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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声音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56

1

有幸加入林乙双案及其相关案件的联合专案组以后,市刑警队里的伙计有时在闲谈中提到我,会说:那个从屏山过来的老严脾气不错。姚盼因为案情阻滞而发脾气,会冲我说:你能不能多多少少也上点火!而从嘉兴来的胖刑警王达陆最不明底细,他会搭着我肩膀说:老严你人好,如果不是你在,我和杜学弧那臭屁儿非得天天干架不可,你干脆调到刑警队好了,以后还能常合作……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起专案组的大伙儿曾挂在嘴边的话。

其实我自己知自己事。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性子暴躁,光着膀子把犯人打得鼻青脸肿是家常事,沈敏甚至和我闹过几次离婚。我想后来我有所改变,是因为儿子的出生。我的儿子对他的父亲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你能代入他们,理解他们的心吗!你能做到吗?”

我的儿子从小就十分理想主义,而我接受了他的意见。

我问过杜学弧,人和人相识得久了,是不是就能够真正地了解对方。

“日久见人心吗?”那个和我儿子一样年轻的警察,一如既往地用懒散而任性的方式回答,“这可说不准,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

我问他:“那你相信什么?”

杜学弧嘻嘻笑:“我什么都不相信,也什么都相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

当看完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日记,专案组的伙计们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句话。

上述三个当事人的日记,一份是录音,一份是手稿,一份用的是盲文,合共百万字。最初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找到陈若生的日记手稿,看到的仅仅是扫描件。找到陈若生日记的手稿,是又过了一周的事情。那是后话。

这些日记,作为物证列入林乙双和相关案件的卷宗,保存在档案室里。我摘录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放在这个故事里。录音和盲文自然进行了转译,但都一一忠实于原本。摘录的原则是,能够让看到这个故事的人大致了解,从2010年4月到2013年4月,也就是陈若生兄妹搬到本城三年间的生活情状,以及他们心态和关系的转变。我指的是日记所述的情状,但不妨碍以之作参考。另外一个原则是,三个人日记里具有对应关系的内容,尽量予以保留,从而达到各个视角相互印证的效果。

日记里还有若干内容,我会在后面选择适合的时机继续披露。

为什么不把全部日记披露呢?如果全部展示出来给大家看,未免太过冗长,而且并无意义。至于原因,也是后话。

但是我之所以强调这些日记篇幅的巨大,是为了告知大家案件当事人的极致用心,以及在其中的付出和牺牲。

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这句话的语意需要修正。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忍不住想提前说。

在我们的人生长河里,有多少日子身披盔甲,头戴面具,又有多少日子赤诚相对呢?有些时候,我们深藏自己,唯恐被他人看见;有些时候,我们又从心底里渴望被他人看见,不是为了活得坦坦荡荡,而是为了不至于孤独。事实上,这取决于勇气。你有多大的勇气承担自己在人生路上犯下的过失和错误,就有多大的勇气把自己展示在人前。

当然,许多时候,勇气和爱有关。

稍微回溯我们找到三份日记的过程。

最初的时候,我们从挂在小梅脖子上的铃铛里找到了一张TF卡,里面存储着两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是陈若离的录音日记,一共有七百二十一份文档;另一个文件夹是陈若生手稿日记的扫描件,扫描图片按月归并成文档,一共有三十五份文档,篇数是五百八十七篇。两者的起始时间基本趋同,陈若离的日记始于2010年4月,陈若生的日记稍早一些,从2010年的农历新年以后开始。对此陈若生做过解释,他从2010年的第一本日记本开始扫描,将扫描文档存在TF卡里,有和妹妹的日记进行对应的意味。再往前的日记,因为数量太多,他一直没有抽出时间逐一扫描。

专案组分成五个小组,三个组负责听录陈若离的日记,二个组负责抄录陈若生的日记,大伙儿夜以继日忙了三天,才把日记全部看完录完。根据日记中的线索,我们找到了死者林乙双的杂物仓库。仓库其实是一间四十平方米的民房,一厅一房两居室。那间民房位于一个城中村的边缘,距离林乙双所住的公寓楼不过两百米,步行前往只需五分钟。但是那个城中村在两年前已经纳入市政拆迁计划,其中有一半的居民已经搬走,另外一半大多也以出租屋形式租给流动性人员,那间民房所在的区域因为尤其老旧,几乎无人租用,俨然成了闹市包围的荒野。

