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若离的日记(语音文档,摘录)
2010年4月8日 雨
春天到了,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一个人坐在行李箱上,在火车站的门口等待,听见好多人喊,吁,总算赶上了,这鬼天气!他们噗噗地拍着身上的雨水,有一些溅到我脸上,没有一个人和我说对不起。可能他们是不知道吧,他们都脚步匆匆。还有一些人喊,在这边,这边,搞什么呀,我妈都出站了;或者喊,老公我回来啦——
声音回荡出很远,应该是一个特别大的车站。
我脚边还有两个大旅行包,我需要不时伸手去摸一下,以免有人顺手牵羊。我不禁在心里嘟起嘴。哥哥这个人有时候挺粗心的,可以把自己的妙龄妹妹一个人丢下看行李的吗?我还没来得及让他把旅行包放近一点,人就跑没影了。真是不周到。其实联系司机的事情,在火车上就应该提前做好,譬如约定一个集合的地点不要变。另外,集合的地点当然应该以人家说的为准,我们又搞不清车站有几个门,哪一个更近一些。虽然口上说是为了让我少走点路……反正就是缺乏先见之明,早知道地方这么大,就应该老老实实选定一个地方等,省得到头来还要把妹妹丢下,自己跑去找人。我被人拐跑了怎么办?盲眼貌美少女,放在街上行乞再适合不过了。
我就是嘴上抱怨,其实心里美滋滋的,而且也很兴奋。吊着双脚在行李箱上踢。
等了十来分钟,广场外面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有人踏着水跑进来。不用他叫我名字我也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若离起来,车来了!”
哎呀,他刚才不是从车站里面走的吗,怎么从外头跑回来了。肯定又迷路了。还是说是为了抄近路?外面下着哗哗的雨,他刚才就没拿伞吧?
真是个笨哥哥!
“你挺快的呀,好几个人过来问我,小妹妹你要去哪里?”
“别废话了,赶紧起来,车在路边不让停的。拉着我的手。”
我们扛起两个旅行包,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上了车。雨一点都不算大,上车时我发梢滴着水,但是我一点都不在意。哥哥理个大平头,用手一抹就干。
“到屏山。”
哥哥抖着水对预约的司机师傅说。
“什么?你说清楚一点,大声些。”
“屏山,南村的屏山。”
真讨厌,哥哥说得很清楚啊,声音这还不够大吗?我不喜欢那个司机的态度,干吗说哥哥说话声音不清楚?还责怪我们不听他的到路口等,让他耗了半天。我们就是故意的,因为哥哥要选一个靠近的地方,这样我可以少走路!
不过,不高兴很快飞掉了。我的心情和车子一道嗒嗒地向前开动。
今天除了下雨和坐车,还有其他事情发生呢——
一路摇晃,那车灰尘的味道很大,我喊了几次开窗。哥哥老是抠抠搜搜,不知道是从哪里雇来的车。是辆小货车,我猜他是先让人家到货运站,把提前寄过来的那几个大包裹一并拉上了。其实嘉兴那边也没多少家当,我发现男人都不喜欢扔东西。我想把头伸出车窗,被哥哥揪着脖子拉了回来。我就合上眼睛,趴在车窗的边缘转动耳朵。哥哥说你睡一会儿吧,我说我才不睡。但是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只有车厢里空调机的吹风,哥哥趁我睡着,又把车窗关上了。
“开了多久了?”我问他。
“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真远,农村啊?”
我就知道哥哥说的不做准,结果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我想天色早就已经暗了。雨中途停了一会,又下起来。我又摇下车窗,听见外面有一片泥土被雨水打烂的声响。
“是农田吗?”
哥哥说:“嗯。”
“我们真的住在农村?”
“可以不?”
“太好了!”
我心里高兴极了。今天除了下雨和坐车,还有其他事情发生——我和哥哥搬新家了!
又过了两个坡,终于下了车。我摸摸索索去搬行李,哥哥说,你别弄,我把房子的门开了,你到屋里等我,还在下雨。我说我不等你,我和你一起搬。哥哥说,让你在屋里等着!我撇撇嘴,兀自进屋,摸到沙发上坐下,也不去找灯的开关在哪。
小货车的声音远去了。哥哥把行李卸下来,堆在门口,把屋子的灯打开。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说,呼,累死。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那瓶矿泉水我都揣口袋里几个小时了。
哥哥喝了一口水,说:“今天是不是等久了?”
