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问乙双不用陪女朋友买年货吗,怎么有闲情请我慢悠悠地吃饭。他停了几秒,说,以后可以不提她,他们已经分手了。闻言我的心咚咚作响。
“再过些时间……”他说,“过年我回一趟家,给师傅拜个年——就是我女友的爸爸,我和他交代一声。”
我忍住没问原因,轻轻嗯了一声。
“你哥过年回来不?”他这么问。
“怎么呢?”
“如果方便我想见见他,到你家里好吗?”
“过年你不是回老家吗?”
“回去几天,年初四我就回来。”
“唉,我哥初四就要出差呢。”
我想,我还没下定决心……说不定他也是。
“是吗,真是遗憾。”
“是啊,有点遗憾的。那下次再说……”
“下次再约你哥见面,但话我现在就说。”
手背感到一阵温热,坐我对面的男人伸手握住我的手。
最后他没有说出来,询问菜式可不可口的餐厅经理打断了他。
但那股温热一直保持到此刻,我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手抚着脸,想看看哪边的温度更高一些。
真的可以吗?我面对空空的房间低声发问。
我可以告诉哥哥这件事吗?
今年我二十七岁了,哥哥三十岁。
2013年2月14日 晴空朗朗
晚上乙双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就从老家回来。
“多逗留了两天,不好意思。”
唉,干吗要和我道歉呢。过年当然要陪伴家人。
“和你说个事。”
“嗯?”
“你是不是从搬到这里开始记日记?”
“嗯啊,记了三年了。你不是要说个事吗,怎么变成问问题?”
“我也记了三年的日记,从认识你那时候开始。”
“哦,真的吗……为什么要告诉我,难不成你要和我交换日记?”
我呵呵笑,乙双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我把日记本藏在家里,你敢不敢去偷看?”
“切,我才不当小偷,况且给我看我也看不见。”
“如果能看呢?”
“呃,怎么看?”
“或者……我可以把三年来的事情都告诉你。”
“我不要听,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
“说不定里面也有你的事情呢?”
“那我也不要听。”
“嗯,那我就告诉你今后的事情。今后每天的事情我都告诉你。”
我抿住嘴静了许久,偷偷挂掉电话,心里感动得直想掉眼泪。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这个问题最后我没有问出口。
2013年3月3日 阴天吹南风
空气回暖了,玻璃门上都是水。墙上也是。
乙双走的时候让我关紧门窗,说尽量到明天午后再打开,不然地板会湿滑,走路危险。他在全家的地板上都铺了报纸。我说听说点蜡烛可以除湿,要不在家里点满蜡烛,提前庆祝我的生日。他弹我的鼻子,说净瞎说,烧起来怎么办?他说生日那天他陪我过。他又找了些辣椒和炮仗撒在房间的四角,说效果很好。我心想这才叫瞎说。
乙双今天帮我把门锁换了。
“这样放心了吧?”
他把两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前阵子,我和他说过家里有奇怪声响的事情,本来以为他已经忘了,没想到今天却突然跑过来说给我换门锁。
哼,自诩已经和我……确定了关系,这坏家伙就自作主张起来。
不过他说出换门锁的提议时犹豫了半天,像个不自信的小男孩重复问问题。
“你说,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你哥同不同意?”
我挤兑他说:“你都把门锁带过来了,还要征求别人同意吗。”
“咳,仅仅是做个准备,我……”
“逗你的,可以啦。”
“呃?可以?”
“嗯,请你帮我换门锁吧——谢谢你。”
我想我的笑容应该足够甜。
“不用和你哥说一声?”
“迟一些我告诉他,他不会有意见。家里的事他什么都不懂。话说回来,林医生还会安装门锁呀?”
他不搭话,“乒乒乓乓”开始干活。我站在他身旁,他工作的声音灵巧而流畅。他手指修长,我想他一定像照顾小动物的时候一样认真。
换好门锁,他把钥匙递给我,又问我要不要给哥哥多配一把钥匙。
“嗯……只有两把钥匙,最好多留一把当备用。”
我不禁开始觉得他婆妈了。
“你是不是想自己偷偷留上一把?”
