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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命运如风

作者:吴忠全 当前章节:80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2:53

时间什么都能带走。

日子又往前推了几步,玛西娅要出国踢球了。

她是在302房间的床上告诉朴风这个消息的,他们刚亲密完,满身都是汗水,朴风推着玛西娅让她先去冲个澡,但玛西娅却更紧地抱住他:“让我多抱一会。”

朴风抽出手在床头拿出根烟点着,抽了一口,玛西娅抢了过去,自己抽了起来。“运动员别抽烟。”朴风把手伸过去要夺回来,玛西娅却挥着手不给:“要不我不踢球算了。”

“算了,你放不下的。”朴风说得肯定,又点了一根新的烟。

“你还挺了解我的。”玛西娅抽了一口烟,很熟练,但说出的话,却显得犹犹豫豫:“我们队有个出国培训的名额,去德国,你知道的,那里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女足联赛。”

朴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是犹疑地问:“你被选中了?”

“你希望我被选中吗?”玛西娅仰头看着朴风,把问题抛了回来,这问题已经拐了个弯。

朴风坐直了身子,必须正经面对了:“这个培训有多久?”

“最少两年。”玛西娅回答得干脆。

朴风的身体一抖,烟灰落到了床单上,他急着把烟灰弄下去:“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是不是表现得好就能留在欧洲踢球?”那烟灰像黏在了床单上一样,他弄得手忙脚乱的。

“那边竞争比国内残酷得多。”玛西娅感受到了朴风情绪的起伏,话就只说了半句,挑坏的说。

那烟灰终于被弄掉了,朴风看着玛西娅,却也不敢直视,目光就又瞥到了窗外,对面人家的窗台上,有只麻雀待在那里不动:“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件好事,我当然希望你能被选上……我知道这话很自私,可我还是要说,我心里难受,我舍不得你走。”朴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跟第一次抽烟似的,眼泪都呛出来了。“我可没哭啊,是烟呛的。”他擦着眼睛说道。

玛西娅掐灭了烟,坐起身,把朴风的头抱在自己胸前,像个母亲抱着孩子,反复摩挲着他后脑的头发:“我心里也难受,我也舍不得你。”她吸了吸鼻子:“没事的,也不是一定就能选上我,我们队的小欧,最近表现也很好,没准就选上她了。”

“你其实很想去吧?”朴风抬起头,像个孩子般眼神懵懂地问道。

玛西娅问道:“你想听我的真心话吗?”

“你反着说我也能听懂。”朴风抖了个不合时宜的机灵。

玛西娅沉默了一会道:“你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期待它快点出版吗?”玛西娅说完,直视着朴风的眼睛,朴风却把眼睛闭上,他不用去看,也知道那目光的背后满是对事业的热诚,他全都明白了。

三个月后,玛西娅登上了去德国的飞机,朴风从机场走出来,冬天就来了。很清丽的雪洋洋洒洒地下着,朴风穿着件新买的黑色大衣,玛西娅给他买的,他把红色的围巾系紧了些,玛西娅给他织的,他刚走出机场十几步,就开始想念她了。

这想念让他难受,慌乱,胸口堵得慌,不知怎么办,他想找人倾诉,却又不知找谁才好,掏出手机给编辑杜克拨了过去,说得第一句话是:“之前报的那个长篇选题我不写了。”第二句话是:“我要写一个爱情小说,跨国恋的,开头就是男人送女人出国,男人走出机场,下雪了,男人预感到这个冬天会像一生那么漫长。”

杜克愣了一下,问你女朋友出国了?

朴风用沉默代替了回答。杜克想了想说了句苍白的加油。

朴风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北风就吹进了脖颈里,还有雪,真冷啊。

这个冬天太冷,死了很多人,也不确定是不是冷死的。丧葬品店的生意格外好,老板扎了很多的纸人,在门前摆了一排,风一吹,纸人都哆哆嗦嗦的,唢呐的声音也随风飘忽起来。

朴风偶尔推开窗户望出去,冷风就灌进房间,交换走一些浑浊的空气,他就能看到老板娘也坐在丧葬品店里,给老板打下手,一只手还夹着烟,老板阻止他,劝她老实坐在一边,别把纸人点着了帮倒忙。