“你说刚才?”
“什么刚才,我是说在车站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等。”
我在心里翻白眼,真是服了他,有人现在才开口问的吗?
“没事。”我笑嘻嘻地回答他,“反正我也等习惯了。”
我要说明啊,我可没有故意闹别扭的意思,我在心里也甜甜笑着。
“我买了个好东西,给你看。”哥哥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个大东西,拉着我的手去摸。
“这是……打字的键盘吗?”
“嗯,这叫机械键盘,打字的声音特别响,以后我就用它来写作。”笨哥哥的声音显得煞有介事。
我问:“哦,很好用的吗?”
“家变大了。虽然我经常出差,但只要家里传来打字声,你就知道我回来了。”
——真好啊,这就是新的开始吧!
今天是全新生活的开始,所以我也突然打定一个主意。
趴在还有塑料薄膜味道但是非常柔软的床铺上,虽然已经很疲倦,但我还是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支录音笔。我心里觉得很幸福,我想把这份幸福保存起来。
来吧,陈若离,你不是最擅长录音吗,别浪费了你甜美的声线。向你的作家哥哥学习,把旅途和人生的故事娓娓道来,然后加以保存。今天你是播音员,声调得沉着一些。
哈哈哈,太装模作样了,等一下我要听听有多唬人。好困了,今天先录到这里。
哦对,刚才还问了哥哥,我们的新家是什么样子?
“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一楼是……”
“我想知道外面的风景。”我打断了他。
“现在黑乎乎的我也看不清,等明天再和你说吧。”
嗯,等明天。我就想听到哥哥说这句话。
2010年4月25日 阴转晴
今天我最远走到了村头的水车旁边,中间要穿过一片向日葵田。我走了十来个来回,沿途做了标记点。有几个形状鲜明的土堆,树的位置也好辨认,加上向日葵有特别的香味,基本没有问题。我估计再有一周,我可以走到马路对面的汽车站。就算哥哥不在,我也可以偶然出个门。
村子那边不过去了,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大懂,嗓门特别大。虽然哥哥让我多认识几个附近的村民,但一想到要和陌生人打交道,我就感觉懒懒的。话说回来,哥哥总是口上说得轻巧,他自己一走一个月,当然不用和别人寒暄来寒暄去。我还不知道他,之所以选在这里住,不就是图个清静吗?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不喜欢和人嚼舌头,我又何尝不是。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多认识几个邻居,他不在家的时候可以有个照应。但是自己不亲力亲为,反倒让自己妹妹出头……哼,自己跑掉好当甩手掌柜,我才不会让他得逞。
而且,貌美如花的妹妹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时候,难道还让一群不认识的人围过来吗?他也不想想靠不靠谱,哪样更危险。
中午回到家里,我做了饭。吃的时候推开窗户,阳光映照在眼睛上,太阳公公在云朵里休完假回来上班了。家里很温暖,春天快结束了,下午我没有再出门。
其实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
2010年5月13日 大晴,天气热起来
今天哥哥回来了。我给他接风洗尘,做了几个大菜摆上桌,把他震得合不拢嘴。
“你出门购物了?”
“嗯,坐317号公交车,二十一个站,在花大道站下,有一家吉之岛。”
“入城了吗?我听说镇上就有大润发超市的。”
“没有新鲜的虾卖,我都懒得去了。”
“我听当地人说,其实做油爆虾食材根本不用很新鲜。”
“真是胡说八道!”
我们两兄妹都大笑,饭吃得很开心。
哥哥说,看来你比我对新家熟悉多了。我说,那还用说,下次我带你出门玩。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呀。到了城里,大家都说普通话。”
“哎,早知道你喜欢城里,我们应该买一套市区的房子。”
“不不,我超喜欢这里,舒服极了。我一两周出门买一次东西,这样的感觉最好。”
我和哥哥积蓄不多,要在大城市里买一套像样的房子那是天方夜谭。如果是租房子,那得多烦心。哥哥是考虑好了要立足在南方发展的。而且,我说喜欢现在的房子是真心话,舒服、安静、空气好、景色如画……物美价廉,优点太多了。
重点是,我本来就不是喜欢乱跑的人。
吃饭的时候,哥哥说到他签了一家公司的专栏约。是一本叫《新花色》的时尚杂志,公司在杭州。我和哥哥都有些失笑,当初考虑来南方,是觉得沿海的机会更多,没想到签约的公司离老家反而更近。不过,既然是网络时代,东家在哪里都无所谓。这么一想,我就下决心要加油。哥哥带我到南方,考虑得更多的是我唱歌的事,哥哥一直在努力奋斗,我也不能拖后腿!
