到哪一步是为最佳?”

我认真思考了片刻,一口气回答:“我想,如果陈若离意图脱罪,只要制造她的兄长逃亡失踪的骗局就够了。制造在海盐出没的行踪,以及借尸假死的骗局大体也合理,但是刻意留下背包、流浪汉等线索,让警方按图索骥找到山中的尸体就大可不必了。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让陈若生从此失踪的计划也未尝不可……或者说,哪怕要让警方发现尸体,时间应当更晚一些,尸体完全白骨化以后,露馅的概率将会大幅降低。现在回想案情调查的过程,其实当我们在海盐的山洞里发现疑似陈若生的尸体,专案组就几乎要做结案处理了。作为命案凶嫌的哥哥已经死亡,各方面都能交代过去,也没有继续拘禁妹妹的道理。所以,假如不是后来发现尸体有假,陈若离能够脱罪是大概率的事情。从这个层面看,犯人提早让我们发现尸体,真是一件失策的举动。通过流浪汉留下线索,结果让我们得以核实尸体的真实身份,则更是失策中的失策……总之,如果以‘全部都是犯人为脱罪而策划的骗局’这一点为前提,某些举措确实显得画蛇添足,甚至于自相矛盾。更不要提人格分裂这一点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整个案件有太多异常点无法自洽,没有人会怀疑陈若生是个虚假的社会人……所以我说四份日记均为伪造不好理解……”

原本我试图让自己的陈述变得更有条理,但开口以后才发现案情实在过于复杂,说着说着就开始颠三倒四,无法化繁为简。我只得又补充了一句。

“概括来说,犯人编造一个简单直接的谎言反而不容易被识破。”

杜学弧望着我笑道:“老严果然很厉害,每次你都一语中的。”

我尴尬说:“厉害的是你,只有你能够将纷繁芜杂的线索串联起来……”

“那么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

“一个简单的谎言能够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会演变成复杂的局面?问题出在哪里?”

我侧头想了想,问:“是因为一些偶然因素导致事情发展超出了预计吗?我们在海盐找到流浪汉的住所时,你不是说过,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人为……就是说,不见得全部是犯人的计划?”

年轻警察缓缓摇头:“不,上述的每一事都是人为的计划。不要否定自己的直觉,你刚才已经说到了,问题出在计划的自相矛盾上。”

“哦,那……”

“老严你说的一点没错。原本这个计划确实只编造了陈若生逃亡的谎言,但是后来变得自相矛盾。”杜学弧张开手掌拦截水车的水流,这使得水花飞溅开来,“因为谎言之间自相矛盾,所以导致了案情的复杂交错。”

“这是……为什么?陈若离为什么要做自相矛盾的事?”

杜学弧收回手,抖落衣服上的水珠,声调有些喟叹。

“你还没明白吗?一个人的计划是不会自相矛盾的,只有两个人的才会。”

一个计划自相矛盾,因而导致案情错综离奇,让人无法理解。但是将计划一分为二,问题将迎刃而解。这就是杜学弧说的化繁为简。

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间,杜学弧告诉我,第二封举报信,也就是以“反动标语事件”为名向警方透露陈若生行踪的那一封,是林乙双寄的。或者准确说,是受林乙双所托而寄。

“我已经联系过马岚,他承认帮林乙双寄过一封信。信寄出的时间是8月7日,也就是陈碧玉去世的三天后。这个时间安排也是林乙双嘱咐马岚的。”

“师兄变了很多,但我任何时候都愿意帮助他!”

马岚是陈碧玉终老所在卫生医院的副主治医师,我和杜学弧曾经在医院公告栏上看到他的个人介绍和照片。他是林乙双的师弟,两人毕业于同一个学院,求学阶段曾经相当崇拜他的师兄。

“抱歉这件事之前没告诉你们。你们要再去核实也未尝不可,那封信投递于海盐的邮局,马岚的老家在附近,邮戳应该能够和海盐县公安局受到的举报信对应。不过马岚这个人胆子很小,也很义气,不去打扰他也行。”

杜学弧耸肩说着,他总是留一手的习惯我们都早已习惯。何况,听到这个消息让我惊诧不已,根本来不及在意他的随性。

“那封举报信,是林乙双在5月11日留给他的。”

杜学弧告诉我,我们其实从头到尾都忽视了那些日记本的另一个功能。

“偷换了时间。”杜学弧越过水车,一边向着马路的方向走,一边说,“因为内容足够光怪陆离,所以日记的情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一门心思去核实日记所记载事件的真假,却忘记了核实事件发生时间的真假。”