那间民房以林乙双宠物医院的名义租借,起租时间为2012年8月,租期三年,租金每半年交一次。但实际上租金是由林乙双个人支付,在宠物医院的财务账本上并未体现。林乙双的宠物医院虽然处于停业状态,但并未办理工商注销手续,也没有进行清算审计。这几个因素叠加下,专案组一开始没有发现林乙双名下还有这么个地方,事实上,如果没有日记的内容作为索引,那个地方可能永远无迹可寻。无论是在宠物医院还是林乙双家中都没有找到纸质的租赁合同,而那间民房的业主早已定居海外,半年一收的租金只要到账,其他一概不管,连一张收据都欠奉。

专案组找到那间民房以后没有撬门,我和姚盼两个人推门就进去了。门是薄铁门,锁扣的位置早已变形。进门的厅室堆着各种杂物,主要是宠物医院用的物资,用麻包袋装着;另外是林乙双个人的旧物品,譬如轮胎没气的自行车、医学院的教科书、留有水泥和颜料痕迹的塑料桶、易拉宝架子、用剩一点的煤气罐……都是一些可留可弃的东西,乏善可陈。在房门没锁没扣的两个月里,看不出有没有人曾经不请而进,翻过东西。我和姚盼一致判断是没有,或许有路人经过,从半掩的门探头,看上一眼就走了。

里面还有一间房间,又黑又小,空空如也,但是墙角的一块地板可以翻起来。钻进去,下面是等大的地窖。地窖靠墙放着一个大功率的电暖炉,角落拴着一条童臂粗的铁链,末端是一个专门用于禁锢大型动物的牛皮项圈。项圈带锁,但被利器切割和撕扯开,上面血迹斑斑。旁边有一个木制的便器,已经拆散。地上还散落食物的残渣。

地窖里还有一些纸箱子。除了最小的那个以外,其他塞满了罐头食品,其中也有猫粮狗粮。最小的那个箱子里只有一个铁盒子。

林乙双的日记就放在铁盒子里。黄皮纸,厚厚三本,翻开,星罗棋布都是针点。

专案组没人看得懂盲文,只得送到市属的鉴定技术中心做转译。一周以后拿到手,一共有三百六十一篇,长度和内容都和一本猎奇小说差不多。

文件从鉴定技术中心带回刑警支队那天已经入夜,专案组把文档打印成册,安排了五个人在会议室集合,大伙儿分段看。我和姚盼也在,大家一边吃外卖一边看文档。饭才扒了一半,一个刑警探员猛然丢开饭盒,喊我的名字。

“老严,那个犯人是不是还关在你那边?”

“哪个犯人?”

“打算到陈若离家里摸鱼的那个偷窃犯,后来还捅伤了你们的人,叫田什么?”

“田火?”

“对,马上去找他!”

那个市局的刑警头脑很灵活,他先翻了最早的几篇日记,然后翻了最后几篇。当看到林乙双打算把陈若离家里的陶罐摔碎那一篇时,立刻反应过来:专案组之前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田火被关在县拘留所里,连夜审讯。

“哎,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正脸,我躲在窗户底下。”

“你不是说看到那个男人表情很狰狞吗?”

“看到侧脸啊!龇牙咧嘴的,嘴角都拉到耳边了——”

我们把照片放在偷窃犯的面前,但他无法辨认。

“——而且声音足够狰狞。”

我和姚盼对望了一眼。

“声音很嘶哑吗?”我问道。

“简直和用指甲抓黑板一样可怕,明明声量只有嗡嗡地响,但听上去却声嘶力竭。”

实事求是说,我们没有从田火那里得到决定性的证词。

但大家都自觉地检讨自己,从心底承认当初犯了错。正是因为听说当事人声线异常,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在陈若离家里出现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哥哥,而没有验证其他。

后来我们验证了其他,很快证实当初的认定确实错了。但是直至很久以后,我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先入为主。譬如说,陈若生没有想象中的高大。

尽管没有身高体重等资料,从现存的照片里也看不出具体身形,但曾和陈若生见过面的《新花色》编辑依月举证,这位长期奔波在户外的旅行作家算不上强壮。

“举办读者见面会的时候是夏天,猫侠虽然穿了正式的长袖衬衣,但肌肉的维度骗不了人。”

女编辑说她酷爱健身运动,平时习惯性盯着别人的身材看。

“会不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呢?”姚盼问。

“女人看腰,男人看肩。猫侠顶多算身材匀称,细胳膊细腿,屁股的形状倒是还行。”

“身高呢?”