“往后我有时会出国,新签的那本杂志有很多外国的专题,给的预算不错。”
“啊,太棒了!”我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就是得打越洋电话了。”
“这没问题呀——”我心直口快地说,“起码传统的节日可以回家嘛。”
哥哥以前给几个网站写专栏,都是民族节日相关的文章。所以每到节日,他总要到各地采风,回不了家。就连前几天五一节,他也是节日过完了才回来。我想到的是,国外和国内节日的时间不一样,这样他就可以错峰放假了。
“这不好说。”哥哥说,“新年相关的节很多国家都差不多。而且,原来合作的网站,我也不能断约,以后工作会更忙一些。”
听到这话,我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平时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过节时孤独一人确实不大好受。节日是家人团聚的时光。
哥哥放下筷子,他可能看出我情绪有点不对了。
“对不起,我平时尽量多回家好不好?”
“哎呀,没事啦。”我连忙说,“像我在家干活的,也没有节假日的概念。我不出门,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在过节……”
这下好了,这话真是越描越黑,后来那顿饭我和哥哥说话就没了好气氛。
我真是个笨蛋,我很气恼自己糟蹋了难得的美好时光。
2010年5月14日 晴天
今天哥哥从外面回来,居然买了一只小猫说送给我。
这个笨蛋,比我还笨。因为昨天我说了节假日没人陪的话,他是打算用一只小猫代替他自己吗?有这闲工夫,还不如今天待在家里和我多聊聊天。不过他说明天和我一起入城玩,算他有良心吧。
那是一只小公猫,英短,柔软得像一块奶油。而且好乖,我抱着都不肯撒手了。
我正在吃蔓越莓干,它自己凑上来,鼻子嗅个不停,讨要吃的。我试着用梅干喂它,小家伙居然大快朵额。我小时候就喜欢吃梅干,第一次吃是哥哥从打工的面包店带回来的。哥哥还专门找了一个玻璃瓶子装,密封特别好,可以存着吃很久。现在的梅干包装精美多了,但是味道哪里有那时候的好。
哥哥说,给它取名蔓越莓怎么样?
“不要外国名字,你以后老是要出国。它是你的分身,别跟你一起跑走了。”
我用昨天的话题挤对他,他发出嘀嘀咕咕的喉音。肯定是一脸无奈,我哈哈大笑。
“就叫梅干吧。”我说。
“嗯,好,叫梅干。”哥哥答应了,“回头我改个笔名,也叫梅干。”
这个家又多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今天我特别开心,一个下午和小梅在院子里玩。
2010年5月20日 晴天
哥哥出国了,去非洲的卢旺达,真好……和我差六个小时时差呢。今天向几家唱片公司投了简历和小样,剩下的时间都和小梅玩。
2010年5月29日 阴天 风挺大
上午我逗了小梅一会,总觉得它不大有精神。中午给它喂食,叫了好多次它才来。平时都是一敲碟子就屁颠屁颠窜出来的。我把它抱起来,慢慢摸它的身体,一开始它粘着我,摸到头脸时它有些反抗。我发现它眼睛有脓,沾了我一手。看来是病了。
我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兽医店,不禁有点着急。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哥哥在家就好了。但是着急也无济于事,给哥哥打长途电话他也帮不上忙。不过陈若离可是很能干的!我把小梅装进笼子里,带着它去坐公交车。到了镇上,我可以打车去找兽医店。
下了公交车,我扬手等了快半小时,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下。一问才发现车是从市里开过来的,司机师傅也不知道镇上哪里有兽医店。我说那就到市里吧。其实我想也好,到市里的兽医店肯定比镇上的放心。
车开了一个小时,小梅在笼子里一直呜呜叫,我担心极了。幸好司机师傅还算讲诚信,可能看我眼睛不好使绕了些路,但总算在一个兽医店门口把我放下。
有医生在,我急匆匆让他帮忙给小梅看病。医生很快告诉我,小梅的眼睛得结膜炎了,还挺严重,最好留在店里治疗。医生问我,家里是不是刚装修过。我回答说是,刚搬进去的新房子。医生说,那你自己也要多注意,平时多开窗透气,眼睛不舒服要滴眼药水。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医生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安心。我说我的眼睛没事,反正也看不见。那医生没说话,可能微笑了一下,但我听不见。
办完手续,我和小梅告别,听见它奄奄地躺在陌生的笼子里,心里很恻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医生告诉我应该三四天就能痊愈,我才安心了一些。
我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可能让那位医生愣了一下。