“哪里的事……”
我就喜欢听他发窘的语音。
“一般来说,不是会把一把备用钥匙交给信任的人保管吗?我信任你呀。”
“我,那……”
“和你开玩笑。”我笑嘻嘻转身跑开,“等哥哥回来,我让他自己去多配一把就好。”
我和他认识多久了呢?
有三年了,从带小梅去看病的那天起……小梅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但是他还在。
嗯,我真的信任他。除了哥哥,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只不过,现在还早一些……
我们在家里吃饭,他下厨。晚上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我轻轻拉了他的衣袖。最近一到晚上,我独自一人在这个家会感到害怕。
很多年以来我都不会这样。听到他说由他来照顾我以后,我承认我生出了依赖。
他轻吻我的额头。
“别胡思乱想,门锁不是换好了吗,窗子也关得紧紧。”
送他出门,他再次轻吻我。
“这是你和你哥哥的家,有一天,我和你会有我们自己的家。”
2013年3月4日 晴天
我又要补充一段昨晚的事情。
夜里我闻到一股烟熏的味道,猛然醒来。是因为房间里放了炮仗的原因吗?
我匆匆起床,走出房间。
楼梯的方向掠过一阵亮光——是真的,那阵亮光在黑暗的屋中足够鲜明,而且在一瞬间消失,一闪一灭,所以我清楚地感觉到了。
亮光消失之后,一阵隐含香味的气味慢慢飘散开来,像是有香薰精油的成分。
蜡烛。
我脑海里莫名浮现这个事物。
白天我在家里四处找了一遍,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2013年3月7日 晴天
今天晚上哥哥从湖南回来,我和他说起请乙双到家里吃饭的事。
“你们不是经常在家里吃饭吗?”哥哥笑声怪怪的,很讨厌。
“乙双说想见你!”
“就是见家长的意思吗?”
平时见不着人,一回家就以家长自居,我有时挺烦他。但是今天只能耐着性子回答。
“算是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最好是下个月,这个月有几个任务待机,时间不好说。”
哥哥停了一秒又补充:“就是怕临时有冲突,改期不礼貌。”
其实只是一顿饭的事情,至于吗?
和哥哥谈完就给乙双打了电话,乙双安慰说,不要紧,你哥工作忙,慢慢再找时间,这件事不着急的。
唉,也是,可能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着急。傻瓜一般。
我和乙双说,哥哥回来早了,明天不能陪他吃饭了。
“不要紧,你哥难得回家来,这几天你们多聚聚,两兄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又是不要紧,我心情都要不好了。而且,哪里有很多话要说……
对了,刚才把家里新门锁的钥匙给哥哥,让他去多配一把。他说过两天去配,这样的事情也要拖来拖去,过两天他一个临时出差,保准又把这事忘了。下次回家又得对着门敲敲打打。今天没和我说就提前回来,在门外咯咯吱吱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喊我一声,害得我差点不敢应门。明明前几天就告诉他家里换了锁,他从来不把家里的事情往心里装。
2013年3月15日 晴天
果不其然,哥哥没把家里的新钥匙带走。
打电话告诉他他才想起来。
“是哦,到时你给我开门吧——”
真是服了。
2013年3月17日 白天没见太阳
乙双今天带我到城中心的香榭丽舍扒房,吃了五分熟的菲力牛扒,不过我更喜欢香煎扇贝和草莓配白巧克力冻糕。
接到电话时我问乙双,难不成是请我吃生日大餐?乙双笑笑说,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可以吗?真是坏人,居然搞突袭,他原本说今天要出差的!幸好我早有预感,准备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乙双见面说我化了妆,真不懂夸人,弄得好像平时我和他约会都素面朝天似的。
我是第一次和乙双的朋友见面,说心情不紧张才是骗人。
幸好见的人特别温文尔雅。
乙双那位朋友是宠物协会的常务理事,叫林劲。听到头衔和名字时我很是高兴,没想到今天要见的人是他。很早以前就听乙双说过这位林理事,乙双的宠物医院能够建起来,林理事从中相助,疏通了很多关系。可以说,没有林理事,就没有我和乙双的相识。
晚餐吃得很愉快,林理事是半个长辈,我想我的举止还算得体。现场弹钢琴的乐师水平也很高。就是一直没敢上厕所,不熟悉的餐厅还是不乱跑为妙。不过乙双体贴,饭吃了一个半小时就带我告辞了。
临别时,林理事说回头送我一只小猫。我心里涌起一股感情,既感激又怀念。我走上前轻轻抱了林理事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个表达谢意的方式是不是恰当,转过身偷偷伸舌头。回家的路上,乙双说林理事很喜欢我,我才安心下来。
……(录音中断后又补录)
其实,乙双说林理事喜欢我的时候,我并非百分百感到安心——而是在心里的某个位置“咯噔”了一下。
嗯……还是记一下吧。
拥抱那位林理事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微弱的香味。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走出饭店坐进出租车,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那股香味似曾相识,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刚才我再次回忆,没错儿——是一种香薰精油的气味,和有一天半夜我闻到的气味一样。
2013年3月20日 晴天
今天乙双把小猫带过来了,就是林理事答应送我的那只。
“虽然是苏格兰折耳,但是神态和小梅一模一样!我们还叫它小梅好不好?”
