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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脚步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1

中秋节前夕,我去西城监狱探视了一次陈若离。月饼的包装盒按规定不让带,沈敏就帮我把月饼拿出来,逐个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纸袋里。那些油纸每张都方方正正,质地柔软,大小正好;纸袋子也很精美,不知道沈敏是从哪里找来的。她还炒了些糖栗子,我说等狱警交到犯人手里时早就绵了,但沈敏坚持要带。她说她打听过,嘉兴福利院每年中秋节都会给孩子们炒糖栗子,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几十年,陈若离小时候肯定就有。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她是从哪打听到的。

去之前,我和杜学弧打了个招呼。那个年轻人的声调一如既往的懒散,甚至开口讥讽,说我身为警察未免太过矫情。我知道他只是口上这么说。案件告破以后,他一次也没有和我提起这个案子,但我知道他在心里惦记着。当然了,我想他心里惦记的案子着实太多。关于林乙双死亡一案,我们只是私底下问询他的意见,他从未居过功。

但是这案子对我这个乡下民警来说印象深刻。我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参加村里的治安联防队,其后又如愿从警,抓人犯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一开始是手执长棍,后来变成腰间配枪,我所骄傲的部分是一直为家乡服务。在那些剧变的年代,哪怕是偏僻的乡村也能感受到善意的跌坠。年轻时我也曾因热血而愤怒,会一巴掌接一巴掌抽那些搞传销的,用脚踹那些家暴妻儿的;也会把那些贩卖毒品的打得脸颊变形,直至两只拳头都染血……

但我从未经历过所谓的奇案。陈若生兄妹的案子算是头一件。三条人命,二十年纠葛,恍然若梦的半生。我有时会和沈敏感慨,蜗居在小地方有蜗居在小地方的好,虽然当了警察,见证过许多死亡和罪恶,但所幸并未对人心失望。人是互相伤害,也是互相恩爱的动物,一个人可以为茶余饭后的口角向别人捅刀子,也可以为匆匆的一面爱得坚持,更遑论感情深厚如兄弟姐妹,同胞而生终生相随。

三年前案子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以某种方式把整件事记录下来。虽然卷宗档案一清二楚,随时随地都能查阅,但我寻思,这个故事不该只封存于冷冰冰的口供之中。这一点沈敏也十分赞同。她说人年纪大了,就该多动动笔,脑子和心都能保温……当然真正驱动我做这件事,有一些别样的个人原因。人年纪大了,总会在心里埋藏事情,有喜有悲,有些事情因怀念而伤感,舍不得回想。而陈若离说了一句话。探视的时候我和她正面相对,我问她在狱中的生活怎么样,她笑笑回答一切都好,只是仍会想念哥哥。

“如果可以,很想再见他一面。”

见字如面,我想她是这个意思。这是一种坦然的表达。我不免受了启发。所以从西城监狱回来后,我跑到文具店,买了一盒圆珠笔和一沓作文纸。结账的时候,文具店的店员问我,孙子都会写作文啦?我用微笑代替回答。回家后,我把买的笔和纸,在蒙了灰的书桌上铺开……

那个年轻的警察若知此事,肯定要说我矫情。对此我要表示反对,说到矫情,我哪里比得上他。

2013年初夏,雨水比往年更充沛。那一阵,刘亮和交往十年的女友谈结婚没谈拢,掰了关系。在所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用胳膊肘枕着头,一边看雨一边嘟囔:水渠又得漫过去了。这些年,大伙儿早都有了市场经济意识,居民也好,农户也好,有了事先是找保险公司,再是去信访,倒是少了派出所好多事,所以刘亮口气里多少有些事不关己。很多时候,警察并非都是天生怀着公义之心的人,包括我自己。仅仅是有些事,警察不管不行。

接到报案那天黄昏,停了一下午的雨又噼里啪啦重新下起来。我和刘亮披着雨衣,一脚深一脚浅迈过农田的沟壑,菜叶子烂了一地。刘亮一路都在骂,说肯定是刘远洋那小子夸大其词,把干枝看成了人骨。但他的脸色在雨夜里显得煞白,脚下泥水疾飞,其实是心里有数。他侄子我见过几次,刚上小学五年级,乖巧有礼,不是那种贼溜溜搞恶作剧的孩子。翻过土坡,一个女人站在马路对面喊:阿亮,阿亮!刘亮跑过去问,小洋没事吧?女人抹了脸上的雨水,两颊晕红:“你哥不准他出门——快快,在那边,有人在家……”

举报人远远指向山边一间亮着微光的房子,那就是陈若生兄妹的家。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林乙双死亡一案处处透着光怪陆离,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我也屡次遭遇心灵的震撼,但在我脑海里却始终印记着刘亮的大嫂孟淑芬冒雨招手的场景。天已经黑透,路灯用昏黄的光芒包裹雨雾,她站在路中间,以雨刮的方式交叉摆动双手,有力,快速,像一面尽责的信号旗。我对那个场景的印象之深,甚至超越了初见腐烂成骨的尸体,以及在微光中静坐一角的失明女子。我总觉得,那招手的指向是如此鲜明,又如此暧昧不清,如此热情,又如此让人失落。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这个热情的招手,在更早的时候就朝向陈若生兄妹,就像站台的工作人员多多提醒乘客注意搭乘的班次,许多错落或许能得以改变,列车也会驶向更好的终点。

