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看不见的蔷薇(出书版)》作者:葵田谷【完结】 > 《看不见的蔷薇》作者:葵田谷.txt

第2章 脚步.3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后来看,这个决策也说不上错。如果筑起高墙,做成小区,势必要长期配套物业管理,少说要雇五六个工种,也就是要养五六张嘴巴。但是依靠那三两户业主的物业管理费,可能连门卫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呢,则是由镇上的居委会帮忙管着,花销镇政府和村委会各出一半。居委会外聘了若干派遣工,主要是给公共区域扫扫地、修剪一下花草,今天你来明天我来,人员也不固定。有一段时间还雇过一个老保安。那期间陈若生兄妹刚入住,可能是给了大伙儿一种买房子的人会多起来的错觉。那老头每天百无聊赖地在串门走,或者蹲在路口,蹲了半年,新业主没有增加,连野猫野狗都没碰过几只,居委会就把人撤了。也有村民埋怨,就是因为缺乏配套,荒山野岭没个照应,房子才会卖不动;但是当初建设方案征求意见的时候,听说管理费用会挤占当年的分红,大伙儿没有谁少投过反对票。

2013年案子还在查那阵子,村里曾经和邻村因为地界的问题发生村民械斗。前任村主任在北麓种植佛手果,为了防风固沙,跨过山脊开了十亩荒地,原本种的是造林的杉树,后来改成经济收益高的茶籽树。因为林地延伸到了和邻村南北界认定不一致的部分,两个村就打起来。打得天昏地暗,最严重的时候,连推土机都开了出来。本来事情难以收场,结果那前任村主任却突然被森林公安局抓了起来,说是他早些年在任的时候,罔顾退耕还林的国家政策,擅自在集体用地上拔树造田,犯下滥伐林木罪;同时在另外一块基本农田里让外来的承包户植树,也违反了相关的国家土地管理法规。总之拔树和种树都不对。在此过程中,他利用村主任的职权牟利不菲,后来判了刑。邻村的情况大同小异,这事一出来,两边的村支书谁都不敢再闹,最后握手言和了。

有一回两个村的干部坐在一起喝茶,我们这边的村支书拍对方老大的肩膀,说当初早就想好,大不了把山边的别墅分给你们几套,大家有商有量,和和气气。邻村的支书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谁要你那些死过人的烂尾楼,白送我也不要!你家的破鞋想摔自己摔。幸好那话搁在那时是玩笑话,命案也已告破,如果这个方案是在双方开仗时提出来的,说不定当场就有人在办公室里抡板凳。

陈若生兄妹,就是一直住在这么个无人照看、无人待见的荒野里。

我和刘亮也找了那几个派遣工,还有待过半年的老保安问话。哦,那家兄妹啊——每个人开口都是这一句,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个女业主喜欢猫,我见过她给附近的野猫喂食,她还叫我不要赶它们。”老保安擦着下巴的胡茬回忆说,“她出来的时候,那些野猫才会出来,平时我一只都看不见。”

“她平时出门多吗?”

“偶然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算多怎么算少。”

“见过有人来找她吗?”

“记不清了,可能有吧。我又不是天天守在她一家人门口,那一片阔着呢,我一天要巡三回,不是个好差事。”

其实我和刘亮都知道,那老头大部分时间都在路口搭的简易房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

“你还见过或者听过其他事吗?”

“不知道,我干了半年就走了,夜里风很大,不是个好差事。”

刘亮对我翻白眼,口里嘀嘀咕咕。

“如果陈若离家里那只猫会说话就好了。”

陈若离也有一定的收入来源。她独自在家里工作,给唱片公司录制样曲。

所谓样曲,是歌曲在正式发布前所录制出来提供参考的版本。也就是作曲家把一首歌写出来以后,先让无名的歌手试唱,然后发给歌星学着唱。所以,据说有些知名的歌星连五线谱都看不懂,但是照样又红又紫。

“我们会把曲谱发给她,她录好了把Demo发回来,大概就是这样子。我们一般是按件记酬。”

陈若离和一家名叫清音的唱片公司合作了几年。唱片公司的对接人告诉我们,陈若离的声线很灵,可以模仿很多歌手的唱腔,所以很多订单会考虑给她。不过,无论是作为制作人还是歌手,唱片公司并不认为陈若离具有足够的天分。

“有时她也自己做一些编曲和混声,不过我们很少采用。而从外形上考虑,失明歌手现在也早已没有市场。”

唱片公司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那姑娘本身也缺乏对走到幕前这件事的兴趣和热情。”

这家叫清音的唱片公司是二线的外包商,只接前后期的制作订单,自身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姚盼后来和我说,这公司端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其实压根没有发掘陈若离的水平,更没有让那个女孩在聚光灯下歌唱的实力。

我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只是近些年电视台经常播放选秀节目,看见许多或年轻或上年纪的无名歌手——也有身患残疾的,他们为了在舞台上站立几分钟,动辄奋斗一二十年,不免心有感叹。我有时会想,如果那个女孩能够放手去闯,去拼搏自己的梦想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又感失落:即便如此,实现梦想的概率又有多高呢?

