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22年的时候,也就是民国十一年,农历的壬戌年,孟为民已经死了大半年了,死前他立下遗嘱,交代完所有生意上和家族上的事情后,他在生命的最后,希望能够魂归三角岛。
那一年是他买下三角岛的第七个年头,在这期间,他只去过三角岛三次,还都是在刚买下这座小岛的前几年。
后来因为他的身体问题,他已经没有能力撑着身体坐船出海了,因此后面的行程都是他的儿子孟振兴替他去的。
凝辉阁的开发计划刚被提上日程,却没想到孟为民却已经病入膏肓,且时日无多了,他知道自已已经不可能亲眼看到那座他梦想中的阁楼了,因此,他将所有的希望和寄托都托付给了孟振兴。
当时的孟振兴也才不过三十岁,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他在1922年的十月份率领一行人乘船再次远赴三角岛,这一次随他们出行的,还有十几名建筑方面的专业人才。
他们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为了安葬孟为民的骨灰,二是为了设计凝辉阁的蓝图,三是为了查明父亲最后一次遭遇到的鬼怪杀人事件的真相。
孟振兴一开始并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如此痴迷三角岛,难道只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古籍?不,他了解自已的父亲,孟为民虽然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可他终究也还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
他虽然打着实业救国的旗子大开工厂,给了很多穷人谋生的活计,但却也成了剥削平民百姓的资本家,他不认为父亲在临死之时突然就性情大变,从一个痴迷赚钱、疯狂敛财的资本家变成了一个热爱文学,向往自由和不羁的文学家。
别闹了,他可是孟为民啊,他怎么可能因为有人在某个海外的小岛发现了几本不痛不痒,没什么实际价值的古籍就为此疯狂呢。
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虽然孟为民直到死都没有说他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孟振兴排除了几个不太可能的原因后,竟然意外地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他是因为那座岛上闹鬼的传言才不惜重金买下那座小岛的。
孟振兴觉得这个原因太荒唐了,可越是荒唐的事,孟为民那个老家伙就越容易干出来。
而且根据孟为民前几次前往三角岛的随行人员回来后跟他说的,孟为民去了之后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海岸边上的山丘上看大海。
饿了就在那里吃干粮,吃烤鱼,困了就在原地搭帐篷睡大觉,想解手就去旁边的杂草丛里解决,也真亏他如此一个懂得享受的人,竟然能忍得住这种艰苦的条件。
反正每一次他都是去待上个一周左右的时间,每次回来他就像是大病一场似的,得调养个把月才能康复。
可偏偏孟为民还就是乐此不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干嘛,直到他死前最后一次前往三角岛,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次随行的人大部分都是前几次相同的人,他们都是孟为民的心腹,其中有身手了得的、可以一个打十个的功夫高手;有行医几十年、有着起死回生本事的医生;有做饭好吃、一个月不重样的御膳房大厨;也有经验丰富、常年出海的船夫;当然也有他用的习惯的下人。
总之,只要有这些人在,孟为民就算是成天躺着,一动不动都不会有一丁点的问题。
不过也有例外,这一次出行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三姨太,名叫慧茹的美女,一个是他的办公室秘书,章逹。
孟振兴当然非常奇怪,为什么父亲连自已都不带,却偏要带这两个人。(孟振兴是在孟为民无法亲自出海后才代替他前往三角岛的。)
反正那一次就是带了,他为此还生了好几天父亲的气,他的母亲安慰他说:“你爹年纪大了,喜欢美女,喜欢享受,喜欢使唤人。就随他去吧,他就算再怎么折腾,心里揣着的,永远是你。以后孟家的产业都是得交到你手上的,为什么还要去跟远不如你,甚至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人置气呢?”