陈若生兄妹的家,是一栋两层的房子,样式介乎农房和别墅之间。从县道延伸到山边有一连片宅基地,前些年从上至下号召搞改革,土地确权的审批一度松松散散,村委几个脑子灵活的捣鼓出一个法子,对宅基地上的房屋先拆后补,绕个弯实现农房产权的商品化。在被叫停之前,吸引了好几波资本来开发,但不久都一一烂尾。后来,镇里又搭了把手,在山脚下零零星星建起几排半洋不土的房子,尽管依山傍水,但因为不值钱,基本没卖出几栋。卖出的也长期乌灯黑火,到了晚上,一眼望去和荒地无异。2010年前后,陈若生兄妹搬到此地,出钱买下其中一栋,直至案发被带走,一共住了三年。

从派出所到现场可以从县道开车过去,但刘亮接到电话后心急,拉着我穿越农田,抄了近路。他的侄子刘远洋下课后趁着雨停,和几个同学溜到山边玩,因为那里有一片地做了硬地化,积水比较少,结果一脚把球踢进人家后院里。男孩探头探脑钻过灌木丛,扒拉开挂满铁栏杆的紫荆花,看见院子中间插着一截白骨。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几次眼睛,才确认那是人的臂骨加掌骨。

“就是这样,举着,从泥里冒出来……像一面白旗。”

跑回家以后,他指着自己的手,和他妈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星期前,学校刚安排过实验课,那孩子偷偷摸了人体骨骼的标本,还被生物老师喝了一声,印象正新鲜。

他妈孟淑芬凶巴巴地审问两次,随即给当差的小叔打了电话。

门是硬开的。一楼的窗户透着萤火般的亮光,但是无人应门。我鼻子抵着玻璃窗,睁大眼向里面观察。刘亮很快从院子后面跑了回来。刚到达的时候,我们蹑手蹑脚围着房子转圈,像在朝拜,但刘亮确实地用手电照清后院的光景以后,立刻不管不顾地跑起来。

“真的有料!”他嗷嗷叫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我对他说,屋里能看见人影。那个比我年轻十来岁的民警没多想,一脚朝单薄的木门踹去。

后来,他的脸色变得和泥地里踩烂的菜叶子一样。我也是。

从陈家兄妹家后院挖出来的尸体,大约腐烂了三分之二。残留的肌肉和湿淋淋的泥土缠在一起,像一件流浪汉的烂衣裳,随心所欲搭在白骨上。雨越下越大,紧急从县公安局调来的五六个警员,在黑漆漆的暴雨里挥舞手电筒,映得骨头像雪一样白。蛆虫不知道怕不怕光,但我看到光柱掠过的位置,那些粉白色肥腻腻的生物显得躁动不安。抬的时候有人用力过猛,尸体从中间断成两截,负责架肩膀的警员吓了一跳,失手让上半身跌回地上,骨架就彻底散了。

一院子人站着喘气。

那个时候,陈若离已经坐上了闪烁着红白光芒的警车。有一个女警在她旁边看着,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冲锋衣。我和刘亮两个乡下民警紧张得头昏,后来我们俩谁都想不起陈若离被带走时到底有没有戴手铐。刘亮说有,他看见她坐上车的时候,有人用衣服盖着她的手腕;我说她被带上车的时候,你人在院子后面,正目不转睛盯着尸体看。

不过,我和刘亮都记住了初见那个女子的场景。

屋里开着的是走廊的壁灯,因为距离窗户远,从外面看若有若无。陈若离独自一人,背靠墙壁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对轰然大响的屋门置若罔闻。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头伸入房间,一头伸出客厅。伸出客厅那头的影子呈椭圆形,因为纹丝不动,我和刘亮进门后还以为是花瓶一类的东西。刘亮三步两步迈过去,猛然看见一个白衣女人,脚下一乱,摔了个屁股蹲儿,爬了两次才站起身。这件事他怕我取笑,事后从来不提。其实我懒得取笑他,每每回想当时的场景,首先浮现的都是那个女子的眼睛。

我问过刘亮,第一眼和陈若离对视时,你觉得她是个盲人吗?刘亮说不觉得。

“她的眼睛有强光,扑面而来,所以我才会吃一惊……”

刘亮跳过自己失足那一段,良久又再补充。

“不过只有一霎……然后我发现,那个人眼睛的焦点根本不在你我身上。”

“你说她当时在看什么?”