只不过,世间本无容易事,人生从嗷嗷待哺到垂垂老去,就是一个顽抗、服从、再顽抗、再服从……不断循环反复的过程。这一点陈若离和她哥哥比谁都清楚,他们早在孩童时代,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不懂行,我多问了唱片公司几个问题。

“我想问一下,会把曲子发给陈若离吗?”

“曲子?”

“就是伴奏音乐什么的,她可以听着唱。”

“哦,这个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作曲人如果弹了钢琴曲就有,有些老师只会给谱子,编曲还没做。总之我们收到什么材料,就把什么材料发给小离。”

“乐谱她怎么看?是盲文的吗?”

“这个真没有,我们也没有时间精力做转制。”唱片公司的对接人把帽子反扣着戴,双脚交叉搭在前面的椅子上。

“那……”

“小离说她能搞定,她也不是一个人,有人会帮她的。”

“帮她的人是指?”

“应该是她哥吧,听说她和哥哥两个人一起住。你等一下,我问问。”

对接人从椅子上放下脚,回头喊另一个同事。那时我和姚盼在唱片公司的职场里问话,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大约有二十平方米,头对头坐了七八个员工,一人半张条桌。有些人头戴锅盖大的耳机,有些地上铺满报纸。刚进门的时候,姚盼问谁是陈若离的对接人,一个染了发的男人坐起身说,他是她经纪人,有什么事找他就对了。后来发现我们是警察,他的身子就滑回到椅子上。对接人说他对接很多歌手,开始我们以为是一对多的关系,到后面才知道,他也没有一直对接陈若离。外围歌手的对接人经常换,谁有空谁跟。

一个女同事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她看上去很忙,说不到两句话就接一个电话,中间穿插着喝咖啡。但她还是回答了问题。

“对,小离和我说过,她哥哥会看谱,可以弹成曲子给她听。”女制作人呷了一口咖啡,“听说她哥原本也很会弹琴唱歌,但后来声带出了问题,就改由妹妹唱了。”

从唱片公司离开后,姚盼歪着头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女警官神情古怪地说了一句。

“看来他们两兄妹,一个充当了对方的眼睛,另一个充当了对方的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彼此守望,实际上过着代替对方的人生呢?”

尽管住在一片无人问津的荒野里,但是陈若生兄妹的家景色其实很美。

房子北面靠山,沿着蜿蜒的溪流走,能走进泉水叮咚的山谷。一路都是鸟兽鱼虫的足音。有一处地方有清凉的水潭和飞瀑,夏天把手探进水里,有冰镇的快感。水边有一块棱角温润的大石头,盘腿坐在上面,瀑声哗哗,脸上能感觉细细飘飞的雨丝,像被情人的发梢一遍遍抚过。山谷里人踪罕至,当停下脚步,呼吸和心跳慢慢滤去,踏在脚底的枯叶沉静下来,其他声响则从头顶、身后跳跃开,先是向四面八方分散,又渐渐聚拢,最后浮停在肌肤表面,仿佛身处温暖的演奏厅。泉水时缓时急,虫鸣时躁时软,山风时大时小,叶曼时长时落,昼夜、四时都有不同的乐章——哪怕是目不能视的旅客,也能感知风景的变换和时间的流逝。

如果足不出户,推开南边的窗户,迎面是一大片花田。主要是野花,长得不整齐,但是很茂盛。那片地以前曾经人工栽种过,后来荒了,但留下了品种繁多的苗。有马鞭草、虞美人、波斯菊、鸡冠花、三色堇、紫罗兰,数之不尽……不知道谁还种了几亩向日葵。早晨的时候,闪闪发光的花朵齐刷刷地面向东方,到了夜里,又齐刷刷地转了方向,但无论何时都满目灿黄。尤其是黄昏时分夕阳降落地平线之前,在漫天朝霞的映衬下,黄澄澄的圆盘变成熊熊的火圈,一排接一排,跟随天上的流云舞动,光芒从极远的天际照耀着,苍穹之下都在燃烧。

“就在向日葵那边,阳光太美了,一轮红日呀!”

