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若离并非习惯于妥协的孩子。不久她就知道陈妈妈不喜欢她,尽管她不明白原因。再后来,陈妈妈对她的诸般欺辱她都默记在心。但她始终坚持喜欢绿色。
“我喜欢绿色,和那个人无关。”前半句陈若离对别人说,后半句则对自己说。
陈若生和陈妈妈决裂后,拒绝一切绿色。陈若离的抗议方式和她的哥哥相反。
因为哥哥一言不发丢下猫食向前走,陈若离急忙从后面追上来。
“哥,你不要在意!其实那个人罪有应当——那天晚上,我看见值班室亮了灯。”
陈若生霍然停下脚步:“你说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大虎溜出房间时我听见了,所以我趴在窗台向下看。”
“你看见……朱大虎离开宿舍楼?”
“从窗台望不见宿舍门口,但是我能听见,而且值班室能看见。大虎刚跑出去,值班室的灯就亮了。”陈若离对她哥哥说,“其实陈妈妈醒着,她知道大虎半夜溜出去。所以她承担责任并不冤枉。所以你不要在意,你没有做错。”
陈若离拉她哥哥的手,但对方把手抽了回来。她抬头望,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如纸。
“哥,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她的兄长直至临终才告诉她答案。
这场对话结束没不久,陈若生搬出了福利院。那之前,他在面包店当学徒,每周回福利院住三个晚上,但后来他一天都不想再回来。每当经过已经换了人的值班室,他都浑身颤抖,难以忍受。他在一家外贸工厂找了包食宿的工作,向院长提出离院的申请。他满十六岁以后继续留院住宿本来就是争取所来,所以要搬走院长也没有理由反对。
“也好,你已经十七岁了。”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陈妈妈一直很关心你。你申请留院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专门为你说话。你以后多去看看她。”
这句话进一步让他落荒而逃。
“我要搬出去住了,厂里要打卡考勤,很严格。”
陈若生如是告诉陈若离这个决定。
“我要全力以赴地好好工作,这样才能早日把你接走。我们两个人一起住,谁也不会打扰我们,谁也不会欺负我们。”
像小时候一样,他用手掌大剌剌按着妹妹的头,然后又温柔地抚摸。但这种温柔没有全部传达到妹妹心间。
从陈若生到面包店打工开始,陈若离就和她的哥哥聚少离多。哥哥回来的日子,她总是丢开盲杖,或跟在哥哥身后,或牵着哥哥的手。哥哥离院以后,她只得重新捡起盲杖,独自一人沿着福利院的围墙行走。
她总会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但她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兄长回来探望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心中的孤独越来越沉重的现实。
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渐渐长大了。哥哥长大就有了自己的世界;而她长大了,哥哥再没有义务保护她。
她之所以得出这个答案,是因为她的哥哥说过他们会长大,而她进一步坚信这个答案,是因为另一个她所爱之人也说出同样的话。
“林医生,你的名字好奇怪哦,听着就像消毒药水。”
十五岁的女孩先是遭遇童年玩伴的意外身亡,然后兄长悄然远离她的生活,她的孤单和依恋无处投放,直至林乙双走入她的人生。
每次她闭上眼睛,嗅着对方的味道,总觉得如此安心、如此熟悉。
她会抱着小野猫往医护室跑,口上喊,林医生这只小猫受伤了,它的叫声不对劲。十九岁的林乙双忙着抄写病历,会瞥了一眼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老是来添乱行不行?陈若离有时不高兴,会故意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林乙双会慌手慌脚,不知道是先去扶她好,还是收拾桌子上的病历要紧。
他也了解她。他会突然凑到她面前,在距离不过一拳的地方,盯着她的脸。当她吓得往后缩,他问:“咦,怎么了?”她说:“你口气都吹到我脸上了。”
“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多想想你的哥哥。”
直至有一天,林乙双在她的心结上撒盐。
“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但是有一天,他也要娶妻生子吧?他会有自己的家……”
“我不听我不听!”女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接着,随着公益实习活动的结束,他也走了。走的时候,陈若离没去送他。
“应该是幻灭和渴求各占一半吧。”陈若离在狱中苦笑着对我说,“无论是从出生第一眼就看见的哥哥,还是从天而降匆匆一见的爱慕对象,他们无一例外都背向我远走,所以我既恐慌又怨恨,既幻灭又渴求。就是这种幻灭和渴求蒙住了我的眼睛。”
