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窃零食的事件稍事平静后,我问哥哥,要不我向大伙儿坦白谎言吧。哥哥一开始不同意,他对我说,现在把谎言说出来,势必对我造成很糟糕的影响,福利院的孩子会更恶劣地攻击我。但他随即又补充:“不过你也不用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你自己决定吧。”
后来我就决定不说了。那时候,哥哥虽然学会了打架,而且似乎乐在其中,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喜欢,何况双拳难敌四手……更重要的是,我似乎在恶作剧中也尝到了甜头。
“失明女孩”这个标签,其实给我带来了许多实惠,尤其是在福利院那样的小集体里。我可以得到更多的照顾、资源和关注,以及保护色。尽管在很短的期间,我受到个别小伙伴的欺负,但很快风向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颠倒。我“渐渐”能够躲开他们的偷袭,他们再也绊不倒我;如果把蝉虫、蚯蚓一类的动物放在我的手上,我会一言不发地合拢手心,将里面的东西捏碎。我也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那条从宿舍通往旧楼的密道,后来很多小伙伴尝试去爬,却从无一人成功;我还能翻过他们从不敢翻的福利院围墙。小伙伴们对我的态度,渐渐从轻侮变成惊叹,又渐渐变得敬畏。但无论是哪一种态度,他们都关注着我。很多人在面对我时紧紧张张,但是又寻找各种理由和我接近。还有不少男孩子围着我旋转,为我写诗歌呢……
如果我耳目通明,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但是因为我双目失明,这让我成为一个能干、神奇、备受关注的人。何况我是无人能敌的陈若生的妹妹……
在那个只有孤儿的国度里,我沉醉在一种虚荣之中不能自拔。看着我得意忘形的样子,哥哥也一度提醒我适可而止,但我却置若罔闻。直至犯下大错。
我第一个杀死的人叫朱大虎,他喜欢我。有一天,我被一个喜欢他的女孩推进福利院废弃的水池,恼羞成怒的我向朱大虎大发脾气,声称他送给我的一面镜子也一并掉进了水池。那天晚上,那个男孩跳进水池里为我寻找镜子,结果溺水身亡。其实,那面镜子好好地放在我床头的铁盒里……
这件事以后,我和哥哥在福利院的生活跌入深深的谷底。尽管哥哥为我承担了全部的罪责,但各种传闻还是在孩子们的口中不胫而走。我所谓的人气积累和受欢迎的地位顷刻倒塌,一切都回到原点。小伙伴们对我只剩下害怕,而没有其他……当然,影响至深的是为我顶包的哥哥。所有人都喊他杀人犯,远远和他隔离,他只能提前离开福利院。
后来他决定彻底从福利院的宿舍搬走,我拉着他的手央求他别留下我一个人,他对我吼了一声:你别演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唉,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明白,那天哥哥对我说那句话,其实并无他意。他从来不曾责备我,也从来没有生出对照顾和保护我这件事的厌倦。他说出那句话,只是因为心中突然充满恐惧和压抑,所以在一瞬间慌不择言。或者说,在他心中升起的,是有一天不能继续照顾我的不详预感……
后来,类似的话我又听到了一遍。不过这次不是哥哥对我说的,而是他。
他凑近我的面前,盯住我的眼睛:你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总有一天,他会娶妻生子,他会有自己的家庭……
我捂住耳朵,拼命说:我不听!
长久以来,只有两个人能够识破我的谎言,一个是我哥哥,另一个是他。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当时的伤心和失落。
所以在十六岁那年,我再次被山洪冲倒以后,我的眼睛就真的看不见了。我躺在河边,只能等待。而他找到了我,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哥,你不要丢下我。”
那时候,我双眼紧闭,无法睁开。我不能看见。这似乎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封闭。只有我什么都看不见,在我身边的人才是哥哥;只有我什么都看不见,哥哥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他对我说:“别哭,我回来了。”
从八岁到十六岁的八年里,我是一个说谎的失明者。也许是因为说谎的时间太久,谎言就变成了事实。往后的十三年里,我生活在一团白雾中,只能用手触碰我所爱的人,而无法见其一面。
我哥哥在事隔一天以后在医院里找到我,拉住我的手,然后又摇晃我的肩膀,死活不相信这个事实。原本前一天他答应到福利院接我,带我离开那个地方,然后我们两兄妹一起生活。但是他食言了,打电话到福利院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雨太大的缘故,改到第二天再来。因此我赌气地背着背包,在清晨时分一个人翻过福利院的围墙。
其实打电话的时候,我哥躺在家中的床上,腹部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而浮肿。为了保护我,他和一群流浪汉干了一架,自己往自己小腹刺了一刀。后来他从来没有和我详说这件事,他不愿意在我面前为当天的失约找借口。只不过,他有时会把那把作为战利品的弹簧刀拿出来,久久打量。每当我追问那把刀的来历,他会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没事儿,你哥哥是刀枪不入的。”
他被垃圾场的铁枝扎穿大腿,也说了相同的话……
我哥一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在我身体恢复一些元气后,他拼了命地摇晃我的肩膀,甚至打了我一巴掌:陈若离,你他妈别演了行不行!然后又抱着我,呜呜地哭起来。
他曾经想回福利院追究责任,但是这次换我拼了命地反对。
“如果你告诉福利院,我是在离开福利院那天失明的,我马上自杀。我的眼睛从进福利院起就看不见,一直都看不见!”
