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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能承受之重

作者:吴忠全 当前章节:74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2:53

熬过了冬天,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无数个漫长的冬日里,人们看着窗外的积雪,听着呼啸的寒风,都会这样安慰自己,似乎等到春天一来,所有的苦难也会烟消云散。于是人们总是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恍惚中就已经看到了那些冰河解冻大地复苏的景象,身上就感受到了暖意,嘴角就有了微笑。

这么看来,希望才是人类甘愿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这个春天,朴风过得并不好。

玛西娅的病情比预想中要恶化得快很多,她在一个午后倒下后便再也没有能够独自站起来,朴风把她架上轮椅那一刻,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都已经明白,玛西娅再也离不开它了。

唯一庆幸的是玛西娅的情绪还算稳定,身体上的不便捷虽然时常让她动怒,可那怒火也都只是针对自己的,并不会波及朴风和孩子身上。有很多个时刻,朴风看到玛西娅在很艰难地做一件事情,朴风想过去帮忙,但玛西娅冲她很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能行,朴风也就只能站在一旁看她去穿一只鞋子,或是挪一下位置,每一个动作都惊心动魄。

看她吃力的样子,朴风还是想帮忙,但也知道,这恐怕是玛西娅最后的自尊,他不能轻易毁掉,这“轻易”单是词汇本身,都会给玛西娅带来伤害,她只是不说罢了,她因做过运动员的强大心理素质,才让她不在情绪上也变成一个重病患者。

她从头至尾都不想得到怜悯,而爱处理不当,有时也会变成怜悯,她不能保证朴风对自己爱的成分是否纯粹,她也不想去过多的猜测,但她也明白,自己在感情中,不能变成一个弱者,所以她只有更多的付出,才能确保自己在情感上处在平衡的位置,不至于落入卑微。

她或许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也或许是太过于爱朴风,更或许是运动员强大的好胜心,于是她只剩下这一个单纯的念头,她不想让朴风难过。这动机里面包含的爱,才是最纯粹的。

在很多个午后,在孩子午睡或是在门前的草坪上玩耍时,风轻轻地流淌着,朴风就静静地趴在玛西娅的膝盖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玛西娅温柔地抚摸着朴风的头,把他脑后杂乱的头发一点点捋顺。

她有时候也会困了倦了,眯着眼睛的恍惚之间,就觉得两人已经携手走完了人生大半的旅程,相依在老年的时光里,静等着死亡前余晖的降临。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块淤结,就会缓缓解开,被血液融化,没有了惧怕,也没有了恐慌,死亡只是一顿便饭,草草地吃一口就结束了。

可这些也只是想想罢了,朴风还有好多漫长的人生要走,她终究是陪不了的。她有时会让朴风读书给她听,读他的新书,还没出版的那本,听着听着她也会伤感,说恐怕看不到上市的那天了。朴风说别多想了,就快上市了,一定会让你看到的。她想了想问,你会把我们的故事也写成一本书吗?朴风用力地点了点头。玛西娅就笑了,说那你一定要把我写得好一点,美一点。朴风说我会把你写成最好的女人,我因为和你在一起,成为了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玛西娅又笑了,说那你一定要换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朴风看着玛西娅,这话让他心里满是苦楚,他俯下身子,在玛西娅额头上吻了一下,说不出任何话。

他把玛西娅揽在肩头,看着面前这一片从童年起就看倦了的景色,也有了陈旧的质感,一些旧事涌上心头,但都被他驱走了,他此刻心里没有杂念地祈祷着,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不再前进一步,一小步也不行。

旅馆的老板娘和丧葬品店的老板,时不时地还会来家里做客,其实也主要是看望玛西娅。老板娘还是坐在轮椅上,老板推着她到来时,老板娘总会和玛西娅相视一笑,两个都坐在轮椅上的人,似乎更能理解彼此的窘境,露出种近乎同病相怜的表情,就填补了年龄上的沟壑,两人之间的话题也就自然得多了一些。

而朴风更多的是和老板在聊天,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可聊的,说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哀叹,在苦难面前,很多的愉悦和希冀是装不出来的。朴风最经常问的无非是最近好吗?在忙什么?得到的答案也只能是挺好,还那样呗。老板并不是在敷衍,说得几近事实,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所有的事情都稳定了,生活也就如一湖水,没什么平地起的波澜。幸福吗?快乐吗?

也统统不去细想。

老板倒是有一回雨夜,说了些闲聊之外的事情,老板娘的女儿可能要把她接走了。这个消息让朴风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女儿只存在于老板娘的口中,还有那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回信里。他曾不怀好意地揣测过,那个女儿只不过是老板娘一个精神上的寄托,实际根本不存在于真正的生活里,否则怎么会这些年都没有踪影?