2001年3月,十六岁的陈若离背着半人高的背囊,冒着瓢泼的大雨翻过围墙,独自离开嘉兴福利院。她在走过木桥时滑下山涧,被奔腾的洪流带往远方,但双眼却失去光明。
不过,尽管晚到一步,陈若离心中的他们都没有走远。脚步声在倒数归零前传来。
和每一次一样,那熟悉的足音不离不弃地疾奔着,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郭和心脏。俯卧在河边的女孩被抱起。
陈若离恐惧地扯住对方:“哥……你不要丢下我……”
为了抱紧哥哥,陈若离从此将自己的眼睛蒙起。
“别哭,我回来了。”
而林乙双从此担起那份责任,成为女孩的两个哥哥之一。
7
逮捕杀死林乙双的凶手具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
杜学弧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人,毕竟他不是无所不晓的神仙。而王达陆能够逮捕那个人,是因为他尽管没有杜学弧超越常人的记忆力,但是他确实熟读了案件卷宗里各种材料的一字一句。
从山边往回走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我问杜学弧要不要到村里的派出所坐一会,刘亮会很高兴认识他。杜学弧说听你的。来到派出所,刘亮却没在。所里的三个民警都出去了,受伤的小张也还在家里休养。留守的女警小梁告诉我,刘亮押送刺伤小张的偷窃犯田火到市里的中级人民法院参加庭审了。我给刘亮打电话,但电话也没有接通。我回所里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没有理由让人家干等,何况杜学弧最讨厌等待,所以我只好向他摊开手。那个年轻警察无所谓地耸肩,说了一句我到点下班,踱着步自己走了。过了一个小时,当我准备收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刘亮拨了回来。我接听,问他刚才是不是在庭审,没说完刘亮就大声吼着打断了我。
“杀林乙双的凶手抓住了!”他在电话里吼。
偷窃犯原本在基层法院审判即可,但因为田火身负持刀伤警的恶性犯罪行为,所以需要押送到中级人民法院受审。
庭审预计要几天时间,考虑到把犯人来回押解易生变故,所以中级法院按照就近原则,促请附近的拘留所对犯人进行临时关押。那拘留所就设在市刑警支队里。所以,在那天下午庭审结束后,刘亮和另一个民警押送田火走进刑警支队的大院,刚好和王达陆打了照面。
王达陆不认识刘亮,但是刘亮听我说起过这个从外地来的大胖刑警。两人擦身而过时,王达陆正在和属下房伟用吴侬软语交谈,刘亮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王警官?
随后两人攀谈起来。
“就是这个人见过陈若生兄妹?”王达陆走到田火面前,犯人漫不经心地吊着腮帮。
刘亮一巴掌扇犯人脑袋:“说不说话?”
田火吐话说:“见过。”
刘亮说:“刚才问你的事呢?”
田火不说话。
王达陆问:“什么事?”
庭审的时候,田火有一会眼睛往旁听席后面瞥,刘亮注意到了,也回头去看,看见一个带着灰色鸭舌帽的男人。那个人见有人望他,低下头,过了片刻起身,走出审判室。庭审结束,押送犯人到刑警支队的路上,田火嘀嘀咕咕说了一句,那家伙原来好好的。刘亮就问他在说什么。
“说不说?”刘亮往田火腿窝踹了一脚,“来听你庭审的那个人是谁?”
田火嘀咕说:“就是……以前认识的朋友。”
“以前的同伙吧?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他供出来。王警官我们等会聊。”
即便可能是偷窃犯的同伙,也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刘亮向王达陆告了罪,推着田火向前走。王达陆和刘亮说再见,但是走出两步回了头。
“等一下。”
刘亮一行停步,胖刑警走回到犯人旁边。
“那个人不会就是告诉你陈若离家在哪的那个吧?”
刘亮一头雾水。王达陆说:“你忘了?不是你给犯人下口供的吗?他说有人告诉他山边有别墅。”
尽管是刘亮和我一同给田火做的口供笔录,不代表他能记住犯人说的每一句话。但是王达陆记住了。
那句话当然可以有多种理解,说是道听途说可以,说是某个同伙指的路子也可以。这是连杜学弧都将之忽视的原因。但是王达陆在那个瞬间捡起了这句话。
刘亮反应过来,他和王达陆都盯着田火的脸。犯人扁着嘴不吭声,但是他的表情却做出了回答。蓦然间,两个警察心生惊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
“是刚才那个人指使你去打陈若离家的主意?”刘亮瞪眼问,“所以他才怕你会把他供出来?”
田火倒也义气,闻言嗡声道:“啧,不是指使,就是喝完酒闲聊。那楞子告诉我有单间独户的别墅,而且住了个看不见的,所以我才去看看。”
王达陆趋前一步,大肚子几乎顶住犯人。他发问的声音如影随形。
“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到过陈若离家行窃?”