镇上居委会的黄主任乐呵呵地敞开嗓门,努力把那个场景描绘给我和姚盼听。

“我看见妹妹挽着哥哥的手,在向日葵田的边缘轻快地走。她站在田埂上,身体摇摇晃晃,但是走得很安心,她哥哥把她牵得很紧,她走得快了,她哥哥就扶住她。”

我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幅剪影。

8

陈若生离开嘉兴福利院,是在他过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

嘉兴福利院是儿童福利院,按照惯常的情况,年满十六岁的孩子会转到社会福利院。陈若生想留在嘉兴福利院照顾妹妹,所以提出延期的申请。一开始,院方没有答应。倒不是突破规定的原因,而是因为1998年朱大虎在池塘里溺毙的事件,使得福利院上下都对陈若生这个孩子产生厌恶,巴不得这个瘟神早早收拾包袱。

陈若生对院长说,社会福利院他也不去了,他离开福利院自谋出路,但是恳求在他找到固定的住所之前,能够继续在嘉兴福利院寄宿,寄宿费他按照一定的标准交。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路子,1998年底,还有两个月满十六岁的时候,陈若生谋到了一份在面包店当学徒的工作。那份工作其实包食宿,但他和面包店的老板商量,他不在店里住,每个月给他加点工钱。老板说学徒的工资是固定的,男孩就说,能不能每个月送他两盒蛋糕,老板说行。陈若生带着工作的聘书见院长,说他白天去打工,只有晚上回来睡。院长心也软了,最后同意让他继续住在福利院里,每个月交二十块钱的寄宿费。

打工的地方离福利院很远,陈若生每天五点钟起床,先步行半个小时到公交车站,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晚上他会在九点钟左右回来,陪陈若离聊一个小时的天。两兄妹相互分享当天的见闻,然后洗衣睡觉。后来陈若离坚持帮哥哥洗衣服,聊天的时间就延长了二十分钟。以这种方式,陈若生继续在嘉兴福利院陪伴了妹妹一年。

这种陪伴的意义在于,告诉所有人他们兄妹始终都在一起。

朱大虎死了以后,没有孩子愿意和陈若生说一句话。和他同宿舍的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联合起来向护工妈妈抗议,要求换房间,他们不肯和杀人犯睡在一起,怕陈若生半夜会用枕头捂他们的脸。院方没理他们,他们就咯咯吱吱把自己的床挪开,留下陈若生一张床在角落,周围空空荡荡。有人半夜用绳子把陈若生的床围了一圈,打上绳结挂上白色的纸垂,看上去像个结界。护工妈妈勒令孩子们把“连注绳”扯掉,但到了第二天,陈若生床的周围又出现了红色的粉笔圈,故意画成一个人形,变成了案件现场。那些身处青春期的孩子们强烈地宣示着自己的不满,院方一只眼开一只眼闭,此后就不再管了。

陈若生让陈若离离他远点,陈若离置若罔闻。她丢开手杖,天天跟在陈若生屁股后面。有几次她故意狠狠摔跤,陈若生没办法,后来就牵住妹妹的手。尽管陈若生为朱大虎的死顶了包,但女孩子之间的传闻一直都在,尤其是以蔡湘湘为首的几个女生,每次看见陈若离都会投来怀疑和怨恨的目光。渐渐也没有人和陈若离说话了。陈若生兄妹每天牵着手,在福利院积了尘埃的角落里或坐或走,远离人群,一切又回到原点。

后来这种轮回还发生了很多次。

如果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那就是每一次轮回,都会坚定了陈若生兄妹的意志,也坚定了他们相守相望的心。他们会又一次找到证据固化自己的认知:只有相互扶持,才能生活下去,他们是无法分离的命运共同体。

人生很多事情都无法避免。从哥哥外出打工的时候开始,两兄妹越发聚少离多了。

面包店的工作很辛苦,早晨和夜晚本来是工作的高峰时段,但是陈若生申请不住在店里,落下的工作只能在其他时间补。面包店的老板初时同情那个刚满十六岁的男孩,给予陈若生弹性的工作时间,但随着店里的生意变得不景气,他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不是我不想给你开绿灯,但做糕点是一件团队合作的事情,其他员工都看在眼里,我需要考虑整个团队的士气。你的师傅已经和我说了几次,没有这样当学徒的。话说回来,你也不想一直在这里当学徒吧?”