老板的想法和朴风很相似,说人的很多关于过去的故事和人,都可能是为了当下的需求所幻想出来的,有的为了谈资,有的为了脸面,有的只是害怕孤独,谎言说着说着自己都当真了,但没想到老板娘这个却是真的。

两个人说着,就都把目光投向了老板娘的方向,她在和玛西娅讲着什么,满面的笑容,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吧?

老板说:“她自从接到女儿消息的那一刻起,笑容就多了起来,你现在看到的都不是最爱笑的时候,刚接到消息那天,夜里睡觉脸上都挂着笑意,帮我扎的纸人,每一个也都在笑。我本来以为她会哭的,走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每个母亲都应该哭的,但是她却一直在笑。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可能是她以前哭得太多了吧,对于这件事的眼泪已经用光了,现在只剩下笑了。

朴风说:“我们除了替她开心,还应该羡慕她吧?苦尽甘来。”这话一半又说的是自己。

可老板只听了一半,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心里挺复杂的,她女儿没有说要我一起去,而我也只能等她的表态。这感觉挺像我当年在监狱里时,妻子来看我,说犹豫要不要和我离婚,我没有一点主动权,只能等着她的犹豫,最后落成选择,现在也一样。”

朴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落寞,是属于老年人那种深不见底的。“但也值了,这些年也值了。”老板这么说着,看似豁达,实则是无计可施的自我安慰。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最后没有选择你,而是单独和女儿走了,你有想过要怎么办吗?”朴风问得小心翼翼。老板看了看朴风,又把头低下去:“如果哪一天玛西娅离开了你,你有想过要怎么办吗?”

这个问题让朴风一愣,他摇了摇头,虽然玛西娅的病情确诊这么长时间了,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那一天真的到来了该怎么办,他不是不敢去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去想,除了死亡,怎样的规划都含着希望,都是新生,都是背叛,都让人难受。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这点头是懂得,明白,相互理解。和老板娘与玛西娅的相视一笑差不多。

六月的某个下午,朴风出门去买菜,他现在承担了家里绝大多数的家务,烧菜也渐渐熟练,算不上拿手,但也算不上难吃。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真正难以做到的事情,只要肯下功夫,只要无路可选,都能办到的。

他刚走到门前,就看到一辆救护车停在邻居老太太家门前,接着老太太被抬上了救护车,已经昏迷的样子。他一愣,赶紧快走几步过去,却也没赶上,救护车响着警报呼啸地离开了。

朴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太太的年纪,太靠近死亡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他想把这件事告诉玛西娅,可脑子一转,又觉得不妥,便径直往前走,路过自家窗前时,无意往里看了一眼,便见到玛西娅的脸贴在窗前,目光追随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她全都看到了。

玛西娅也看到了他,两人隔着玻璃,四目相对,朴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了笑,玛西娅也只好附和他的假装,推开窗户说买几个土豆回来。像是她站在窗前,就是专门为了说这句话似的。朴风点了点头,急忙匆匆离去。

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几颗土豆,又买了些别的蔬菜,脑子里还全都是那辆救护车的事情,想着回去后还是要去邻居的老太太家关心一下,她常年独居,儿子偶尔回来,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回来。

朴风拎着菜往回走,路过书店的橱窗,看到这一季的新书摆在显眼的位置,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买书了。他走进去看到最前排的一本,封面很好看,书名和作者都是陌生的,便拿起来翻看,只是几眼,便惊觉这是自己那本还没出版的书。

他在恍惚了一下后,手不禁颤抖起来,他拿着书出门,没结账,警铃声响了起来,店员拦住他,他嘀咕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掏出钱扔给店员,然后在店员奇怪的眼神中,慌张地走了出去。

他给杜克打电话,杜克没接,他就直接奔向了出版社,出版社也没有杜克,前台说了一句早就辞职了。他又找到了杜克的家,家门紧闭,他用力地砸门,门开了一条缝,他撞进去,还是没有杜克,只有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说杜克把房子卖给她们了。

朴风稍微冷静了一下,说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说有几个月了。朴风问那他搬到哪儿了?老太太摇摇头。朴风问他离开时有交代什么吗?老太太又摇了摇头,说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朴风像是了然又像是不自知地一个劲轻微地点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前,手里的袋子在门边刮了一下,豁开了个口子,土豆落了地,顺着坡道一路滚了下去,朴风没有看见。