“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还有很久很久以前。

两年后刘亮结婚,新娘是村里的姑娘,有一双柔情似水的大眼睛。婚宴上他喝多了,突然扯住我肩头,口齿不清地凑过来。

“老严,我想到陈若离的眼睛像什么了。”

“像什么?”我问他。

“镁光灯。”他喷着酒气回答,“一闪一灭,只为定格住时光。”

陈若离被带走时没有拿盲杖,身上穿一件宽大的T恤,白色,印着一只戴眼镜的猫的卡通图案,脚上则是拖鞋。警察破门而入之后,她一直呆滞不语,领她出门的女警让她换一双鞋,她也不做回应。所以在我印象中,她被带走时应该没有上手铐。那时候谁也无法判定,她是一个受害者还是一个嫌疑人。

我在拘留所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戴了镣铐。而衣衫还是原本那套,她没有别的亲人,没有人会给她送换洗的衣服。

我走近陈若离的牢房,看见她的脸微微侧转,眼睛向着白墙,耳郭向着门口。拘留所的伙计告诉我,他们都注意到了,每当有人走过,犯人都会用神倾听。

“倾听什么?”我问。

“脚步声。”伙计回答。

在此前和此后很长的时间里,陈若离一直在等那个脚步声响起,由远而近,停在她身后——和往昔一样。

直至知道再等不到。

2

八岁那年,得悉双亲被山洪掩埋的消息以后,陈若离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在此之前,她的眼睛还受过一些物理性的伤害,但导致失明的原因占比说不好。小女孩曾从湿滑的山涧一路滑落,两个解放军战士在谷底找到她的时候,她像个泥娃娃,脸颊和额头都是瘀伤,眼窝里揉满泥浆。

那场山洪没有造成大量人员伤亡,部队主要是来疏通道路,顺便把陈若离救了。那天,陈若离和几个伙伴到山里玩,暴雨突如其来,大家走散了。除了她以外,其他孩子都顺利回了家。陈若离的爸妈见雨势越来越大,不顾危险先后去找人。先是爸爸出门,被滚落的碎石砸伤,倒在路坎儿。妈妈后来也去找,看见丈夫瘫在地上,想去搬,没搬出多远,洪流就从山上冲了下来。

陈若生兄妹的父亲陈日发从小被卖给林场的一对老夫妻当养子。那对老夫妻膝下无子,本打算养儿养老,但在养子成年之前就先后撒手人寰,一个病死,另一个被山里的野兽拖走。陈若生兄妹的母亲谭桂香是从外地远嫁而来,老家还有一个瘫痪的老爹,和大儿子同住;二哥几年前跑货和别人械斗,被一棍打成了痴呆,看见生人就尿裤子;三哥很早出了国,听说混得不错,但几乎和穷亲戚们断绝了联系。陈若生兄妹成为孤儿以后,在村里一家条件不错的农户寄养了一段时间。那家人本来有意收养陈若生,多个儿子,但觉得看不见东西的妹妹是个累赘,考量一番,最终没有接纳陈家兄妹。嘉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把两个孩子领走的时候,哥哥陈若生被护工拉着走,一步一回头,那家人的妈妈躲在里屋不出来,爸爸则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一眼。妹妹陈若离没有依恋,拄着盲杖慢慢走,走在最前面。

嘉兴福利院有一百多个孤儿,患有残疾的约占10%,所以院方对于如何照顾残疾孩子经验丰富。他们把哥哥和妹妹的起居饮食安排在一起。负责照看两兄妹的”妈妈”刚好也姓陈,长得很胖,双腿却短得出奇,追在孩子们身后不一会儿就蹲坐下来,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陈妈妈很喜欢乖巧俊俏的陈若生,经常抱住他,摩挲孩子圆滚滚的脑袋,动情叮咛。

“若生要记住,你长大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你妹妹的眼睛。”

陈若生用力答应,把头钻进陈妈妈怀里。

陈若生比陈若离大三岁,照顾妹妹的责任从天而降的时候,他还不满十一岁。这个年龄的孩子,无法奢求能有多坚定的责任意识。那时候对他来说,更稀缺的是爱。陈日发夫妻没有重男轻女的情结,从小就更宠爱小女儿,以至于知道女儿没有回家以后,发疯似的出门去寻找,最后在暴雨中双双殒命。这一点,在哥哥的心中留下过何种感受,时至今日已无迹可寻。但是,有一件事陈若离一直记忆犹新。

嘉兴福利院每年都有五六个孩子会被热心人领养,因为数量相当固定,在孩子们之间甚至有“配额制”的传闻。有一天,来了一对澳大利亚的夫妇,女的是华裔,会说中文。他们在活动室和孩子们见面。女人在陈若生身旁停步,不一会儿用英语发出惊叹声。

“亲爱的,这孩子正在做数独题呢!”