为了保住工作,陈若生开始上夜班。有一段时间,他会在清晨回到福利院,下午再离开。听到有人报告陈若生白天在福利院里晃荡,院长开始有了微词。陈若生只好选择倒班,一个星期三天夜班,三天日班。夜班那天他就不回福利院睡了,只有日班的时候回去。怕面包店老板不高兴,陈若生星期天也时常加班。决定去打工的时候,陈若生和妹妹说,他一周上六天班,到了星期天,他就带妹妹到城里玩,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这个承诺没能持续地兑现,有一段时间陈若生心里很难受。他时常和妹妹道歉,说下周我们一定出门,去游乐园,吃麦当劳。陈若离说,不要紧,一周有三天能见到哥哥,我就很满足了。

不过,难受不能成为人生的全部,它和承诺一样,会疲倦,所以有时无法持续太长的时间。宽容和理解也是如此。陈若离很珍惜和哥哥相处的时光,也很感恩,但是正因如此,让依赖和思念变得太过强烈。哥哥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感到刺痛,在偌大的空荡荡的福利院高墙里,她无处躲藏,无人求助,孤独和恐惧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哥哥带我走好不好,我和哥哥一起到外面生活。”

她开始向她的哥哥提出要求,陈若生安慰他的妹妹,给出新的承诺。

“哎,你还太小,等我找到一份更安稳的工作,我就把你接出来。”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你十六岁……十五岁应该可以了。”

在这个新的承诺兑现之前,陈若生回来福利院的时间渐渐变得更少了。生活和工作的压力让那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疲惫不堪。他并无怨言,但兄妹之间还是无可避免地有了争吵。起早摸黑的日子难以为继,他有点跑不动,也有点不想跑。不想跑的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回到福利院来,面对妹妹焦虑的脸和不着边际的追问。

以及另外一个理由。

面包店关门以后,陈若生又到一个外贸工厂找了一份工作。

“喂,我要搬出去住了,厂里要打卡考勤,很严格。”一天夜里,陈若生告诉陈若离这个决定。他用手掌按着妹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然后又怜惜地抚摸。

“我要全力以赴地好好工作,这样才能早日把你接走。我们两个人一起住,谁也不会打扰我们,谁也不会欺负我们。”

陈若离有时会追问: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住在一起,陈若生会说:我们都会长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2000年过完春节,兄妹两人一起吹灭了生日蜡烛的火光,陈若生先她妹妹一步离开孤儿院。那一年中秋节,陈若生说厂里搞集体活动,没有回来。晚上,福利院组织孩子们围在一起唱歌,前些年陈若生一直是领唱,但这两年已经换了人。唱完歌,护工妈妈给孩子们分发月饼和糖炒栗子。陈若离没有吃,独自一人在草场踱步。她手里捧着从床头拿下来的小铁盒,走到草场中间的转盘旁,盘腿坐下来。

明亮的月光照着女孩的脸上,陈若离打开小铁盒,把一家人的合照拿出来,放在掌心摩挲。去年的中秋节,哥哥从面包店里带回来一只小蛋糕,两兄妹坐在草场上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吃。平时哥哥还带回来各种各样的糕点,陈若离最喜欢凤梨酥和蛋挞,还有蔓越莓做的梅干。有一回面包店自创做蔓越莓面包,但是卖得很糟糕,剩下没人要的梅干,哥哥装进玻璃瓶里送给妹妹。陈若离存着慢慢吃。无论哪一样,都比糖炒栗子好吃多了。

陈若离想了想,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面银匣的小镜子。女孩想起朱大虎唾星飞溅的脸庞。

“怎么样,看见了吗?”

男孩用镜子反射月光,在女孩的眼睛前晃来晃去。有一瞬间,陈若离不禁眯了一下眼。平日的月光太暗淡,朱大虎说用镜子把亮光汇聚起来,就能看见。

“你自己拿着镜子,对,一直追着光就行。我来推转盘。”

转盘像旋转木马一样转动,月光从树梢之间穿透下来,光芒一格一格划过脸颊,女孩似乎能感到一阵一阵的痒。

真是一面神奇的镜子呀。但是今天的月光太明亮,照在眼睛上甚至有些刺痛。陈若离以免自己流出眼泪,把镜子收起,放回铁盒里。

陈若离喜欢朱大虎,但说不上是爱情。她第一个爱慕的人,是来嘉兴福利院医护室实习的一个医科学生。

那一年,陈若离十五岁,哥哥一度离开她的生活。她心中的孤单和依恋需要找到落脚之处,她就将这份孤单和依恋投影在另一个男子身上。有一天她肚子疼,一个人跑到医护室,医生让她平躺在小床上,一边轻轻按压她的肚子一边提问。陈若离觉得对方的声音像极了她的哥哥,当他检查完,转身走开,陈若离甚至觉得连他的脚步声也像哥哥。她叫了一声,我这里也疼——医生转身走回来。

