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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脚步.2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5

给陈若离戴上手铐的第三个理由,是从案发之日起,她的哥哥陈若生行踪成谜。

陈若生是一个专栏作家,给若干杂志和网络频道供稿,主题是美食和旅游。同时自己经营一个公众号,粉丝数量刚过万人。

他经常旅行,在外的时间远比在家的时间多。他的几个责任编辑说,陈若生喜欢边走边写,他随身携带一台机械键盘,确保走到哪里都能按自己的节律打字。他的许多稿件是在旅途中完成,给编辑部发送邮件时总会带上坐标。他的最后一篇完整稿件发给了一个叫《视界》的门户网站,网站栏目包罗万象,其中旅游版订制得不错。陈若生的文章讲的是花瑶族的风土人情,完成于湘西雪峰山附近,刊发于四个月以前。陈若生是个自由撰稿人,《视界》没有和他约定供稿频率,尽管四个月的空白期长得有点少见,也没有人想起去催稿。

但是有一家杂志社和陈若生约了稿。那家杂志社叫《新花色》,主打时尚休闲,我个人是看不懂,但姚盼翻了两本就喜上眉梢,说格调不错。那本杂志和陈若生合作了好几年,算是他的东家。按照合约,陈若生应该在五一节以后交一篇介绍丹麦王室餐宴礼仪的稿子,以及一篇推介户外冲锋衣的宣传文,但时间到了,责任编辑的邮箱里却没有新添邮件。

“猫侠从来不拖稿,只会提前,他说如果编辑部有意见,他好早做修改。猫侠考虑的是,推迟刊登会令读者失望。原本他是个很重视读者关系的作者,这次不知道是搞什么。”

“猫侠”是陈若生在《新花色》上用的笔名,他在《视界》除了用“猫侠”,还用过“梅干”“嘉兴湖”“白霜”“屏山”“独木”等IP名,在其他杂志和网站也常常换着名字用。

“你有联系他吗?”

因为《新花色》杂志社在杭州,我只能在电话向陈若生的责任编辑询问情况。那位编辑叫赵一舟——陈若生的QQ联系人是这样命名——我开始以为是男的,电话打过去发现是一个清甜的女声,身份证上记载的名字叫依月,姓依名月,居然比她的网名更像网名。

“有的,我给他发了邮件和短信息,他没有回复。过了几天,倒是有稿子发过来。”

“他发稿子了?”

“嗯,是关于丹麦巴赫王朝时期宫廷宴会的,但是稿子只写了三分之二,我看了也是哭笑不得。以前没见猫侠出过这种状况。”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编辑查了邮件时间,回答:“5月18号,我是5月15号开始催稿的。”

是了,我还没向大家说明林乙双的死亡时间。

根据白骨化的程度判断,死者被埋进土里已有两个月。发现尸体那天,是6月27日,也就是说,林乙双大约死于四月下旬至五月上旬之间。

从各种迹象表明,陈若生差不多在相同的时间开始和外界断联。

“收到半拉子的稿件,你没有再找作者吗?”

“肯定有呀!”依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女孩的脾气,“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们老总气得跳脚,把火都撒我头上,但找不到人我也没办法嘛。”

“你没有其他办法联系陈若生吗,你们应该有他的通信地址吧?”

“地址是有啦,但总不能追上门吧?坦白说,作者为了躲稿玩失联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也很无奈,最后只能临时换稿咯。”

“我想问一下,”我记得那时候,我停顿了一下,“你和陈若生见过面吗?”

“见过啊——”《新花色》的编辑爽利地回答,“他是我们的签约作者,去年我们办了一个读者沙龙,他也有出席。”

我问依月,知不知道陈若生是嘉兴福利院出身的人。

“他没直接和我说过,不过我知道,他的读者都知道。他好些文章都写过小时候在孤儿院生活的事情。这一点作为身份标签挺受欢迎的,读者喜欢有故事的作者。”

陈若生自己经营的公众号,最后一篇动态则是发在5月14日。内容只有一百来个字,所以我也没有称之为文章。有十来个读者在后面跟评,作者回复了其中的三四个。

“我就是看到他在公众号有动静,才忍不住开始催稿。没想到猫侠也会这么敷衍了事,明明有很好的基础。”

年轻女编辑直到挂电话的时候,语气还带着愤愤不平。

能查到陈若生最后一次出门的记录是2013年春节以后,地点在湖南。他订过机票,也住过旅店。旅途中他走访了位于湘西南腹地的少数民族,给《视界》网站写了一篇隽美的风情文。根据机票记录,三月初他回到本市,此后似乎没有再出过门。5月1日那天,他到银行申请提取十万元的现金,但因为劳动节放假的原因,五万以上的大额款项要到了5月3日才能发放,他转而用自助提款机取走了两万元。那日之后,查不到他任何实名的消费信息。