我心中震惊,却愈发感到那个年轻警察所言非虚。我们被那数十万字的奇异日记所诱导,走进了思维的盲区。那些日记的内容自然真假交错,每当我们找到对应的事实证据,总会生出“这件事没问题了”的欣悦情绪,却忘记了内里还隐藏其他的谎言。

除了命案的时间,后来我们发现,日记里其实还有许多事件偷偷置换了时间,有一些推迟了发生,有一些提前了发生。

“其实,”我思索着说,“在日记的内容里,从来没有直接披露命案的时间,林乙双死于4月29日晚上,是我们结合各种信息推断而来的结论,包括日记的陈述,死亡时间的鉴定,周边的事实,还有陈若离的供词……这种综合推断的结论,反而更让人深信不疑。真厉害!”

杜学弧淡淡说:“当然。别忘了林乙双最精通人心。”

让专案组确信林乙双死于四月底的关键因素,是陈若生在五月初逃亡至海盐的行踪信息。死者死了,凶手才会逃。然而事实证明,这里面发生了时间先后的倒置。凶手在海盐县到处张贴反动标语,并且在街角的ATM机监控录像里留下半张脸的时候,命案的死者还活在人间。

杜学弧曾经说过,我们有一个浅白的误区:在海盐留下陈若生行踪信息的人,并不一定是陈若生。后来我们判定那个人是承载了兄长人格的陈若离。但都不对。只有杜学弧早已洞悉,扮演凶手的人其实是死者本身。

“这么说,编写第四号日记的人果然还是林乙双吗?”我问杜学弧。

杜学弧摇头:“你的思路现在还没有来得及捋顺。在你们的认知里,逻辑仍旧处于颠倒的状态。事实和你们的推断相反。”

“相反吗……”

“第三号日记——我也按顺序编个号吧——也就是林乙双的日记,是林乙双本人写的。而第四号日记,才是出自陈若离的编造。”

我感到一头雾水,正如杜学弧所说,由于事情的逻辑太过交错,一时间全然想不明白。杜学弧用一句理顺了我的思路。

“一心想让陈若离脱罪的人是林乙双,但是陈若离不愿如此。这是整个计划看上去自相矛盾的原因。”

我愕然以对,想起杜学弧在流浪汉居住的桥洞外所说的原话:让陈若生从此失踪的计划也未尝不可,但是那个人不愿如此。

“陈若离一直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她没有说谎。”杜学弧说,“第四号日记,就是她的自白书。”

杜学弧从马岚口中,还了解到另外一件事。

“林乙双请马岚一直关注陈碧玉的健康情况,病危时要及时告诉他。根据这个嘱托,马岚后来给林乙双发过两次短信。后一次是8月4日陈碧玉去世的那一天;前一次则是6月25日,那天,陈碧玉的情况突然恶化。”

刘亮的侄子在陈若离家后院看见被雨水冲刷而出的白骨,进而披露了林乙双命案,时间是6月27日。

杜学弧说:“而林乙双第一次到卫生医院看陈碧玉,并且向他的师弟提出请求则更早一些。马岚说如果没记错是4月18日,那天是陈碧玉六十岁生日。”

我们两人穿过荒地,一直走到马路边。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我跟着他的脚步,问:“林乙双认识陈碧玉吗?”

杜学弧略带狡黠地笑了笑:“我问了马岚相同的问题。”

那时候,林乙双心中只有一片纷乱,所以随口找了个理由告诉他的师弟:实习的时候见过这位护工阿姨。

杜学弧调取了林乙双在嘉兴湖医学院的学习档案,几经翻查,找到他在大三的暑假期间,曾经参加过一次由公益机构组织医科院校学生开展的半义务半实习活动,为各类福利机构提供无偿医疗服务。根据活动安排,林乙双被分配到嘉兴福利院的医务室。

杜学弧又向嘉兴福利院院长董小萍核对,吴院长早已不记得来院的实习医生姓甚名谁,但完好保存的资料档案证明了这件事。

那一年是2000千禧年,林乙双十九岁,陈若离十五岁。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我们又走回到了荒地的边缘,杜学弧站在青黄交界的地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陈若离的家,“你们知道的和我一样多。”

我说:“剩下的呢?你还不打算全说吗?”

杜学弧望向四周,我也跟着他望,但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要靠陈若离说出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去找她?就因为觉得麻烦这种理由吗?”