“嗯……”
乙双心情明亮,但是我回答得心不在焉。有时候怀疑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让人倒胃口,但又抹之不去。
我抱起那只新来的小梅,不自觉地细细嗅它身上的味道。
似乎有隐隐淡淡的气味,似乎没有……我不能肯定……
我想我不该信口开河,更不好对乙双乱说。但是安顿好新小梅,下午和乙双逛街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
“林理事他喜不喜欢香薰?”
“香薰?”乙双愕然。
“嗯,上次吃饭,他身上好像有香薰的味道……”
“果然是小狗的鼻子!”
“只是有点像,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他喜欢,我想给他送一套当回礼。”
“他是喜欢在家里焚香什么的。”
“真的?是用精油一类的香料吗?”
“好像不是。”乙双摇了头。
但是我没来得及舒气,乙双紧接的话让我心头再次“咯噔”一声。
“他一般是点蜡烛,香薰蜡烛。”
只是碰巧而已,我在想什么呢……可是无论怎样自我安慰,我仍旧觉得不安。
2013年4月1日 晴天
怎么说呢……今天的心情一惊一乍。
上午我在书房录音,突然听见楼上“咯当”一声,像有个圆滚滚的珠子掉落在地。但我一按下录音的暂停键,声音随即消失。
因为声音太过清晰,消失得又太过突然,一瞬间我有三九天坠入冰湖的感觉。
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四处搜索,但无论哪里都悄无声息。
其实继珠子落地之后,楼梯那边还出现了连续的“咔咔”声。所以不是小梅二世所为,没有铃铛的叮叮声,它一早上就溜出了门。
有人在我的家里,踮着脚步走路——我确信这一点!
“谁?”我禁不住对着虚无的空间发问。
没有回音。甚至有一阵子,可能是因为心情过于紧张,我觉得万籁俱寂,似乎坠入异域,连听觉都被剥夺而去。幸好,一只鸟飞落窗台,扑打翅膀,小喙像小巧的剪刀一开一合……声音从四面八方回归了。
确认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勇气也回来了。
“有谁在吗?”我提高声量,又问了一次。
我的目的是驱赶恐惧,没有期待有人会回答,所以把手重新伸向录音机。可是突然之间,房间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跨过整间房屋,由远而近。
我一动不敢动,几乎要捂住嘴。那个脚步声停在我的身后。
其实只是过了一两秒,但对我来说这个时差似乎漫长至永恒。我强迫自己转过身。
“是谁?”
我喉咙发干,语音听着完全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那个时刻,我心里想到了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干吗呢,我回来了。”
仿佛是激流探险一冲到底,或者是泡入温泉池的瞬间,身体一下子瘫软了。
那把声音又嘶哑又难听,但是温暖——搞什么呀,真是要把人吓出心脏病!
原来是哥哥回来了,他不是忘记把钥匙带在身上吗,我还以为他回家一定会敲门呢。
我扑过去,踢打他,问他为什么要吓人。
他轻轻拥抱我,嘻嘻笑说:“逗你玩的,工作提前结束了。”
真是要完蛋,什么时候连哥哥也学会捉弄人了?