然后我也哭着抱着哥哥。
“这是我自己的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不要你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我没有资格。你答应我。”
哥哥说:“好,我答应你。这是我们两兄妹自己的责任,我们不推卸给任何人。”
所以后来注射了失效的破伤风疫苗,他也没有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人……
其实他不肯相信的事实,不是我双目失明。他知道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坚决不相信的,是我双目失明的原因。
我的眼睛在洪流中受到物理的创伤,视网膜被河床的礁石撞伤,瞳孔变成鲜红色。后来的几年,我的眼睛也隔三岔五会患上急性感染,眼眶像樱桃一样浮肿发亮,并且发起高烧,有时甚至危及生命——但是,在我伤愈出院的时候,医生是告诉过他的,我的视网膜已经得到修复,理应具备一定程度的视力功能。是以我能够感光,看见雾状的影子,甚至配合听力闪避障碍物。至于我无法在脑海里有效地形成影像,是因为其他原因。
但是我哥不肯相信。
“你闭嘴,我妹妹没有精神病!”
当年我谎称自己目不能视,镇上卫生所的医生叉着腰,煞有介事地说:看来没办法了,这个叫作心因性失明。这让哥哥从他的心中,坚定地划掉了“心因”这个词。
而他坚定相信的事情是,只要有一天给我更换别人的角膜,他的妹妹就能够重见光明。
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意孤行把自己的角膜给了我。真是个傻瓜。
结果复明失败,当纱布掀开的那一刻,我死死拉住他的手,大声喊他哥哥,从此困住了他的一生……
他们两个人都是傻瓜。唉,我所爱的人都是傻瓜。
是的。我很爱我的哥哥,我也很爱他。
在那些以约定和承诺为基础,也以约定和承诺为束缚的长久日子里,我会赤裸身体走近他的面前,以看不见的眼睛凝望他。他会紧闭呼吸,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
我想,他在心里坚持履行约定,是因为深知我在心里终究放不下我的哥哥。当我们相互说出那句话,我的哥哥也将灰飞烟灭。其实啊,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有时我也会嫌我哥碍事的……所以,有一天,我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餐。
我对他说:“我哥想见见你。”然后我对我哥说:“他说想见见你。”
在四月初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桌子而坐。我准备了很多菜,我哥则亲自下厨。我们喝了一整瓶红酒,饭桌上有温馨的烛光。
和日记里描述的一样……或许他和我哥曾在那个心灵的房间有过斗争,但那是他们的对话。我适时离席,并无所知。他记录在我哥和他自己的日记里……
聚餐结束,虽然喝下了一整瓶红酒,但他坚持驾车离开。我心中不忍,依依不舍,但还是没有挽留。我想,他需要时间,我像以往一样等待就好。
在那个家里,我们三个人第一次齐聚一堂。我是我,我哥是我哥,他是他。我们相互认可对方的身份。我想这就够了。
后来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他拉着我的手在城市里漫步,去宠物用品批发市场购物,到各种有着稀奇古怪的味道的饭店进餐。他还带我去见他的好友林理事,我还记得林理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回家路上他表扬我鼻子真灵。林理事听说我养过一只小猫,是以送了我一只,他又帮我圆谎了……
一样的默契,不一样的关系,让我倍感甜蜜。
嗯,那都是四月发生的事情,和日记里的日期有差距。我故意延长了时间,以便在更早的时间开始自我幻想……
其实我和他只短短交往了一个月,或者说更短。
而回头来想,那短短一个月甜蜜也仅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有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我从他身后接近,抱着他。我可能睡模糊了,有些失神,也可能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或者,纯粹是出于一种心情的膨胀,进而生出扭曲的恶趣味。我啊,一旦得意忘形就会陷入愚蠢的状态之中,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在一天之前,已经做了极其愚蠢无法挽回的事。
“哥,你还没换衣服吧,而且身上很臭。”我嘻嘻笑,“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衬衣?”