我和刘亮协助市局的刑警支队,搜查了陈家兄妹的家。电话记录、邮箱邮件、QQ通讯,以及各种网络平台的账号密码,也通过电信公司要到。陈若生带走了一个旅行包和若干衣物。因为不知道屋主原本有多少件衣服,所以也无法判断带走了多少。只不过从杂志和网站上找到陈若生的照片,身上常背的双肩包和几件他穿过的衣服在屋里都没找到,所以得出了嫌疑人收拾衣服出走的结论。

陈若生有时也出国,签证上最新的一个章是去年在丹麦盖的。专案组一度怀疑嫌疑人会不会逃到了国外,进而加强边境的布控,但没有找到陈若生出境的信息。虽然不排除嫌疑人通过非法途径出境,但从掌握的情况看可能性不高。事实上,嫌疑人的护照好好地搁在家中带锁的抽屉里不曾带走,意味着嫌疑人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逃亡国外这件事。

旅行作家留在家中的,还有他的专用键盘。

那是一只模样复古的机械键盘,黑色,形如打字机。德国货,牌子是一串字母,翻译过来叫樱桃。我以前从不知道何为机械键盘,据说最大的特点是打字的声音很响。那玩意还带着钢板,反正在我看来,每次出行都背在身上说是讲究也行,说脑子不对头也行。但是刘亮很感兴趣。我们在陈若生房间的写字台上看见这只键盘时,他眼睛发光,带上橡胶手套就开始敲打。

“是青轴!”

我不知道刘亮一个乡下民警怎么也会迷上这些,据说价格不菲。不过当听到那键盘发出和打字机无异的敲击声,清脆、响亮,一种久远的情怀确实回荡在心中。我想,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除了想念她哥哥的脚步声,也一样想念在哥哥的房间里,响起的清脆而响亮的打字声吧。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陈若生和陈若离兄妹,都是林乙双命案的嫌疑人。一具尸体被埋在自家后院的泥里,屋主人自然难逃其责。从持刀刺死一个成年男性,并且将尸体挖坑掩埋的可行性来看,兄长陈若生的嫌疑更大一些。何况在命案发生以后,陈若生有出走和失联的情形,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兄长失踪这一点,对于陈若离的处境却是利弊参半。一方面,陈若生自身的嫌疑进一步加大了,反过来说独留在家中的妹妹,嫌疑则得到减轻。但另一方面,陈若生如果人在,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罪责往身上一揽,可能也就没有妹妹什么事了。然而那时候的情况却是,哥哥不知所踪,妹妹则一言不发,站在我们警察的立场,只能把能找得着的那个拘留起来。

可能有人会问,难道不能是兄长单独作案,而妹妹被蒙在鼓里吗?对于这个问题,尽管不能绝对地否定其可能性,但从现实的情况来看,概率很低。其中一个原因是,陈若离身患眼疾,很少离家。

陈家的后院大约二十平方米,蓄了土,边边角角种了不少花草,可惜都已枯萎。当我们踏足其中,只看见分辨不清品种的枯叶残枝。泥土蓄得不深,所以林乙双的尸体埋得浅,六月底的那几天,连续下了几场暴雨,白骨就掀翻出来。泥土被雨水打烂时是一铲一坨的,但是尸体被埋下去的时候是四月,地还干得很。开春的时候,刘亮心血来潮帮他哥整过一次土,因为技艺太潮,地没整好,差点把犁地机整翻。可想而知,凶手要从水泥地基的院子里挖出一个人大的坑来,不是一件眨眼工夫的事。从这个角度,哪怕考虑到妹妹目不可视,要偷偷在家里作业,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我曾经亲手实验了一下,如果用铁锹加铲子吭哧吭哧地干,估计得忙上大半天。

而没有证据显示,陈若离有过离家一整天的时候……

好吧,就算作业者能用某种借口掩盖过去,但另外还有一项证据的指向性不容否定。埋尸的泥土里,发现了大量人的毛发,其中绝大部分来自死者林乙双,另外一些的属主则是陈若离。县公安局的法医办公室首次验尸的时候,也轻轻松松在死者的尸骸和衣物上,找到陈若离的生物痕迹。有一些毛发纤维,甚至出现在死者的衣服被刀具刺破的内侧。

这些证据铁板钉钉,让专案组不得不给出推论:无论陈若离是否参与了谋杀以及掩埋尸体的作业,但她理应曾经在场。

不过那个时候,专案组上下,我们每个人都仍然倾向相信罪案的主谋是陈若生。现场没有一丝一缕这个人留下的痕迹,凶器也消失无踪。

湮灭一切证据,这符合一个潜逃的罪犯的所做所为。

七月中旬的时候,派出所发生了一起持刀袭警的案件。

犯人叫田火,三十七岁,原本是隔壁村的懒汉。几年前,他老爹病死,老婆也带着孩子跟人跑路,他进城找了一个月,染了毒瘾回来。家产挥霍完,他就开始在周边偷,后来偷得大了,又惹了事,成了流窜犯。一路跑一路偷,转了一圈最近又偷回家乡来。他在村头被黄狗咬住裤脚,一人一狗在冒热气的地里滚得尘土飞扬,派出所的小张刚从村界调停纠纷回来碰见,就把他扭到了所里。一开始,这茬子还算老实,小张没给他戴手铐。正做着笔录,进来几个争吵的村民,其中一个恰好认识田火,上去就揪领子。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来的人也燥,也可能是毒瘾发了,犯人突然就从鞋底抽出弹簧刀。狭小的派出所腾不开身,有两个村民被割伤,小张空手去拦,帮一个村民挡了一刀,刀捅进肋下又拔出来,后来送医院输了八百毫升的血。刘亮从外头赶回来,连追了五里地,一脚踹断了犯人三根肋骨。

