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恩树答：“你就当我是同情杜女土的遭遇，想要帮点力所能及的忙吧。”
石朝正说道：“不好意思，这案子本来就是市局的案子，现在也是，二十年前也是，在领导没有要求联合排查之前，我并不准备让分局的人插手。”
方恩树难掩失望之色，却又听石朝正说道：“当年市局犯的错，就该市局来解决，无论如何我都会拼了命去找到凶手，你大可放心。”
方恩树解释道：“我不是质疑你……”
石朝正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在这里逗留了，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再见。”
方恩树呆呆地看着石朝正去向杜玥打招呼，随后便带着人风尘仆仆地离开，他心里默默地想：“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杜玥随行直到门口，将石朝正等人送走后，她才慢腾腾地走回来，对站在原地的方恩树说道：“石队让我等消息，虽然可能性很大，但他说还不是百分百确定，所以不需要我立刻去警局认尸。”
方恩树说道：“嗯，这种刑事案件可以加急，不过恐怕还是需要几天时间，尤其是这么长时间，难度也很大。”
杜玥呆坐在沙发上，她的神情早已疲惫不堪，此前勉强支撑的身体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这位老人依靠在沙发上，脸上竟然还能流露出一丝微笑。
“方警官，谢谢你。”她这样说。
方恩树点点头，正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折磨这个老人之际，却听到杜玥继续说道：“方警官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反正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多了，既然有了倩云的消息，总归是好的，我至少还是知道了她的下落。”
方恩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说道：“时隔这么多年，想必失踪案一直是您和孟老先生的心病，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本来我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大有集团的近况以及失踪案的一些事，但是现在我想我还是先离开吧。”l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开，不过杜玥却叫住了他，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并说道：“集团的事我们夫妻俩已经很久没有参与了，倩云失踪以后我们也没有继续要孩子的打算，前几年老孟心脏病发，他就已经是半退隐的状态了，集团有董事会和家里的几个小孩管着，他也就是每个月去一两次，我则是有大半年没有去过了。”
方恩树点点头表示理解。
杜玥继续说道：“不过关于倩云失踪的事，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便问我，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我更了解这个案子的人了。”
方恩树说：“我想也是如此，其实当年的案件卷宗已经记录的非常完整了，只不过我在想，绑匪是怎么掌握并跟踪到您女儿的行踪的。”
杜玥沉默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方恩树，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绑匪是在海水浴场边上的公用停车场绑走他的，绑匪是怎么知道孟倩云在那里，他是跟踪了她，还是早就知道孟倩云的行踪，你们当时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杜玥摇头苦笑：“我们一股脑地只是去想办法找到倩云，抓住绑匪，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为什么会被抓的，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老孟的关系，倩云才被绑匪盯上的。”
方恩树说：“嗯，绑匪绑架孟倩云显然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不过当时绑匪要价一百万，这笔钱对于那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的确是天文数字，可最终呢，他们一分钱也没得到，还背负了杀人的罪名，这就有点不太合理了。”
杜玥再次沉默了。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们根本没想要赎金，而只是单纯为了杀害孟倩云而导演了这场所谓的绑架案。”
杜玥神情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方恩树的问题。
方恩树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太渴望救回孟倩云了，却反而没有想过整件绑架案是围绕着诸多不合理的。”
杜玥问：“难道还有什么地方不合理么？”
方恩树说：“就比如说当时的目击者，那个名叫陆东的小孩子，他的证词说：‘我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的，因为我有的时候在外面玩不回家，我爸也是这样带着我离开的。’。”
方恩树学着小孩子的口气说着，然后看向杜玥，“杜女土，您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杜玥摇头。
方恩树说：“这段证词给我的感觉是，这位目击者小朋友看到的画面根本就不是凶手绑走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而是绑走了一个跟他年纪相仿，或者是还要小一些的小孩。”
“啊？”杜玥捂嘴惊呼。