他停顿了一秒钟,回答:“绿色。”
“你不是说最讨厌绿色的衣服吗?哥,你变了。”
他骤然推开我,然后抱起摆放在客厅一角的大陶罐,摔碎在地。破碎声在我耳膜里轰然响起,我惶然说不出话。
“我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他发出我从未听见过的怒吼声,“我要让他消失——我要杀了他!”
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即便我们牵着手相拥、接吻,但都在城里。而当他回到家,我还是一半开玩笑一半习惯性地叫他哥。而他从不触碰我。我以为基于一种默契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我已经在心里规划好,再过些日子,两个月,不,一个月就好,我会请哥哥永久地远行,或者娶妻,成家……我以为还有时间。却从没有设身处地思考对他的不公平,而且,其实早已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那一天是4月19日,也就是我去嘉兴探望陈妈妈回来的第二天。他比我晚一天到家,想必本来就疲惫和压抑至极。只是我懵然不知,无论是虚幻的幸福现实,还是他的心,原来都早已到了最后的极限。
后面接连半月,他很少在家。偶然回来一次,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最后也无法说出口。现在我自然知道了,那时候他正在忙于制定那个计划。为了让我脱罪——也为了从此离开,虽然后来没有成功……
当我等待到打字声在家里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满身鲜血。
或许你们已经明白了我写下第四份日记的原因。我忠实地执行他所制定的计划,他希望我能够脱罪,我一定要让自己脱罪。所以我写下了第四份日记。那份日记能让你们认为我患有精神疾病,我相信善意而感情充沛的公众不会忍心判我重刑。
承诺和约定萦绕了我们的一生,我会按照承诺自我脱罪,只不过,是以杀死他和童江的确切的杀人犯的身份来完成这件事。
何况,我确切地是一个精神病人……
他说我心怀勇敢,说一切都是他的错,我需要纠正他。我残忍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心中却从无一丝愧疚,甚至在那个行将就木的人生日那天,语带挑衅地站在她面前。我怯懦不堪,却又恬不知耻,得意忘形,所以一切都是我的咎由自取。
你们对我说:第四份日记是一封自白书,所有的日记都是自白书——我想我应该谢谢你们。
长久以来,他侵入我的生活,偷窥着我的身体和一切,为此他在日记里进行自白。这让我不得不予以回应,做出我自己的自白。
长久以来,我以狡猾的伪装的手段禁锢着他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予取予求,一点一点榨取他的全部。我引诱他,又抛弃他,然后再次引诱他,又仍旧将他拒之门外……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我的一厢情愿之上,我从没有一次询问他的真实想法……
当他满身鲜血躺在我的怀里,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若离,是我。
但场景早已不对,一切都已终结,我也来不及说出我的话:我知道。
我和他一共五次相聚又分离,但只有第一次相遇,我见过他的样子。我和我哥哥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从未分离,但他的样子,却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将他埋在家的小院子里以后,我在口袋里揣着他的照片,跌跌撞撞回到海盐,又跌跌撞撞爬上小时候常爬的山,凭借味道找寻小时候常去的山洞,我期盼着奇迹的发生,我的眼睛会在没有亮光的通道里转瞬间复明。
这样我可以再见他一面。
(陈若离的口供)
和陈若离谈话的人,主要是杜学弧。后来,姚盼和王达陆也和犯人谈了片刻——分别就他们心里关注的问题。这是我在整理陈若离的自白时,使用“你们”这个代称的原因。
姚盼:我要说的你可能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有些事情可能你信息不完整,所以我想应该告诉你。
林乙双在二月初就和吴子珺分手了,然后在春节期间回到嘉兴,向他的师傅磕头请罪。我想他在那时候已经做出决定,要和你在一起。所以你说你提前进行了对幸福的幻想,大可不必。只不过他也需要时间,和你一样。他比你更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心没有极限一说。
你们已经交往了十三年,而不是短短一个月。
他从不说“是我”的这句话,不是因为他有所保留,而是因为他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无须说破,我想这是男人认知里的默契。所以,不要责怪他没有向你表白,你不是一厢情愿。
至于他摔碎陶罐的事情,我补充几点你可能不掌握的信息。第一,那只陶罐不是你从卢旺达的机场买回来的那只。我们已经查过,那只陶罐是通过网络海淘,在国内发货的。我想卢旺达机场的售货员根本没有为你下单,而只是把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只陶罐是由林乙双买下来,送给他的妹妹的。后来他摔碎那只陶罐,尽管多少有责怪的意味,但责怪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