田火犹豫不答,刘亮又想抡嘴巴,王达陆拦住他。
“说出来算你立功,可以考虑减刑。”
田火是林乙双案的周边证人,而王达陆是林乙双和童江案联合专案组的主要成员,所以算不上在开空头支票。那个时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动着这个嘉兴刑警的心情,他无端想起了某一篇日记,田火的供词可能会成为佐证,甚至可能有更深远的意义。
但偷窃犯却脸挂不屑。
“立什么功,说就说了。反正是陈年旧事,而且那愣子就没偷成东西,还碰了一鼻子灰。”
王达陆冷声问:“他是不是被人弄晕过去了?”
田火愕然说:“你怎么知道的?那楞子中了迷魂药的招。”
有一种铁链扣上的“咔嗒”一声在王达陆心中响起,他想起的是2010年6月林乙双的一篇日记。他在屋外监视陈若离起居的时候,曾经袭击过一个深夜行窃的小偷。
后来证明,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三年前,而是两年前。
那天那时,姚盼陪同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到了检察院沟通诉讼的问题,我和杜学弧也缺席,王达陆当机立断,拉着房伟和刘亮跳上出租车。
出发前,房伟问他要不要给姚盼或者专案组的谁打个招呼,王达陆摇头说回头再说。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去找那个名叫张鸣的偷窃犯同伙有何价值。王达陆没权限调配警车,所以跑到路边拦了出租车。
本来王达陆还想带上田火去认人,但刘亮和他的同事都面露难色。同事提议说,可以到法院查当天进入法院的人员名单,应该有身份证登记。王达陆心想到法院提申请,自己一个外地警察诸多麻烦,哼着鼻音说太慢了,就是要张照片。他的下属房伟就从夹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
“告诉我特征。”
田火形容了一遍张鸣的相貌,房伟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递给犯人看。瘦脸、凸额头、地中海发型、小胡子、一只眼垂吊。犯人说,我操,太像了。房伟用手推自己的近视眼镜,拘谨地似笑非笑。
王达陆又问刘亮要不要一起去,毕竟他在法庭上看过张鸣一眼,而且熟路。刘亮大声说要。他和他的同事将田火推进拘留所的牢房,匆匆办完交接手续,将剩下的事情嘱咐给同事,然后跑回刑警支队大院和王达陆汇合。能够在最后阶段再次参与这宗案子,让他无比欣悦。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正在办犯人交接手续,忙着没接。等想起来看手机,已经是尘埃落定的时候。
王达陆、房伟、刘亮一行三人,乘车直奔城西的古玩市场。田火告诉他们,张鸣以前在古玩市场附近有个窝点,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但赃物最方便在古玩市场出手。不过最近都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他出事了。”田火撇着嘴吹气,“结果那愣子好好的。”
到了窝点的位置,是间烂泥屋,屋门带锁,但屋里没人。刘亮跃跃欲试,说这种锁我能整开。王达陆看了看手表,腆着肚子说,到饭点了,这附近有没有吃的?
阳光渐见西斜,古玩市场的商贩在收摊,三个警察走进一条肮脏的食街。转了两圈,房伟指街对面的一家面店,说,像不像?
他手指的那个人坐在门侧,哧溜哧溜埋头碗里吃面。他头发茂密,也没留胡子。另外两个警察没好表态。
房伟吸吸鼻子说:“头顶头发是直的,两鬓是卷毛,后颈有些红疹,那是用胶水贴廉价假发导致的过敏。”
后来我们都觉得,应该早点让这个从刑警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年轻警察参与分辨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照片。或者让他和杜学弧多多切磋。
嫌疑人吃完面,抓起压在屁股下面的帽子,起身走人。刘亮低呼一声,就是他!灰色的鸭舌帽,在法院的审判室里出现过。