后来刘亮对我说,那一脚不仅仅是为了小张。

“老严你该敛火的敛火,动手的事我来,反正我看到吸毒的就按捺不住……”

我的老伙计随即又有些歉意,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静静摆摆手。

田火被铐在病床上,一五一十把几年犯的案子都供了一遍。我和刘亮一同审。没想到线索从天而降,原来几个月以前,这个偷窃犯差点打过陈家兄妹的主意。

“听人说山边有别墅,我就摸过去瞅了一下。”

“就瞅了一下?”

“摸了几次吧。白天只有一个盲妹在家,她哥一般晚上才回来,有时也不回来。”

“那为什么没下手?”

“本来那天要下手的,我专门等到半夜才过去,没想到她哥回来了,而且两兄妹都没睡……那个男的看着很强壮,想想还是算了。”

“后来没有再去?”

田火啐了一口,但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那个男的不好惹,没必要……那天晚上,我瞥见他把一个泥做的花瓶砸到地上,砸得粉碎。那个花瓶很大,看起来死沉。”

我和刘亮第一次闯入陈若离家里时,刘亮曾一度把陈若离的身影错认成是花瓶,所以在发现有人时吃了一惊。后来我们才明白错认的原因。在走廊旁边有一个矮脚架,架子和陈若离的身影结合在一起,正是摆放花瓶的模样。那个矮脚架正对的天花装了探灯,架子上残留刮痕和陶灰,说明那上面原本确实置放了某样用来鉴赏的物品。市局派来的技术组仔细搜查全屋,也发现架子旁边的木地板,有重物坑砸的痕迹。鉴定人员说,被砸碎的东西,要么本身很重,要么砸的时候很用力。按照田火的描述,两者兼而有之。

很久以后,我才从陈若离口中得知,那是一只产自卢旺达的陶罐,重三十八斤,她和她的哥哥都很喜欢。

田火说,那天夜里陈家兄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们在吵什么?”刘亮前倾身体问。

“咳,听不大清……我躲在窗户外面,有一半窗帘,也看不清楚……”

“你说不说?”

“那个男的说了几次,我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什么的,她妹妹在一旁发抖,他突然就举起花瓶往地上砸了,吓得我差点从窗台滑倒。”

我和刘亮对望以后问:“然后呢?”

偷窃惯犯的脸上不自知地掠过发怵的神色。

“咳,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神情能够狰狞扭曲到那个程度……”

刘亮弓起背,作势要扇对方耳光,其实他也心情紧张。

“问你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要让那个人消失,我要杀死他。”

我和刘亮后背也起了鸡皮疙瘩。

我问:“那天是几号?”

偷窃犯回答,记不清了,反正是四月底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和刘亮没想到线索会从天而降。而直至案件告破,我们所有人才真正明白:那是一种天道轮回。

后来我又改和姚盼搭队,见过宠物协会的理事林劲几次,问及林乙双有没有见过陈若离的哥哥陈若生。

“我想问问,他们两兄妹和小林的死有关吗?”

姚盼蹙起眉头,但仍旧做出回复:“目前还不好说。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嗯。”理事沉静作答,“小林说他上过那个女孩家,和女孩她哥一起吃了饭。听说那个女孩是孤儿,从小和哥哥一起生活,也只有哥哥一个亲人。”

姚盼问:“林乙双对陈若生怎么评价?”

理事略略笑起来:“应该问陈家大哥怎么评价妹妹选的对象吧?”

“那怎么评价?”

林劲微不可察地叹了气,眉间又挂上哀思。

“小林说女孩的哥哥不喜欢他,或是说相当反感。”宠物协会理事停顿了片刻,下巴扬起,“那时候,小林的声音既低落又愤懑,他这样的神情我从没见过……其实小林也对那个哥哥进行了评价。”

“他怎么说?”

“那个人,小林说,有很强的保护欲。”

6

陈若生用拳头,也用尽其一生守护妹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下定的决心。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当看到妹妹受欺凌的时候,一种无比真实的感同身受让他疼痛不已。他忍受不了。成年以后,他听说过一种血脉觉醒的说法。譬如说素未谋面的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在相见之际会砰然激发情感的感应,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本能性的亲近和非理性的牢固。陈若生深以为然。他心想,既然是觉醒,那么总是需要过程。

有时他也会追问自己,为什么在双亲离世,妹妹失明之初,自己没有即时迸发出对妹妹的爱护之情呢?难道那时候妹妹不可怜,不需要人照顾吗?这个问题其实有答案,但是陈若生不愿意承认。他宁愿承认,因为那时候自己一样的可怜,一样的无助,所以忽略了比自己更幼小的妹妹。这是一种不值得原谅的失责。每每想起往事,他总是用力增添自己的惭愧,从而进一步坚定对妹妹的守护之心。