那女人坐在男孩身边,像看到中意的玩具。她用神端详陈若生,亲切地和他攀谈,不时发出响铃般的笑声。不远处,她的丈夫随着院方的引导,蹲下来看陈若离。陈若离坐在活动室的角落,桌子上洒满五颜六色的珠子,她用细绳一颗颗串起来。老外凑近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阵,陈若离听不懂。护工翻译说,这位先生称赞你心灵手巧,而且长得很漂亮。那个老外挑出几个黑色的珠子,无声无息地放在陈若离触手可及的位置。女孩摸到珠子,逐一串进绳子里,缤纷的链条被连续的黑色占据了一排。老外莫名其妙有些亢奋,他把安静不语的女孩抱起来,浓密的大胡子摩擦着粉扑扑的脸蛋,没打结的珠链从女孩手中坠落,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陈若离朝对方脸上吐了口水。口水吐进了眼睛里。

那对外国夫妇在办公室和院长商量的时候,陈妈妈参加并且发了言,她的态度很坚持,而且因为有点不满而提高声量。

“不可以的,他们两兄妹感情很深,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分离。”

随后她把哥哥领进办公室,一屋子大人询问那孩子自己的意见。陈若生呆若木鸡。陈妈妈弯下腰,扶着男孩的双肩,认真地注视他的双眼。

“若生,你自己做决定,你已经长大了。”

院长问陈若生:“你怎么想?”澳大利亚来的女人走过去,拉住那孩子的手,怜惜地揉他的手背:“你想不想到国外去,想不想我当你的妈妈?刚才你说想的。”

陈若生没有点头。陈妈妈问他,你是不是想一直和妹妹在一起?哥哥点了头。

那天夜里,福利院里所有事物都睡熟以后,陈若离听到哥哥下床的声音,脚步声啪嗒啪嗒,离开房间。陈若离翻身爬起,赤脚踩在粗糙的地砖上,黑夜和白昼对她来说区别寥寥,她没有拿盲杖,跟随声音的足迹走出去。在静悄悄的走廊站定,冰冷从脚底一缕一缕爬上来,转角处传来哥哥的抽噎声。陈若离慢慢走近,慢慢伸手,想拉住哥哥。陈若生把妹妹的手甩开,咧开嘴说,走……但“开”字没有说出来。

陈若离站在原地,听着哥哥的足音渐渐远去。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陈若生兄妹在孤儿院刚度过第一个年头,日子处于习惯和不习惯之间,对命运的不忿和对未来的幻觉仍然若有若无。往后的几年,还有两三对热心的夫妇相中过陈家兄妹,甚至包括妹妹,但都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止步。陈若生过了十五岁生日以后,就再没有人向他们抛出邀约了。

许多年以后,陈妈妈得了肺癌,陈若离到医院看她。四下无人的时候,陈妈妈向看望者说对不起。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那位孤儿院的护工也有复杂、交错的心性。她也是孤儿,成年后结过婚又离过婚,终生没有儿女。她生长于孤儿院,又为孤儿院服务半生,仿佛是一场宿命。有时,她真心爱护那些和她一样可怜的孩子,有时,她希望那些孩子能一直和她一样可怜。有几位她照顾过的孩子跟随养父养母出了国,寄回来感谢的信和精美的糖果,陈妈妈会把糖果一扫而空,然后把信揉碎投入垃圾筐。那对澳大利亚籍的夫妇打算领养孤儿的时候,她在心底期盼这件事以失败告终,尤其当知道领养对象是陈若生。陈若生是个听话的孩子,她渴望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对她依赖,听她吩咐。她时常教导陈若生,要当个男子汉,肩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因为她深知陈若离要离开孤儿院,比她哥哥困难得多。

“我想让你成为你哥哥一生的包袱,对不起……”

弥留之际,陈妈妈扯住她照料过的孩子的手,坦诚自己昔日的恶意。但事实上,她说出这句话,证明内心的恶意还在延续。

来探病的人伸手叠在对方手背上,手心温热,但内心十分冰冷。

“不,我衷心谢谢你。”妹妹说,“你是对的,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们兄妹分离——哪怕我们相互成为对方的包袱。”

3

被埋在陈家兄妹后院的人,名叫林乙双。

因为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而且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文件,核实死者身份的工作不出意外非常艰难。尸体先是送到县刑警大队的法医办公室,确定了性别、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然后发通报到市局,和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进行比对,但并无能对上号的人。市局的法医队提供了技术支援,根据颅骨复原死者生前的大概容貌,再把比对范围扩展到外市、外省,以及全国,但依然一无所获。无计可施之下,市公安局刊登寻尸启事,委托各路媒体把死者的容貌和残留的衣物予以公布,并悬赏万元。过了两周,终于有人打来电话,说在某个网站上看到转发的启事帖,死者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有点像我原来的老板。”

来电话的是一个叫唐慧仪的年轻姑娘,在一家美容院打工。两个月之前,她曾经在一家宠物诊所当助理,后来诊所关门,老板支付了她一笔遣散费,之后再没联络过。那姑娘人住在外市,以公安局答应悬赏金一分不少,另外为她报销差旅费和误工费为前提,前来辨认了尸体。死者果然是她说的那个宠物诊所的医生兼老板。