“这个没太注意,感觉比我高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兽医林乙双更健壮一些。

“林医生力气很大的,一只手能抱起哈士奇。医院里五十公斤装的狗粮都是他一个人搬,我要帮忙他说不用……”

动物诊所的女助理唐慧仪回忆她的老板时,声调里带着向慕之情,也带着怀念。

我们当然也问询了林乙双的前女友吴子珺。

“我们好几年不怎么做爱了,那个人还是有些肌肉吧,腹肌也有。不过既然他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我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田火在陈若离家窗外看见的那个男人,能够举起半人高的陶罐摔碎在地。

姚盼问依月,照她的判断,陈若生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这个怎么判断得了?小个子也有爆发力惊人的时候呀!”

但大伙儿都觉得判断得了,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林乙双的仓库里找到了假发,深棕色,及肩长。

“你是说林乙双一直以来都戴着假发?不可能!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留的就是长发!”

听到姚盼的提问,吴子珺将香烟的滤嘴在烟灰缸里顿了三下。

“你们有一起过夜的经验吗?我是指一整个晚上睡在一起。”

“当然有!”吴子珺抬直脖子,但下一秒钟,声量却减弱下去,“不是很多……我们没有同居……”

“只有有限的次数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林乙双在和我睡觉的时候也带着假发?”

“如果次数有限的话,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你们一起洗过澡吗?”

女子的脸色渐渐苍白。

“没……我想不起来了……”

“见过他洗完澡的样子吗?他有没有洗头?”

“我没有见过他洗头,他洗澡时会戴头套……但这很正常呀,留长发本来就不常洗头!”

我和姚盼相互对望,都没有回应那个女子的抗辩。

“可是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到吴子珺家采集生物痕迹的需要,同行还有技术科的两个探员,其中年轻的那个低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他是个变态。”

姚盼狠狠瞪了那个探员一眼。

我不知道吴子珺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她的脸色变得和锡纸一样。

相比于吴子珺的一无所觉,唐慧仪则给出了更接近的证明。她思索了很长时间,然后慎重地开口。

“只有一次我产生过怀疑……”

有一位狗主人是做快销用品代理生意的,有一次给医院送来一小箱洗发水。林乙双把客人的赠礼让唐慧仪和内勤宋金钰分了带回家。

“林医生不拿一些吗?”

“不用了,我女朋友的头发是油性。”

那箱洗发水品质很好,含有滋润性的精油成分,更适合护理干性发质。

“林医生自己也可以用呀。”

“我的头发也很油……”

林乙双顺口说出这句话,就把话题岔了开去,似乎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里面隐含问题。

“林医生的肩膀上从来没有头屑,但他的头发容易折断。”

唐慧仪告诉我们,她一直觉得她的老板茂密的长发发质发干,缺乏护理。

林乙双没有说谎,我们在他家里找到的洗发水也是针对油性发质,并且有一些防脱发的护理液。另外还有一些专用的护发素和营养发膜。我和姚盼到专卖店询问,得到确定的回答。

“嗯,这几款都是专线产品,用来护理假发效果最好了。”

回刑警支队的路上,我挠挠发鬓,感觉到指甲间的油腻。那天天气潮热,我忍不住望向坐在驾驶座上姚盼,她留着干练的短发,看着十分清爽。

“日日夜夜戴着又长又密的假发应该很难受吧,加上是油性的头发……”

女刑警目不斜视说:“而且伤害很大,估计那个人的头发和你差不多。”

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额头,不知该不该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能叫煞费苦心吗……”

姚盼淡淡地说:“那个人煞费苦心的事情多得去了。”

后来我们又得到了更充分的证据。

专案组的技术同事用电脑软件做了一张图片,将林乙双的长发摘走,然后将陈若生的发型覆盖其上。我和姚盼拿着照片到村里给见过陈若生的人辨认。

“不知道,有点像吧。”每个人都说,“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本来就没见过几次。”

只有镇上居委会的王主任记得,她捧着照片笑逐颜开。

“这不是陈小姐她哥哥吗?”

“你确定吗?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胖大妈乐呵呵地咧开大嘴,“就是上次告诉你们的,他们两兄妹牵着手,在夕阳下幸福地漫步。”

指向足够清晰,证据确凿。所谓的甜蜜和温馨俱是幻境。

“也就是说,事实上在林乙双和陈若离确立情侣关系之前,这个人就一直以非法的方式潜入陈若离家中,监视陈若离的一举一动。这种监视持续了整整三年。”

专案组组长在办公室看罢整理后的材料,抬头问我们。

“从各方面的证据看是这样。”姚盼作为主查人给出正面的回答,“在陈若离家中的衣柜内侧、床底、落地窗帘的背后,都发现了林乙双的生物痕迹。哪怕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会在那些地方逗留也十分不合理。另外,在陈若生的床上、衣服还有其他所属物品,也发现了林乙双的毛发纤维。”

“后来林乙双变本加厉,企图伪装成陈若生吗?”