血缘关系在人类蒙昧时代以及在蒙昧的人群中被看得很神圣,这是DNA设置的天然属性,一种事关生存的保护机制。在往后的艰辛岁月里,当陈若生陈若离兄妹愈发体会到独自一人难以抗击艰辛时,他们自觉地连接成紧密的攻守联盟。他们从情感到理性,不断找到证据固化自己的认知:只有相互扶持,才能生活下去,他们是无法分离的命运共同体。

陈若生第一次和福利院的孩子打架,就把那几个头领打怯了。他们从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随便被他们推一把就将好吃好玩乖乖奉上的陈若生,发起狂来会这般不要命,或者说,打起架会这般有潜质。陈若生自己也从没想到,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潜质,潜质也随之得到觉醒,幼时和成年以后,他和很多人打过很多场架,没有一场败下阵来。

在嘉兴福利院生活的七年时光里,陈若生一直用拳头保护自己的妹妹,他渐渐养成了凡事站在妹妹身前的习惯。这似乎互为强化关系。陈若生小时候是个性情压抑的孩子,第一次激发自己的潜能,是为了保护妹妹,这种突破同时带给他愉悦感。愉悦感又反过来驱动使命感。也就是说,他在保护妹妹的过程中品尝到某种自我实现的滋味,因此从此将保护妹妹当作自我实现的途径。

尤其是青春叛逆期的那个阶段,他习惯性地用拳头解决问题。可惜,并非所有袭击都可以用拳头抵御。多年以后,陈若生拖着伤腿躺在床上,双眼仰望天花,在脑海里回想绿茵地上和五六个比他强壮的孩子头领搏斗的场景,其中一个比他重二十斤。如果稍微退缩,他完全有可能被压在泥土里,直至嘴里塞满青草。但妹妹蹲坐一旁放声哭泣,于是他双拳双腿并用,并且用牙齿撕咬……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陈若生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要爆炸。后来,袭击的人退缩了。陈若生想,如果那时候先退缩的人是他,战局将大不同,他和他妹妹的命运也会大不同。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退缩,哪怕再无法端起拳头,挡在妹妹身前。陈若生告诉自己,无论是打架还是别的事情,他都不能败下阵来。

相比于男孩,女孩更早熟一些。这是陈妈妈不喜欢陈若离的原因之一。或者说,陈妈妈不喜欢陈若离,最初的原因和那些联合起来排挤陈若离的孩子的心态一致:这个盲女太骄傲了。

陈家兄妹刚分派由她照顾的时候,陈妈妈曾经将注意力倾斜在妹妹身上。这个父母双亡,身患残疾的女孩,陈妈妈从心底里觉得可怜。她主动呵寒问暖,帮助女孩的生活起居,穿衣、喂食、上厕所……但陈若离从一开始就对陈妈妈的援手提出拒绝。

“这些事情我自己做就行,谢谢。你可以去忙你的。”

声音平淡无奇,说冷漠算不上,也不抵抗,但绝对不是孩童的语调。孩童的语调要么让人发笑,要么让人恨得牙痒,但都孱弱。陈若离不是,她的语调给人倒置感。有一次陈妈妈从福利院门口路过,看见院长从外面步行回来,门卫是新来的,迎上去为她拎包。院长摆摆手,不用了,你忙你的。

陈妈妈这才明白,原来陈若离的语调和院长向门卫说话的语调一样。

1993年深秋,陈家兄妹在嘉兴福利院住了大约半年的时候,市里有领导来视察。院方安排孩子们出门迎接,迎接完回到室内,孩子们回自己宿舍换外套。这个安排能顺便让领导视察孩子们生活起居的状况,一举两得,据说是陈妈妈的提议。后来参观活动室,院长介绍院里收养残疾孩子的情况,领导就注意到陈若离。

“这孩子原来眼睛看不见呀,刚才我看见她在自己换衣服。”

院长很高兴领导提到陈若离,或者说,领导对哪个残疾的孩子感兴趣,她都高兴。院长向领导介绍陈若离的情况,告诉领导这个孩子刚入院半年,但是进步很快,生活已经全能自理,这归功于护工妈妈的照料和训练。院长在领导面前表扬了陈妈妈,然后把福利院照顾残疾孩子的方针和措施陈述了一番。领导蹲下来问陈若离,这身呢子裙真好看,是院里发的吗?陈若离点头说是,昨天晚上发的。领导神情没变,问,好穿吗?陈若离说,还行,有点小,拉背后的链子稍微费点劲。领导说,你很喜欢这条裙子吧,刚才脱下来,现在又穿回去。陈若离说,不是的,是我的秋衣有洞,我没来得及补好。领导说,衣服你自己穿,补丁也是你自己补吗?护工阿姨不帮忙?陈若离说,这些事我都会。领导问,在这里生活习惯吗?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需要?陈若离想了想说,能不能买一些盲字书,其他图书我看不见,我问过护工妈妈,但是听说经费不够。