第二,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窗外目睹了你和林乙双的争执。林乙双后来没有为自己突然的爆发向你道歉,也没有做解释,说明其实他知道。他冲口而出的话,一定程度包含他真实的情绪,他不愿为自己辩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有人曾经跑到你家的窗边偷窥。你忘记了一件事,他喊话的时候故意使用了嘶哑的嗓音,而那时候他早已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伪装,所以他的伪装是给别人看的。我想,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那个偷窥的盗贼,他惶然推开你,是担心你们两人相拥的场景被看见,这样会对他将要制定的计划产生不利影响。故此他将计就计,嘶哑着声音怒吼,并且抱起陶罐一把摔碎。他在为他后面的计划做铺垫而演戏。而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安静地保护你。你独自住在山边,目不能视,哪怕心怀勇敢也难免担惊受怕。他不想让你担心,他一直都努力这么做,在今后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仍然希望你能够平静、安全地生活。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形象,好迫使居心不良之徒不敢接近。这是在那个瞬间,他能够想到和能够做到的全部。
第三件事实是,你哥哥陈若生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讨厌绿色,他只是从来都在你面前口硬而已。我们查到一件事,你哥生前曾经到过一家唱片公司试唱,穿着整洁的绿色衬衣。事实上,他有时到街头演唱,穿的也是绿色服装。他只是不告诉你而已。我们知道他小时候获得过一次歌唱比赛的奖,登台演唱时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绿色衬衣。我想这段记忆会终其一生在他心中。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哥曾经上过一个函授班,可能他没有告诉过你具体的内容,或许他是想等拿到毕业证了再告诉你。他选报的专业是宠物诊疗和护理,也就是兽医。他知道你喜欢小动物,也知道你喜欢医生,何况你那时候体弱多病,所以他想过学医,因为资格相差太多,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
现在你明白了吧。林乙双后来改行当兽医,一方面是用已有的技能谋生,另一方面,是为了实现你哥哥的愿望。他头戴假发、穿着绿色的衬衣去上班,不是为了以示区分回家他是陈若生,在外他是林乙双。他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的整个人生替换成陈若生的人生,将陈若生的那一份人生由他来活下去。这是他向你哥注射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导致他人生戛然而止的赎罪。
当然他也是借此偷偷告诉你:家中家外,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是你的哥哥。
所以,在心中放不下逝者的不止你一个人,林乙双也一样。这是他多年来内心挣扎,却无法开口向你表白的原因。
他向你怒吼道:“我要让他消失,我要杀了他!”那时候,他到底以林乙双的身份说出这句话,还是以陈若生的身份呢?那时候,在他心灵里寄居的人到底是谁?
神奇的是,在他制定的计划也里有着相同的倒转。最初我们认为是霸占欲过强的陈若生宣称要杀死妹妹的爱人,后来我们又认为是心理变态的林乙双宣称要杀死他爱人的哥哥……
只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他们的真心。
十三年前你和林乙双第一次相遇时,他向你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你哥会娶妻生子,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想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我并非凭空猜测,事实上这半句记录在他自己的日记里,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走的时候,再次亲吻若离的额头,在她耳旁宣布:这是你和你哥哥的家,有一天,我和你会有我们自己的家。”
所有的日记都是自白书,所以我想十三年前,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就在其中——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其实在那时候,他已经向你表白了。
你在心里一直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其实他也一样。他希望有一天当你重见光明,看见的会是他的样子。
对了,我想告诉你,那个曾在你家窗外偷窥的盗窃犯叫田火,是杀死你爱人的同伙。他们都已被逮捕,也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姚盼与陈若离的谈话内容)
王达陆:我是复述杜学弧的话,但作为警察,我们最终都会以证据和事实说话。你没有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
童江身中两刀而死,死于2005年7月18日晚上十点,你不具备刺入第二刀的时间。何况,你对命案重要物证后来被人拿走的事情一无所知。刺入第二刀,从而结束那个男孩生命的人是林乙双。