“结合相关人员的证词和其他证据,我们有理由相信,从四月初到案发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和陈若离住在一起的人并非她哥哥陈若生,而是林乙双。”

“那段时间,陈若生被林乙双软禁在地窖里?”

“地窖里残留有人的毛发,铁链和项圈上有血迹,便桶里也有少量排泄物。基因比对的报告在最后面。”

“与陈若生一致?”

女刑警点点头。

“看来证据环环相扣了。”

“是的,环环相扣。”

专案组组长点了根烟,又把烟盒旋转了一个方向。

“要不要来一根?”

姚盼说:“老大抽我就不抽了。”

“老严呢?”组长望我。我连忙摆手说不会。

组长把烟盒收回,轻轻吐出烟雾。

“有人三年来一直潜藏在你家里,最后还装成你最亲的人和你一同生活,真是可怕啊。”

姚盼说:“是的,想想都不寒而栗。”

“认识林乙双的人,能看出他是这样的人吗?”

“看不出来,在人前他是一个面慈心善的好人。”

“人心真是无底的黑洞啊。”

“是的,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组长的眼光在缭绕的烟雾中悠悠打转,然后伸延过来。

“有疑点吗?”

“有。”女刑警回答。

我问过姚盼,林乙双为什么一直戴着假的长发。

“陈若生本身是短发吧?如果是为了伪装成陈若生的样子,有必要戴假发吗?”

头发短如男性的女刑警听到问题,转头望我。

“谁告诉你林乙双戴长假发是为了装扮成陈若生了?戴假发的理由是反过来。”

“反过来?”

“戴假发是为了和短发的样子进行区分。他跑到你们村子那头偷看陈若离也好,扮成陈若生和陈若离过日子也好,只要把平时戴的假发摘下,就不会有人认出他来。这比什么伪装都简单快捷。”

“逻辑上说不通吧?日常生活才是重心,哪有人平时戴着假发,却在需要伪装的时候把假发摘下?他带了假发好多年了。”

“我听说有些变戏法的人就这么干,日复一日辛苦地保持着某种伪装,只有在表演时才卸下,从而制造出让观众深信不疑的效果。”

姚盼停顿了一秒钟,用手指抵住眉角。

“又或者,在陈若离身边才是他的日常,其他时候则是伪装。”

看到我讶然张嘴,女刑警不明含义地浅笑,但脸上的表情很快回复严肃。

“没有人说他戴假发是为了接近陈若离啦。正如你所说,林乙双在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就是长发,可能原本是真发,也可能这顶假发从未摘下来过。遇见陈若离以后,他只是顺便利用上这份伪装而已。”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他原本戴着假发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姚盼耸耸肩,“还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原因。”

“你是说……”

“譬如林乙双写日记,为什么要用盲文。”

“这……林乙双说打算有一天给陈若离看……”

“不是林乙双说,是他的日记这么写。”女刑警纠正我,“总之做这件事的理由单纯是基于变态者的心态咯?但是学习和使用盲文都是相当辛苦的事吧?林乙双真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变态。”

“唉,这个真不好说,毕竟他整整三年躲在一个盲人家里,偷窥她的生活,甚至处心积虑伪装成她的至亲……”

“坦率说,你觉得这些事情能做到吗?”

我再次惶惑地睁大眼睛。

女刑警说:“用盲文写字,我倒是想到一个直观的理由。”

“是什么?”

“看不出字迹。”

林乙双的地窖里有一只由木板拼接而成的便桶,已经被人为地拆开,木板散落在地上。地上还有几段薄铁皮,原本是木桶的箍圈。有一截铁皮被磨得开了锋,被囚禁的人就是用这个工具割开了箍住他脖子的牛皮项圈。他爬出地窖,用身体撞开仓库的门,逃出生天。然后他回了家。

这是专案组对案情的模拟。

“你说的疑点,是指陈若生为什么不报警,而在杀死林乙双以后选择潜逃吗?”