说完这些,陈若离端起杯子,走到条桌旁边盛水。院长偷偷戳陈妈妈的腰,但陈妈妈没有反应过来,回过头,陈若离已经提起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开水。一小缕热气在干冷的空气里散开,领导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看。

离开活动室,领导说那个叫陈若离的孩子真能干。院长应是。领导问,她多大了?院长说,应该是九岁。领导说,培养孩子的自理能力是好的,但是不能作为疏于照顾的理由,八九岁的孩子,眼睛也看不见,补衣服的事情能让她自己做吗?院长说,不应该,是我们疏忽了。领导说,特殊的孩子要特殊对待。就算是其他的孩子,倒热水的时候你们也要看好,出了事的后果你们想过没有?院长说,我们一定好好整改。领导说,你们预算很紧张吗?院长说,也不是,就是……领导打断说,对于特殊孩子的特殊需要,你们列个清单,给民政局提过去,抓紧点,省里也有领导要来。院长说,感谢各级领导的关心,陈妈妈没有把孩子们的需要及时报告,我也疏忽了。领导说,你有你的职责,护工也有护工的职责。

九岁的陈若离,已经尽她所能表现得成熟。她想表现得足够独立,把裙子穿回去,把带洞的秋衣挡起来,她也没有说是陈妈妈的要求。她还想到了要为福利院争取经费。但她仍然不够成熟,还无法理解假话应该怎么说才能更漂亮。

所以她也无法理解,陈妈妈对她的厌恶来自何方。

陈妈妈很早就发现陈若离从仓库偷零食,但没有声张。后来,她把两根士力架偷偷放进陈若离床头的小铁盒里。那个小铁盒放着陈若离和爸爸妈妈以及哥哥的合照。陈妈妈知道陈若离很少打开,打开了她也看不见。当众揭发对方的偷窃行为以后,陈妈妈把女孩树立为批判的典型,看到陈若离被其他孩子挤兑,她乐在其中。

陈妈妈也猜到哥哥陈若生在偷窃事件里有份儿,但是她不点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妈妈采取了自唱红白脸的策略。一方面,她时时处处制造机会,好让陈若离受指责;另一方面,她对陈若生说,你要对你的妹妹更加关心,帮助她进步。你的妹妹让人不省心,所以你更有义务当一个好哥哥。

起码在陈若生学会打架之前,这个策略是有效的。后来,进入青春期的陈若生就不听她的了。陈妈妈努力了一段时间,想把陈若生重新拉回身边,但不久意识到这毫无意义,于是放弃。长大的男孩心野了,何况又不是我的儿子,拉倒吧。那时候,陈妈妈已经没有心思盯着陈家兄妹不放了。她失去了陈若生,对陈若离的厌恶有增无减。

1996年春节过完,陈妈妈监守自盗的事情就曝光了。节前嘉兴福利院备了很多年货,年后监察科的干部到仓库进行了一次突击盘点,缺口变得很明显。陈妈妈申辩说,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办过几场活动,吃的喝的都是哗哗地用。监察科拉出单子,上面清楚记录了最近几场活动的物资消耗情况,陈妈妈看了不敢说话。过往库房进出的记录都由她来做,也没听说有人会给每一个活动敲算盘,监察科显然有备而来。其实院方很早就察觉库房常有些短斤少两,后来得知是一个孩子潜入仓库偷窃,事情告了一段落。那时候也有人觉得不对,一个孩子偷零食能偷得了多少?那并不是能和缺口相匹配的概念。不过,也没谁提出再查查。直到一天晚上,有个护工半夜跑到池塘边和食堂的厨子幽会,亲眼看到陈妈妈从旧楼里偷偷搬东西。第二天,那个护工向上报告了这件事,当然把幽会的部分隐去,只说是起夜的时候恰好看见旧楼亮了灯。事实上,护工宿舍和旧楼之间隔了草场和孩子们的宿舍,理应望之不见。院长交待监察科调查,才揭发了陈妈妈长期以来打斧头的行为。她一开始是自己偷吃,后来发现监督上存在漏洞,干脆把零食啊、米油啊等等克扣下来,凑整了搬出去卖。主要是零食,因为直接发给孩子,给多少她说了算。1994年那会儿一度有其他护工妈妈生疑,陈妈妈慌了神,急忙将陈若离搬出来转移视线,事情居然掩盖过去。消停了一段,她忍不住手,又继续在半夜拉亮旧楼的灯。监察科威吓了一下,陈妈妈就把鸳鸯账本拿了出来。她从1992年开始受院长的任命看管仓库,前后偷了四年,赚了大约四千块,一年一千,也说不上多。孩子们每周的零食少了一半,但四年来没人吭过声。孩子们时常在夜晚看见旧楼亮起微光,一个上身粗大下身短小,完全不成比例的可怖黑影,耷拉着脚步在楼房里晃动。孩子们就说,那是一只强大的偷油吃的鼠精,有一条腿曾经被猫侠设计的捕鼠器夹伤,成为无法痊愈的罩门。孩子们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有时比成年人更世故。