“这里是林乙双宠物诊所……呃,我就是林乙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来是因为对方误会我的意思了,二来是因为我从进门起就着急,一直没请教人家医生怎么称呼。
“林医生不好意思,我是问这里是什么路。我被出租车司机带过来,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过几天我来接小梅,没有地址不好找。”
林医生说:“小猫病好了,我给你送回去吧。”
这个回答让我吃了一惊,他接话接得很快,我觉得他是脱口说的。
“这……太麻烦你吧?其实,我住得很远,在郊区。”
“那更应该由我们送,你的眼睛……不方便。”
“但是……”
“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就行,小猫病好了,我打电话告诉你,然后送回去。如果我到时走不开,就让店员去送。”
尽管有些犹豫,但是我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人家服务到家,我能有什么怨言呢?所以我留下了联系电话,也把地址抄了给林医生。
林医生把我送出宠物诊所的门,我又安心了一些。到市里的宠物诊所果然是对的,服务和态度就是不一样。我拜托了林医生几次要给小梅好好治疗,真的没必要,好像对人家不放心似的,不礼貌。
那个林医生的声音,其实特别让人放心。说不定人也长得很帅,呵呵。
2010年6月1日 阵雨
今天下午林医生把小梅送回家了,欢呼!
上午林医生就打来电话,说小梅的结膜炎已经好了,问我在不在家,他把小梅送回来。我连连说在家。今天雨下得一阵一阵,有时候还很大,而且刮风,我都怕林医生会来不了。但下午两点多,门铃就响了。
我跑去开门,接过小铁笼,小梅喵喵地挠着笼子,一听就是有精神的声音!
林医生和我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本来打算中午就送过来,但是怕我要休息,所以晚了过来。
真是太体贴了!这是服务周到呢,还是他本来就是个大暖男?
“外面在下雨吧,辛苦你了,你有没有淋湿?”我对林医生说,伸手去摸他肩膀湿不湿。
我承认小梅回家我有点高兴过头了。因为眼睛看不见,有时我会习惯性地触碰面前的人。但是只会对认识的人这么做,而且会先征求对方的同意……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随随便便就去摸那位林医生。人家和我一点都不熟,我真是昏了头了。我手一伸就连忙收回来,但还是迟了,我完完全全碰到他的手臂。他穿短袖,手臂露在外面,真是尴尬死人……
“没事,我开车来的,没淋着。小梅也没淋着。”
那个男人一点都没有躲闪,声音也如平常。我心里一闪,非常确定他的想法。他一定是知道躲闪不礼貌,会对我造成伤害。
他的手臂都是雨水呢。
“请进来坐坐吧,我给你拿一条毛巾。”
“不用麻烦的。”
我坚持请他进屋,外面雨很大,而且我想应该对人家表示谢意……哎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把小梅放出来,它一溜烟跑进房间,可能回被窝补觉去了。我请林医生在沙发坐下。
“你的家真漂亮。”他赞美说,“我一路开车过来,沿途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
“是吗?谢谢你。”
“你家人没在家?”
“就我和哥哥一起住,不过他经常出差。”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没救了。不应该随便和陌生人说这件事吧,如果他知道一个花样少女长期独自在家……
“啊,那平时你一个人住?”
你看,果不其然,他的声调相当惊诧。
“嗯……”
算了算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收回去对不对。
“太厉害了!”
这种表扬我听得多了,但是从那个男人口里说出来,我还是有点小骄傲,心里也扑扑跳。
后来我给他拿了毛巾,还请他喝了茶。我端茶出来的时候,一度找不到他在哪里,我站在客厅里喊了几声,还以为他不辞而别了。原来他找厕所去了,结果没找着,急坏了。那个场面十分搞笑,房子太大有时不方便,他从我身后出现时我都吓了一跳,茶杯差点没端稳。
林医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是这个新家第一次接待客人呢。我在想,以后是不是应该偶然请别人到家里来吃饭……我是说如果能交到朋友的话……
晚上给小梅喂食,听到它嘎吱嘎吱地大口吃,心里的感激之情又涌上来。今天雨这么大,幸好是林医生把小梅送回来,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
第一次听到林乙双这个名字时觉得好怪,听着就像消毒药水哈。不过他人真好。
2010年6月8日 晴
傍晚的时候去丢垃圾,门一开,小梅突然从我脚边蹿了出去。这家伙从宠物医院回来以后就特别有干劲,天天晚上嗷嗷地叫,有时还在墙角撒尿。看样子是想母猫了。如果再不听话,就把你带到林医生那里,让林医生给你咔嚓一刀!