那个医科学生那时候上大三,十九岁。

后来,陈若离有事没事往医护室跑。有时她抱着小野猫摸过去,口上喊,医生医生你帮我看看,这只小猫是不是脚受伤了,它今天的叫声不对劲。医生忙着抄写病历,瞥了一眼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老是来添乱行不行?然后要把她打发走。陈若离有时不高兴,会故意在凳子上绊一跤,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医生慌手慌脚,不知道是先去扶她好,还是收拾桌子上的病历要紧。

有一次,医护室里没有其他人。那医生突然凑到陈若离面前,在距离不过一拳的地方,双眼细细盯着女孩的脸。陈若离吓得往后一缩,医生问,咦,怎么了?陈若离说,你,你口气都吹到我脸上了。十九岁的医生脸也有些红,为了避免尴尬,他沉默一会儿岔开话题。

“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

那个医科学生在嘉兴福利院实习了几个月,陈若离深深铭记着那段时光。当那个人离开以后,陈若离重新跌入孤独的境地。那种孤独比原本更甚。无论是从出生第一眼就看见的哥哥,还是从天而降匆匆一见的爱慕对象,无一例外都背向她远走,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深受打击。有一段时间,她心里十分恐慌,也生出怨恨。她时常会想起那个医生对她说的话,心里变得更加恐慌和怨恨。

“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多想想你的哥哥。”

“我哥哥怎么了?”

“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但是有一天,他也要娶妻生子吧?他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陈若离想起那年中秋节,哥哥告诉她工厂要办集体活动,头一回不好不参加。后来他说漏了嘴,那天厂里有一个女孩约了他当舞伴。

她想起哥哥说的话:我们都会长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医生说。

“我不听我不听!”

在医护室,以及想起这些话的时候,女孩都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很多人说,磨难会让人坚强。陈若离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过得很坚强。但是不能忘记,人在逐渐坚强起来的过程中,并非一路平坦和向前。人的意志和心力会随着际遇、环境还有情感而改变,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如此反复。尤其是那些命途多舛的人生。

人生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人心刹那的软弱也无法避免,这值得原谅。

2001年陈若离十六岁生日前夕,陈若生租好了房子,说定3月17日接她离开福利院。但是因为天降暴雨,道路不通,陈若生打来电话说可能得改到第二天上午来。陈若离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清晨,天上的雨仍旧在下,她背起背囊,爬过嘉兴福利院的围栏,独自一人走向两公里外的公交车站。福利院建在山郊,途中有一段木桥被大水冲垮了半截,女孩一个不留神滑了下去,直直地坠入山涧。

和八岁她的父母遇难时一样,山洪倾斜而下。

9

根据林乙双前女友吴子珺的说法,林乙双和陈若离三年前就认识。

死者和嫌疑人是何种关系,是一项关键的调查内容。一开始我有些先入为主,林乙双和陈若离成为恋人的时间不长,此前林乙双周边的亲友也没有听说过陈若离这个名字,所以我以为林乙双是和前女友分手以后——或者是快将分手的时候,才开始和陈若离交往的。但姚盼很敏锐地指出,这个结论不能轻易下。

我和姚盼找了吴子珺几次,她才肯把话说开。那个女子对她的前男友又爱又恨,得悉林乙双的死讯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有酗酒的行为。有一次,我和姚盼在酒吧找到她,她喊我们喝两杯,我没喝,姚盼说黑方呀,给我个杯子。两个女人几杯下去,吴子珺把头枕在女警官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

她的声音很难受,但只一会儿就甩起头,骄傲地抽了抽鼻子。

“算了,其实我知道……”

“你不会是说他一直都喜欢陈若离吧?”

姚盼轻轻摇着酒杯,声调冷冷淡淡,但这种语气反而激发了被谈话人的情绪。

吴子珺哼哼地笑起来。

“没这么扯,起码我认识林乙双比她早得多。”

有一段时间,专案组怀疑过吴子珺。她和林乙双交往了七年,虽然中间有过分合,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但她和林乙双恰恰在命案发生前几个月分了手,而且分得彻彻底底,此后吴子珺没有给林乙双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直至警方上门,她才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已经死去两个月,尸体变成白骨。

“这半年来,你完全不知道林乙双的消息?”