陈妈妈从出生就患有小儿麻痹,两条腿异常短小,其中一条只能少量弯曲。她平日能正常走,甚至佝偻着背小步快跑,但下雨天就要拄拐杖。她身材肥胖,后背隆起。没人想到她会在半夜里当起贼,而且是家贼。

后来,福利院对陈妈妈进行了处分,但没有开除她。院长对陈妈妈很失望,但还是念了旧情。陈妈妈还在嘉兴福利院生活的时候,她们俩人就认识,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陈妈妈在院长面前双膝下跪,抹着眼泪求情。院长和她年纪相仿,面子上也觉得难看,最后决定低调处理,只勒令陈妈妈把亏空的钱退回来,没有把事情公开。陈妈妈满口答应,不过直至两年以后她离开福利院,钱也没有全部交齐。

从1996年到1998年的两年里,陈妈妈不再负责看管和发放零食,也不再担任护工妈妈。她的职务调整为宿舍管理员,白天负责楼道的清洁,晚上睡在一楼的值班室。虽然她不再照顾孩子们的起居,但仍然有机会影响孩子们的生活。她也不再天天观望陈家兄妹的一举一动,但如果有机会,她不会吝啬给予打击。那段时间,她打消了两对有意领养陈家兄妹的夫妇的念头。不少来领养孩子的夫妇会对院领导或者护工妈妈的一面之词抱有怀疑,他们会选择向守在宿舍值班室的阿姨征求意见。其中一对听说陈若离有偷窃行为就作罢了。另外一对发出惊叹,说难得一个失明的孩子这么有活力。陈妈妈说,是啊,那孩子比眼睛敞亮的更能耐,有时候在楼道黑乎乎的角落里,会传来她和男孩子嬉戏的笑声。丈夫沉默了,妻子有点不甘心地追问,那哥哥呢?陈妈妈说,哥哥呀,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使用拳头。

有一次陈若离被一个女孩推到池塘里,陈妈妈路过看见,也没有施以援手。陈若离在乌黑的池水里扑腾了几分钟,最后搭住了岸边的水泥柱子。陈妈妈站在女孩触手可及的地方,默默看着,直至对方爬上岸,湿淋淋地独自离开。

护工妈妈发出低语:反正他们也死不了。

嘉兴福利院南端,也就是旧楼的后面,有一个池塘。水不深,跳下去大概没到十来岁孩子的胸间,本来应该是玩乐的好去处,但水是死水,多年没有换过,脏得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不愿接近。池塘用水泥围了边,有石砌的台阶,池子中间还有几尊欧式的塑像,可想初建成时曾好好做过一番装饰。后来整体改造的成本太高,福利院没有额外的经费,如果只是换塑像,孤零零立在水中又有风险,所以没有落实。把池子拆了也不是,最后丢弃在一边,没人去打理,也没人敢去打理。和那些伤痕一样,回过神来,已经积重难返。

池塘的水很黑,面上飘着密密的浮萍,看不见底。池边植被茂盛,开着样子难开的花,这增添了环境的神秘感。孩子们时常打赌,说水里生活着体型巨大的怪鱼,足有十米长。为了一睹怪鱼的真容,他们会往池里丢砖头,有时候是从草场工地捡回来的水泥预制板,棱棱角角,个头很大,投入水中“咚”的一声激起浪花。但除了能把岸边看的人溅一身脏水,从没见过大鱼跃出水面。青蛙和蛇倒是有很多,它们聚水而居,在爬满青苔的台阶和斑驳的石像之间出没,相生相杀。

孩子们进入青春期以后,许多事情会发生逆转。譬如曾经欺负陈若离欺负得最凶的男孩,开始忸忸怩怩地给他欺负过的女孩念诗歌,有些还是他自己写的;而曾经的闺中好友,则从身后把对方推入池塘。

喜欢上陈若离的男孩叫朱大虎,是个弃婴,他的双亲把他丢在福利院的门口,没有留下名字,只在他手里塞了一只布老虎。照顾他的护工妈妈姓朱,所以给他起名朱大虎。朱妈妈在朱大虎五岁那年得肝病死了,但她的孩子仍旧在成长。朱大虎从小饭量大,长得人高马壮,他在嘉兴福利院不是年纪最长的孩子,但是年资够老,所以一直担当头领的角色。但是后来的几年,好些孩子噌噌地长身子,轻易赶超了他,倒像是朱大虎自己缩了水。身形失去优势以后,朱大虎整个人故作文气起来。可惜他的名字没法改,陈若生也不吃这一套。陈若生比朱大虎大半岁,有一个阶段两个人天天打架。那时候,朱大虎比陈若生重二十斤,但陈若生性情够狠,两人打得不相上下。后来陈若生身高超过去,两人就停手了。朱大虎是不敢再打,陈若生则是懒得打,他已经取得了他想要的权威。但是到了近期,当知道朱大虎以另一个理由纠缠自己的妹妹时,陈若生又将对方怂怼了几回。朱大虎面子拉不下,也可能是真心喜欢陈若离,反而拧着,有事没事跟在陈若离身后面,撵也撵不走。