听到我的提问,姚盼轻轻摇头。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先别下结论的好。还早着。林乙双和陈若生兄妹过往还有何种纠葛,他又掌握了陈若生的什么把柄,肯定要按部就班地查。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嘉兴。我说的是当下的疑点。”

“是什么?”

“地窖里有很多动物的毛发和体液,同时找到一撮人的头发。根据基因鉴定的结果,这撮头发和在陈若生家里找到的头发吻合。”

“嗯,由此证明陈若生确实曾被关在那里,别忘了还有血迹和粪便。你觉得疑点是什么?”

女刑警轻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吗?”

2

2002年离开嘉兴福利院以后,陈若生兄妹住在一起。那是陈若离人生中,一段难能可贵的幸福时光。

那时候,中国GDP首次超过十万亿元,整个国家都在高速发展,也在高速变换。伴随各行各业的兴衰更迭,陈若生在很多地方谋过职业。他最早在面包店当学徒,面包店倒闭以后,他到一家外贸企业打工,干了两年。200三年,那家原本一直保持强劲增长势头的外贸企业,因为一个重要贸易伙伴的下游客户所在国家爆发战争,被牵连拖欠了巨额的货款,一度面临破产,缓过劲来以后工厂大量减产和裁员,陈若生就被辞退了。其后,陈若生当过建筑楼盘的粉刷匠,在水产市场当过搬运工,对他有印象的人都回忆说,他总是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地干,那副瘦削的身板似乎蕴含使不完的劲。

后来听说废品收购赚钱,他就买了一辆三轮车,开始走家串户收废品。一家废品收购站遭到居民的投诉需要关停或者搬走的时候,他总会恳求收购站的老板给他开一封介绍信,好联系其他的收购站继续接收他的货物。

“小陈我和你说,收购废品有时得像游牧民族,秀城收上一段就到秀洲收。老扎在一个地方水草再多也不够,何况还有投诉。”

听到收购站老板的劝导,陈若生会讪笑着回答。

“不要紧,我可以多跑一些街区,垃圾场那边也有货源。”

“掏垃圾的事你也干?你干得不错,跟着我一起换个地方好了。”

“我不想搬家,希望留在附近也能转过来。毕竟熟人多一些。”

其实从来没有人熟悉他们,只是他希望妹妹能住在熟悉的地方。

2002年到2005年这段时间,陈若生兄妹搬过一两次家,其中居住时间最长的是在距离月河古街不远的地方。旧街区有一片区域没有纳入改造范围,虽然房子比较旧,但是交通便利,租金也不算贵。因为靠近景区,生活和商业废品都比较多。开始从事废品收购以后,陈若生兄妹搬到这里,在靠近胡同角落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陈若生每天都把收集到的废品分好类,送到收购站,尽量不带回家。他不希望受到扰民的投诉而被迫搬家。但长期下来,门前还是层层叠叠堆了不少杂物,陈若生用一张旧床垫遮挡。两兄妹出门时需要侧过身,钻出来。床垫外露弹簧的那一面对着他们的家,像一堵带荆棘的围墙。旧床垫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他们一家是收破烂的,走到胡同中间就会折返。

陈若离曾经想到景区里摆个小摊,卖些义乌小饰物,但陈若生不同意。

“人太多了,又有河道,你自己摔倒或者撞到别人都是一堆麻烦事。”

看到妹妹沉默不语坐在房间里,陈若生转身出门前会补充一句。

“再等一阵,等眼睛治好了再去。”

陈若离有时会坐在胡同口,等哥哥回家时帮忙搬东西。陈若生骂了她几次。

“让你在家里等就这么难吗?每次你都越帮越忙,我一个人搬比你瞎搭手快三倍。你知不知道你那件外套又被钩了个洞?”

陈若离不管,仍旧哥哥一回家就跑出来帮忙。

有一天黄昏,陈若生用三轮车拉回来一张断裂的铁床,用麻绳五花大绑,打算回家用工具拆开,第二天再充当废铁变卖。陈若离上前帮忙卸货,陈若生抽出弹簧刀割断绳索,让妹妹扶稳其中一头,不要动,他在另一头发力抬。铁床“哐”的一声滑下来,倒在地上,铁框撞中陈若离的小腿。陈若生抱着床脚,探头大声问:“有没有砸到脚?”