专案组有几个探员觉得吴子珺的行为不尽合理,从警察口中听到前男友死亡的消息时,反应也太过冷淡。但是女警官反驳说这才正常。

“感情越深越不会联系呀,你们都没见过失恋的女人吧?”

尽管姚盼这么说,专案组还是派人暗里跟踪了吴子珺一段时间,发现她常和朋友下酒吧,精神不振,倒是和之前没事人一般的样子拉开了差异。

听到这个情报,姚盼咬住手指头,鼓了鼓腮帮。

“这样的话,我稍微保留一下判断。”

专案组的组长问她:“因为前后的态度变化很大,所以有嫌疑吗?”

“老大你考我?”女警官丢开铅笔,“——当然不是。”

组长走后我问她怎么看,姚盼说了一句:“爱到深处是不会表现出来的。”然后她又耸耸肩,补充说:“不过这也不好说。”

有一天负责监视的警员来消息,说吴子珺一人去了酒吧。姚盼就拉上我说走一趟。

吴子珺独自坐在酒吧的角落,穿着一条金鱼尾巴似的黑色吊带裙,我们坐下时她已经满脸绯红。

“几年前我怀过孕,差一点生下来。”女子兀自倒酒,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这么说你们满意了吗?能不能不要再来找我?”

把吴子珺送回家,外面下起雨来,姚盼靠在副驾座上,我开车。

“回去和老大说,以后不用盯着吴子珺了。”女警官闭目养神,两颊有点绯红。

“嗯,我也觉得她没嫌疑。”我回应道,“你说的对,她和林乙双有很深的感情。”

“这倒不一定,貌合神离的爱情也很多。”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发怔,我说:“他们有过孩子呢!如果不是意外流产,孩子该有四岁了。”

“这不代表什么,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怀孕是常有的事。”姚盼冷冷淡淡开声,“但生养一个孩子要麻烦得多……”

也许是蓦然觉得这话不妥当,姚盼侧头瞟了我一眼。在搭档办案的时候,我和姚盼很少扯家常。姚盼风风火火,性子比男的还硬派,我不会倚老卖老地多嘴问这个姑娘,怎么还不谈个对象。而姚盼也一次也没有问过我,你孩子应该参加工作了吧?想想也对,因为调查工作的需要,我被抽调到市刑警队的专案组,她和她的同事理应都看过我的档案……

“充其量证明——林乙双算是有责任心的男人,而吴子珺觉得嫁给这个人也未尝不可。”姚盼恰如其分地引开话题,“这就是我说的貌合神离,女的知道男的其实不爱她。”

“那……”

“为什么不用盯着吴子珺?”

“嗯,你怎么判断?”

“她今天没有约人,一个人去的酒吧。”短发的女刑警朝车窗呵出一小口温热的酒气,玻璃上的雾转瞬即逝,雨声淅淅沥沥,或许她也想起了心里想念的人,“她穿得这么漂亮,是身心都感到很寂寞了。”

林乙双生于1982年,母亲在他十四岁那年经过一片工地,被一面倒下的断墙砸死,父亲在两年后娶了另一个老婆。两父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后来他的父亲患上轻度的老年痴呆,在家里找不到厕所会在窗帘布上撒尿,他老婆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林乙双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偶然回家会去养老院看父亲,平时很少通话,也没有其他会定期联系的亲戚。他有一定的朋友圈,但是至交好友很少。

2013年4月下旬宠物医院关门以后,他给林劲打过一次电话,说要出门办点事,宠物医院暂时不营业了。林劲问他什么事。林乙双回答,他打算带陈若离回一趟老家。

“他说得应该不是实话。”宠物协会理事淡淡地说,“我是这么感觉的,他怕我追问,所以故意这么说。”

林乙双还和另外几个朋友说过宠物医院停业的事,大伙儿都没有深究。我们能找到的最后一个和林乙双联系的人是把宠物医院店面租给他的房东。房东说林乙双退租前,送给他女儿一只比熊犬,但是不慎吃了巧克力不会动了,房东打电话问林乙双怎么办,兽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向房东询问那只小狗后来的情况。

“丢了。我本来以为是只很贵的狗,后来才知道是他捡回来的流浪狗。”

房东给林乙双打电话是4月20号。

林乙双住在一套自购的小公寓里,物业管理费提前交了一年。

四月底的某天,林乙双遇刺身亡。直到6月27日尸体被暴雨冲出泥土,这期间没有人找过他。如果不是对他怀有好感的女下属唐慧仪前来认尸,我们会在更长的时间里搞不清那具白骨的身份。