陈若离有一段时期乐在其中。那一年她十三岁了,不但身材相貌出落成一个花季少女,而且心灵也像鲜花般盛开。孤儿院的孩子早熟,这一点在陈若离身上更是发挥了叠加效应。初来乍到的时候,她一度受到其他孩子的排挤,身心都缩进壳里。后来,她的哥哥为她出头,两兄妹同仇敌忾,渐渐在属于自己的一隅站稳脚跟。哥哥靠着拳头越打越得心应手,渐渐没有人敢招惹;妹妹机敏伶俐,相貌端好,而且身体上的缺陷天然地让人生怜,也收获了关注和友谊。境遇的变化,让陈若离的身心破壳而出,舒张开来,甚至于略微过头。包括朱大虎在内,陈若离身边来来往往了几个男孩子,她和他们保持距离,距离又不会太远。与此同时,嫉妒如影随形,好些女孩和她反目,进而交恶。一个叫蔡湘湘的女孩甚至采取了过激的行为。

这个女孩是陈若离在嘉兴福利院最早结识的一批好友,在陈若离遭受排挤和围攻的时候,蔡湘湘时常出言安慰,后来发现有许多男生对陈若离情有独钟,她就把好友约到池塘边,偷偷接近,猛然把对方推落水中。陈若离回到宿舍没吃晚饭。晚上朱大虎来找她,说月光照在草场的转盘上了,我们去坐吧,带上我送给你的镜子。陈若离说,对,我就是个瞎子,别人用眼睛,我用手掌看月亮。朱大虎问,你怎么了?陈若离说,没什么,镜子已经没有了。朱大虎说,啊,去哪里了?陈若离说,我掉进池塘啦,你没闻到我身上很臭吗!

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地方,孩子总会无可避免又义无反顾地冲进青春的洪流。他们敏感、任性、暴烈、欢愉,然后在转瞬间坠入空虚和恐慌。在成长的道路上,他们砥砺前行,不断冲破来自外间的层层樊篱,同时又自己给自己缠上新的荆棘。每走一步,始终带血。

1998年4月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嘉兴福利院死去了一个孩子。

那天清晨,大家发现名叫朱大虎的男孩淹死在福利院南端的池塘里。尸体的肚子圆圆滚滚,在乌黑的池水里浮浮沉沉,像一只展开的白色塑料袋。把那个孩子养活的护工妈妈在1988年去世,她的孩子比她在世间多留了十年,但人生的阅历还是太短。

朱大虎在前一天夜里溜出宿舍楼,跑到池塘边,他脱下衣服,然后跳入水中。他随手带了一只小手电,也许他想下水找什么东西,但不想白天的时候被其他孩子看见。下水的时候,他应该小心翼翼,但是在找东西的过程中,突然被水中的水草或是青苔绊了一跤,后脑磕在一块带尖角的水泥预制板上。没出太多血,伤口也不明显,但是中枢神经骤然断了。他可能失去了意识,也可能意识尚存,但是身体麻痹,无法移动。他在水中轻轻抖动,然后就沉落下去。

市里派了一个专责小组下来调查,在福利院里面有一个年久失修的深水池塘,这不是隐患是什么?院长红了眼睛,嗓子也哑了,护工妈妈们让孩子们站成一排,近乎咆哮地责问每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湘湘吓得脚都软了,前一天她刚把另一个孩子推落池塘,因为她喜欢朱大虎,而朱大虎喜欢别人。陈若离想赶在对方说话之前先说,但后来她和她的朋友都没有开口。

她的哥哥陈若生向前站了一步。

“他是去抓鱼了。”

院长冲到说话人跟前,红着眼发问:“你在说什么!”

“朱大虎是去抓鱼了,我们打赌,说水里有一条怪鱼。”

“胡说!他会因为和你打赌,半夜跳到水里抓鱼?”

陈若生抿住嘴巴。那时候,男孩除了用拳头,也已经学会了思考。

“不是他说有鱼,是我和别人打赌说有鱼。我叫他晚上给我抓出来,哪怕是一条普通的鱼也行。”

“你叫他去抓?”

“我威胁他去的。”男孩直视院长的眼睛说,“昨天我揍了朱大虎一顿,说你不给我抓一条上来有你好看。他很怕我。”

院长气得浑身发抖,陈若生停了一秒又补充。

“到了晚上我也有点担心,但是我和朱大虎不住在一个房间,所以我去敲值班阿姨的门。”

“值班阿姨?你说陈妈妈吗?”

“嗯,我去找陈妈妈,想让她去看看朱大虎晚上有没有跑出去。如果有人出去,陈妈妈在楼下值班室应该能看见。”

“结果呢?”