好久没有靠近哥哥了,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是一早就偷偷回来了吗?然后躲在家里伺机吓唬我?他开门进屋的声音,我一点都没听见。
4.陈若生的日记(扫描文档,摘录)
2013年2月18日 小雪 湘西雪峰山
花瑶族有拦门的习俗,虽然心有防范,最后还是喝下去两竹筒的酒。
小院里积了薄薄的月光和白雪,被几个赤膊的年轻人扛起来,直直丢在地上。不知该不该喊疼,所有人脸上都绽放红霞。有几个女孩滚上来,伸手扯衣服,吓得我缩成一团。大家哄笑,也跟着笑。抱着一个女孩,亲吻了她。天和地都在旋转,红霞和热气接到天边。
仰脸躺着,雪花从地上飘起,又从天上降落。分不清雪是不是还在下。嘴角有凉凉甜甜的味道,呵出的热气又把甜味蒸发。
若离来电话,告诉我林乙双医生向她表白了。
2013年3月7日 晴 到家
没有告诉若离我去年见过林医生。
他们能走到一起就可以了,没必要让她知道做哥哥的曾经多管闲事。
已经从若离口中听了三年这个名字,如无意外会是个可靠的人。
若离问我可不可以邀请林医生到家里来,一起吃晚饭。立刻回答好啊,我也想正式地认识林医生。后来考虑了一下,事情也许也不着急。
不着急的原因,有点说不清。
如果不放心这个人,理应和他见面,加深认识。哪怕对方有所粉饰,但言行总能透露信息。如果觉得人家还不赖,值得托付,则更没有拒绝见面的理由。
虽然不是所谓家长,但想来若离的手,确是会从的我手上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是因为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吗?需要做什么准备呢?
听说有些父亲会在女儿出嫁的时候偷偷哭……但这种想法不免滑稽。
我无法照顾若离一辈子。这种认识鲜明而久远,不是一直从心底期盼这一天的到来吗……一瞬间又觉得这种想法更加滑稽!
为时尚早了吧?
嗯,既然为时尚早,所以并不着急。
和若离说了,这个月时间不太灵活,下个月再约。
再次诘问自己原因,仍旧没有答案……
钟声敲了两下,没什么睡意。走到楼下,想开灯,想想不会吵醒若离吧?于是开了客厅侧边的装饰灯。灯光垂直下探,形成裙摆之状。裙摆笼罩着一只黄色的粗糙的陶罐。
那是三年前从卢旺达带回来给若离的礼物。重三十八斤,运费忘记多少钱了。那是第一次出国旅行的纪念。和若离说起大草原的落日,若离完全合不拢嘴。
“我要去人类的起源地,那里最最辽阔!”
妹妹的眼睛还明亮的时候,时常站在村头广场的讲台上,对着她的小伙伴们演讲。
“我的声音能传到最最遥远的地方——”
才想起来,从湘西带了一条西兰卡普的围巾给若离,刚才忘记拿出来了。
明天送吗?或者等她生日的时候再送。不算很好看,但上面绣了一只猫。
晚上到家已经十点钟,若离急急忙忙地说约林医生吃饭的事,没说上别的什么话。后来她情绪也不大好……
家里装了新的门锁,也好,这个家应该有新的开始。
2013年3月9日 晴 家
听若离说,林医生也有记日记的习惯。
“因为知道我每天都记日记,他一直在向我学习。”
“一直?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了三年了!”
妹妹的表情特别的骄傲,为她感到高兴。
记日记是个好习惯,若离三年前开始记日记,说是要向我学习。做哥哥的也应该感到骄傲吧?