老板娘就骂骂咧咧,骂的不是老板,是自家旅馆的生意,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新开了一家快捷酒店,抢走了多半的生意。

老板劝她别恼,到了这个年纪了,也别想着赚大钱了,够吃够用够养老就行了。老板娘却不依,说你老光棍一条当然看得开,我不行,我还有个女儿呢!老板就不再说话,吃了闷鳖继续扎纸人,竹子上有刺,扎到虎口,他拔掉用手含住。

朴风想起两年前帮老板娘写的那封信,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隔天便找了个机会问老板娘。老板娘在晾床单,一听脸色就变了,把手里的床单抻得啪啪响:“别提那个没良心的小妖精!就知道管我要钱,和他死了的爸一个样!”

朴风就明白了,那封信有了作用,她们联系上了。

老板娘从盆里又拿出一条床单,让朴风帮忙抻着,她用力地甩:“我和你说啊,你那个叫什么玩意儿的女朋友……”

“陆琼。”朴风提示她,接着又补充道:“但现在她在国外,大家应该都叫她玛西娅。”

“对,就是那个小马,你千万不能给她汇钱,不管她什么理由。你给了她钱,她就拿着钱和外国帅哥乱搞,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看着再正经也不行,这点我比你懂!”老板娘说得义正词严,是个过来人。

“她没有管我要钱。”朴风回答得诚恳。

“你们分手啦?”老板娘逻辑跳跃。

“没分手,我们感情很好的,每天都通电话,她昨天和我讲电话还被教练骂了。”朴风说到这竟笑了。

“哦,那就好,那你觉得异地恋久了,你会变心吗?”老板娘晾完最后一条床单,其他所有床单都冻住了,挂在晾衣绳上,像一条条僵住的瀑布。

没等朴风回答这个问题,老板娘已经端着盆进屋了,朴风看着那最后一条床单,也慢慢地冻结住,都不再似夏天午后的迎风舒展。这世界的一切都随着季节在变化,哪怕循环也是变化,除了他对玛西娅的爱。所以不用疑问,他当然不会变心,且这爱愈加浓烈,到了近乎痴情的地步,走在街上,每一个女人的背影都像她,可也明白不是她,但只这一晃而过的念头,都会让他的心难受地抽一下。

他还经常会跑到之前玛西娅比赛的球场,在那里呆呆坐上一个下午,看着球场上的球员在比赛训练,十号队服有了新的主人,他只因玛西娅穿过同样的队服,便愿意把目光更长久地停留在那个人身上。

之前被打的大块头偶尔也在,他冲朴风笑笑,说还是原来那个10号踢得好,现在这个连空门都踢不进,像对方的卧底。

他也冲大块头笑笑,偶尔也接过他递过来的啤酒,永远的冰凉,喝一口,两人也算和解了。冬季的天空,哪怕有日光也灰蒙蒙的,草地一片枯黄,有麻雀在身后跳来跳去,大树掉光了叶子,全都是萧条。

夜里,他走过西瑞餐厅,餐厅窗子暖黄,里面的爵士乐在开关门之际飘了出来,他进去,还是要排队,经理还是认识他,又给他加塞了张桌子,他坐下来,左顾右盼,觥筹交错,食客如云,偏偏自己面前的座位少了一个人。

朴风起身离开,一出去,寒风就灌了满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节日快到来了,行人脸上都不自觉地洋溢着欢喜,他转头看到一对情侣嬉笑着快步走过,就又开始想玛西娅了,在每一个见缝插针的时刻。

这个冬天,过得好慢啊。

朴风的新书进展也很缓慢,他把对玛西娅的思念全都化作句子写进书里,可这思念太浓重了,笔笔用力,写过读起来反而觉得下笔心虚,在强行煽情。杜克来过几次电话,询问稿子的进度,朴风谎称一切顺利,实际稿子的页数只减不增,和存款的余额一样,他估算了一下,那些钱,撑不了太久了。