其实拿到林乙双的照片后发现,死者的真容和模拟复原的样子完全不像。不过这点早有预期。在电话里沟通的时候,市局刑警支队的女警官姚盼就问过唐慧仪,她认识的人是不是和公安局公布的画像相像。

“样子一点都不像,林医生是长头发。”宠物诊所的助理在电话那头回答,“不过那件绿色衬衣很眼熟。”

林乙双宣布宠物诊所结业的那天,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袖棉质衬衣。唐慧仪告诉警方,那件衬衣林乙双时常穿,春秋之交的季节,他几乎每周都要穿上一回,所以因为洗的次数太多而颜色发蒙。而且衣服的尺码稍微偏小,可能是原本的身材要比现在瘦,但是人发福以后衣服没舍得换。而唐慧仪对那件衬衣留有印象的最重要原因,是她和老板握手道别时,发现对方右手衣袖的扣子掉线了,袖子像小丑的笑脸般敞开来。

“我说我帮你缝一下吧,但是林医生说不用,我就没坚持。”

从停尸间出来以后,前来辨认尸体的女孩不无伤感地回忆。

“就因为看见衬衣的扣子掉了吗?”姚盼询问说,“我们展示出来的衬衣,本来就残破不堪吧?”

“我也说不清,绿色,衣袖少了扣子,见到这样的衬衣我心就抽紧了……”

唐慧仪说,离开宠物诊所以后,有一天她在路边看见一只流浪猫,看上去刚刚断奶,有一身雏鸭般的金黄色绒毛。唐慧仪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林乙双,但是对方没有回复半个字。从那时候起,唐慧仪心里就隐约生出不安。

“虽然老板不见得有给旧员工回复每一次信息的义务,但是我以为那一次他会回复。那只小猫可爱得像块奶油,林医生又那么喜欢小动物。”

“后来你还有联系过林乙双吗?既然有不好的预感。”

宠物诊所助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也没有由头……”

那件事发生在宠物诊所结业的一个月以后,过后的一个月,唐慧仪没有鼓起和林乙双通讯的勇气,再次念及这个人的名字时,死讯已经接踵而来。

唐慧仪在停尸间逗留了大约五分钟,最后默默点头。看到面目全非的尸骸时,她的表现比许多人都要镇静,既没有躲闪,也自始至终没有落下眼泪。但这个样子,更让人觉得她在强忍悲伤。

姚盼问辨认人是怎么确认的,但女孩有点答非所问。

“白色的手骨,让我想起他从敞开的袖口下面露出来的手臂……唔,就是他伸手和我告别的时候……林医生很爱动物,医术也好,他的手指和手臂都很修长……”

姚盼后来和我聊天,提起过这个女孩。

“她在电话里声音发瓮,说了好几次除非我们支付路费她才会来。我可以想象她故作厌烦拧起眉头的样子。但是她第二天一大早就站在了支队门口。那个女孩,其实并不会掩饰。”

我问:“你的意思是她喜欢那个医生?”

那个短发的女刑警大部分时候都冷言寡笑,这时候瞥着我翘起嘴角。

“这还不够明显吗?她给林乙双发了一次信息,对方没回,她就再不敢发第二次了。”

姚盼虽然作风堪比男性,我也从未听说她曾和谁坠入爱河,但她长着一双细长的凤眼。后来,我陪同她见过林乙双的女友吴子珺,准确来说是前女友——我们问吴子珺认不认识唐慧仪,吴子珺的语气就有些冷淡。由此我不禁感叹,女人果然都敏锐。

但林乙双和吴子珺分手,却是因为另一个人。

“他迷上了一个盲妹,我只知道这么多。”

大家应该能想象,我们之所以需要花大力气搞清死者的身份,是因为嫌疑人拒绝招供。

被拘留以后,陈若离一直保持缄默,她目光空洞(这一点实属正常),神情茫然,看上去像受到某种精神创伤。但找来医生检查,检查的结果却没有这方面的指向。陈若离只是单纯的拒绝开口。

前面我也说过,一开始大家谁也没法下判断,陈若离到底有没有犯罪,或者说有没有犯罪的嫌疑。尽管在她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个女孩双目失明,楚楚可怜,我们民警也硬不下心肠上手段。但是随着案情渐渐展开,不得不给她带上镣铐。

第一个原因是,林乙双死于他杀。

死者胸腔有两处贯穿伤,肋骨折断了三根,心脏那时候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蜡化的纤维,但原本上面肯定有一道创面很大的刀痕,另外一刀则刺穿肺叶。县市两级刑侦队的法医办公室都给出了推断,意见相同。如果死者是自己持刀刺入胸口,因为发力方向的差异,所形成的创痕和现在的会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死者生前连续中了两刀,两刀的力度相差不大,第二刀比第一刀略重一些,折断两根肋骨,伤及肺叶。如果是自杀,死者第二刀的力度理应会大大减弱。事实上,在第一刀即贯穿心脏的情况下,死者可能连继续握住刀把的力气都没有。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人持刀攻击,而且使了很大气力。不排除在受到刀捅时,死者后背抵着墙壁。