他夹着那本书,回到了家里,翻出了杜克当时让他签的合同,他第一次仔细地阅读。原来逐字逐句,都写着骗局,自己把这本书的所有权益,包括署名权都转让给了杜克,费用就是杜克借给他的那笔钱。

他想起那夜自己满怀感激时签下的名字,还有杜克当时坦然的态度,他被迷惑了,一直都被迷惑了,从认识杜克的那一天起,杜克做的所有事都是阴谋。

这么想或许狭隘,但他只能这么想了,杜克预知某天他会写出优秀的作品,也预知了他会信任自己而卖了一切,他就像是一个成功的预言家般步步为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全身而退。

他想起杜克在前些年的某一个午后,在咖啡馆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羡慕你”那时他看着远方的眼神,不是迷茫而是阴谋,他对自己的算计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而自己却还不知道,还以为那是美好的日子,一切都方兴日盛。

“他妈的,该死!”朴风对自己说着,然后抓起那本书,用尽力气,想撕得粉碎,却因书太厚,只撕了一半便没了力气,因力气散去,怒火也就渐渐地散了,随之而来的是悲伤,是因杜克这个好朋友而悲伤。

背叛和好朋友的背叛,本质上是一样的。可好朋友这三个字,在愤怒的情绪沥干后,剩下来的,要比背叛本身重得多。他想哭,却也想笑,更多的是觉得不真实,一切恍惚,但也一切澄明。

他是个创作者,要比普通人更懂得些无用的道理,这些道理能安抚也能纾解自己,他明白人生里每个相识的人到最后都有一种专属的退场方式,只是杜克的这一种他接受不了。

但也只能接受了。

朴风是过了好一会才能暂时接受这样一个结局的,等抽离出来,才发现玛西娅不在屋子里,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看到了熟睡的孩子,脸上还有汗渍,应该是玩累了。可玛西娅呢?他喊了几声,也没有回答,他出了屋子,看到仓库的门开着,那里面有玛西娅的背影,他走过去,想叫她,却又停下了脚步。

玛西娅背对着身子坐在那里,越过她的肩膀,朴风看到她面前打开的纸箱子,里面装满了她退役时收进去的足球,球鞋,奖杯等物品。

在半个小时前,玛西娅到仓库里找东西,无意间翻到了这个箱子,刚打开时目光里还满是欣喜,可等一件件物品都拿出来看的时候,却越看越难受了,她小心地抚摸着这些东西,如苍老的妇人在抚摸当年的嫁衣,这些是她曾经的辉煌和美梦,是健康的身体和恣意的奔跑,是挥汗的青春和年轻的爱恋,是所有值得留恋却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她没忍住,掉下了第一滴眼泪,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痛哭起来。

此刻朴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知道她是在哭泣,病情确诊以来最大声的一次哭泣,朴风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安慰她,可却猛地看到轮椅上滴答滴答落下的淡黄色液体。

朴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全都明白了,玛西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大口的气都喘不过来,他僵硬地走到仓库的转角处,靠在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日光照过来,如同每一个晴朗日子的暖意,在明暗的分割里,两个人都在哭泣,可谁都帮不了谁。

夜晚,酒吧嘈杂,失意的人们不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买醉,喧嚣中的烟雾,烟雾中的喧嚣,都是障眼法,欲盖弥彰,失魂落魄。

朴风已经喝得很多了,迷离的双眼在昏暗的缭绕里,更看不清周遭的一切。他感觉到一阵眩晕,随之而来的是恶心,他踉跄着走向洗手间,却在半路上撞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的酒洒了,几个看起来脾气就不好的男人霍地站起身,其中一个推了朴风一把,说你眼瞎了?朴风被推得摇晃,还没有倒,冲几个人嘻嘻一笑,说不出来话。但在对方眼里这已经是讥讽,一个拳头便挥了过来,酒精麻醉,朴风倒是没感觉到疼,只是一股力道在脸颊上发散。

朴风倒在了地上,几个人还想继续揍他,他却躺在地上呕吐了起来,一颤一颤地拱着身子。几个人看了恶心,不想脏了拳头,就改用脚踢。两个服务生跑过来,怕事情闹大了,奋力地拉架,几个男人也泄够了愤,骂骂咧咧地坐回座位,却因打架这件事找回了年轻,有了干一杯的由头。

朴风被两个服务生架起,拖出了酒吧,却也没随便扔在街头,而是给他找了处台阶放下才回去。朴风坐在台阶上,因刚吐过清醒了许多,也感觉到了脸颊的疼痛,用手摸了摸,嘴里好像还出了血,他把血吐在地上,又觉得肚子好像也痛,低头看衣服上面有几个脚印,他不在乎地拍了拍,起身朝前面走去。