陈若离纹丝不动,摇摇头。

一个老奶奶在胡同里走过,驻足看了几秒钟,笑眯眯说了一句。

“两兄妹真了不起啊,哥哥勤快,妹妹眼睛看不见也能帮忙。”

两兄妹默默把铁床搬下来,陈若离走进家里拿工具,递给哥哥,两人手把手把铁床拆开。那天晚上两兄妹没说话,临睡觉的时候,陈若生把一瓶红花油静静放在陈若离的床头。

从那天以后,陈若生再没有搬废品回家,陈若离也不再坐在胡同口等候。她知道哥哥心疼她,她也心疼哥哥,她的哥哥是一个自尊心比谁都强的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过生日那天搭着哥哥的肩膀。

“嘿,来不及整理的货物还是搬回来吧,效率高一些。”

“嗯。”陈若生吃了一块蛋糕,又喝了一小口酒,“钱很快就能存够的。”

2005年农历新年刚过,陈若生兄妹接待了来自远方的亲戚。

陈若离母亲是丽水人,她的三哥年轻的时候到斯里兰卡打工,后来在当地结婚生子,并且开了几家洗衣店,取得了外国国籍。多年以来,陈若离的这位舅舅很少回家,妹妹和妹夫在山洪中遇难也没有回国参加葬礼。那一年,他带着家人到中国旅游,经过浙江时回了一趟老家,因为妻子想到乌镇看看,他就顺道来看望两个没爹没妈的外甥。

接到老家来的电话以后,陈若生脸色不好看,口上也没好话,但迎接客人那天还是穿上了整洁得体的衣服。陈若离也穿了一条崭新的苹果绿色的连衣裙。

舅妈恰好也姓陈,是一个混血儿,在斯里兰卡土生土长,只会说简单的中文。见到陈若生兄妹以后夸了一句陈若离漂亮,之后再没有和两个外甥搭过话。她和她母亲同来,全程挽着她长着鹰钩鼻子的母亲说泰米尔话,偶然说英文。那位老妇人的态度和她的长相一样冷峻,拿起一个工艺品会眉头紧锁,然后放下,话很少。陈若生带错路的时候,她会数落她的女婿两句。斯里兰卡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地方,但在乡下看到衣装廉价的穷亲戚,优越感还是会油然而生吧。

同行的还有舅父的儿子,随妈姓,也姓陈,比陈若生大半岁。那个男孩遗传了他祖母的相貌,长得英俊高大。他能说的中文比他母亲多,有着外国人的好奇心性,一路上对表弟表妹表现得热情,但性格有时又过分直率。

“我们,一起到妹妹的家,坐坐。”

逛完乌镇又在月河游了船,舅父一家准备打道回府,但那个男孩兴致未尽地提议。

“而且,没有吃饭,一起的。”

陈若生邀请舅父一家在月河古街吃了晚饭,外国老太太没怎么动筷子。饭后,陈若生兄妹送客人去车站坐车,半路他的表哥又问了一次。

“不去你们的家,看看?”

说这话时,恰好经过陈若生兄妹家那条街。陈若生挺了挺胸膛。

“我们家就在那边,来喝杯白菊茶吧。”

其实在那条街望不见陈若生兄妹胡同尽头的家,但破破旧旧的街景已经不让人愉快。舅舅很快婉拒了。那个男人身材高大,但说话声音细若蚊蝇,难得主动拿一次主意。

他的儿子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坚持,一路走话也少了。

到了车站,帅气的表哥和他的表弟表妹告别。

“来我的国家玩。”他依依不舍地拉着表妹陈若离的手,“我很喜欢你,你们。我们是亲人。”

他又转而去拉陈若生的手。陈若生把手轻轻抽开。

陈若生说:“有机会一定去的。”

陈若离笑着说:“谢谢哥哥,不过我这个人呀,去了也是白去。”

她的表哥抿嘴想了想,再次伸手拉住表妹的手,并且提高音量。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国家治病,是免费。”

那个年轻人二十岁刚出头,他直抒心中的愿望,然后一瞬间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而不安,进而紧忙补充。

“也可以付费,我们会帮助你。过来吧。”

陈若生面无表情,声调渐渐变冷。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给若离治好眼睛,然后再来拜访。”

送走了海外的亲戚,陈若生兄妹闷头走路回家。陈若生走在前面,走得有点快,偶然停下脚步等等后面的人,但始终没有拉住妹妹的手。

回到中基路,陈若生去买明天的早餐,让妹妹自己先回家。他买了一斤面条,走回来看见陈若离还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在一个水果店的门口。一个染了火红头发的青年站在女孩旁边逗她说话,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在女孩绿色的裙摆上打圈,另一只手有意无意触碰女孩裸露的肩膀。

