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陈飞的旁边,他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甚至连坐下的时候都有些后继乏力,差点因为腿软而栽倒,好在陈飞伸手搀扶了他一把。
周管家先是咳嗽了一阵,然后说了声谢谢,只是这声音沙哑,听得让人觉得格外不舒服,就像是自已嗓子里也被浓痰给卡住了似的,陈飞跟着也开始清理了嗓子来。
周管家说道:“抱歉啊,老毛病了,温度一下来我这咽炎鼻炎就犯了,实在是没办法。”
陈飞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在三角岛工作?凭你的资历,在大有集团谋个一官半职的,应该很容易吧。”
周管家笑道:“怎么可能很容易,集团现在从管理层到基层员工都是狼性管理,对标华为你知道吧,我这种懒惰的人去了连一天都呆不下来就得被领导给赶走,与其那样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我还不如来三角岛打打杂,来的自在、安乐些呢。”
“白天的时候见到孟林,我觉得他不像是你说的那么精于算计,他看上去分明就是个为继承庞大家业而努力的富二代嘛,不对,不能说是富二代,你们这应该都富五代了。低调、有涵养、待人真诚、富有,真厉害啊,这不是完美的男人是什么。”陈飞由衷地感叹道。
周管家说道:“老板如果听到你这段恭维他的话,应该也会非常高兴。”
陈飞好奇道:“怎么,孟总对我很感兴趣吗?”
周管家说:“当然,你们八个人来到三角岛后,老板就一直在观察你们每个人的言行举止,总之,他对你的感观非常不错,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陈飞说:“优秀这个词看起来就像是商业互吹时用到的典型词汇。”
“他是出自真心的,这一点从他单独见你就可见一斑了。”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陈飞面无表情地说着。
周管家说:“同时他也很好奇你对这起案件的看法,你是否认为这是李淳风的鬼魂在作祟呢?”
陈飞看向周管家,他那张惨白的脸在夕阳的照射下出现一抹怪异的红晕,但这种病态丝毫不会影响他一贯的严谨着装,陈飞说道:“他恐怕问错人了,如果想听肯定的答复的话,我建议你去找一下杨暮烟,她似乎对这种说法信以为真。”
“老板更喜欢跟有意见分歧的人探讨,他喜欢在交谈中改变一个人对某一事物的固定认知,这会让他觉得有所成就,并乐此不疲。”周管家说道。
陈飞只得给出自已的看法:“很不幸的是,我并不认为这场杀人案是鬼魂作祟,我更倾向于这是有预谋的人为作案。”
周管家早已料定陈飞会说出这番话来,他并未因此而感觉懊恼,“那你怎么看待他们的死亡,就拿杨松的死来举例子,单纯依靠梯子和绳子,恐怕还不能将他吊死在那么高的树枝上吧。”
陈飞点头,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
周管家又问:“还有那个陆东,我后来又检查了瞭望台周围的监控,发现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到过那座等他,那么他又是怎么死的呢?没有人经过,又怎么可能被‘人’杀害呢。”
陈飞说:“有道理,我拿走了栈道那边的监控,也没有任何收获。不过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如果凶手乘船或是潜水服走水路,也可以瞒过监控。”
“那是不可能的,岛上唯一的一艘小型快艇是老板的,潜水服更是被严格管控,我也查过,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任何人碰过,顺带跟你说一下,我们岛上的规矩是,夜里九点之后,不允许在岛上自由行动,所有的工作人员被严格要求,约束自已的行为,限制在员工宿舍的区间内活动。”
“你真是三句不离狡辩啊,你这么说是想告诉我,你们这些人是无辜的呗。可这是为什么?”不是说这些员工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吗,为什么还要限制他们的行动呢?
周管家说:“规定是孟董说的,我们只是照做、执行罢了。”
周管家又说道:“还有沈一涛,幻蝶馆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防火这方面的安全隐患了,因此室内装修的很多材料都是防火的,那么那场火灾又是怎么发生的呢?难不成真是他喝多了,自已点着了自已的被子,把自已给烧死了?”
“绝无此种可能,我已经说过,房间里明显有两处火源,必是人为纵火。”
“那人呢,人在哪里呢?我没看到,他们也没看到,你看到了吗?”