杜学弧浅笑了一下,说道:“没骗你,我是真的觉得麻烦。以强迫的方式让一个女人开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哦……你觉得嫌疑人不肯坦白?”

“因为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在这件事得到解决之前,我不认为陈若离会开口。她需要坚持她的承诺。”

我问:“是什么事?”

“有一句我要收回。”

杜学弧蹲下身子,仔细审视脚下的草丛,突然伸手折断一根青草。我凑近看,发现上面有些深色的斑点。杜学弧把草递给我。

“这是……”我将草压着鼻翼,然后又伸出舌头舔尝。

“为什么计划会中断呢?”

“中断?”

“陈若离没有依从林乙双的意愿往下走,所以导致计划的前后矛盾。这意味着林乙双的计划发生了中断。你说得对,有某些意外超出了他的控制。”

“因为他死去了……你是说,林乙双的死是个意外?”

杜学弧摇头:“这不是我说的意外。”

他拍拍手站起身。

“我说已经没有在逃的犯人,我收回这句话。我们还没有抓住杀死林乙双的犯人。”

我尝出了青草上的斑点是什么,那上面带着血腥的味道。

“不过这次别指望我,“杜学弧说,“我也不知道犯人是谁。”

6

从1998年到2000年,陈若离在她步入成年之前的几年里,首先付出了感情的代价。和许多孩子一样,在那个敏感、薄脆的年岁里,他们最后一次被称作孩子,并且总是饱受打击,他们或者会因为伤口太疼而妥协,或者会因为愤懑而让自身的信仰更加坚固。无论方向是正是负,都对本有的心性产生更深刻的影响,直至成为一生烙印。

对陈若离而言尤为如此。

1998年4月,她的童年玩伴朱大虎在乌黑的池塘里淹死,陈若离只有一次和哥哥陈若生旧事重提。那是朱大虎死去一年以后的四月。只不过,那一天并不是死者的忌日。

“哥,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天,十四岁的妹妹和十七岁的哥哥结伴在草场一边散步,一边给野猫喂食。朱大虎意外身亡以后,陈若生兄妹又一次受到福利院孩子们的集体排斥,他们又一次只能相互依靠。这和他们后来的人生如出一辙:每经历一次磨难,都让他们两兄妹更紧密地牵绊在一起。

“不知道。”陈若生把从打工的面包店带回来的碎梅干一股脑倒在草地上,他的动作太大,已经靠近进食的几只小猫,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

陈若离知道她哥哥知道。那天是4月18日,陈妈妈的生日。

陈若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

“陈妈妈去年是同一天离开的福利院。”

陈若生一言不发。1998年4月18日,陈妈妈提着一只编织袋,一瘸一拐离开嘉兴福利院。院长董小萍向她宣布解雇决定时本来想让她过几天再离院,但陈妈妈执意选在自己生日那天走。陈若生兄妹并肩站在宿舍楼的一角,透过挂了半张蜘蛛网的窗户,目送她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和围墙,走过茂密的林荫道,直至消失不见。那个时候,两兄妹也是一言不发。

原本陈若生兄妹以为陈妈妈只是赌气,后来才意识到她刻意为之,是要让他们两兄妹永远记得那一天。

陈若离故作平静地说:“哥,我只是想谢谢你。我知道你赶走那个人,是为我抱不平。”

在朱大虎死去的前一天,陈若离被他的追求者蔡湘湘推入池塘。陈若离独自在池水里扑腾,爬起,尽管她知道眼前还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人是陈妈妈。陈妈妈离开后,她的哥哥奔跑过来,但陈若离已经满不在乎抖着身上的水。

哥哥平淡说了一句:“回去换衣服。”

妹妹应道:“嗯。”

后来陈妈妈被哥哥设计逼走,陈若离心里比谁都解恨。

其实陈若离对陈妈妈的感情并不比她哥哥浅薄。住进嘉兴福利院的时候,她不过八岁,她和她的哥哥,以及和所有孩子一样,都渴盼长辈的关注和爱护。只不过她的性格更骄傲,是以更善于伪装。陈妈妈喜欢绿色,所以她每次画画都用绿色的笔,一圈一圈画出大块的绿色。她等待着陈妈妈蹲下来问她,小若离,这么多水彩笔为什么你只用绿色这一支,这时她可以回答,哦,是吗,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喜欢绿色。但陈妈妈始终没有问她这个问题。后来福利院给孩子们分发捐赠的衣服,陈若离就直接说,请问有绿色的裙子吗,我很喜欢绿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