日记能让一个人更了解自己,也能让别人更了解你。
若离说林医生把日记本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如果能够看到……
在想什么呢?把这个念头急急驱出脑海之外。
和若离说,不必待在家里陪我。若离回答嗯。本来打算补充说热恋的时候应该多多约会,想想还是不多嘴。你懂什么,你又没有谈过恋爱,妹妹一定会皱眉头,或者说不用你管。
下午出门办事去了,有些资料不到图书馆查不到。顺便给胶卷里的照片做底扫,还有日记本。
想来自己应该自觉一些,若离在家里没什么话,也心不在焉。
2013年3月10日 晴 家
日记的文档有些奇怪。
定期日记本进行扫描备份,这是若离的建议,说是参考图书馆微缩胶卷的做法。
“你天天周游列国,如果在途中把日记本弄丢了怎么办?还有被雨淋湿,或者被老鼠和蛀虫咬坏。所以一定要做好备份,哥哥的记忆最最宝贵了。”
说是定期,其实到目前只扫描了近几年的。前面的太多了,每次想抽时间做这件事,最后都是懒懒地搁置。于是只从2010年春节以后新写的一本开始扫描。那年和若离一起搬家,搬家以后若离也开始记日记。所以从那一本开始。
若离的录音日记除了电脑里有,还备份在一张TF卡里。
“把哥哥的微缩日记文档,和我的保存在一起吧。”
“你是想偷看吧?”
“呸,我用什么来偷看?”
“如果是电子文档,你可以用语音软件播放。”
“扫描的文档怎么用语音播放?”
“扫描文档也可以用OCR软件抓取文字呀。”
“晕倒,我才没有这个闲工夫,而且哥哥的字压根不像字,哪个软件抓得出来?”妹妹狡猾兮兮地笑,“我的日记也放在一起呀,你不是一样有机会偷看?”
那是几年前的对话了。现在怕是没有这种气氛……不过我们两兄妹始终相互信任。
若离在网上买了一个特制的猫铃铛,可以从中间打开。她将TF卡放进铃铛中,系在小梅的脖子上。记得提出过异议,因为小梅时常跑到家外面,把重要的文件放在铃铛里有风险。但若离觉得有趣,她有时很任性,也很固执。
小梅去世以后,若离把它脖子上的铃铛摘下来,放在客厅的展物架上。她仍旧每天打开那个铃铛,把新的录音日记保存在TF卡里,然后重新放回铃铛中。
铃铛没有放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能拿,我也能拿的意思。TF卡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写着若离的名字,一个写着我的名字。
每次出差回来,把日记本的扫描文档更新一次,自觉地存到TF卡里。
问过妹妹一次。
“想不想再养一只小猫?”
“好啊——不过我还会把铃铛系在它的脖子上哦。”
感到无话可说。哪怕若离的话里不带诘责,心里也一直惭愧和内疚。
回头想想,和妹妹的关系出现芥蒂,就是从小梅去世开始的……
昨天做了扫描,今天从铃铛里取出TF卡,更新文档。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
每次都将新的扫描件按照时间顺序合并到同一个电子文档里。今天打开文档,跳出上次打开的位置提示,是在半个月前的某一页。
查看文档的修改时间:2013年3月4日。那天我仍在湘西。
仔细审阅文档,有一处地方,两张扫描图片的前后顺序有误。可能是操作时不慎拖拽,导致了图片位移。
我不会犯这种错误。
是若离打开过我的日记吗?其实她要看也无所谓。
这么多年来,我们两兄妹一直彼此信任。这种信任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2013年3月14日 阴 家
明天去厦门,打算给若离的西兰卡普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送。也罢,把围巾包起来,放在她工作室最底下的抽屉里。等生日那天再打电话告诉她,本来就是生日礼物。
天气渐渐暖和了,不过她应该还能戴几天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定。
下午若离进城和林医生有约,我说送她去,她起初不同意,我说我约了出租车进城办事,顺道。若离就说把她放在城郊的一个公交车站,她和林乙双约好在那里碰面。若离下车以后在路边等候,让我有事先走。本来想说陪她一起等,又觉得场景不恰当,人家是约会。出租车也没理由一直在路边等,所以没说。
但出租车开出几百米以后,忍不住喊了停车。下了车,慢慢走回公交车站附近。
等了一会儿,远远望见林乙双接上若离,若离上了他的车。还是那辆蓝色的日产蓝鸟,去年曾经见过。心里莫名又有些不舒服。
林乙双的车是从县道驶下来的,不是来自城中心的方向,而是县城那边。他是刚好到县城办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到家里接若离呢?
是因为我尚未答应见面,所以不方便登门吗?