我怕它会跑不见,慌慌张张追出门。一直追到向日葵田,它停步,我也停步。我蹲下来用自创的猫语和它谈判了半天,总算钻回我怀里来。抱它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说不定这家伙平时也会从窗户溜到外面找母猫,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难怪有时候怎么喊都不答应,然后到饭点了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太坏了,欺负我看不见,随心所欲地在家里进进出出。就和那个笨蛋哥哥一样,才回来两天又跑没影了。果然男的都靠不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小母猫,大着肚子回来更麻烦。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根本没必要出门追。
回到家发现门没锁。追小梅的时候心急,我没带钥匙。幸好我们家不是那种一关就锁,能把人关在外面的门,不然就惨了。哥哥肯定是怕我出这种状况,所以使用这种门锁,要把门锁上得用钥匙。不过话说回来,出门忘记锁门也是个问题。平时我去丢垃圾也不锁门,想想还是有点后怕。虽然垃圾桶离家门口只是三十米的距离,附近也没人,但是我走得比别人慢……以后还是应该安全为上,就把钥匙挂在玄关吧,这样每次出门都能记着锁门。
还有就是,在家里的时候忘记把门反锁,那也够怕人的。
2010年6月14日 晴
嗯……我觉得有必要补记一下前两天的事情。昨晚我一夜没睡好。
时间是一点过一些。我从睡梦中醒来,按了一下电子表,播报的声音是一点十三分。我可能没睡沉,然后被某些声音吵醒,房间窗台那边有奇怪的响声,像有动物在挠东西。
我嘀咕了一声:小梅别闹了。但话音刚落,我摸到手边一团温热。小梅沉沉地睡在我旁边,柔软的肚皮一起一伏,我能听见它的呼噜声。我一下子了无睡意。
我的房间是在二楼。
窗台那边的声音似乎消失了。我翻身下床,慢慢走近声音的方向。就在我快走到窗台的时候,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声音很响,我可以清晰地判断,那个声音来源于屋外。紧接着又是一串响声,噼里啪啦,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二楼掉了下去。
我吓得捂住嘴巴,身体不敢动。小梅也被吵醒了,它爬起来,缠到我脚边,这让我心神慢慢安定了一些。过了好久,我才走到窗边,颤悠悠地推开窗。屋外安安静静,只有呼呼的夜风声和蟋蟀□□声,听不见其他声音。
关上窗,我想到窗户是有栏杆的,真有什么人爬上来也进不了屋。心里稍安,我又立刻跑到楼下,看看其他门窗锁好了没有。幸好屋门反锁着,其他窗户也关了。我想我以后很可能会得强迫症,每天看几遍房门有没有反锁了。
我不怕黑,但是昨天晚上我真的在黑暗中害怕起来。
今天早上,我和最近来上班的保安员说了这件事。他姓黄,年纪不小的。黄伯晚上在路口值班,但我估计他不会四处巡逻。黄伯过来看了一眼,告诉我外墙有个电线盒掉了,就在二楼的位置。应该是前阵子风大雨大,导致螺丝松脱。后来他联系了物业公司派人来维修。
“陈小姐,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水管和外墙上都没有脚印。”
但是我并不安心。昨天夜里的声音不像是电线盒,盒子掉落的声音没有那么大。而且,昨晚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电线盒为什么偏偏会掉呢?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前几天也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应该是十一号那天,我出门买东西,锁了门刚走出几步,想起忘了带新办的会员卡,转身往回走。从离家不远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显得慌乱,垃圾桶被什么东西“咚”地撞了一下,差点侧翻。“黄伯吗?”我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本来我没在意这件事,但是现在想起来心又开始慌。
是住在附近的人欺负我眼睛看不见吗?之前也有村里的孩子往院子里丢过小石头。真是太讨厌了!