三个警察慢慢靠近。那人戴上帽子,停步在一个烤肉摊前,他面黄肌瘦,但看上去食欲旺盛。王达陆打了个手势,让房伟和刘亮绕到前面去。胖刑警自己则从地上捡了块转头,塞进手提包里,鼓鼓囊囊用手肘夹着。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茶色墨镜,吊在鼻梁上,然后捋了捋大胡子,慢慢悠悠向着烧烤摊走。
但距离三步之遥的时候,嫌疑人还是望了过来。两人眼睛对视了一秒钟,王达陆没来得及喊抓人,嫌疑人伸手往烧烤摊上一拨,炽热的烤肉和火炭飞溅,四周的人大叫起来。此举让人始料不及,胖刑警为了躲避串肉的铁签和火炭,差点摔跤,但他立刻将手中塞了砖头的皮包投掷出去。那皮包如炮弹一般疾飞,劲大而有准头,不偏不倚命中逃窜犯人的背脊,让他向前扑倒。房伟从前方迎上来,抱犯人的肩膀,犯人发狂挥拳,房伟的眼镜被打飞,和混乱的人群撞在一起。三个警察里面,刘亮最能打。他从侧边扑出,一脚扫在犯人小腿和膝关节之间,刚爬来的犯人再次栽倒在地。王达陆摇晃着身躯跑至,一屁股坐在犯人身上,刘亮扭住犯人的手,房伟爬过来,给犯人戴上手铐。
“那家伙就是个二愣子,脑子不好使,做事情不想后果。”
这句话刚从刺伤警察的恶性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王达陆等人都觉得不以为然,直至他们给张鸣戴上手铐,看见此人的手掌已经被烤肉摊的烤架和火炭烫至脱皮,露出鲜红的肌肉。
张鸣是田火的远方亲戚,他跑到法院的审判室看田火的庭审,其实没考虑对方的证词是不是对他不利的问题,而单纯是因为好奇。他想看看远方亲戚犯了什么事,会判什么刑。犯事以后,他躲起来一段时间,但忍不住还在城市里流窜。这天他经过法院,看见树旁的告示栏贴着陈若生的通缉令,那张通缉令已过期,但还来得及撕下来。通缉令提到屏山村山边宅基房的凶杀案。张鸣眯着半吊的眼睛看了通缉犯的照片半天,突然就有一种放心:原来这人啥事没有,还成了逃犯。后来他又想想不大对,但是心里觉得无所谓,反正命案已有犯人,和他无关。他心情很好,刚好看见田火被警察押进法院,所以肆无忌惮也跟了进去。直至他在审判室听了半会儿,先后被田火和庭上的警察盯看,这才紧张起来,匆匆溜走。但他仍忍不住往西城走,想着等天黑了溜回家看一眼,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去,心里对熟悉的床和枕头十分渴求。
四月底的某一天,张鸣、田火还有另外几个老乡聚在他的老巢里喝酒,张鸣和大伙儿说起两年前自己去山边别墅偷窃,结果被屋主发现而受到袭击的事。酒喝多了大家都起哄说张鸣没用,田火当即说看我的,后来真的偷偷造访陈若离的家,并且在窗外看见激烈争吵的陈若生兄妹。田火一无所获跑回来。过了两天大伙又喝酒,问情况如何,田火就指着张鸣的鼻子大笑。
“那个男的就是个娘炮,你居然被娘炮放倒了。”
刘亮怒骂田火:“扯你妈蛋,你不是说在窗外看见陈若离和一个男人争吵,那个男人又壮又狠,直接抱起大陶罐摔碎在地上吗?”
田火说:“我只是说神情很凶狠,身形壮不壮这种事又看不准。”
这种流氓的证词从来都颠三倒四,不过田火也承认,当时他取笑张鸣,主要是为了岔开话题,别让其他人也取笑他。
“大家都喝了酒,我总不能说那家人真的很厉害,连我都被吓跑了吧?”田火撇嘴说,“何况,娘炮这个词又不是我捏造的。摸点前我到村里打听过,见过那家伙的人都这么说,老戴个帽子,长得娘里娘气。”
酒局上大伙儿都取笑张鸣,张鸣就掀了桌子,把手中的酒瓶在桌子边缘砸得粉碎,弄得满手是血。
“不公平,他是偷袭,不公平。”张鸣双眼通红,喃喃自语,“他还用迷魂药,用迷魂药的人最卑鄙了,不公平。”
张鸣说了三次不公平,后来大伙儿就找不着他人了。
田火被捕后向我们下口供,说到陈若生的形象时脸露怵色,其实不是因为他想起陈若生口中所说的“我要让那个人消失,我要杀死他”的话,而是因为这句话恰恰和他远方亲戚的扭曲神情重叠在一起。
田火说:“你们也没问啥,我肯定不会多说。我看你们后来也查别的事去了。张鸣自己会跑出来了,说明肯定没他什么事。”
王达陆、房伟和刘亮将手铐扣住张鸣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揪起来时,犯人喷着星沫嚎叫。
“没这么容易死啊,我就捅了他一刀!”