只不过,死者确实在身中第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第一刀刺穿心室,尸体检验报告证实这一点。而且因为严重的气胸效应,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度非常痛苦。林乙双作为医生,准确地往他肺部刺入第二刀,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的痛苦。
但是,我不会为林乙双的谋杀行为辩护!他是基于自我的动机杀死童江,也就是蓄意谋杀。
在看到受伤者胸口插着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弹簧刀时,他已经猜到了行刺人是谁。或许死者临死前,还艰难地说出了个别线索。
“那个人,不是生哥……很像,但不是……”我想线索里包括这句话。
所以,林乙双把刀抽出来,然后刺入第二刀。
哪怕受伤者能够抢救过来,哪怕伤人者能够免去严重的刑罚,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无法改变:你哥哥的灵魂将就此永远消散,你将永远无法和你哥哥生活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曾一度离开你,但最终决心转身折返。所以他在看到那个命悬一线的男孩时,决定夺走他的生命。
这就是林乙双的杀人动机。
犹如天意的是,用刀杀人者最终也死于刀下。在临终之前,他计划依葫芦画瓢往自己胸口刺入两刀,是想误导警方将两件命案的凶手视为同一人……
我就权且当作是他以这种仪式,完成自我赎罪吧。
而那次的第二刀,改为由你刺入,我也权且当作是你对自己的赎罪。
(王达陆与陈若离的谈话内容)
后来,我问杜学弧,为什么要把一些话留给姚盼和王达陆去说?其实包括那只陶罐的真实买家,陈若生身穿绿衣去参加试唱,还有他攻读兽医专业函授班等事情,都是杜学弧通过不知名的途径,收集而来的信息。听到这个问题,那个年轻警察不禁眉头紧锁。
“因为很麻烦——我最讨厌抠抠搜搜的爱情了。”
我笑道:“但是蔷薇的下落,还是由你亲口告诉了她。”
杜学弧撇嘴说:“这是没办法,谁让一开始是我答应了她。”
我笑而不语。
“别搞错了,”他岔开话题,“陈若离真正关心的才不是这些抠抠搜搜的事情。她心里的愿望很明确,是让警方抓住杀死林乙双的真凶。所以她才会更换留在山洞的弹簧刀。”
林乙双原本在山洞里留下了陈若生的弹簧刀,刀刃上留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刀把上有陈若生的指纹。后来,陈若离找到那个山洞,将刀换成了另一把。刀刃上也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但刀把上则包含另一个人的指纹。当这个指纹确认属于盗窃犯张鸣,那把刀就将成为他行凶的铁证。
这是陈若离换刀的初衷。林乙双没有告诉她行凶者是谁,但当她拿着那把刺穿所爱之人胸膛的带血的刀。尽管心中有无尽的幻灭,但仍然渴盼找到凶手。她坚守了约定,只是一路留下引导我们破案的线索。
另一把属于她哥哥的刀,她声称已投入大海。这一点无法考究真假。但不难理解她不愿把她哥哥的刀作为凶器留下来的心情。或许她会把那把刀埋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天再将之找回来,继续带在身边。
多年以来,林乙双一直把那把刀保留,刀上的血和指纹从不曾擦拭。陈若离也同样在多年来保留着命案中沾染了死者鲜血的衣物,从而在后来将痕迹转移到另一把凶器之上。
他们作为命案的凶手,其实一直在心中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
诚如嘉兴的刑警王达陆所说,一切犹如天意。八年来一直追寻他们杀人罪行的那个警察,最后也为他们抓住凶手。
所以有些话,杜学弧留给王达陆去说。
“抓住凶手,帮陈若离了却心愿的人又不是我。”
那个年轻警察云淡风轻地摊手。
杜学弧还告诉我一些事。
其实长久以来,林乙双所做的事情比陈若离知道的更多。他在大学毕业以后,因为成绩优异,曾经为市属的三甲医院录用,但不久却放弃了优厚的薪水和发展机会,自愿调到另一家区属的医院任职。那家区属医院距离陈若生兄妹租住的房子不远,陈若离每次因为眼睛发炎而高烧不止,都会选择在那里就诊。后来陈若生开始从事废品收购生意,两兄妹又搬了一次家,生活省吃俭用,最常去的是一家收费便宜的红十字医院。于是林乙双又申请调到了那家红十字医院。
在第三次相遇之前,林乙双就一直在适当的距离守望着陈若生兄妹。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会由他亲手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注射进他守望着的人的身体。
后来过期疫苗的丑闻曝光,林乙双悲愤交加,却在陈若生的劝诫和自身的怯懦中败下阵来。他唯一做到的事情,是在他任职的红十字医院大闹了一场,一方面发泄情绪,一方面将陈若生兄妹的就诊记录一把火烧光,以完成对陈若生的承诺。
为此他被医院辞退,并且从此失去医生的执业资格。
代替陈若生成为陈若离的哥哥以后,他还曾经考虑过改变自己的容貌。
大约每半年一次,林乙双会跑到外地接受整容手术,每次修改一点点。每当他回来,他的女友吴子珺都觉得有些不对,但却说不出不对在哪里。好几年后马岚重见他的师兄,说他变化很大,差点认不出来。
这种改变自然不是为了避免陈若离的识破,而是为了避免外间的识破。林乙双下定决心从身至心变成陈若生,从而有一天手持陈若生的旧身份证换成新的,从而有一天正常地和妹妹一同出现在人前,一同在阳光下行走。
不过在某个阶段,他改变了决定,没有继续改变自己的样子。
“因为他爱上了陈若离。或者说他自始至终爱着陈若离,只是总是反复挣扎。”我想起姚盼说的话,“陈若离在心里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林乙双也一样。他同样希望有一天陈若离能再见他一面,看见他的样子。”
