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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此去经年

作者:吴忠全 当前章节:59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2:53

埋葬了玛西娅,朴风站在墓碑前,只有他一个人,整个墓园的风在吹,他狠狠地吸着一根烟,人生离散,庄重又敷衍。他此刻又想起了好多关于玛西娅的事情,但也都不是详尽的记忆,那些片段在脑子里飞速划过,又都潦草地过去,他明白这潦草的意义,从此往后,玛西娅都只能活在记忆中了,所有身体的温度都消散,所有温柔的目光都消散,所有呢喃的语气都消散,这些记忆也终究会消散,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因这知道而沉默,而心如死灰。

若不是还有孩子的存在,他也就陪着玛西娅在此长眠了,虽然这决定玛西娅会否决,但玛西娅做不了主,世间哪有那么多遂人愿的事,也包括他自己。他此刻,多想再抽几支烟,可已经黄昏了,夜色在不远处伺机而入,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家酒吧的门将打开,霓虹灯将亮起,那里保存着他人生所有绝望的懊悔,和最后一点零星的希望,他不得不转身前往。

夜幕初降,酒吧内仍旧空荡,朴风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灌满了整个房间,服务员站在吧台里,冲朴风露出你总算来了的表情:“节哀。”他冷静地说道,这冷静里也带着一丝同情,他说的是玛西娅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

“孩子呢?”朴风不领这同情。服务员招手让朴风过去,在吧台里,朴风看到了趴在椅子上睡觉的小家伙,他伸手从后面去抱,孩子睡得沉,好不容易才抱起来,转过来,朴风却被吓到了,猛地松开了手,孩子滑落,服务员眼疾手快,接住了。

“这……这,这是谁?”朴风指着孩子,他在服务员怀里面朝着朴风,虽是孩子的身躯,面容却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这不像个孩子,更像个熟睡的怪物。

“我知道你肯定一时不能接受。”服务员把孩子递给朴风,“但他就是你的孩子。”

朴风不敢接,也不敢相信:“他,他怎么变成了这样?”问完这话,他猛地有了答案,“不是说好七天吗?七天怎么会这样?”

“不是这样算的,时间和时间也是不一样的,我不和你说什么人与人时间成本不同的问题,这东西你也很难明白,我只告诉你,玛西娅从死神手里抢出来的七天,换到这孩子身上,就是几十年。”服务员说完还做了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我可一点手脚都没做哦,你说七天就是七天,你没来领走他我也很守约地停止了交换,不然你现在可能都听不到他的呼吸了。”

朴风听懂了,整个人就懵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要倒下,但是下一秒却挥出拳头去打服务员,服务员很轻巧地躲开了,朴风想起之前对他的进攻,也是徒劳无功的,这愤怒就多了几分羞耻,但他不能这么甘休,他的愤怒需要发泄出来,他抓起一把椅子,扔向吧台里的酒柜。

一整排酒,应声碎裂,各色的液体飞溅。画面突然缓慢了下来,在这升格的镜头里,朴风又去砸所有的桌椅和玻璃,玻璃的碎片也在空中漂浮,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如同粉碎的霓虹,斑斓又斑斓。

服务员没有阻拦朴风,他面带宽厚地睥睨着这一切混乱,他的目光里流露着可悲,这可悲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他怜悯不过来,无能的人类最喜欢愤怒,这场面他见得多了。

朴风终于没有了力气,停下手来,蹲在一屋子的乱糟零碎中呜咽,服务员走过去,怀中还抱着孩子,他拍了拍朴风的肩膀:“别哭了,还有件事要办。”朴风抬起头,泪还在眼里,目光里是仇恨和询问。

“作为父亲,你虽然看起来不太合格,但你还能为他做件事,这孩子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要不要分给他一点?”服务员说完把孩子硬塞给朴风,朴风看着孩子那满脸的皱纹,不忍再多看一眼。

“这本来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干预的,意见也不该给的,但是,和这孩子相处这几天,我觉得他还挺可爱的……”服务员说着走到吧台边,找出一个没碎裂的杯子,调了一杯酒:“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我见过你的父亲?”他晃着酒杯问朴风。

朴风死死盯着服务员,他记起来了,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全是疑惑。

“我说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不是那个修车工。”服务员的眼神里,是对朴风过去的了如指掌。

“你怎么知道这些?”朴风诧异。

服务员的表情变换成一副我还知道更多的样子:“我也见过你的母亲,他们一起来过这。”

这话让朴风的汗毛竖立:“什么时候来的?哪一年?那时我多大?”