母亲的话提醒了他,孟振兴随即也就想开了,是啊,他高高在上,为什么却偏要去仇视蝼蚁呢。
然而,这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一天而已,隔天傍晚,码头上的人就飞奔着跑来他们家报信,说是孟老爷的船回来了。
孟振兴十分惊讶,他们不是要在三角岛待上一周左右的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过船上下来的人一个个的垂头丧气,那一瞬间让赶来迎接父亲的孟振兴吓了一跳,他以为是父亲出事了,可当他看到父亲好好地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这才放了心。
原来死的不是父亲,而是慧茹和章逹。
父亲告诉他,他们在岛上过夜的时候遇到了暴雨,他们白天搭建的四个帐篷根本抵挡不住,直接就被大风掀走了,他们没有时间打开备用的帐篷,一行人只能挤到洞穴避雨。
那处洞穴便是此前所说,发现藏书的地方。
藏书早在孟为民第一次前往三角岛的时候就已经搬空了,当时他还是跟政府的人在岛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那时候孟为民就在想,还好是提前搬走了,否则这洞穴还真不一定能容纳这么多人。
因当时他们已经筋疲力竭,好在随身携带的一些干粮饮品都还在,这处洞穴颇为神奇的地方在于,虽然与外面雨水只有一线之隔,但却是隔行如隔山似的,外面大雨瓢泼,里面却安静干燥,完全不会潮湿。
虽然避雨的地方有了,但骤降的温度还是让他们无法忍受,孟为民提议,他们可以喝一点酒取取暖。
众人哪有不听的道理,当即就打开几瓶好酒,各自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几两烈酒下肚,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洋洋的,也不觉得冷了,随后没多久便都沉沉睡去,倒也潇洒。
不过到了后半夜,孟为民隐约听到一丝声响,那声音不同于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也不同于男人睡觉的鼾声,那声音更像是悠长的叹息声,听起来像是某个老人在哀叹什么。
他起身看到周围的人都还在睡着,外面的雨也仍然在下着,他虽然心里奇怪,但是理性战胜了好奇心,而且他也的确非常累,他便放弃了寻找声音源头的想法,而是选择重新躺下。
这段记忆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孟为民不知道,不过反正那时候外面的雨还是在下的,再等他被男人的尖叫声喊醒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那时候外面也才是蒙蒙亮的,阳光正好穿过洞穴照进了他们休息的这片狭小区域,孟为民并没觉得晃眼,不过他也发现似乎有一团阴影挡在洞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惊悚景象。
他心爱的三姨太,此时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在洞穴的门口处,她背对着众人,朝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正好让她耷拉着的脑袋替孟为民挡住的阳光。
随孟为民来的高手中资历较高者名为杨海的,立刻起身走过去查看情况,他用手指试探慧茹的鼻息,随后他皱着眉头冲孟为民摇了摇头。
孟为民大惊失色,他急忙起身,被手下人搀扶来到慧茹的面前。
雨水将她整个人都淋湿了,用料讲究的旗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本就身材曼妙的慧茹此时更是前凸后翘,充满了诱人的视觉冲激。
可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一场香艳的大戏,因为她已经死了。
散乱的,尚且滴着水滴的黑色长发底下,是一张集恐惧、震惊、痛苦和绝望于一身的惨白的脸,要知道慧茹本来就白,她不光脸白,她的身子也白,她身体的上上下下都像玉一样白。
但此时慧茹的脸已经不能用洁白如玉来形容了,那种惨白只属于死人,只有死人才配拥有这样的纯粹的白。
她是怎么死的?这是孟为民最先想到的,随后他又想到:她为什么要跪着?
杨海告诉他,三姨太是死于惊吓,她是被吓死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衣衫是完好的,她的身体也是完美的,因为没人忍心对这样一个美女动粗,也没有谁会舍得在她这样完美的肌肤上动刀子的。
至于她为什么是跪着的,合理的推测是,她因为惊吓过度,跪下来祈求对方的怜悯,可最后她还是死了。
那么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了:她都要死了,为什么不叫,如果她叫喊,至少他们这些男人都会被吵醒,起来帮她也未尝不可,可她为什么选择安安静静的死呢?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有人惊呼道:“章逹呢?章逹不见了!”
听到他的话,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人,只不过两秒钟的功夫,他们就可以确认,章逹真的不在。
孟为民心系慧茹,且因此悲痛欲绝,已无法自由行走,因此他便留在洞穴处,留下两个下人陪着他。
其他人其实也并不比孟为民好上多少,除了杨海等人因为练武体格强健外,几个厨子和船夫都表现出头痛和四肢乏力的感觉,不过好在只是让他们找人,四处走两步的力气倒还是有的。
于是乎,这些人四散开来,寻找章逹的踪迹。
他们以洞穴为中心散开,一开始全无线索,昨夜的大雨虽然形成了很多泥泞的水坑,但是却并没有因此留下章逹的足迹,他们找啊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时辰。
最终他们却是在海边发现了章逹的尸体。
准确的说,当杨海等人发现章逹的时候,他还没有死,章逹虚弱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当他看到杨海的时候,立刻神情惊恐地冲他喊道:“鬼,有鬼,鬼啊!!”
他像是被鬼压床了似的,面如重枣,喘息声重如牛,虽然喊的声嘶力竭,但身体却挣扎着,就是起不来。他一边说着,双手却掐住了自已的脖子,杨海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他力气很大,想要掰开章逹的双手易如反掌,然而他却没能救下章逹,章逹痛苦的嚎叫一声,死在了他的面前。
几人是万万没想到章逹竟然也死了,但他死前似乎对杨海十分畏惧,在场的几人不禁开始怀疑起杨海来,怀疑是否是他连续杀死了两人。
杨海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他向来是我行我素,做事光明磊落,从来不搞暗地伤人这套把戏。
面对众人的怀疑,他坦言道:“如果我真的对这两人怀恨在心,我只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二人杀死,却不会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他的话虽然粗鄙,但却也足够打动众人,他们也都知道杨海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慧茹是女人,章逹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杨海如果想弄死他们俩,还真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而且他也的确跟这两个死者没什么仇怨。
那么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章逹在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