有时我会想,在这个曲折离奇的案子里,其曲折和复杂的并非可怖的谜题,也并非犯罪的诡计,而是人心,也就是人的情感。
杜学弧又和我谈到日记本。除了由陈若离编写的第四号日记本,也谈到第三号日记本,也就是林乙双撰写的那一本。
“三号日记本的全部内容都是林乙双写的。陈若离声称那些内容由她编造,其实她仅仅是把林乙双的日记重抄了一遍而已。就像林乙双把她编写的关于陈若生的日记重抄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吗?”杜学弧问我。
我想了片刻,回答说可以。
长久以来,林乙双一直窥视着陈若离兄妹,后来他一方面以陈若生的名义走进陈若离的人生,一方面又忍不住以自己的名义在陈若离身旁偷偷徘徊,直至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直心怀巨大的内疚,在追悔所犯罪责和追求心中所爱两者之间挣扎,始终质疑自己的立场和资格。所以他写下第三号日记。在准备计划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一定废寝忘食,才最终完成了那本整整三册,合共三百六十一篇的猎奇小说。那既是让他的爱人脱罪的必需品,也是他的自白。
而陈若离的心情并无二致。
我们不知道陈若离是如何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看完林乙双的手写日记本的,或许她使用了某些文字识别的电子工具,一行接着一行慢慢读完。然后一行接着一行用盲文重写。
那些邪恶的内容和林乙双无关,它们出自于我的妄想,由我因妄想而生的邪恶人格书写而成——这是陈若离的自白。
其实,回头想来,陈若离的自白贯穿了整个案件调查的始末。譬如在等待警察到来之前,陈若离将小梅二代的喂养用具丢弃,使得我们不知道这个家里养着一只躲藏暗处的宠物猫。从那时候开始,陈若离已经在埋下暗示。
在这宗神奇的案子里一共有四份日记本,它们的真与假相互交缠,属主反复倒置,让人目眩神迷。我想这恰似人的情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不够坦然。
“虽然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但林乙双最后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并且在最后制定一个以自己离开为结局的计划,我想理应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
听到杜学弧的话,我愕然抬头望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不然林乙双不会冒一个很大的风险。”那个年轻警察说,“他是一个高度谨慎的人。”
“什么风险?”
“他把能够引导警察找到陈若生行踪的举报信,委托他的师弟去寄。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根据事态的发展自己操刀。”
我思考说:“他考虑的应该是举报信必须从海盐当地寄出才合理……”但很快说不下去。
“他自己重回海盐寄信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要假手他人呢?即便是一个他愿意信任的人,不可测的风险仍旧很高。何况,他去找马岚的时候是五月初,如果被警察发现这一点,命案发生在四月底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他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那是为什么呢……”
“正如我说的,这里面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那时候,林乙双已经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赶回海盐了。”
我愕然张口。
杜学弧平静地说:“我想他患有重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天。”
我不懂说话,呆呆望着杜学弧。
“别看着我。”杜学弧说,“我说了,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不久于人世的自觉始于什么时间。或许是最近半年,或许在更早以前。他一定使用着假名看病,就像当年陈若生兄妹入院一样。他是个高度谨慎的人。不过,后来症状一定已经越发加重了,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撑到案件完结的那一刻。”
杜学弧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自己的额头。
“譬如心脏的衰竭,或者是脑袋里长了一个随时会破裂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毕竟那时候,他很清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无法以侥幸对待。”
我良久无言以对。那个年轻警察淡淡地说:“这是因果循环,他早有自觉了。”
我问:“陈若离去见陈碧玉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杜学弧说:“我不知道。陈若离不愿意具体地说出来,而我不喜欢强求别人说话。只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字里行间找到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年在嘉兴福利院,那个叫朱大虎的男孩的死是不是和陈若生有关?”