第二个原因是,陈若离和林乙双相识,而且关系匪浅。

死者的身份得以确认后,侦查工作开始沿着既定的程序展开。林乙双,男,三十一岁,五年前来到本市,生前经营一家宠物诊所,除了他自己作为老板和兽医,还聘请了一个助理,一个内勤。助理就是唐慧仪,负责给林乙双打下手,以及为诊所做推广宣传。内勤是一个中年女人,叫宋金钰,负责打扫卫生,买菜做饭,给诊所的动物喂食,还兼做简单的台账。唐慧仪和宋金钰都知道林乙双的女友吴子珺,两人交往多年,吴子珺有时会来动物诊所探班。最近半年,这对情侣分了手。

吴子珺和林乙双身边有几个朋友,知道林乙双认识了新女友。有一个密友甚至见过这个对象。这个密友名叫林劲,四十八岁,是本市宠物协会的理事,在林乙双初到本市落脚时给过对方不少指导和帮助,对林乙双来说是亦师亦友的恩人。

“嗯,就是这个女孩,她的眼睛看不见。”

林劲把照片还给我们后回答。在四个月以前,林乙双带着一个女孩和他共进晚餐,地点是位于城中心的香榭丽舍扒房,以食材优质著称。本来林劲提议晚餐约在塔卢特斯旋转餐厅,但是林乙双说能不能换个地方。

“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明白小林的心思了。旋转餐厅的卖点是鸟瞰城市的风景,他怕那个女孩多想。小林是个很温柔的人。”

听到这番话以后,姚盼和我说:这也说明那个女孩对林乙双来说很重要。

我们问林劲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宠物协会理事就说出了陈若离的名字。

“名字挺美,又带点忧伤。这个女孩不会是嫌疑人吧?”

姚盼回答:“不是,只是重要当事人。”

林劲微微点头,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衣,放下茶杯后眼睛里也流露忧伤。

“后来我还送给她一只小猫,因为她原本养的小猫因为车祸去世了。”

4

嘉兴福利院的孩子不允许养小动物,但是福利院的周边,住着许多野猫。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若离听着小兽的嘤嘤叫声入眠,她会侧耳分辨,然后摇醒临床的哥哥,告诉他又有一窝幼崽出生了。

“胡说八道,你还睡不睡?”每一次,陈若生都会不耐烦地侧转身子。

第二天,陈若离拉着哥哥去看初生的小猫。只有她能循声找到野猫藏身的地方,也只有她能靠近那些警惕的动物。所以她拉着陈若生的时候,只能待在稍远的地方,用手指向。

“就在那里,草丛和墙根之间。”

“没看见,那里只有一条沟渠。”

“真的,真的有。你俯下来看,等一会儿。”

“没有!”

片刻以后,母猫会从沟渠后面的罅隙探出头,把四五团毛茸茸的小生命放置在草地上晒太阳。那些小兽在树荫下迷糊地转动脖颈,追逐阳光,但是睁不开眼睛。它们张开喉咙,只发出若有若无的吖吖声。陈若生心里惊奇,妹妹怎么能听见呢,但口上却嗤之以鼻。

“有什么好看的,村里的野猫多得去了。以前你没看够吗?”

话说出口,心里就有点懊恼。男孩很怕妹妹会尖声反驳:我就是没看够!但女孩什么都没说,她紧紧拉住哥哥的手,侧耳倾听,嘴角只有笑容。

“好啦。”

陈若生想起身时,陈若离扯他袖子。

“哥,有没有吃的?”

“没有,刚出生的猫也不会吃东西。”

“那可以给妈妈吃,让她多产奶。”

“中午吃完饭,留点剩饭咯。”

“昨天发的虾条,能不能借我一些。”

“啧,你自己的呢?”

“我的吃完了。”

其实陈若离没说实话,昨天陈妈妈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包虾条,她自己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已经喂了小猫。这件事陈若生能猜到。

“我的也吃完了!”哥哥气恼地说。

其实陈若生也没说实话。他的虾条在发下来没多久就被一个孩子头领抢了去。他气恼是因为自己没敢吭声。这件事陈若离也能猜到。

“哦,那算了……”

妹妹的反应暴露了她的知情,这让哥哥情绪爆发。

“喂什么猫啊,我们,连自己都吃不够,养不活!”