陈若离没有闪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陈若生把面条丢在地上,疾奔上前,朝那个红发青年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水果店堆在门口的苹果滚了一地,红彤彤地打转。

3

我和姚盼的嘉兴之行一度被推迟,在我们起行之前,嘉兴那边先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刑警,声音洪亮,却有点大舌头,一点都看不出来出生在温婉的江南水乡。同来的还有他的助手,很年轻,神情有时过分严肃,有时又很拘谨。姚盼私下向我埋怨,难怪他们整整八年破不了案。

这两位不速之客分别是王达陆和房伟。

“事情就是这样啦,我们觉得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陈若生。”

王达陆风尘仆仆,一边吃汉堡包一边向我们说明案情。大胖子看来一路上饿坏了,用力吮吸着手指上的番茄酱。

“如果不是,那就是他的妹妹陈若离。”

房伟则一直用白手帕擦额头上的汗,绷着脸补充,但声音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姚盼告诉对方,陈若生失踪了,我们也正在找人。

“我去,那不是白跑一趟?”

两个外地来的警察面面相觑。

“我们已经发出了全国通缉令。”我说道。

“哦啊,那就行,你们这边发了最好。我们手头的证据还差那么点,上头不给批。”

胖刑警“呼”地松了口气,肚子铅球一般往下坠落。

姚盼问:“目前都有什么新证据?为什么八年前没有指认?”

王达陆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笑容带着自以为是的狡黠。

“还不是因为监控录像啥的,现在技术大大进步了,清晰度也处理得更好。”

我和姚盼都知道外地来的警察有所保留,毕竟陈若生也是我们这边的嫌疑犯。

姚盼说:“他的妹妹陈若离现在拘留在这里。”

“啧,姚大姐你真是有一茬没一茬。带我们去见见人如何?”

“为什么八年前没有指认呢?”

王达陆翘起手,用眼尾瞥了他的助手一眼。房伟清清嗓子,说道:“我们收到举报信,说在案发现场见到陈若生。”

我们这边的女刑警立刻扬起眉:“就因为八年后来了一封没来头的匿名信?”

这里我不禁想插一句话,姚盼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她心思缜密,敏捷过人。而我则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把握她在一瞬间所做出的判断:既然对方说“举报信”而不是“有人来举报”,说明举报人素未谋面,身份不明。

而后来由她介绍给我认识的另一位警察,洞察力则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外地的年轻警察卡了壳,这让他的胖头领不自在地挥手。

“我们没说是一封信吧?”

姚盼说:“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我想姚盼是不高兴对方喊她大姐,而且把她的办公桌弄得满是面包屑,所以要报一箭之仇。她的性格多少有些较真,不少人对她退避三舍。但这并不代表她从无异性缘。

那时候,嘉兴来的胖刑警闷了一会儿,却展现出讨好的笑容。

“你不知道的啦,那封举报信……”

“信中说明了现场情况对吧,证明写信的人确实有所目睹。”姚盼没让对方说完就接话,“但那封信肯定写得不够详细,不然嘉兴不会仅仅派……会派更多的人来。”

本来我们的女刑警要说“仅仅派你们这两个人来”,但最后考虑了对方的脸面,所以改口成“派更多的人来”。

我需要澄清,在这里记录两地警官的掐架,没有贬损谁的意思。把老王王达陆写成个笨胖子只是调侃。许久以后我也知道,姚盼曾和嘉兴市刑警支队的某人有过一段渊源,所以才会口无遮拦。而我和王达陆还有房伟后来都成了要好的朋友。事实上,在这宗案件的最后关头,将真凶缉拿归案,让一切画上句点的人正是王达陆。

也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太过沉重,所以我会偶做调侃。

“好啦好啦——”王达陆在姚盼面前举起白旗,他绕着舌头说,“行行好,办完手续带我们去见那个妹妹如何?”

姚盼淡淡说:“我事先提醒一句,嫌疑人从拘留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

汉堡包的餐纸在一瞬间被粗厚的手掌揉成乒乓球大小,嘉兴的刑警站起身,神情却变得又冷又硬。

“我就问问她是不是认识那个红发青年,她总不能说没见过吧?”