杜学弧说:“我想是这样的,这是陈若离不愿意把这件事说透的原因。事情的过程已经无迹可寻了,陈若离自己也一无所知。或许是意外,或许是其他。唯一可知的是,朱大虎溺毙在水池里这件事,陈若生并非毫无责任,陈碧玉也并非一无所知。那天晚上,陈若生曾经跟随朱大虎溜出宿舍楼,而陈碧玉在值班室看在眼里。”
我接口说:“但陈碧玉在事后缄口不提,甚至因此被福利院扫地出门……她是一直在保护陈若生吗?后来她目睹童江的命案发生经过,错认林乙双是陈若生,所以将童江怀中留有陈若生名字的唱片偷偷取走,也是基于一样的动机……”
杜学弧平淡地说:“称作一种保护也没有错,不过中间有多少的杂质不得而知。那个人对陈若生兄妹有多少分爱,又有多少分恨,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她肯定长期有监视陈若生兄妹的行为。她曾经为陈若生求情,让福利院继续允许陈若生留院住宿,可能也是为了方便密切关注陈若生的情况吧。所以陈若生在知道这件事后,才会心情惶然地逃出福利院。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陈若生一直生活在一种被窥探的惶恐中,这是他生前反复告诫他的妹妹,并且在临终时叮嘱林乙双的原因。如果我没有猜错,童江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一直有人在跟踪陈若离,那个人并非童江,而是陈碧玉。那时候,陈若生兄妹刚搬了新住址,然后陈碧玉又如影随形地跟踪过来,并且在其后目睹命案。”
我叹息说:“可惜陈若离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危险的实质。她在陈碧玉六十岁生日那天回海盐见她,一定是说了什么刺激对方的话。”
杜学弧摇摇头,“我想陈若离的初衷并不见得是刺激对方,她是去和陈碧玉告别的,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行,以后没有机会再见。”
我愕然转头。
杜学弧说:“你忘了吗,卫生院的人以为来探望陈碧玉的人是个男青年。所以陈若离是以她哥哥的身份去见陈碧玉的。从时间上看,那是她组织了她、她哥以及林乙双三人晚餐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那次聚会以后,她花了一点时间酝酿让哥哥陈若生从此远行,并不是心灵上的酝酿,也不是故意让林乙双等待,而是在此之前,她想告诉陈碧玉一声。‘我打算和妹妹一起出国’,她可能这么陈述。她以为陈碧玉因为癌症晚期的并发症,已经看不清东西,没想到身份还是被那个照顾了他们多年的护工妈妈识破了。”
我问:“陈妈妈发现来看望她的是陈若离,而不是陈若生,所以……怀恨在心?”
杜学弧说:“我说了,个中情形已经说不清,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她或许讽刺了陈若离,而陈若离默认了陈若生拒绝来见她的坚决心情。”
我说:“陈若离走后,陈碧玉回想自己惨淡的一生,更加愤懑不平,是以决定在自己死后,将锁在床头抽屉里的关于陈若生的命案物证寄给警方。而她吩咐护士在她死后寄举报信的话,则刚好被跟随陈若离而来的林乙双听见了。”
杜学弧沉默不语,我想起他说的话: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
我岔开话题问:“这么说来,陈碧玉在童江命案发生时,错把林乙双认成了陈若生。那时候,她的视力应该就很糟糕吧?”
杜学弧说:“我不知道,只不过从病历上看,她患上严重肺结核,后来又演变成癌症,是最近六七年的事情。”
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得远,而且周围光线昏暗的缘故了。我想后来她的身体一定每况愈下,所以也没有体力再长期监视陈若生兄妹了。不然,她应该能发现陪伴在陈若离身边的是另有其人。毕竟,林乙双和陈若生无论身形还是相貌都说不上很像……尽管林乙双后来也整过容。”
闻言,杜学弧笑了笑。
“是啊,这使得林乙双的容貌,很神奇地介乎于陈若离和陈若生两兄妹之间。和他们两个人都不像,又和他们两个人都像。”
“很神奇?”我讶然问,“你在暗示什么?”