刚离开屏山,还没到县城的时候,从出租车的倒后镜里看见过一辆蓝鸟,跟在后方。坐在副驾座回头去望,那辆车隐入了车流里,没有看到车牌号码,也没有看清挡风玻璃。
是胡思乱想吗?但是总有一种不妥当的感觉。
把生日礼物放进妹妹工作室抽屉的时候,眉头也皱了一下。
最下面的抽屉有自带的锁,不大牢靠,其实是做个样子。妹妹给了我钥匙。打开的时候,觉得锁芯有些松。仔细看了一圈,抽屉上沿的木板有些开裂,锁头也有刮伤。
像是被撬过的痕迹。
以前没注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些痕迹妹妹看不见。
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若离。前一阵听若离说,家里又开始出现奇怪的声响。只说了只字片语,轻描淡写。可能她不想让我担心……或者觉得我的担心没有用。
如果和妹妹说,会不会徒增她的不安?会不会是锁不好开的时候她自己使过蛮力呢?
已经十点了,若离还没有回家……唉,不该多话。
也不该多想。
明天一早出门,还好这趟是短差,尽量早回。回来就和妹妹的男朋友见一面。
2013年3月19日 晴 鼓浪屿
没什么想记录的,心思都在家里。
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争取这两天就回去。
2013年3月21日 阴 到家
回到家发现多了一只小猫,林乙双的朋友送给若离的。说是宠物协会的人。
也是好事,但是若离看上去心情不大对。反复追问,妹妹终于把全部事情说出来。
无风而开的房门,莫名坠落的挂画,留有体温的沙发,突然启动的电动牙刷,半夜里一闪一灭的烛光,若有若无的香薰气味……难道真的有危险潜藏在这个家里?
若离说在那个叫林劲的宠物协会理事身上闻到了类似的香薰味。一点不怀疑妹妹的嗅觉,那是她赖以自力更生的技能。
不过她忽视了另一种可能性。
明天约林乙双到家里吃晚饭,若离有些惊讶,问这么急吗?
回答说,嗯,着急想见见他。
其实早就应该看看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2013年3月22日 阴 家
客人应约。若离准备了很多菜,我也下了厨。
在事情搞清楚之前,待客之道仍旧要有。
和印象中没有大差别。林乙双和我年纪相若,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给人的感觉十分干净,举手投足都潇洒。对人的态度也谦和有礼,和我对答时甚至于有一些腼腆。
席间劝他酒,初时拒绝,说自己开了车。故意拍桌子,他只得举杯。喝下去一整杯红酒以后,他的神情和笑容就展开来。
“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照顾若离了。”
“您别这么说,一直以来若离帮我的忙比我帮她的多。”
“我没说一直以来,我说我不在的时候。”
“一样的……”
“真的不觉得辛苦?”
“一点都不辛苦,和若离在一起我很开心。”
“开心是真的,但是不辛苦是假的。我比你清楚,你不用掩掩藏藏。”
“没有掩藏,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若离离席,继续装着酒劲问他话。
“听说你喜欢我妹妹有好几年了?”
“嗯,从见到她第一面那天起。”
“我妹妹是不是很特别?”
“嗯,很特别。”
“因为她眼睛看不见?”
“我承认这是最初的其中一个原因,但还有其他更多。我真心地喜欢她。”
“我说,你到底喜欢若离什么?”
“我想这不一而足。”
“什么叫不一而足,我问你为什么非要追求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女人不可?”
“不,若离能看见。她看见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你觉得你有能力照顾她吗?”
“是的。”
“别把话说满,我是说一辈子!”
“如果您需要我做出承诺,我会慎重思考,然后回答说是。”
回答得滴水不漏。好几个瞬间,不得不承认几乎要被他说服。
“看来你抢定我的饭碗了。”
看见若离走回来,我撂下这句话,起身上洗手间,一边走一边用力转动肩膀。
晚饭结束,快到九点钟,林乙双起身告辞。
“今晚就住下吧,”作为主人家提出挽留,“你喝了酒。”
“没事,喝得不多。”
“量浅的人,只要湿嘴就开不动车了。”
“谁说我喝了酒不会开车!”