“别急，那么我们继续来分析，如果只是单纯的绑匪绑走小孩子、小孩子反抗的画面，那位目击者小朋友是否会产生父亲要他回家的感觉呢？我想很难吧，即便是再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当看到那样一幅画面都会觉得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吧。”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呢？”方恩树顿了顿，看到杜玥慌乱不安的模样，“会不会是这个小孩子的家人就在旁边，而且顺从地跟着绑匪离开了。”
方恩树生怕杜玥一时情急直接晕厥，因为她此时分明就是一种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感觉。
她努力地呼吸，尽量保证自已不会因为激动而导致晕厥。
他说完后过了许久，杜玥才终于下了决定，她开口说道：“你猜的不错，其实当时倩云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当时才一岁多。我们估计是绑匪绑走了小妹，倩云是被迫才跟着绑匪离开的。所以刚才石队长跟我说发现了倩云的遗骨，我才不敢相信，如果倩云已经，已经去了，那小妹她又在哪里？”
果然是这样。
方恩树的推理得到了杜玥的证实，他却并没有任何高兴的神情，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似的。
“孩子的父亲是谁？”方恩树问。
杜玥掩面说道：“不知道，倩云她就是不说。那时候她还在念大四，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说她怀孕了，她不想结婚，但是想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跟我们说她错了，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而且都已经四个月了，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流掉，求我们帮帮她。”
“当时老孟实在是执拗不过倩云，就只得依了她。老孟找来了他认识的医生，想了很多办法才让那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下来。可笑的是，当时我们还打算找对夫妻，以他们的名义收养她，给她个名分。当时我还去找了个寺里的大师给算了一下，大师说倩云，哦，这是她后来的名字，她以前的名字，是单字一个檬嘛，说不太好，让我们给她改个名，说是可以转运，我们才去给她改名叫倩云的。”
这件事一直是孟青山夫妻俩此生最大的秘密，他们即便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也就是孟倩云母女俩被绑架的时候，都没有跟警察说这件事。
“生完孩子以后老孟就让倩云回去把休的半年学上完，他还说孩子我们俩给她看，哎，那段时间我们夫妻俩，包括家里的这几个信得过的阿姨都疯了，我感觉刚生下倩云那会儿都没那么累。不过好在是都过去了，都等她完成学业回来以后，才慢慢地感觉我们一家四口过得也很幸福。”
杜玥似乎是想到了当年的幸福往事，竟然展露了一丝丝的笑颜。
方恩树说：“没想到却又突然出了个绑架案。”
“是的，真的是没想到。这可能就是命吧，老天爷可能是看不得我们家过得好吧。”她无力地说着，似是已经认命。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富裕家庭的夫人会说出的话，她有的是钱，可除了钱之外，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感慨。
方恩树又问道：“您和孟老先生有想过是谁绑架了你们的女儿和孙女吗？”
杜玥说：“有，倩云刚失踪那会儿我们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找人上，当时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竞争对手，或是内部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干的，可最终还是都一一排除了，我们不得不认清现实，倩云她就是被一个毫不相干的绑匪绑架了。”
“我看过卷宗，当时绑匪跟孟老先生的通话记录，绑匪似乎对青市市区的地点并不是特别熟悉，孟老先生还曾经因为绑匪表述不清走错了路。”
杜玥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当时办案的警官说这也是绑匪的一种策略，为的是甩掉警察。”
方恩树说：“故意装作手忙脚乱的，是为了要甩掉尾巴？绑匪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警方参与进来了呢？”
“交赎金那天，老孟不是去银行取钱嘛，当时银行里有个职员什么都不懂就打了报警电话，给老孟气的当时就要去揍他，就是在他从银行出来以后，绑匪再打电话语气就变得不对了，好像又紧张又着急，总是催我们。”
方恩树问：“在此之前，孟老先生都是在配合绑匪的要求吗？”
“恩，他觉得绑匪要的赎金可以接受，毕竟那可是两个人，倩云和小妹，无论是谁，我们都不想放弃，他觉得两个人才一百万非常值，他就决定听从绑匪的命令，不报警，老老实实取了钱，拿钱换人得了。”
杜玥说的大部分内容方恩树都在档案里见过，“您孙女的名字叫？”
“哦，她小名我们都叫她小妹，大名叫孟挽冬，因为她是在立冬那天生的，冬天是享受丰收、休养生息的季节，老孟希望她能生活得悠闲自得，心想事成，所以就叫挽冬。”
方恩树赞叹道：“好名字，挽冬挽冬，挽着冬天的手，做个活泼快乐的小孩。”
杜玥诧异道：“奇怪，你跟当年老孟说的话一模一样，当时倩云还说为什么要叫挽冬，冬天那么冷，为什么还要挽留冬天。老孟就说你不懂，‘挽’这个字不是名词，而是动作。”
方恩树说：“孟老先生一定非常喜欢这个小孙女吧。”
杜玥说：“嗯，他总觉得倩云的悲剧是他早年忙着工作，不着家造成的，他觉得自已没资格对倩云说教，而且倩云也已经长大了，他说再多都是废话。所以小妹出生后，他就做了好多打算，希望能把所有欠倩云的父爱都给到小妹身上，让她不会觉得没有父亲而比别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