我第一次对搬到这个新家生出忧虑……
哥哥多点时间在家就好了。
2.陈若生的日记(扫描文档,摘录)
2012年2月22日 阴天 瑞士
傍晚时分抵达英格堡,天空有铅灰色的云。问了当地人,估计明天的天气也不会太好。
有点犹豫明天是徒步上铁力士峰,还是坐缆车上去,想想还是应该徒步。下半年要去一趟喜马拉雅山,按照登山的规格来,必须抓紧时间熟悉节奏。虽然在体能方面有信心,但还是有必参加一期集训。
当地人听说我要徒步,兜售向导的生意。谢绝。三千多米海拔不在话下,可以一口气爬到主峰。
话说回来,缆车最好也坐一个来回,杂志社那边可能会要常规旅游路线的介绍。时间上如果来不及,多逗留一天也可以。
结果到酒店前台询问,才知道英格堡正在春季检修,缆车全部停运。这倒是一了百了。
为了赶在季尾之前过来,今年春节也没有在家陪若离,没想到还是错过了缆车的开放时间。想到若离觉得过意不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跑,留下她一个女孩子。若离很能干,比一般的女孩更能干,也能照顾自己,但是毕竟有身体上的困难……
这些不说了,为了生计奔波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这许多年来,我们两兄妹的路走得不平坦,有现在的生活我们都感到幸运和知足。很多年前我时常对若离说,我们都会长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现在若离的年纪也不小了,但将来的事情还是将来再说。
原计划晚上去酒吧,感受英格堡声名在外的鸡尾酒和夜生活。但考虑到明天要上山,还是早点休息为宜。毕竟昨天晚上没有睡足。
昨天凌晨快一点的时候,若离给我打来越洋电话,说唱片公司一大早发来一个着急的订单,要求当天下班前交Demo。妹妹在电话里连连道歉,说知道我这边已经夜深,但订单太急没办法。其实没什么,我也是刚睡下。我查收了邮件里的曲谱,一小时就用模拟软件做成曲子发给她。实际上哼成曲调对我来说也可以做到,不过算了。
我想了想,和妹妹搬到南方已经一年多了。她如愿和几家唱片公司签了约,虽然现阶段还在录Demo,但总比以前在酒吧驻唱进了一步。很多歌手在成名之前,都是从录Demo开始起步,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歌声被更多的人听到,总有一天能够实现梦想。
我的嗓子坏掉以后,若离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真是个傻丫头。可能她自己都忘记了,小时候她也曾梦想能周游列国,用眼睛捕获全世界的风景……我也暗地里拍过胸脯,说交给我这个哥哥。
等条件再成熟一些,我就拉上她去旅行,一起到大洋的彼岸。哪怕她仍旧说我不去,去了也是浪费,我也要坚持。
2012年6月17日 晴天 家
接到《新花色》的临时约稿,他们下一期刊缺两篇文章。下期刊十天后发,本来想在家里多留几天,现在看来最迟后天得出发。
《视界》那边星期一刚采完风回来,还没动笔,只能在路上一并写了。但有预感素材不够,估计还得去补一次。上周行程太着急,不应该。预算的问题迟些再和他们谈吧,还好只是去川西。
《新花色》的临时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推掉,但是势必影响好不容易建立的良好合作关系。下个月他们要办一次读者见面会,虽然不知道规格怎么样,但能去最好。一舟没说死邀请嘉宾的名单,坦白说我也算不上是人家的台柱。关系和影响力不积累不行。
和若离说了行程,她有点耍小性子。虽然知道她很想我多陪陪她,不过她以前很少会表现出来。想来应该是最近唱片公司换对接人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原来那位女的对接人渠道很广,人也认真,好沟通;现在换了一个男的,态度有些敷衍。
问若离是不是因此不开心,安慰她不要紧,来日方长。她说谁说她因为这个不开心。问她那是怎么了,她巴拉巴拉开始说,村子里有孩子跑到附近踢球,有时候球砸在院子的围栏上砰砰响;居委会的王主任没事就过来扯家长,在路上拉着她唠唠叨叨说上半天;小梅老是往外面跑,她已经不喜欢它了……
不禁哑然失笑。
“你不是嫌这里太荒凉吗?热闹一些不好?”
“不好,我就喜欢安安静静。”
“你记得你以前说太安静会怕吗?”
“哼,不记得了。”
想起两年前刚搬到这里不久,有一次若离说这个家有些古怪,她一个人在家感到害怕。
“我觉得附近有人在监视我,半夜还有人爬窗。”
和居委会反映了这件事,叮嘱若离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都要把门窗关好。后来又问起若离还有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不知道……”
“就那一次,后来没有奇怪的事情和声音了吗?”