我需要补充说明一下时间。因为时间在这宗案件里其实至关重要。

有几件事情发生的时间间隔得非常紧密,可以说是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直至到最后,我们才明白这一切皆是当事人用尽心力的计划安排。

包括陈若离开口的时间。

王达陆找上门的时候,专案组刚刚看完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日记,正在归纳案情。而事实上在那个时点,陈若离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当我们告诉她我们找到她和她哥哥日记的电子文档时,她只茫然说了一句:“小梅,它自己跑回来了?”其后又再度陷入缄默。后来专案组又找到林乙双的日记,我们将日记本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阅读,但她拒绝翻开。哪怕我们反复将日记的内容向她阐述,她也只是流泪摇头,一言不发。

陈若离一直呈现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姿态,无论我们如何恩威并施,始终无法打破她的壁垒。在当时,专案组上下也对她的心情感到理解,如果日记中所记载的事情属实,她心中所受的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根据合理的推测,在案发那天——可能是个滂沱的雨夜,她的哥哥陈若生逃出笼牢,赶回家中,然后和夺走他身份的人爆发激烈的冲突,直至其中一方被杀死。在此过程中,陈若离在哪里,又做了什么呢?她可能被隔离在外,或者因为眼不能视而无法目睹整个经过。可以想象,她在那个时候一定惶恐至极,也困惑至极。但无论如何,她不会一无所知。

陈若离的供述佐证了我们的推测。

我在前面已经和大家说过,最后让陈若离开口的,是来自远方她哥哥的消息。

在我们带着王达陆一行办理完探视手续,准备向拘留室走去的时候,那个消息紧随而至。

一个值班的警员从后面追上来,喊住我们。

“嘉兴公安局来电话,有通缉犯的消息……”

众人停步,两双对望,姚盼面向报信的警员开口:“你说吧。”

“有人曾在海盐见过陈若生!”

我们带着这个消息走进拘留室,陈若离就抬起头来。

我想我应该补充一个细节,关于陈若生的消息是同步而来的。

其实在走向陈若离拘留室的途中,最先接到电话的是房伟。他压着听筒,脸色骤变,然后凑近自己老大:“局里说有消息……”

王达陆的络腮胡子跟随圆滚滚的下巴鼓动了一下,大概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故作慷慨地向姚盼和我望来。

“什么消息?该说就说。”

房伟还没有作声,值班警员已经后发先至,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时候,我和姚盼都不由得修正了印象:原来这个走路摇晃的胖子比表面看上去更懂得审时度势。

我问:“是不是有人根据通缉令提供了线报?”

警员没有回答上来。

“不,和通缉令无关。”房伟摇了摇头,“又来了一封举报信。”

实际上,那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和陈若生并无关联。

大约在三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初的时候,嘉兴市海盐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一夜之间,全城多处电线杆和楼房外墙,被人贴上了反党反人民的标语。时值举国同庆的劳动节假期,当地政府相当恼怒,但是标语均用水彩笔手写而成,而且贴标语的地方恰恰都是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犄角旮旯,所以无迹可寻,始终抓不到肇事人。结果几天之前,一封举报信突然寄到了县公安局。

举报信的落款是“一位退伍老兵”。举报人表示自己已经关注了这件“让人愤怒得发抖”的事情几个月,本来他以为犯人很快会被抓住,没想到却迟迟没有结果。他坚信政府执法部门正在全力以赴地追查犯人,与此同时他也忍不住想为此略尽绵力,是以来信提供一条重要的线索。犯人在全城贴标语的那天深夜,他曾起床上厕所,从窗户瞥见一个人从街心走过,肩上背着一个大包。那个人在街角的取款机旁边徘徊了很久,然后快步离开。举报人承认,他不能肯定那个人是犯人,所以之前没有举报,但此人形迹可疑,有谁会大半夜背着包在街上晃悠呢,更重要的是不远处的巷子里就贴了好几张标语,据此他促请政府深入调查。

别的匿名举报可以不管,但这件事不行。县公安局立刻调取了那条街的监控录像,然后又使人到银行要了ATM机的监控录像。结果显示真有其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带帽风衣,兜帽扣在头上。他在ATM机的亮光前来回走了五分钟,但最终没有提款。ATM机上方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只拍到满是胡茬的半张脸,但是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拍到了他身背的包。那是一只哥伦比亚牌的旅行包,黑一道黄一道,磨得破破烂烂,仿佛背包的主人刚从战地逃生回来。旅行包是蓝色的。

在多张陈若生的照片里,他都背着一只蓝色的哥伦比亚旅行包。专案组在陈若生的家里没有找到这只旅行包,所以做出了嫌疑人在潜逃时把包背走的推论。事实上,在对嫌疑人的通缉令里也有描述:男,三十一岁,甲字脸,短发,中等身材,可能携带一只蓝色的哥伦比亚旅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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