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不寒而栗。林乙双相貌堂堂,见过他的人都记得他留着长发,十分英俊潇洒。原来一个有名有姓职业正当的人,也会轻易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调查林乙双和陈若离的关系之所以是一项关键内容,是因为一宗谋杀案必须有动机。从林劲口中得知,林乙双和陈若离在最近确立了恋人的关系。在那个没有口供的阶段,我们作为警察只能依靠周边的线索推理,或言之靠猜:如果林乙双被陈若生所杀,那是仇杀;如果林乙双死于陈若离之手,那就是情杀。

吴子珺告诉我们,她的前男友其实很早就认识陈若离,并且迷上了对方。

林乙双从医科学院毕业以后,到过几家医院当医生,后来犯了些事,转行到畜牧站当兽医。吴子珺是兽医站长的女儿,算是林乙双的师妹,两人很快成了情侣。吴子珺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是对父亲天天阉猫阉狗的工作毫无兴趣,而且一度因为琐事和父亲闹僵了关系,自己搬出去住,也不让林乙双告诉她爸两人在交往。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因为一场重感冒流产,事情才没有再瞒下去。兽医站长是个性情冷硬的人,对这件事一言不发。吴子珺和家人彻底闹翻,一个人跑到南方。林乙双给自己师傅磕了头,说一定会把吴子珺接过来。但最后没有做到,吴子珺不愿回去,他就陪伴女友定居下来——也就是我所在的城市。林乙双在本地举目无亲,后来认识了宠物协会的理事林劲,在对方的帮助下开办了一家宠物医院,吴子珺则在农业研究所找了一份工作,两个年轻人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那一年,是2008年。

有一天,吴子珺到宠物诊所找林乙双,男友没在。她问助理唐慧仪,唐慧仪说林医生给一个客人把伤愈的小猫送回去。吴子珺问,为什么要亲自送回去?助理说,那个客人眼睛看不见,林医生觉得不好辛苦人家再跑一次。吴子珺想起前两天,在林乙双的公寓里看到一只眼睛发炎的小猫。男友兀自说,是客人的,他担心小猫晚上在诊所里护理不好,会自己挠眼睛,所以带回来了。吴子珺没搭腔,她也是懂兽医的人,知道那猫咪的病有多重。

那一年,是2010年。

吴子珺和林乙双分手以后,一个闺蜜偷偷告诉她林乙双的新女友是个盲眼的女子,她并不惊讶。几年来,她问过唐慧仪好几次,那个盲眼的女客人还有没有来过。女助理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嗯,前两天来过,她给店里的小猫带了薄荷叶……不过来店里看望小动物的客人也很多的……

——她叫什么名字?吴子珺问。女助理思索了片刻回答,客人没留真名哦,她说就叫她猫侠好了。

林乙双和吴子珺交往了七年,他们没有登记结婚;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定居后,两人也没有住在一起。吴子珺知道林乙双一直和她一起是出于责任,这个男人并不真心爱她。

“你的意思是说,三年前林乙双认识陈若离以后,虽然还在和你谈恋爱,但是心思却在别人身上?”

在酒吧里,我愣愣地问出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想到陈若离是三年前来到本地的,也就是说她在搬到这里不久就认识了林乙双……

“不是这样。”吴子珺甩了甩头发,她的嘴唇涂着艳红色的唇膏,在烈酒的润湿下似乎要滴出血来,“不是这几年的事情,他的心思早就在别人身上了。”

“是谁呢?”

“我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一个人。”

根据林乙双的日记所写,他在2005年,也就是八年前就见过陈若离。比他认识吴子珺的时间更早。

大家可能也发现了,陈若离家里养了一只猫。

这只猫的来历我们曾从林劲口中获知。陈若离喜爱小动物,尤其爱猫。

“因为它们的脚步声不为人所听见,这足够真实。”

直到后来陈若离入狱,她才在狱中告诉我她喜欢猫的理由。

我们一度获知,陈若生兄妹搬到本地以后,哥哥怕妹妹一个人在家孤单,买回来一只英国短毛猫。妹妹说,为什么要买呢,四周有许多流浪的小猫,收养一只就好了。虽然口上这么说,但陈若离很喜欢那只小猫。陈若生说要不取名叫蔓越莓吧,陈若离说不好,太洋气,叫梅干就好。梅干也是陈若生使用的笔名之一。平时陈若离就叫那只猫小梅。