母猫反射性弓起背,来来回回叼起自己的孩子,钻进沟渠后面。

从两个方向,陈若离都能听见远去的脚步声。

嘉兴福利院每周发一次零食,一般是糖果和饼干,有时是自制的点心。如果有组织或者个人来献爱心,孩子们吃到甜食的机会就会多一些。

因为孩子多,零食一买就是一批,平时存放在专门的仓库里。那个仓库原本设在厨房里面,因为油烟太大,食物的包装袋总会蒙上一层垢,手一摸又腻又黑,味道也古怪起来。后来,院方就把存放地点转移到宿舍侧面的一栋旧楼,由陈妈妈负责看管。有一些夜晚,不睡觉偷偷溜号的孩子,经过宿舍南端的窗户时,会望见旧楼亮着微光。第二天,他们会私底下口口相传:会开灯的鼠精又出动了。这件事全院的孩子都知道,只有大人们一概不知。

关于旧楼的鬼故事很多。据说福利院原本的医疗室设在那里,十多年前,一个医生因为家父和家兄先后受到迫害,精神崩溃,给孩子接种疫苗时故意混入不知名的药物,导致十三个孩子死亡,随后那个医生在楼道正中上吊自杀。还有就是某年某月,有一个九岁的男孩半夜摸进旧楼偷吃饼干,因为吃得太着急,被生生噎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发现,死去时,他眼睛圆睁,皮肤发青,四肢紧缩,活像一只绿鬣蜥。最新的版本则是鼠精。那是一只人立高的硕大老鼠,把旧楼据为自己的地盘,如果有人闯入就会被咬住喉咙拖走,连尸首都找不着。

这些传闻让大部分孩子退避三舍,院方把零食存放在旧楼,可能也结合了这一点进行考量。但是勇于探险的孩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消失。

从宿舍楼的一条密道能够到达旧楼。沿着宿舍楼后面的沟渠向前走,转弯,会看到一段红砖砌成的矮墙,被齐腰高的草丛掩盖。矮墙下面有个凳子大的破洞,钻进去,穿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狭长空腔,能够到达旧楼的地下室。地下室不带锁,楼梯也能用,盖板一推就开。从地下室上来是旧楼的西侧,此后再无障碍,可以在楼房里四处晃荡。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谁能够发现这条密道,谁就能够不为人知地自由进出旧楼。

但事实上,自嘉兴福利院成立至今,能够发现这条密道的孩子很少,敢于穿越这条密道的孩子则更绝无仅有。狭长的墙壁中腔大约有十五米,旧楼的地下室早已荒废,从地下室爬出来又得跨过五米的距离,这几十米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亮光。习惯了光明的人,大多是迈不开脚的。

当然了,旧楼的正门从来都对外敞开。大白天的时候,好些男孩子试过从正门溜进旧楼,等待靠近零食宝藏的机会,但无一例外被抓了现行。所以发生零食失窃事件的时候,孩子们呈现出一种复杂的亢奋情绪。

一开始,陈若生兄妹最早被排除了嫌疑。因为妹妹是个瞎子,没有偷东西的能耐,而哥哥出名的听话,对护工妈妈唯命是从。孩子们都猜想能够成功从大人的眼皮底下闯空门的神偷,不外乎是身材高大、身手矫健的那几个。他们既是孩子们的头领,也是孩子们的英雄。但是院长后来勒令搜查床铺,确实地在陈若离床头的小铁盒里找到两根士力架,并且连同旧楼的密道也被揭露的时候,形势就反转了。

知悉真相以后,大伙儿心里都感到恍然大悟:原来是一个盲女干的,难怪她能够穿越那条黑暗的隧道。这算不上是无所畏惧,她只是习惯了而已。

孩子们也从最初的崇拜之情,转化为大呼上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或者说,这未免太狡猾了!

不过,这种观点也来源于人为的引导。有一小段时间,大伙儿还是惊讶于陈若离的技艺的,主动搭话和示好的人也不少。但不久,孩子的头领们就开始捍卫自己的地位了。

“会在地洞里钻来钻去的,应该只有老鼠。”

“啊,难道是传说中的鼠精?”

“不是,鼠精强大多了,一般人无法对付。她只是个瞎子。”

“对了,没有眼睛的老鼠,不就是鼹鼠吗?”

“嗯,就是鼹鼠女。”

这番话后来又衍生了各种版本,譬如觉得鼹鼠太拗口,又改成地鼠和土拨鼠。这些称呼有时能把男生说得摩拳擦掌,有时能把女生逗得哈哈大笑。

没多久,陈若离床头被人贴上一张样子古怪的画,大体是一只顶着猪鼻子的鼹鼠,眼睛眯成一条线,犬牙像铲子从下唇翻出来。那幅画在陈若离床头挂了很长一段时间,护工妈妈来检查时有人会收起来,妈妈们一走又重新挂回去。每次看到陈若离摸索着爬上床,对头顶的画像一无所知的时候,大伙儿都会不约而同地捂嘴笑。

有一次活动室里播放动物世界的电视节目,正好说到土拨鼠。那种小动物喜欢直立身体,故作凶猛地使劲喊叫,但是声音却又尖又细,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个男生立刻站上凳子,双手缩在腋下,学着尖声怪叫,那一次所有孩子都笑弯了腰。

其实,那些头领一开始也没有打算针对一个身体不健全的孩子,他们向陈若离索要零食,或者让陈若离帮他们再去偷一些出来。那些孩子听说过士力架,但从未吃过,看见陈若离的私人藏货都馋坏了。但是无论怎么软磨硬泡,陈若离从不答应。不过是一个残疾人,这实在太过骄傲,这种骄傲让头领们无所适从。而其他孩子的响应,让他们壮实了信心。

活动室模仿鼠叫事件发生以后,就有人提出了一个倡议。

“应该听听本人是怎么叫的呀!”