“嗯……好像没有了……”
其实,人总会慢慢地适应生活,无论生活如意与否。若离希望我多一些时间在她身边,这许多年来我也尽力而为。
“我去过一些外国人家里做客,房子建在深山老林里,平时门都不上锁。”
有时会用这样的话逗若离,若离吐舌头做鬼脸,说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小时候住在乡下还不是一样,野猪会自己送上门来。
有时会想,自己对若离是不是太严格了一些。她真是个很好的妹妹,从来不让人担心。有一次她重感冒卧床了好几天,也没有告诉我。偶然翻到她的病历才知道。
“哼,和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镇上有医院,坐公交车几站就到了。”
从作为哥哥的角度出发,当然希望能够一直照顾妹妹,也希望妹妹能够照顾好自己……
“其实我不去医院也无所谓,就是有时小梅生病得找人看。”
“所以嫁给一个会看病的医生不错对吧?”
这么一说若离就会做鬼脸。
今天又逗她。
“小梅最近精力很好吧,没有老生病了?”
“谁说的,还不是三天两头病怏怏。”
“不是说经常跑到外面玩吗?”
“就是因为老出去,所以惹一身病回来。上星期又吃坏肚子。”
“又拉肚子了?”
“嗯,哗哗的,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跑嘛。”
“带去给林医生看了吗?”
“星期六去了,药罐子一个,我不喜欢它了!”
“有没有给林医生店里的小动物带玩具?”
“带了,前一次是狗骨头,这次是猫薄荷……不然我哪里好意思老去打扰……林医生店里的小猫每一只都好乖,抱着猫薄荷打滚,不像小梅熟视无睹。我想换一只小猫了。”
我由衷笑了笑:“挺好的。”
但是说完这句话,妹妹却撇撇嘴,背过脸去。
“有什么好……”
她语气灰心,不想继续说。突然明白过来。
想起有一次问若离,林医生人好不好?
“好啊……人家的女朋友又漂亮又能干……”
原来这才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
2012年6月18日 晴天 家
明天出门,到市里采购了物资。既然在市里,顺便到若离常去的宠物医院看了一眼。
很整洁的小店。大约四十平方米,入门是前台,后面隔开五六个小房间,有猫住院部、狗住院部、手术室、隔离观察室……一应俱全,每一间都安装趟门。几只狗躺在笼子里打点滴,很安静。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在店里悠闲地走来走去,不怕人,浅卡色的瓷砖地板一尘不染,倒映着波斯猫的身影。
前台是一个干练的女孩,微笑问有什么能帮上忙。摇头说随便看看,老板看来没在。
“林医生出门办事了。”
虽然没询问,但是前台女孩主动说。果然是个干练的助理,也可能是我在不经意间流露了找人的意思。
墙上挂了一些照片,是老板和小猫小狗的合照。林医生留着棕色的长发,笑容很帅气。有和宠物主人的合照,找了一下没看到若离。还有几张照片里面有同一个女子。
“这位是老板娘吗?”
前台女孩望了一眼,垂手回答:“嗯,是林医生的女友。”
“她时常来吗?”