小梅在陈家生活了两年多,有一天莫名其妙跑出家门,跑到马路上,被一辆货车碾过了身体。靠近山边别墅的县道平时没什么车,小梅也许是大意了。小梅在路边躺了三天,直到陈若离的哥哥从外面回来才被发现,扁平的尸体已经晒干了。

后来,林乙双带着陈若离和林劲吃了一次饭。宠物协会理事听说这件事后,送给陈若离一只苏格兰折耳猫。林劲对女孩说,抱歉,不是一样的猫,不能替代你原本养的那只。陈若离笑笑说,谢谢你的心意,我觉得能代替的,我眼睛看不见。陈若离把那只折耳猫带回家,仍旧叫它小梅。

为我们找到陈家兄妹日记的就是小梅二世。

林乙双的尸体被发现以后,搜查人员在陈若生兄妹的家进进出出,一开始没发现家里还藏着一只猫。直到第二天傍晚准备收队时,一个认真负责的警员逐个犄角旮旯都伸手再摸一把,突然从衣柜后面蹿出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把一群警察吓了一大跳。后来谁也没搞明白,那只猫之前的两天一直躲在哪里,又是为何突然选择自我暴露。猫都怕生,对着一屋子生人左冲右突,脖子上系的铃铛响个不停,被围住以后咧着嘴发出咝咝的叫声。但它明显饿坏了,中午大伙儿叫了外卖,一个女警员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截骨头诱它,它就慢慢放下了戒备。

专案组委托那个女警把小梅二世送到宠物店寄养,过了大半个月,专案组组长组织大家开碰头会,会快开完时问了一句:我记得嫌疑人家里养了一只猫吧?女警又奉命到宠物店把猫取回来。她到了宠物店,看见小梅二世脏得毛发打结,样子可怜兮兮,她就让店员给小猫洗个澡。洗澡时,小梅二世脖子上的铃铛被解了下来。女警无所事事拿起来摇,听着声音不对,仔细一看发现铃铛有很小的锁扣,一掰就开。铃铛里面除了小钢珠,还有一个指甲大的塑料盒,装着一张TF记忆卡。

“小梅,它自己跑回来了?”

在拘留所关了一个月的陈若离抬起头,张开了口。她嘴唇苍白却脸颊潮红,神情如同从梦境中被摇醒。

然而,将她摇醒的不是小梅二世,也不是她存储在微型记忆卡中的一篇篇语音日记——而是来自远方的她哥哥的消息。

“你,你们找到我哥哥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已经派人过去了——”

从一千公里以外传来情报,有人在当地见过通缉令上悬赏的嫌疑犯。当我和姚盼穿过走廊走进带栏杆的房间,呆呆守望的女孩似有预感,额头跟随我们的足音转动,手放在桌子前,身子慢慢挺直。

“我们很快会找到陈若生的。”

我们说完这句话,陈若离的眼睛就聚焦起来。

“在此之前,先谈谈死者如何?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们找到了你、你哥还有死者的日记,清楚知道你和死者的关系,但我们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死的……是谁?”

女孩木然问我们。

“我们在你家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确认,死者的名字叫林乙双。这个问题我们之前问过你很多遍——你认识这个人吧?”

“真的是他吗……”

“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不知道,哥哥说是他……”

“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是个变态。”嫌疑人惶然抱头,陷入回忆,“可是哥哥说已经把他赶走了……”

我们先找到陈若生和陈若离两兄妹的日记,后来,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林乙双的日记。

不过我们都没明白,在陈若生家里没有看到喂养宠物的工具和食物的原因。那时候,林乙双命案的案情如脱缰野马,骤然变得曲折怪诞,让人惊愕不已。我们所有人都深深陷入莫名的迷离和可怖之中。

10

2001年初夏,十六岁的陈若离背起几乎和她等身高的行囊,迈步离开生活了八年的孤儿院。她即将步入新的人生道路,但在半途失足跌落木桥,被洪水一路冲到下游。

女孩倒在河岸边,浑身伤痛,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像海浪里的浮标,有时浮上来,有时沉下去,眼前一团漆黑。意识在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盏灯火。她想起许多年前,她伏在草地上默默倒数。青草探入嘴角,味道很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女孩想起那一年,倒数是在第八次的时候被打断的。

但现在她失去了时间,分不清黑夜和白昼。

——很远的地方有人呼喊,脚步声在倒数归零前传来。

和那时候一样,那熟悉的足音疾奔着,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郭和心脏。然后她被抱起。

女孩恐惧地扯住对方:“哥……你不要丢下我……”

陈若离一生都记住那句话,以及那温暖的声音。

“别哭,我回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