他点了根烟,还没来得及抽,所有的烦绪就都写在了脸上,哪怕习惯沉默的人也能看得懂。

丧葬品店的老板叫他下楼,他不知何事,一下来就看到老板娘把一棵沾了雪的松树拖进屋子,在一点点地修剪装饰,往上面挂一些彩带和气球,力图变成一个合格的圣诞树。她对生活多出了许多的情致,应该都是拜和丧葬品店老板的这段稳定关系所赐,连酒都喝得少了。

朴风以为老板是叫他来帮把手,可老板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下,他坐下后才发现,老板在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西甲的男足联赛。老板顺手也递给朴风一瓶啤酒,没有过多的话,但朴风已经明白,这就是他叫自己下来的全部事由,他知道自己痛苦,所以想让自己轻松片刻,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这一好心,却酿成惨案,朴风两瓶酒下肚,有些晕了,脸上也浮起了些类似舒心的笑容,但下一刻,屏幕里的十号前锋进球了,绕着球场奔跑,要脱衣服庆祝,却被队友阻止了。他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到电视机前,抱着电视大哭起来。

老板娘被他突然的哭声,吓得手一抖,把圣诞树的气球挫爆了。老板被气球爆了的声音吓得手一抖,手中的啤酒掉在了地上,老板赶紧把啤酒瓶捡起来,洒了的酒还没有朴风的眼泪多。

老板不知所措,知道自己惹了祸,手里握着啤酒瓶,僵在那里。老板娘瞪了老板一眼,有无可奈何的埋怨,她放下手头的活,靠过去,把朴风从电视前拉回了沙发上。

老板娘揉着朴风的头,安慰他,朴风觉得她的手像极了过世的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来了,这下哭得更凶了,似乎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老板娘也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看着朴风哭,像看一只开关坏掉的闹钟,铃铃铃铃,不知何时能停止颤抖。

朴风哭了好一阵,哭到那么一点点的酒醉醒了,突然意识到世界好安静,他抬起头抹了抹红肿的眼睛,后知后觉丢了人,支吾着说了声对不起,又说了声谢谢,仓皇地跑上了楼。

老板和老板娘看着那背影,对视了一眼,想说些真年轻啊,爱得激烈之类的话,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那些到嘴边的话分不清是讥笑还是羡慕,抑或还有些什么,可终究都是说不清。

圣诞节到了,无论人类日子过得如何,节日都毫不吝啬或不知好歹地准时到来。

朴风给老板和老板娘各买了一份礼物,差不多花光了最后一点可怜的积蓄,算是对大哭那件事的补偿,其实他也不知道在补偿什么,可就是觉得好像欠了他们点东西,类似于亲疏关系摇摆中的示好。

面对买好的礼物,推辞就等于伤害,两人虽然都知道他没钱,但也不能坦荡地表示,便只好欢喜地收下了礼物,然后去张罗晚上的饭菜,这就算是回赠了。

夜里下了雪,洋洋洒洒的,粉饰掉了所有的陈旧与破败,有几个小孩子,骑着单车穿过街道,嬉笑声落在了身后。朴风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雪吸走了环境音,难得的宁静,人生总有些需要天气应景的时刻,会觉得是眷顾是恩赐。

旅馆今天没外人,这种日子有家的都回家了,在外的人也找类似的温暖去了。

老板娘和老板两人做好了晚餐,叫朴风下楼来吃,朴风坐到餐桌旁,就被一桌子的菜肴惊住,是丰年的奢侈。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老板娘举起酒杯,说了些符合节日气氛的话,三人的杯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触碰声,竟有了种相依为命的扎实感。

朴风吃得少喝得多,很快就醉醺醺了,他晃晃悠悠地一直在笑,也不知道笑些什么。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只穿了件毛衣就跑到外面,有雪包裹着,也没那么冷,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街上老旧的霓虹,岁月的颗粒感就揉了进来。

旅馆的门一开一合,老板就坐到了他身边,也没给他披件外套,只递给他一个信封:“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人生真短。”老板也点了一根烟,看着雪落下的瞬间。

朴风不明其意,疑惑地打开信封,一张机票,能飞往欧洲,飞往玛西娅身边。朴风霎时明白过来,一时混乱,兴奋难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板。老板点了点头:“我俩送你的圣诞礼物。”

朴风用力抱住老板,又觉得别扭,跑进屋子里,抱住在洗碗的老板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要死啊!瞎闹什么!”老板娘笑着骂道。