杜学弧摇头说:“我什么都没有暗示,真的。硬要说的话,只能为归结为天意。陈若生兄妹的相貌并不像,但相较来说,林乙双和陈若离却有几分相像。你忘了吗,甚至有人会把林乙双和陈若离搞混呢。”
我张口说:“是那个患有智力障碍的流浪汉!”
杜学弧点头。
我不由得想起在海盐找到那个流浪汉的时候,杜学弧不止一次提到“天意”这个词。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所指的并非是我们巧合地找到了那个流浪汉,而是陈若离巧合地遇到了那个流浪汉,然后对方亲切地喊住了她。
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但是冥冥之中却有自有相融的本质,他们是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亲人……
“冥冥之中的交集,可不止这一点。”杜学弧笑笑说,“你看,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离认错,也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生认错。”
“嗯?你说的还是陈碧玉错认林乙双和陈若生的事吗?”
“认错林乙双和陈若生的可不止陈妈妈一个人呢。”
“对了,张鸣看到陈若生的通缉公示时,也一度以为通缉犯是被他刺伤的林乙双。不过那个人本来就浑浑噩噩,他看到通缉犯是屋主,所以先入为主认为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年轻警察在轻轻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种一瞬间的错认。”杜学弧淡淡道,“别忘了——那两位最亲的人,就连陈若离自己也曾经认错过。”
后来,我终于得悉个中原因,不禁心中恍然:原来,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他们,从最初就包括了三个人。
陈若生、陈若离和林乙双,他们三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分离又相交。因为各自的懦弱和执念,他们每个人都背负了罪和罚。而因为那些罪和罚,又让他们每个人进一步在心灵挂上枷锁,甚至萌生自毁的倾向……我没有资格取得幸福,他们这么想着,仅仅手捧烛火,在微光中踯躅前行。
但我总会想,人性的羸弱应当予以包容,罪和罚也不应当阻挡追逐幸福的勇气。因为勇气总是和爱有关。那片支持他们踯躅前行的微光,不是别的,而是爱的勇气。
每当看到我无言以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时,那个年轻警察会微微一笑。
“他们也曾经追逐过自己的幸福的。譬如林乙双请林劲送给陈若离一只小猫。”
我问:“你是说,那是林乙双提出的……”
“嗯,那只小猫取名小梅二代,林乙双想以此替代陈若离当初幻想中的小猫。你知道陈若离当初为什么没有将捡回来的小野猫养下去吗?”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没有能力养。那时候,陈若离打算长期出门,好为林乙双的人生腾出空间。所以宠物自然是养不了的。”
杜学弧点头说:“是的。所以林乙双送给陈若离那只小猫,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为陈若离昔日的谎言圆谎,表达他和她长久以来的默契和谅解。第二层是借此告诉陈若离,今后他将和她一起经营这个家,饲养宠物什么的不在话下。第三层意思,我想,梅干这个名字正是代表了陈若离她的哥哥,这在陈若离的日记里也反复提到了。从今以后,三者一起生活,这是他们的愿望。”
我心中翻涌浓烈的感情,久久不能说话,最后看着杜学弧说:“原来这和那满园的鲜花,还有蓝色的蔷薇,是一样的。”
杜学弧淡淡说:“那家人就是喜欢打哑谜。”
杜学弧:他没有告诉你,在你家的后院里曾经种满了各种鲜花。有丽格海棠,有杜鹃,有栀子花,有蝴蝶兰,有仙客来……还有很多其他的。
你看不见可能不知道,那里原本俨然是一个花园。
你应该不大懂种花。这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要求过分了些。何况你时常要出门旅行,也无暇打理。
或许你知道那里有不少花花草草,毕竟你的嗅觉很灵敏。所以在家的日子,你会摸摸索索给它们浇点水。他回来的时候,你会喊他去浇花。
“别偷懒,回来了这些事就归你了。”你应该是这么吩咐他的。
但你仍然不知道那里都有些什么花,也不会知道种养那些花的难度。
现在我要告诉你,在你家院子里栽种的花,每一种都不是三天两头浇点水就能养活的花。它们有一些喜湿,需要一天浇水两次,但每一次都不能过量;有一些喜干,天天浇水会烂根;有一些需要充足的阳光,必须像向日葵一般端着花盆跟着太阳跑;有一些怕晒,需要栽种在阴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