这句话冲口而出,一股戾气从皮肤下面游过。
“抱歉……过夜太打扰了,我到镇上住。只有一小段路,真的不用担心。”
那个人马上改口,但已经晚了。若离也在场,听得清楚。
敏感、自负、铤而走险,人喝了酒,本性更容易表露出来。
林乙双坚持不肯住下,我和若离送他离开。一晚上若离的脸色都不好看,林乙双走后她一句话没有说,把房门锁上。
妹妹一定对故意寻衅滋事的哥哥心生厌恶。但对不起,哥哥必须试探那个人的本性。那个人声称要照顾你一生。
林乙双把他的蓝鸟汽车开走之前,我绕到车尾,将一枚GPS定位追踪器贴在汽车底盘上。追踪器通过网购得到,黑色,指甲大小,而且粘得很牢。
买到这个东西以后,犹豫过要不要用。晚饭期间也一直在考虑。如果不是那个人的一个举动,这个决定也不会做出。
晚饭中途上洗手间时,偶然回了个头,看见林乙双抡着自己的手臂,以肩膀为中心旋转。那个动作有些滑稽,若离坐在他面前,但无动于衷。这证明他故意面向若离做这个动作,却没打算让若离知悉。
一瞬间心底生寒,背脊起鸡皮疙瘩。这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对目不可视的恋人缺乏尊重之心。但这并不是让人心惊的最重要原因。
那个动作再熟悉不过,那是我的习惯动作。离席上洗手间的时候,我边走边这么做。
林乙双是在模仿我。
2013年3月26日 阴 家
第四天了,林乙双的车仍旧没有离开过市区。用车的时间不多,其中有三天都是两点一线,一头是宠物诊所,另一头自然是他的住所。还有一天在城市南边转了几个小时,根据地图显示是宠物用品批发市场——这个前天说过了。
网上卖家声称追踪器的续航能力有两个月,但指甲大小的东西,电量的充足程度总让人不放心。有点后悔,应该购买体积略大的,哪怕牺牲一部分隐蔽性。不过话说回来,当初仅仅只是抱着万一有用的心态。
无论如何,守株待兔不是上策。若离仍旧每天都和林乙双打长久的电话,没有实际的证据无法对若离开口。
既然知道林乙双家住在哪里,不是没考虑去摸底。事实上,今天晚上刚实施过。林乙双六点左右回家,从马路对面眼看着他走进公寓楼的电梯。在公寓附近徘徊了一阵,没有下定上楼的决心。准备离开时,林乙双又从公寓门口走出来。以为他要出门,但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转进公寓楼后面的小巷。小巷有一排低矮的民房,远远看见他打开其中一间的门,走进去。尚未来得及靠近,他又走出来,把房门重新锁上,然后返回公寓楼。走进民房的时候,林乙双双手捧着一个小箱子,铁一类的材质,出来时手中无一物。箱子的样式似有一种熟悉感。箱子上面还叠着一块绿色的带着密密麻麻格子的塑料板。这个事物更为熟悉,那是一块盲文写字板。
慢慢走进僻静的小巷,在民房外面观察了很久。民房很陈旧,应该是旧城改造不彻底的产物。因为不临街,没人会做商铺,估计一连排都是仓库。大部分门沿都爬了蜘蛛网,看样子没几间有人。
可以认为是普通的杂物房,箱子是普通的储物箱。可是直觉再强烈不过,里面一定藏了秘密。门锁只是普通的挂锁,要打开的话总有办法。
伸手将锁扯了几下,但最后没有做出闯空门的举动。理由还不够充分,下定不了决心。
回到家以后,心情一直焦躁。不采取任何措施是不对的。
考虑再三,想出一个办法。告诉若离明天临时有任务,不排除是个长差。
若离独自在家的时候,看看那个人会采取何种行为。
2013年3月29日 晴 家附近(残缺日记本)
回到旅馆里,血液涌上大脑,不得不洗了很多次脸让血管降温。
身体和精神都深感疲惫,又高度紧张,以至于手指不自控地颤抖。本来想洗个澡,但心里无法安宁,急于把事情整理一遍。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一摆在床上。
盲文写字板、盲文笔、录音笔,以及日记本。
从林乙双的杂物房里盗出了这几样东西。不知道够不够,也不知道还应该取走其他什么。
盗走东西的风险无从控制,林乙双发现失窃只是时间问题。但事实上,从用砖头把挂锁砸断的时刻起,事情已经没有退路。
那个人一旦生出警觉,这些证物必定被销灭。所以只能孤注一掷了。如果不能掌握铁证,到头来只会被反咬一口。
关键在于,已经无法继续旁观!事实证明更是如此——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是如此熟悉,上面印着一只梅花鹿的花纹,和若离从小带在身边的宝贝收藏盒一模一样!