于是,名为“敲地鼠”的游戏拉开了序幕。

女生会把滑溜溜的香皂丢在陈若离床上,男生则把陈若离的盲杖一把拿走,当陈若离伸手索要的时候,把毛毛虫一类的动物放在对方的手掌上。孩子们没有真的在游戏机室玩过“敲地鼠”,但是听说过,每当地鼠从沟渠里冒头,要趁它没反应过来时一锤子敲下去。打中了,地鼠就会发出“吱吱”的叫声。

而当惊吓不足以让陈若离继续发出尖叫以后,几个头领开始动手。

他们把陈若离的手杖丢出很远,在她寻找的路上把她绊倒。或者在无人的时候,把陈若离堵在角落,用树枝的尖端戳她的手臂,逼使她去钻墙角一个不存在的洞。如果有女生参加,有时还会拉扯她的衣服。

“敲地鼠”游戏的目的是让地鼠叫,大伙儿每次都起哄说,你叫呀,你叫呀,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陈若离没有让他们得逞。除了最初几次因为猝不及防,忍不住叫了出来,其后陈若离每一次都全力抵抗,唯独不吭半声。陈若离从不呼叫,也不哭。每当她倒地,她会设法站起来,如果做不到,则蜷缩身体,然后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凝神倾听,默默在心中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孩子们的恶作剧变本加厉,还有一个重要的引导来自护工妈妈。陈若离戴上小偷的帽子以后,一直没有摘下来过。作为反面典型,陈妈妈在许多场合对她进行批评教育,这让孩子们恶作剧的行为变得理直气壮。

也因为这个原因,陈若生幸免于难。陈若生没有被戴上小偷的帽子,案发之时,他逃跑了。

零食仓库平时锁着门,钥匙由陈妈妈保管。白天的时候,仓库有时会开门,但陈妈妈总是尽忠职守地把守,所以孩子们才从无机会下手。也就是说,要偷走零食,哪怕使用了密道的诡计,没有两个人的合作也难以成功。

零食失窃一案,哥哥陈若生是主谋,妹妹陈若离是从犯。

搬货的时候,陈妈妈会让陈若生跟过去帮忙。陈若生看准了这个机会,有时会把陈妈妈支开。譬如小憩的时候,陈妈妈在旧楼的门口抽烟,陈若生就扯着她,询问恐龙或者希腊神话的问题。陈妈妈一般会在五分钟之内保持耐心,这个时间里,受哥哥指示提前埋伏的陈若离会潜入零食室,把战利品装满口袋,然后从密道逃离。

案发以后,陈若离把罪罚一人扛下。接受审问的时候,她说她趁陈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实施了偷窃,没有把哥哥的名字说出来。

陈若生自己也没说出来。陈妈妈在陈若离床头搜出士力架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偷偷从围观的孩子之中溜走;院长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浑身发烫,门牙在下唇咬出血印子,摇头说自己并不知情。福利院没有深究这件小事,后来再没有人对陈若生问过话。还有一些场合,陈若生可以站出来大声说是他干的,他内心挣扎不安,但那时候他年纪尚轻,生活的无依让他担惊受怕,所以心灵孱弱的部分每一次都占据上风,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陈若离安慰哥哥,说一个人挨批评要比两个人挨批评好。

“我是个盲眼女孩,院长也好,护工妈妈也好,很快就会原谅我的。但是哥哥不一样,陈妈妈这么喜欢你。”

后来,陈若离又劝哥哥不要出头,一个人受罪要比两个人受罪好。

“我是个盲眼女孩,他们不会太过分的。但是哥哥不一样,你比我善于和别人相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陈若离倒地的时候,每次都默默倒数。数字归零以后,她心里掠过一点失落,但嘴角会泛起笑容:嗯,这一次哥哥也忍住了。

刚住进福利院的时候,陈若离老不带盲杖。她拉着陈若生的手,觉得自己可以到达任何一处地方。被哥哥训斥了几次“你烦不烦”以后,习惯慢慢改变。有时哥哥一整天不在她身边,她就自己拄着盲杖到处跑,比平时走得更远。她想,如果一整天待在房间里,哥哥心里一定不舒服。再后来,哥哥失去领养的机会,她的心愿变得很简单,给哥哥当小助手,不要再次成为哥哥的包袱。所以每次她受欺负,她希望哥哥远离是非。一般数到十下哥哥还没出现,事情就安全了……

倒数在第八次的时候被打断。

脚步声沿着松软的泥土传播,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郭和心脏。陈若离伏在青草上,草尖撩得她鼻子发痒。那个熟悉的声音掠过头顶,不久和其他人的叫喊声激烈地交织在一起。

她哇哇地哭出声来。

那时候女孩才发现,自己在心中的倒数,其实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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