“他们死之前来过。”服务员故意慢吞吞地回答,而朴风却屏住呼吸不敢作声,关于母亲多年前死亡的谜题,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们来过之后,就死了?”朴风在确认。

“是自杀,但就算不自杀的话,他们也快死了。”服务员此时的表情难得有一丝悲悯,可也就一点点。

“你什么意思?”朴风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就是你想到的意思。”服务员轻易把朴风看破。朴风的眼里,一瞬间没了光,低下头不敢看服务员。

但服务员可能平时太无聊,此刻找到了些调剂,便还不想放过他,他继续说道:“他们把时间都给了你,人老得不像样,所以才选择烧死自己的方式,不让人有所怀疑。”

“不可能,你说谎,我当时还年轻,我也没什么病,我不需要他们的时间,我现在都这么惨了,你别骗我了……”朴风起身要走,却摔了一个跟头。

“不能因为自己还年轻,也不能因为身体健康,就觉得自己会有无限的时间和漫长的人生,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定数的,只是你们不知道或者不肯承认罢了。”服务员伸手扶起朴风,朴风站稳了脚跟又甩开了服务员的手。

“你到底是谁?这间酒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朴风转过头狠狠地盯着服务员,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人类吗?”

服务员饶有兴致:“这问题玄妙了,人类又是什么呢?那些神话里的物种,都具有人形和人的情感,他们算人类吗?”

“我不想和你探讨这些没用的东西!”朴风知道问不出答案,但也大概了解了。

服务生轻蔑地冷哼了一声:“真为你感到可惜啊,继承来的时间也都快被你挥霍光了。怎么办啊,这可能就是你的命运吧。”服务员叹了口气,走回到吧台边,又端着酒走回朴风身边,“都是父母,都是为了孩子,你还要喝吗?”

朴风盯着那杯酒,黑色的液体,把一切光都吸了进去。

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向上翻滚,仿佛能看到母亲去世的那片荒草坡,有人吟唱着古老的歌,而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多年浪荡在天涯,哪怕在母亲的口吻里,也从未有过惦念,也不知道他们的青春与爱情,是否也炽热或探讨过永远。

都不会知道了,多年前就已成定局了,当他们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共同做下那个决定后,一切就只剩下猜测。她害怕吗?他愿意吗?是谁找到了谁,又是谁说服了谁。她不曾提起的心要如何伪装成平静,他不曾抱过的孩子能否有真感情。

或者这只是一次藏于爱与奉献之下的壮烈殉情,只为共同逃离疲惫的生活而留下的善念,那血浓于水的古旧传说也根本不值一提。会是这样吗?这样想着,会好受一点吗?

在笃定之前,一件渺小的事情突然冒出了头,在母亲离家前的某一天夜里,他在房间里写作,可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焦躁地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然后猛地摔在了桌子上。

门被推开,母亲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桌前,桌前还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母亲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说着:“别急,别急,慢慢来。”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是无限的怜爱与不舍。

那目光是不会错的,都是告别,那话语里也藏着玄机:“别急,慢慢来。”她说的不是此刻,而是人生。

只是他到现在才明白。

她是为了他死的,而那些本该属于母亲的好时光,都被他浪费掉了,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懂得了一切,悔恨大于一切,他不想再回避了。

朴风把目光从酒上抽离出来,抬头看着服务员:“我喝完会死掉吗?”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会,我都给你核算好了,喝完后,你和这孩子剩下的时间就一样了,他得到一些,你少了一些,你们会一起死的。”服务员把杯子又往朴风面前递了递。

朴风接了过去,他不知道喝下这杯酒后,余生还会有多长,但能陪在孩子身边,照顾到一起死去,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看了看苍老的孩子,浑浊的目光里,还满是稚嫩,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作为一个父亲的使命与责任,他一直都是一塌糊涂,现在是他最后救赎的机会了,一点点的救赎,只有这一点点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朴风一饮而尽,身体里的力气瞬间如同漏了气的太空服,嗖嗖地泄了出去,他能感受到自己骨骼在收缩,皮肤在干枯,他能感受到身体似乎轻盈了,这就是时间的重量吗?不是说所有的岁月都是饱经沧桑的沉重过往吗?怎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溜走了呢?

他看着吧台那碎成几片的玻璃里,反射出自己的样子,迅速地苍老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壮年,他的中年,都在一瞬间过去了,来不及体验,也来不起后悔,就如同以往每一次在这里喝下酒后一般,没来得及有更多的感悟,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也不过只是一夜,这回时间分毫不差地与世界同步,只是朴风一夜苍老,怀里的孩子睁开眼睛,不谙世事,喃喃地叫了声爸爸,声音老得让朴风不适应地想要掉眼泪,他以同样老朽的声音说着:“爸爸在呢,爸爸在呢,咱们回家。”

服务员把他们送出门外,满脸和善地挥着手,这次没有说再见。

朴风牵着孩子一走出去,天就亮了,三五步后,再回头看,酒吧也消失不见了。朴风愣了一下,想起第一次来酒吧时的场景,竟有了沧海桑田的味道。

初看春花柳绿,转眼万物隆冬,一辈子,真短啊。

朴风牵着孩子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人们的脚步仍旧匆忙,忙着追逐,忙着生死,没有人顾及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来到丧葬品店门前,朴风想在那里找到最后一丝温暖,把胸中的苦痛说与老板听,老板能理解的,他从来都是能把生死看得最开的人。而那生死之外的事情也最该透悟,朴风不知道和孩子接下来的时间还有多少,是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年?只知道不会太多了,这是他们生命仅剩的光阴,他要小心地经营,可又觉得走投无路。