朴风人已经不见了:“咚咚咚咚”的楼梯声是他庆祝这个节日的方式,他躲进屋子,平躺在床上看着机票傻笑,他起身打开衣柜,把最好的几件衣服都装进行李箱,听说欧洲更冷,他把玛西娅织给他的围巾,围在了脖子上。那柔软的质感,是八月的棉田和会飘的云,是玛西娅的发梢和脖颈,是一切触手可得的温柔。

停机坪上,工作人员正在给一架飞机做着除冰工作,朴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外面,雪刚刚停下来,风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子吹跑,工作人员在后面追,追得头发凌乱。

朴风盯着自己的这班飞机信息,由于之前大雪,一直处于延误状态,都三个多小时了,但还不算太糟,今天已经有五个航班被取消了,他担心自己是下一个。他又给玛西娅发了条讯息,让她别担心,也别着急,他们就要见面了,不差这几小时,这种幸福感的延宕,是戏剧里惯用的伎俩,只为两人拥抱那一刻,能获得更大的满足感,他的小说里经常使用这种技巧。

玛西娅还没有回他,他便想起昨天给玛西娅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将飞过去看她时,玛西娅兴奋地在电话里大叫,她说自己今天在队内选拔赛上进球了,现在他又要来看她,她觉得人生好幸福!接着她又跳跃和尖叫了几声,由于叫得太大声,被室友抱怨了几句,那边是深夜,朴风后悔自己因兴奋忘记了时差,电话那头却传来玛西娅和室友的对骂声,接着是一些东西破碎的声音,还有身体跌跌撞撞的声响,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朴风知道,玛西娅又和室友打架了,他相信玛西娅的打架能力,知道她不会有大碍,但也想着见了面要劝劝她,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冲动,踢球不但要有技术,还要有球商,遇到事先冷静地想一想,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这么想着,就听到了通知登机的广播,朴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抬头去看那架飞机,已经完成了除冰的工作,跃跃欲试地就要起飞了。朴风心里所有的担心和长久等待的火气瞬间都消失了,他清清爽爽地哼着歌,走向登机口,坐上摆渡车,登上飞机,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玛西娅打来的,朴风以为她是要询问飞机延误的状况,却没想到她那边却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玛西娅一个劲地道歉。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朴风预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们欺负我是外国人,明明是我受伤了,脸都被打肿了,可是教练却把责任都归在我身上。”玛西娅哭得可怜兮兮。

“怎么会这样?等我过去找你们教练要个说法!”朴风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别来了,你来了也见不到我,我被下放到预备队,去中亚拉练,天亮就出发。”玛西娅哭得越发伤心,朴风也就知道她一开始道歉的原因。

“能不去吗?我这边已经登机了,实在不行你晚去一天也行,我们在一起待一天,一天就行。”朴风几乎在祈求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做不了主……”玛西娅还在电话那头边哭边道歉,朴风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

他挂了电话,解开安全带,逆着人流下了飞机,跑出登机口,身后的工作人员在呼喊他,他也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着,他不敢停下脚步,他身体里有火焰在燃烧,把骨骼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有一股怨恨在心间聚集,流窜到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肤。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过于普世的苦难,这些陈规俗套的折磨,人世间规则的摆布,他想要甩开这一切。

他在机场外拦了辆出租车,那出租车还没来得及换上雪地胎,一路打着滑把他送到了酒吧,那个冷一之前带他来过的酒吧。

又是夜色刚刚降临,霓虹在雪地上闪烁出蒸汽时代的忧愁,朴风带着满身寒风走进去,吧台上吊挂着的一排酒瓶叮当摇晃。吧台里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只从目光就能分辨出,他还记得他,他仍旧用苍老的声音对朴风说:“这回你想要什么?”