后来我们从遗留在山洞中的弹簧刀上获得了对应的证据,那把刀的刀刃上有林乙双的血迹,刀柄上则提取到张鸣的指纹。
回过头来想,我们在整个案件的调查中自然有许多疏漏和不足,但专案组的每一位成员以及相关的每一位警员都坚持不懈,最终得以将犯人绳之以法,昭示天网恢恢。如果刘亮不是一直惦记这宗案件,他不会在和嘉兴的刑警擦身而过时,喊了一声王警官。如果王达陆不是下定决心要告慰八年前的年轻死者的在天之灵,他不会每夜伏案苦读,将数十万字的案卷资料熟记于心……
这是一个团队通力合作的结果。
逮捕张鸣以后,我给杜学弧打了电话。杜学弧淡淡说了一句。
“那应该没错了。你们问话吧,我就不来了。”
我问:“真的没错吗?张鸣说他只刺了林乙双一刀,刀还留在对方胸口,他就慌张地逃了。他在说谎吗?”
杜学弧说:“我想他没有说谎,情况是对的。最后那一刀,是陈若离刺进去的。”
后来,姚盼也给杜学弧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归队。
“听说你今天去找老严了。”
女刑警的语气有些幽幽,似乎对杜学弧选择和我见面而不是她而感不甘。当时我就站在她旁边,笑笑看她,但她若无其事。她也没有等电话对面的人支吾回应,语调在转瞬间就恢复了刑警的冷峻。
“张鸣被捕的事情,我们已经告诉陈若离了。为了让她坦白全部的事实,我借用了你的话。我和她说,第四号日记本出自她手,是她自己的自白书。她问这个判断是谁做出的。你要不要过来见她一面?”
挂断电话后我对姚盼说:“能对一个人感到依赖也挺好。”姚盼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这件事我不否认。”
那时候,杜学弧在电话那边良久沉默,最后说:“等明天吧。今天让她先休息。”
姚盼说:“等明天吗?真不像是你说的话。”
杜学弧说:“麻烦帮我告诉她,蔷薇在哪里已经知道了。”
姚盼说:“好的,我想这句话会让她睡得安心。”
8
5月12日晚上十点零八分,林乙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海盐回到本市。他把车开到屏山村村口,然后转入岔道,把车停在无人的树林里。剩下到坐落山边的家的路,他步行回去。避免留下明显的行踪信息,多年来他养成了习惯,不坐飞机,后来也不能坐需要实名登记的火车。那一路上他连续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考虑到有些收费站会记录车牌号码,也尽量少走高速公路。
可能是因为过度舟车劳顿,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太阳穴充血跳动,脑子里有“霍霍”的声音。那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过急的声音。5月11日白天的时候,他走进海盐的深山,再次将无名流浪汉的尸体加以处理,置放在幽闭的山洞中,把属于陈若生的物品摆放妥当,点上火。最后把多年带在身边的蜘蛛牌弹簧刀插在焦黑的尸体腰间。那把刀上,有八年前童江的血迹,也有他往自己手臂上割一刀留下的血。
从山上下来,他又到附近村子的杂货店里买了些日用品。本来做完这些事就够了,但那时候他脑海里也传来了血液奔流过急的声音。他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回到县上,将贴好海盐当地邮票、装了举报信的信封交给自己的师弟马岚。到了最后,只能信任一些人。就像那个人当初信任他。
林乙双按揉后脑的穴位,没敢太用力,慢慢走向山边。乡村里五月的夜风出人意料的干爽,四下只有虫鸣。但在这安静舒适的夜晚里,头疼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有不吉祥的气氛在心中蔓延。林乙双举目四望,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望见了亮着灯火的二层小楼,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这让他徒生继续前行的勇气。
当他走到荒地的边缘,一个人从草丛里跳出来,向他胸口刺进什么东西。林乙双脚步踉跄了一下,感觉胸膛有些冰凉,又有些堵,但疼痛可以忍受。仿佛打了一针用于局部麻醉的利多卡因,阻滞了大脑的神经。低头看,是一把弹簧刀,因为末至刀柄,也没有溅出太多血。然后他抬头看犯人的脸,这让他愕然又释然。一切都是轮回。
林乙双举起手,犯人惊慌地松刀后退。但中刀的人将手指比在唇前。
“我不叫,你也小声一些。”
犯人惊骇得发不出声音,转身钻进草丛,逃逸无踪。
林乙双望着刺伤他的人逃跑的方向,想起两年之前自己扛着这个人,也是一路走过那一片荒地。
那时候,每当陈若生离家远行,他总是放心不下,下班以后不时在陈若离的家附近偷偷徘徊。那天晚上,他发现小楼亮起了灯。陈若生果然回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三天。他隔远望着在窗边不时掠过的孤独的身影,不禁心如刀割。他不舍得离开,隐身在草丛里张望,直至天空的月亮升得越来越高,小楼熄灭了灯火。
他又守望了一个小时,就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盗贼出现在房屋的侧面,沿着水管向上攀爬。
林乙双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水管到达的位置,正是陈若离的房间。尽管他知道房间的窗户装了栏杆,那个小偷爬不进去,但还是焦急不已。
他想疾奔过去,但一种巨大的心灵犹豫让他迈不开脚。在那漫长的十秒钟里,盗贼爬到了半途。林乙双轻声而迅速地奔过去,用手机充当电筒,照在盗贼的眼睛上。本来他只想将对方吓走,但盗贼却摔了下来,连同挂在楼房墙壁上的电箱盒。着陆的“嘭”声大响让人惊心动魄。
无法再犹豫不决了。林乙双悍然扑上前,用浸过乙醚的毛巾捂住盗贼的嘴巴。
不能让若离听见打斗的声音,不能让她觉得周围的环境不安全。她一个人独自在郊外居住,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生活会有多么害怕呢!