但丧葬品店却消失了,那个在他二十出头,郁郁不得志的日子里,每天清晨吵醒他的唢呐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间空房,上了锁,锈迹斑斑。朴风给老板打电话,只得到号码是空号的回应,他向周边的邻居打听,得到的回应也都是摇头。

朴风站在门前,愣了好久,最后也只能领着孩子又离开,始终找不出这突然消失的解答。

可能是突然降临的老年,让朴风的记忆越发的混乱,但这混乱也让他有所收获,他是在很多天后才恍然寻到了点形而上的开悟,或许丧葬品店,乃至老板这个人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只是自己一种潜在的意识,来提醒他死亡并不是在生命的对立面,而是一直都在人们的身边,可人们总是去故意忽略它,或是接近它,熟悉它,却不警惕它。

如今,死亡已经真真切切地在靠近了,于是那象征性的意识,便消散了。他想到这里,又呵呵地笑,原来人老了,会像酒喝多了般,脑子是不清醒的。

三周后,朴风接到了旅馆老板娘女儿的电话,老板娘去世了。她给了朴风一个地址,朴风带着孩子赶到时,人已经下葬了。老板娘的女儿看到朴风和孩子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是很嗤之以鼻地笑了下。

“父母啊,都这样。”她这么说着,朴风也没有回答,但却嗅出了些老板娘这些年亏欠的原因。她或许也像自己一般,在不懂轻重的年龄,偷过孩子的时间吧,所以她说是要补偿,这补偿是不是也同样是以归还时间的方式呢?他看着老板娘女儿那张苍老的脸,猛地就觉得这世间真可笑,爱的人,恨的人,心心念着的人,老死不相往来的人,都在相互抢夺着,互相伤害着。

朴风在老板娘的墓前放了一束花,老板娘的女儿在一旁焚烧些花圈,朴风瞥到其中最大的,最精细的一个花圈,有着熟悉的手艺。

年轻人爱折千纸鹤,老年人会扎花圈,都是纸上的手艺活,都能代表爱情。丧葬品店的老板肯定来过。

这个推测在老板娘女儿那里得到了印证,他确实来过,在老板娘将死之前,在床边守了她一个晚上,紧握着老板娘的手,没有说半句话,直到那手里的手变得冰凉,再也暖不过来。

他是爱她的,能握着爱人的手死去,她是知足的。

而关于他当初为何不肯离开丧葬品店,朴风只能凭着作家的心思去编织,也许那是另一段爱情或者是复仇的故事,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他入狱期间被害,凶手一直逍遥法外,他出狱后摸清凶手的地址,就在那条街上,只是多年未归。于是他在那条街上,盘下一家店面,靠着手艺支撑起丧葬品店,十年如一日,他不知凶手的去向,只坚定他一定会归来,于是守在那里,不肯与人倾吐半分,也再不肯离开半步。

到如今,丧葬品店消失了,他应该是大仇已报,自己成了另一个逍遥法外的人,他如同古旧的侠客般,消隐了,从此世间浩大,无人可寻,也无家可归。

也可能,他突然懂了,不再纠结仇恨,终得释怀,找了一处心甘情愿的歇脚之处,躺在山谷和晨雾之中,偷度余生。

人世间的事,大概也都如此了,都有苦衷,都难启齿,到最后都会负几个人,也会偿几次愿,能留下的,温情和悲凉,细数之下,消弭之间,了了。

如那冲天的唢呐声,时而代表着喜庆,也时而代表着悲怆,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在这几声之中,就全都概括了。

离开老板娘女儿的住处,朴风带着孩子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到了楼宇的巨大LED屏幕上,打着作家冷一新书的广告,他原来还活着。朴风还记得他第一次带自己走进酒吧时的情形,但是他现在也不恨他了,怪也只怪自己当初的鬼迷心窍。

他又抬头看那变换的广告,得知这是冷一的封笔之作,他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浪费过自己的一些时间,可能也从别人那里偷走过一些时间,但终究还是要走向这么一个结局,挣脱不掉的。

朴风看到那新书的宣传语写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些高光的时刻,而是所有平凡入骨的日子。”

朴风笑了,原来他也懂了,经历过的人都懂了,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了。

绿灯亮了,他牵着孩子的手走过马路,在对面的糖果店里,给孩子买了一罐色彩鲜艳的糖,他此刻才慢慢学着如何去做一个父亲,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只会是太晚了,和所有后知后觉的事情一样,都晚了。

而孩子却并不明白,他虽然经历了这一切,可终究是懵懂的,这是他的幸运与不幸。他此刻盯着糖果罐,满眼好奇。

就和朴风第一次进入酒吧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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