从傍晚六点开始,林乙双的车一直停在村口的田地里,距离我和若离的家二十分钟步程。旁边有一片小树林,我曾在一棵枣树下解手。围绕那辆蓝色的蓝鸟轿车查看良久,毫无疑问,去年十一月回家途中看见的是同一辆车,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时候,若离并没有和这个人交往。
七点钟,给若离打电话,她一人在家,没有出门。家里没有访客。
靠近汽车,抵着窗户朝车厢里看。因为看到一件东西,心头剧烈震动。
直至九点钟,林乙双从田地的一头出现,回到轿车旁。汽车发动,驶上县道,消失在城镇的方向。
当机立断,一路跟着他的车,直至返回他的住处。
决定跟踪之前,再次给若离打电话。
“干吗呢?我已经说了乙双今天晚上没来——他在的时候多得去了,心血来潮的查岗有意义吗?”
由此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是妹妹安然在家,暂时不必担心;第二是立刻说出林乙双的事情,并非最好的时机。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捕风捉影的话妹妹听不进去。
林乙双从停车场走向公寓楼,挂在耳朵上的蓝牙电话发着光。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你的眼睛和你说晚安,吻你。”
语音在夜风中似有扩音的效果,分外清晰。
事实上,在开车途中,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嘴唇愉悦地开合,电话打了整整一路。
那个人拿起一沓打印纸,走进公寓楼。那沓打印纸原本放在轿车的副驾座上,也就是我从车窗外看见的东西。
“……哪怕她仍旧说我不去,去了也是浪费,我也要坚持……”
因为环境暗黑,只能看清只字片语,但已经足以让人惊异莫名!甚至想过砸破车窗,把白纸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仔细……
望着电梯的数字层层叠加,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与其到他家里当面对质,更需要的是证据。
转身走进无人小巷,用砖头往民房的挂锁上狠砸两下,门就开了。声音回荡出很远,但是根本无人问津……
现在的问题是,盗走的东西是不是足够作为铁证。
盲文写字板和盲文笔,这两件东西无法证明什么。
录音笔算实证吗?
里面的语音不想听第二遍,单单回想恶心感就阵阵升腾。
“干吗呢,我回来了……”
语音沙哑低沉,吐字浑浊不清——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在某个时刻被别人录了音。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由于破伤风导致喉返神经损伤,每次开口发声,咽喉似被烧红的火钳掐住,那种挣扎感我比谁都了解。所以能够分辨嘶哑感是自然而发还是刻意为之。
又想起打印纸上记载的密密麻麻的句子。
“等条件再成熟一些,我就拉上她去旅行,一起到大洋的彼岸。哪怕她仍旧说我不去,去了也是浪费,我也要坚持。”
这是我写的话,记在日记里。
心中愈加发凉。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想干什么?
但话说回来,这就是实证吗?
很后悔没有把铁盒一并带走,都怪我太心急,也说不清是不是仅仅是相似……
如果把这些事情告诉若离,若离会不会相信?
不,若离会相信她哥哥的话。但这并不够,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让警察相信。
所谓证据,说的是报案的证据。
录音笔里的语音只是开个玩笑,打印纸上的语句也可以仅仅是巧合。况且,手头没有那些打印纸,即是没有物证。刚才还是应该撬开车窗,把打印纸取走吗?但现在再说这些也无补于事。
剩下只有日记本了。厚厚三大本,和录音笔一同放在铁盒里。
要尽快把全文看完……又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回家,把日记本拿给若离看……
算了,还是自己全部看完再说。刚才仅仅看了开头,什么都搞不明白……等一下洗个澡,然后集中精神往下看。
觉得很疲倦,是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吗?
或者小睡一会儿再看……不,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心中越发惶惑,报警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就连现在坚持着挥笔记日记,也是基于某种强烈的冲动。明明还有更急的事,但笔却停不下来。
必须要把这些事情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