不一会儿,女孩推开窗户,探出头循声四顾。夜幕之下,林乙双抬头看着她,她细长的脖子徐徐转动,就像突然受惊但渐渐安心下来的小鹿。
等女孩重新关上窗,林乙双小心地把水管上的脚印擦掉,扛起昏迷不醒的盗贼,越过荒地,最后放下在马路旁边。临走前,他向昏迷者微微鞠躬。因为事出紧急,乙醚的用量可能过了,虽然受药人在几个小时后会苏醒,但未来的好几天,他会流涎、呕吐,眼睛也会肿……
想起这些往事,林乙双心中苦笑。一切都是轮回。
四下恢复宁静后,林乙双从背包里拿出两件衣服,一件扎住中刀的胸口,另一件裹住身体。他要回家了,他不希望有血滴落在那个家里。
手和脚渐渐麻痹,但他还是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缓缓穿过客厅,走进院子,最后坐在略见松软的泥土上。休息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每次都随身携带的键盘,放在大腿上。
清脆的敲击声在指间流淌,通过静谧的空气传播。半分钟以后,女孩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跌跌撞撞。
“哥——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
她终于在院子里找到她的哥哥。
林乙双低声说:“若离,是我。”
陈若离瞬间泪流,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谁,她在一瞬间发现躺在她怀里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对不起,我搞砸了……”
“别说话,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乙双仍旧不觉得很疼,但鲜血已经倒流进肺叶,让他难以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陈若离。
“用我的指纹解锁,里面有留给你的信。抱歉,剩下的事情只能辛苦你了。不容易,但请你执行计划。”
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心中拟定的计划已被打乱。万幸的是,需要的事项都已准备。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尽管很危险,但是他相信这个女孩一定能够做到。一直以来,她比谁都能干,这是林乙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安心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坐在院子里。
“把我埋在这里吧,掌握一下报警的时间。到户外抛尸太勉强你了,而且危险。”
严重的气胸已经到了极限,中刀者脸色发黑,而疼痛终于开始蔓延。
果然一切都是轮回。
林乙双勉力扯开包裹身体的衣服,他感到手指已经失去知觉。
陈若离说:“你要干什么!”
林乙双模糊说:“原来真的很难受,第二刀还是刺进肺里吧,这就是报应。若离,我不后悔。”
陈若离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已经没办法了。相信我,我是医生。”
“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没办法了呀,和那时候一样!刺中心脏了!”林乙双睁大眼睛,从口中喷出鲜血,他的声音减弱下去,“对不起……若离,我没有责怪你,刺第二刀我不后悔……”
陈若离浑身剧震。林乙双口角流淌着血,眼眶则涌出泪水。
“若离,我还是后悔……我杀了那个男孩……”
女孩分辨不了在她手心流过的鲜血还是泪水,都一样温热。但她的心骤然坚强起来。她慢慢摸上插在怀中人胸口的刀。
林乙双拨她的手:“你别碰……我自己来……”
陈若离淡淡地说:“这次换我来,你做不到了。而且,如果你自己握刀刺自己,警察能检查出痕迹。”
“你不能动手……那就别碰了,不会太久……”
“不,你很痛苦,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这和你对那个男孩的做法一样。”
“不是这样的……”
“杀死那个男孩的人是我!请让我也承担责任!”