朴风摇摇晃晃,行人们看着这样一个喝醉的人,在闪躲的同时,满目鄙夷。可在朴风眼里,这街道上的霓虹都因这晃动而拉长了身影,勾勒出一幅抽象的斑斓,如同坠入另一个空间里,便不具备了现实的基调。

这夜绚丽又孤独,人生的千疮都堆积在此刻,漏洞百出。亡羊补牢,从来都是来不及。

朴风这么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那家酒吧,他在酒吧门前驻足了片刻,认清楚后才走进去,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那个面容精致的服务员站在吧台里,用苍老的声音对他说着欢迎光临。

朴风坐在吧台前,服务员问他要喝什么?朴风却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服务员波澜不惊,轻轻一掰朴风的手,便抽离了出去,退后一些,面无表情地看着朴风,并不说话,也不恼怒。

朴风被他的平静慑住,稍微坐直了一些身子,冷静了一些:“你能给我一杯水吗?”

服务员拿了一杯水给他,朴风接过杯子后大口地把水喝干,握着杯子看了看,猛地把杯子砸向了酒柜。但是杯子在运行的轨道中停住了,还剩下的几滴水也漂浮在了半空中,朴风用力的表情也凝固了,服务员伸出手,把杯子拿下来,收起来,接着一切事物又活了过来,几滴水落在吧台上,朴风用力的表情迅速转变为惊讶,他呆在那里,晃了晃脑袋,目光里都是不可置信。

“你再闹的话,可没有什么好下场。”服务员开口说道,那苍老的声音里有了迁怒。

朴风像是被这声音驯服,也像是被刚才的一幕所震住,所有的醉意和愤怒都挥发了,生出面对强权的敬畏,他猛地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吧台上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也管不着你们是做什么的,但求你帮帮我吧,求你了。”

“你这回想要快进几年?”服务员把桌上的几滴水用纸巾抹掉了。

“我不想快进了,再也不想快进了,你能让时间倒回吗?”朴风抬起头,满是乞怜地看着服务员。

服务员眼里闪过一丝同情,盯着朴风看了片刻,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能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吗?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吧,我后悔了,我不该懦弱的,我不该回避困难的,我不该走捷径的,我不该来你这喝酒的,我把所有日子都快进过去了,我好后悔啊!我不想失去玛西娅,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离不开她,我舍不得她,我求你了,救救她吧。”朴风抓住服务员的衣袖,眼泪流了一脸。

服务员默默抽开胳膊,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朴风抹了把眼泪,很欣喜地接过来:“这个喝了时间就会慢一点吗?玛西娅就能好了吗?”

服务员摇了摇头:“他不会让时间慢一点,也不会让玛西娅变好,但会让你清醒一点,没那么难受。”

“我不想清醒,我也不想好受,我不该来这的,从一开始就不该来你这里,都是那个冷一害得我,都怪他。”朴风握着那杯酒,用力到就要把杯子捏碎。

“你怪不得别人,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先是欣喜,接着难受,最后后悔。”服务员顿了顿,接着道,“可是就算见得再多也没有办法啊,每个人都只能管理自己的时间,管不了别人的。但就算是你自己的时间,你也不可能把它停下来,钟表可以,但人生不能。”服务员面无表情。

朴风盯着服务生的眼睛,用力地往里面看,想要看到些玄机,可看到的都是无药可救,他收回目光,喃喃地道:“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朴风从椅子上下来,绝望地往外面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过……”服务员在身后说道,似因他那背影起了同情。

朴风回过头,看着服务员,心生希望。

“你虽然不能管理别人的时间,但你倒是可以把时间让给别人。”服务员这回脸上带着种温柔且晴朗的笑,那笑容是一种诱惑。

“让给别人?怎么让?”朴风似乎捕获到了一线生机。

“坐在这里就可以了。”指了指椅子。

“这么简单吗?”朴风不可置信。

“但不能离开。”服务员示意朴风入座。

朴风苦笑着摇了摇头,恢复了礼貌:“谢谢,可我不能待在这里,我想要陪在玛西娅身边。”

服务员耸了耸肩膀,意思是那我没法帮你了:“再见。”他也礼貌地说道。

朴风推门出去,一股初夏夜的清风席卷了过来,他头也不回地讥笑着道:“再也不会见面了。”

服务员看着朴风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他的笑容仍旧挂在脸上,像是一个老者对人事的了然于心,目光拂过的地方都是怜悯。

他知道他还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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