“嗯,上周六刚来过。”
上周六,若离就是那天带小梅来看病的,不知道有没有碰见。确实是一个漂亮而洋气的女子,在照片里看着和林医生很般配。难怪若离这一阵心不在焉。
心里不免叹息。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若离也一样。
走出宠物医院,一辆小轿车驶过。从车窗里看见司机长发及肩,戴着墨镜,是林医生。车子减速,在宠物医院门前停靠。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过去打个招呼,想想还是作罢。若离知道了怕要尴尬。
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觉得那辆小轿车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嗯,星期一回家那天,在村口的田边见过一辆相似的。当时因为内急走进树林,还奇怪是谁把车停在不着店的地方。
回头望了一眼确认。蓝色的日产蓝鸟,车型一样。车驶过时看见挡风玻璃下面有一只蒙奇奇的挂饰,也一样。
林医生曾来登门吗?但是停车的地方离我们家步行还要二十分钟……
应该只是相似而已。
2012年11月27日 小雨 到家
真的非常遗憾,心里很难受,小梅今天离开了。
可能不是今天。小梅身体扁长,血肉都干了,应该死去了好几天。抱起来时硬硬的一块。到家时开始下小雨,但是小梅的身体没有一点润湿。
在马路边一眼看见它,惊诧得浑身一抖。若离来过电话说,小梅跑出家门一直没有回来,她几天都在找。没想到背着行囊还没走进家门,就看到小梅的尸体。
小梅躺卧的地方,离家不过五百米。是被过往的汽车撞到了吗?哎,不知道它是不是马上断了气,还是一直躺着等待,等了很久。
抱着小梅的尸体推开门,真是一个艰难的瞬间。
小梅脖子上系的铃铛叮叮作响。
若离准备了饭菜,但她自己一口没有吃。饭菜摆上来,请我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自己回到房间。她说“请”字时语气冷淡。
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更不敢问她这几天有没有叫人帮忙找小梅。
她能找谁帮忙呢?她心里的悲伤和不满可想而知。真的十分愧疚,这个哥哥当得太惭愧……一想到小梅一直躺在离家五百米远的地方等候,心就隐隐作痛。
小梅的名字叫梅干,从搬到这个家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至今。它陪伴在若离身边,若离说它就像是她哥哥的替身……
外面雨下大了,气温下降很快。想敲若离的房门,嘱咐她盖好被子,但又开不了口……
写不下去,就到此吧。
明天等若离心情平复一些,我们一起把小梅埋在院子里。
3.陈若离的日记(语音文档,摘录)
2013年1月18日 有阳光
真的很奇怪……今天二楼又传来轻弱的声响了。
前几次,我以为那是小梅跑回了家的幻觉。但是我的小猫已经死去两个月了,我想我的思念不该持续这么久。
那个响声真实存在,不是幻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事实上在小梅出车祸之前——不,应该是更早之前,我就听见过这种响声。
有一次,哥哥房间的门发出“吱”的声音,我走上楼,发现门掩开了一点。平时哥哥房门开着,门吸吸得很牢。房间的窗明明关着,没有风。至于小梅,那个小小的身躯也没有把门推动的气力。去年十月的时候,楼梯转角处的一幅照片掉了下来,发出“嘭”的一声大响——那幅照片很大,位置没依没靠,哪怕小梅跳起来也够不着。还有就是最近,总能在二楼听见“咯咯嗒嗒”的声音……
这些事我以前没和哥哥说,我不想给他一个疑神疑鬼的妹妹的印象,谁让我看不见呢……有一天夜晚我觉得楼下厨房的水龙头开了,因为有滴滴的水声,第二天摸到灶台也是湿的,后来发现是一条水管漏水。
“会不会是老鼠跑进来了。”
我估计哥哥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这里是农村,难免有不请自来的小动物……
可是今天,我听见浴室里传来一阵“咝咝”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只出现了一秒钟,但是我不可能听错——那是哥哥的电动牙刷的声音!
我跑到浴室,牙刷好好地搁着。刚给哥哥买了三支新的电动牙刷,一支放在镜柜的架子上,一支插在漱口杯里,还有一支他随身带着出差……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刚搬到这个家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不远的地方盯着我,就在我的周围,躲在黑暗的地方……
后来这种感觉似乎消失了。
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大约是2010年,搬来这里那年年底的事。有一天我录完音,走到一楼的沙发小憩一下,屁股坐下去的一瞬间弹簧般站了起来。那张沙发有一股温热。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录音的时候,小梅一直在我脚边的电热毯上睡觉。
那件事我也没有告诉哥哥,那时候,被人监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一阵……
我承认我又开始感到害怕。二楼不时响起的“咯咯嗒嗒”的声音,不像是老鼠在跑,而是类似……脚步声。
就像是……家里还有一个人。
但是我看不见……
我想明天和乙双说一下这件事,明天我们一起吃饭。
2013年2月7日 下小雨
今天很冷很冷,回到家脸上还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心脏一直咚咚跳个不停的缘故。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能感到城里到处是闪烁的灯火。
下午陪乙双到城南的宠物粮食批发市场采购,赶在年前给医院备存货。他说我的鼻子像犬科动物,请我帮忙把关,以免买到过期或者假冒伪劣的商品。买完东西填好快递单,乙双说为表答谢请我吃饭。我们从城南一路找吃饭的地方,最后还是回到城中心熟悉的餐厅。每到一家餐厅,乙双总是先进去走一圈,然后出来说不好,墙上都有污垢。我猜应该是过道比较窄,或者地板有些湿滑的原因。而且,他知道我在熟悉的地方吃饭会更自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