她怀中的人一阵痉挛,陈若离泪流满面地说:“请让我也承担责任,哪怕只是形式上……”
林乙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女孩的手。
“答应我执行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是你对你哥哥的承诺。”
女孩说:“哥,我答应你,我会执行你的计划。别说话了,我来结束你的痛苦。”
林乙双脸泛笑容,松开陈若离的手。当刀子从胸口拔出来,又再刺入肺叶时,他一瞬间感到气息畅顺,这让他可以平静地对他妹妹说出遗言。
“若离,我一点都不痛苦,也不后悔。往后,由你负责给蔷薇浇水。”
9
杜学弧只见了陈若离一次。在参与案件调查以后,他从来没有提出要和嫌疑人谈话,直至对方敞开心扉。
“我就说过和女人说话很浪费时间。”那个孩童心性的警察嘀嘀咕咕和我说。
在拘留室里,他和陈若离相隔一张铁桌,那场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杜学弧在听。那个年轻警察惜时如金,姿态也有些紧张,但他一直耐心地听,从不打断。他知道那个女孩心中有太多的话。这是他提出第二天再和嫌疑人面谈的原因。
从林乙双的遗体重见天日,而自己被拘留开始,陈若离始终缄默不语,或声称一无所知。她坚定地遵守她对所爱之人的承诺,执行他所制定的计划。只不过在约定之外,她也自有主张。她在各个隐藏的角落留下线索,包括第四号日记本。那是一副新的地图,导向另外一个终点。而事实上,她在心底真正期盼的是那幅地图的破译。只有当所有线索重新编码,才能按图索骥,读懂她和她所爱之人的自白和人生。
我对杜学弧说:“陈若离一直等待,包括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破译了那幅地图,她也因而可以放下枷锁,把心中的故事全部说出来。”
那个年轻警察咂舌说:“别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
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如何把那场漫长的谈话,以及其中更漫长的故事告诉大家。这个任务恕我直言不容易。当然那场谈话全程录音录像(杜学弧也不能突破这个规定),并形成详细的文字资料归入卷宗。但诚如我最初所说,我不希望这个故事仅仅封存于冷冰冰的犯罪档案之中。关于人性的恶劣、懦弱和温暖,理应给予它们更包容的载体。更何况,那里面有许多人的整整一生。为此我做了一些努力。在此之前,我已经一边陈述案件的调查过程,一边断断续续地向大家讲述与案人的过往人生——乃至将他们的日记呈上。
我努力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在谈话过程中,陈若离口述了林乙双留给她的信。那封信主要用于说明“计划”及其缘由,同时也谈及自己的心情。那封信原文已经销毁,我将其中的内容整理记录下来。另外,将陈若离的口供也加以整理。和他们所撰写的日记一样,这两份记录也是自白。或者说,将之视作他们最后的日记也可以。
后来,我把这两份记录念给陈若离听,问她是否符合她的原意,陈若离点头认可。
“这不像口供。”犯人笑笑说,“谢谢你了。”
以下就是这两份记录,相比于犯罪的口供笔录,它们更有温度一些。
若离,是我。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擅长写文字……很多时候我只是硬着头皮。所以前事从略吧。
现在有一个紧迫的状况,这封信你看完以后务必彻底删除,我尽量长话短说。
先说结果,我需要再次离开。这次可能没有办法再见了,你不会找到我。
你可以认为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在了,你哥哥也需要一同不在,这么说你应该能够明白。在客厅电视柜正中有一个铃铛,就是几年前你原本想挂在小梅脖子上那个,虽然后来没用上……那个铃铛可以从中间打开,里面有一张TF记忆卡。卡里保存着两个文件夹,是两人份的日记。你看完就会明白。
虽然你特别特别聪明,但以防有所误解,我还是稍做说明。
第一个文件夹是日记本的扫描文档,你不方便阅读,不过大部分内容不看也无所谓,因为那些日记本来就是你写的。我只是根据需要补充了个别说法……主要是最后的几篇,我编造了一些场景。
如果你想看全部的内容也无妨,毕竟后续的事情不容易,你也有必要熟悉整个脉络——内容都有电子文档,就在你的电脑里。我说了,绝大部分是你写的,原封不动,我仅仅是将之抄写下来而已。文件做了简单隐藏,你用语音搜索“蔷薇”就能找到。
你可能会问,抄写出来的日记现在在哪里呢?它们都抄写在一本本的日记本里,我记得应该有七八本吧。这些日记本原本就放在我房间的书架上,一整排,可能你没有发现。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些日记本已经不在了。明天,我打算把它们带上你故乡的山,找一个山洞放下,然后用火烧个七七八八。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增加真实感。如果只是电子文档的日记,警察会怀疑其真实性。所以,我将你写的内容重新抄写了一遍,连同修改过的内容也包含其中。但我考虑了一下,日记本还是不能留在家里。因为那些日记只有最近三年,以及八年之前,中间中断了五年——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考虑过记日记这种事。但这一点如果处理不当,警察产生怀疑就不妙了。我们必须全力避免警察翻查旧事。本来我考虑过将中断的五年日记补上,但是时间不够了。所以我只补了其中一些,没有做扫描,然后连同其他的日记本一起烧掉。假如警察找到那个山洞和里面的遗物,只要残留的日记内容能和扫描文件对应上,他们应该会深信不疑,这样,内容缺失的部分也可以隐瞒过去了。
你不需要知道那个山洞在哪里,这部分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对你来说,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至于另外一份日记,作者和主人翁都是我自己。