朴风站在吧台前,第二次光临,已是老顾客,轻车熟路,语气坚定:“我要醒来玛西娅就回到我身边。”

服务员了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调制这杯饱含思念的酒,片刻,推到了朴风面前,淡蓝色的,冒着丝丝的白气。朴风迫不及待地一口干掉,刺骨的凉。

“祝福你,时间会帮你解决一切问题。”那苍老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朴风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家酒吧的门,在风中轻微地摇晃着,似乎有人进来,却更像是人去楼空。

而世界,仍旧匆匆运转着。

下起了雨,把雪浇融,冬天就过去了,春雷在遥远的天空下响彻,冬眠的虫子长出了翅膀,死寂的大地松了口气,海角的灯塔亮起了光。

这是梦苏醒的前兆,每个梦都不是无缘无故地醒来,只是没人去细心地察觉。

雨不停,风也不止,躲在屋子里的雨夜,百叶窗阖下,只能靠听觉捕捉,雨水哗啦哗啦成片地往下落。朴风走到窗前,想要在窗子上撑起些缝隙,却有什么在一下下撞着他的脚,低下头,是一辆遥控小汽车,他拿起来看,很熟悉,是童年的玩具,不看到都想不起来了。

他满是疑惑地拿着小汽车,不知它是怎么穿越时光找到自己的,脚下却又传来了撞击的感觉,低下头,又是一辆小汽车,和手中的一模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再去俯身捡起来,耳边的雨声就变得更大了,整个房间也开始摇晃,屋顶被飓风掀翻,四面墙利落地倒掉,头顶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盛大刺眼的光。

朴风在椅子上猛然醒来,环绕了一圈,人来人往,很多人举着牌子,满身都是等待的姿态,他才确定自己的位置,机场的到达区。

他面前的保洁人员在提着水桶拖地,拖把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鞋子,他把脚收回来,保洁人员又去拖他坐着的椅子下面,他不情愿地把腿抬起来,保洁人员随便拖了两下,把拖把放进水桶里,哗啦的声音,和梦中的雨声相似。保洁人员没来头地白了朴风一眼,是对自己生活不满意的人才有的处处不顺眼。

朴风顺着保洁人员的背影向上看,机场的钟表上显示是下午三点半,再把眼睛聚焦一点,钟表下面还有日期,朴风换算了一下,是喝下酒后的一年零三个月。他掏出手机来,里面有他和玛西娅的信息,最后一条是十小时前,玛西娅发来的:“我登机了。”

朴风的思绪总算有了落脚,和一年零三个月前接上了,玛西娅马上就回来了,比预计的要提前半年。他如梦初醒,度过了那一小阵的恍惚期,终于彻底清醒,也兴奋起来。他再次环视了一圈,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有快餐店,快餐店旁边是咖啡店,咖啡店的角落里,有一家花店,他要去买一束如早春般新鲜的花,送给玛西娅。

玛西娅捧着那束花,脸上挂着整个早春的笑意,可朴风的脸上却落了些阴霾,他盯着玛西娅看,她架着拐杖,右脚打着石膏,脚尖轻轻点着地。他脸上的阴霾有了微妙的转变,那表情叫做心疼,玛西娅懂他,只一个表情也懂,没开口也懂。

“我就是普通的受伤,养几个月就好了,你别担心。”玛西娅大剌剌地说道。

朴风不说话,也明白了玛利亚为什么能提前回国,他转过身,整个后背留给玛西娅。

玛西娅看着这背影,以为是生了气。“你干吗啊?”

“快上来啊!我背你!”朴风催促道。

玛西娅明白了,也有些羞赧了,把拐杖一扔,趴在了朴风的背上。

作为一名足球运动员,玛西娅不轻,作为一名靠写作为生的人,朴风很弱,背着玛西娅就稍显吃力。从接机口到乘坐出租车处,距离差不多三百米,朴风走得艰难,双腿都在颤抖。

从前,很多写作的夜晚,朴风整晚盯着文字,烟抽了一包,写写删删,到最后变成一片空白。他下楼散步,看到从酒吧出来的男男女女,每一个人都快乐,摇摇晃晃,不属于工作的时段,尽情放松挥霍。他却不能,心里时刻想着那些虚晃的故事,心上没有一刻是清闲的。他羡慕他们,也曾想着要不算了,去找一份和文字无关的工作算了。

但不管是那时还是此刻背着玛西娅,他的心境都是一样的,再难,也没有真正地想放弃过。

能轻易放弃的,就不是爱了。

两个月后,他和玛西娅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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