“敲了很久陈妈妈都没答应,可能她睡着了。”

陈妈妈发誓说没有人来敲门,她不可能睡得这么沉,但是院长在值班室的床底找到了满地的酒瓶。

市里的专责小组离开以后,陈妈妈就被辞退了。她走的时候只提了一只编织袋,不大,红白蓝相间。她走路一瘸一拐,大了也提不动。好些孩子都哭了,也有好些孩子躲在宿舍里不现身。

有一天夜晚,陈若离摸摸索索离开宿舍楼,走到楼前的草地上。那时候,十三岁的妹妹和十六岁的哥哥已经不在同一个房间睡了。月光下,她的哥哥靠着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

陈若离慢慢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面镜子。镜子镶在一个精致的银匣子里,月光映照在上面雪白雪白,像骨头。陈若离把镜子递给哥哥看。

那面镜子一直放在她床头的铁盒子里。

陈若生把草芥吐出来,说:“什么都别说了。”

陈若离眼泪打转,陈若生说:“哭什么,别哭。”

陈若离伸出手,陈若生伸手握住。两兄妹牵手靠着墙壁,抬头望天上的月光。

7

村里不少人知道陈若生兄妹,但很少人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是异乡人,住在山边单间独户的房子里,这是村里人记得他们的原因。但他们说着和村里人不一样的语言,和村里人从无交集,这又让村里人记不住他们。

“那个哥哥我见过一两次吧,嗓子有些毛病,嘶哑得像用砂纸磨刀。妹妹没怎么见过,听说是个盲人,应该很少出门的。”

陈若生兄妹在我们身边生活了三年,他们深居简出,从不引人注目,也无人关注。我时常会想,是他们和人群的疏离发生在前,还是人群和他们的疏离发生在前呢?他们固然有刻意远离人群的心态和缘由,但这或许并非他们的初衷。如果不是巨大的孤独和无助让一个人闭上心门,没有人愿意长久的形单影只。每一个人在心底里都渴望陪伴和承诺。

或许,也只有最纯粹的承诺,最坚执的相守,才能让孤独的人重新打开心门。

总体来看,陈若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开发商那边的销售经理告诉我和刘亮,是陈若生来看的房子,当天就签了合同。

“陈先生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说人少最好了。他是个作家,特别需要安静,他妹妹在家工作,也怕喧闹。”

接待我们的销售经理姓徐,从和我握手起就滔滔不绝。其实也算不上是销售经理,老徐原本是镇住建办的干部,后来停薪留职,挂靠在国资委下属的房产管理公司干活。再后来公司改制成民营,他也和体制脱钩,在好几家公司之间跳来跳去。镇里有集体经济的项目,他也老着脸去插一脚。山边的这一溜房子现在归他管,听说销售提成很高,所以我也理解他见人就把热脸贴上去的原因。去年的时候我又见过他一次,问他房子卖得怎么样,老徐叼着烟摇头,说没戏。那些房子自2008年封顶以来,包括2010年陈若生兄妹买下的那一套,一共售出了五套。2013年命案发生以后,只卖出一套,买家是个大大咧咧的老外。老徐再见到我时,声调已经冷了许多,我想他在和我这个警察初见的时候,热情也已是强弩之末了。只是他心里还抱着侥幸一般不愿放弃的希冀。老徐和我年纪相当,我细看他梳得发亮的发鬓,已经缕缕白丝,心想生活实属不易。

刘亮问老徐,陈若生决定买房子的时候,知不知附近交通不便利。

“当然知道,”销售经理竖起眉毛,“我可是详细介绍了房子的情况,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一点都不会隐瞒。”

“他不在意吗?据我们了解他没有车。”

“陈先生说他会开车,他没买车是因为不需要。他是个旅行作家嘛,长期都在国外跑,买车也没有用。所以在国内定居的地方,交通怎么样也无所谓了。人家出门是坐飞机,也不坐公交车。还有他妹妹也是在家里工作,不用经常出门。”

“他有说他妹妹眼睛看不见吗?”

“哦,是这样吗?隐隐约约有这么个感觉,不过他没明说。我记得陈先生话不多,事情办得利索,我们也没有多问。”

“后来你没见过他妹妹吗?”

老徐侧头想了半晌。也难怪,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之所以对陈若生兄妹留有印象,无非是因为他们是他绝少的几个客户而已。

“好像真没见过。交楼时是陈先生来拿的钥匙,他们入住后我上门做过一次回访,陈小姐在房间里没出来,我也没见着。”

“平时你不来吗?”

“来啊,有客人看房子就来。其他的事务,我们公司有专门的物业管理。”

陈若生到底会不会开车,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搞清。总之在公安系统里,没有找到他考取驾驶执照的记录。

山边的别墅一共有十八栋,可能想图个好意头。但是那些洗脚上田的开发者,不知道十八这个数字其实也犯忌。房子样式相仿,但分布得零星,俯瞰像一篮橙子滚落楼梯,哪哪都有一个。原本也考虑过集中建设,再加上围墙,做成高档社区的模样。但个别村民代表不同意,坚持认为他们房子的卖点在于依山傍水,亲近自然,搞成水泥墙、大铁门的楼盘就没意思了。又考虑到山边连片的地不好找,平整地基成本高,所以其他代表也投了赞成票,各自领了任务在山间田头寻找见方的地,插上小彩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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