本来我不希望你看到里面的内容,一丝半点都不想。但如果你对这个部分一无所知,将来应对警察可能会有不利影响。所以,我把其中一部分内容的电子文档留给你。内容不完整,但你不必深究,你只要知道个中含义就可以了。
完整的内容我是手写的。我说了,如果是电子日记,警察会怀疑真实性。你不用担心笔迹会和另外那份日记相近。从八年前开始,我每天都在练习你哥哥的书写习惯,当然还有其他……
手写的日记本放在我所租仓库的地窖里。嗯,那个地方另有用途。往后警察会在那里找到我的日记,并且根据现场推理出相关的状况。警察愿意相信自己的推理所得。
你不要去那个地方,也不要去找那本日记。那本日记是留给警察的。所以,保存在TF卡里的电子文件,请你记得彻底删除。
以防万一,我还是多啰唆一句。
对于我在日记里所写的内容,你不要耿耿于怀。它们没有捏造事实。我是一个无耻而行为不堪的人,这是事实。多年以来,我一直在鬼鬼祟祟地偷窥你的生活,窃取你的全部隐私,甚至是假扮成你最亲的人,企图进入你的生活……这些丑恶的行为没有值得原谅的理由。那些日记只是说出了事实。
你还记得前阵子我大发脾气的事吧?那天我穿了一件绿色的衬衣,你说了一句,我的哥哥不喜欢绿色。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把你从卢旺达带回来的陶罐摔得粉碎。你看,我就是一个情绪极端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变态。
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
——这么说吧,我日记里所写的内容,更重要的是基于客观的需要。
尽管这些年我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也尽量远离人群,但我没有把握做到滴水不漏。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向日葵田那边散步吗?后来我远远望见了居委会的王主任,就是那个有时会和你拉家常的胖大妈——她看见了我们。我不知道在以前的几年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有类似的目击。或者曾经看见我的车停在树林里。
所以,只有这样的日记,才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会经年累月出入你的家。而只有你和我没有长期深入的关系,你的嫌疑才能大幅降低。
这么说你应该都明白了。嗯,因为一些原因,当年的那宗命案,警方可能会重启调查。这一次,只要调查稍微深入,所有事情都会无所遁形。当然,我说的是在没有做好应对措施的前提下。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这些事。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希望你置身事外。
如果有一天警察登门,你只要坚称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事实上,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过,警察最愿意相信自己的推理。所以你什么都不要说,直接保持沉默也可以。他们会自己找到自我证明的证据。
你也可以在适当的时间提前报个警。告诉警察你联系不上你哥哥,也联系不上我了。我会提前和周围的人打招呼,要离开本地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不和那宗命案挂钩,警方不会理会一般的失踪案。而如果那宗命案真的重启调查,你也不要害怕,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听着,若离,不要放弃。我不准你在这个时候说放弃!你曾经做出过承诺,无论你哥哥在与不在,你都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是向我所做的承诺,而是向你的哥哥。而我也向你哥哥做了相同的承诺。既然是承诺,我们都要坚持遵守。
若离,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是一个能人所不能,具有神奇力量的女孩。因为你拥有一颗比谁都坚定向前行的心。你很勇敢,所以请务必坚持这种勇敢,坚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对了,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哥哥。你在斯里兰卡的表哥最近和我联系了。
嗯,这次是我收到了信。我觉得时间刚刚好,这是天意。本来,如果你考虑离开,将会面对一个无可回避的矛盾。这个矛盾就是我。但现在迎刃而解了。所以等事情告一段落,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相关手续的申请资料,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寄放在一个我信任的朋友那里。你可以信任他。我信任他,就像你哥哥信任我……
犹豫再三,最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事由,不然你难以明白事情为何突然而来。
其实,事情并非突然而来。四月的时候,你到海盐一家医院看望过一个人。我由于放心不下,悄悄跟着你,因而在那里获得了一个信息。回来以后,我做出早做准备的决定,因为事到临头再做打算就来不及了……总之,那个人就是问题的源头。她手上一直掌握着那宗命案的一件重要证物,而她打算在自己逝世后将之交给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