陈飞摇头说道:“没有,事到如今,我的确没有亲眼所见凶手行凶的景象。”
周管家说:“那么你仍然坚持是人为犯案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陈飞看着远方波澜起伏的汪洋大海,说道:“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周管家皱了皱眉,还是说道:“不能说喜欢吧,我只是偶尔听书的时候听过,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还有福尔摩斯的,这之类的。”
陈飞纠正道:“是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是他笔下创造的名侦探。”
周管家才不会去纠结于谁是作者,就像他听书从来也不会因为逻辑不通而非要揪着不放,对他来说,这只是消遣,消遣而已。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周管家问陈飞道。
陈飞说:“通常来说,人们看一本推理小说会不自觉地沉浸在小说开始所营造出来的悬念之中,然而大脑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可能的真相,这里面就包括比方说杀人手法、杀人动机以及谁是凶手的推演。”
周管家不明所以地看着陈飞,不知道这个双目炯炯有神,微笑着讲述一段匪夷所思的话语的青年到底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只听陈飞继续说道:“而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智力比拼也就由此展开,作者想要设计出完全出乎读者意料的结局,而读者想要在读完全书后吐槽一句‘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完全不出我所预料’类似的话。”
“所以呢?这和我们目前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周管家不明所以地催促着陈飞,想要让他赶紧说完。
陈飞说:“所以这就会导致读者出现一个思维定式,那就是在文章中一味地关注杀人事件的始末,因为那里埋藏着的,正是指认凶手的信息,他们会认为只要自已认真阅读,认真思考,就一定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难道不好吗?一本书有趣的地方不就是对那些杀人现场的描写吗?”
“当然很好,可问题是如果我们只是将书中的故事当做是一条直线上发生的,按照时间顺序进行的单薄的叙述来看,那么的确非常容易找出线索,指认真凶。可问题是,如果这个故事不是一条直线呢?如果在这个故事的本身就是由好几条时间线共同组成呢?那么混乱的叙述和迷惑不清的表达就会将整个故事变得难以琢磨,而人的大脑又是那么的懒惰,随便遇到了什么困难的问题就想要罢工休息,自然也就不会纠结于探明真相,进而也就开始转变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个无脑却快了的跟屁虫了。”
周管家闭嘴了,他现在已经觉得不是自已理解不了陈飞的问题了,这家伙是个神经病吧,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他到底在叽叽歪歪地说些什么。
陈飞当然知道自已在说什么,他不仅知道,而且相当清楚即将会发生什么事,他说道:“很难理解吗?”
周管家说:“你是不是太累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陈飞笑道:“或许吧,我们晚饭吃什么?”
他的思维太过跳跃,前一秒还是神叨叨的疯子模样,下一秒竟然就变成了笑容可掬的阳光大男孩,这属实让周管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说:“老板特意交代了餐厅,给你们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食物,他到时候也会去,算是给你们送行,毕竟明天一早你们应该就会离开了。”
陈飞说:“好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了。”
周管家叹道:“是啊,我现在也很想回去,在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生活,我真的是快要受不了了。”
陈飞说道:“你们如果有特殊情况想要回去,要怎么办?总不能只有等载人的游艇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接你们这一个办法吧。”
还没待周管家接话,陈飞就听到了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接着他就看到了一艘小型快艇从面前经过,快艇上的人头戴墨镜,穿着一身淡蓝色的polo衫,朝他们挥手示意。
陈飞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指着孟林的方向,冲周管家问道:“这位老板同志还真是洒脱不羁啊。”
周管家摊手说道:“老板他比较懂得享受生活,平时闲暇时候他都会玩一会,然后在船上钓会鱼什么的,这艘快艇速度虽然很快,但是稳定性不足,长时间在海面行驶难免不会受到海浪或是强风的波及,所以我就算说了也没用,你们也不可能搭着这艘船回青市,太危险了。”
陈飞闭上了嘴巴,他可不想让自已葬身在茫茫无际的汪洋大海里。
“别再纠结船的问题了,反正你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也不在乎多待这一时半刻的,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些人里面有凶手,会谋害你不成?”
陈飞笑道:“怎么可能,我跟你们无冤无仇的,你们谋害我干嘛?”
周管家不动声色地说:“很难说,蔡盛京那几个人跟我们也无冤无仇,难道不是吗?”
陈飞哈哈大笑,而后说:“这也是我非常好奇的,为什么死的人是他们几个,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周管家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既然被鬼魂杀害,当然是因为他们做了不好的事,因此受到了惩罚。”
“那如你所说,当年的慧茹和章逹有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逼着那个所谓的李淳风的鬼魂不惜暴露自已,也要把他俩干掉。”
周管家说:“这我哪知道,可能是因为三姨太和那个小白脸有私情吧,毕竟当时孟为民老爷子也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了,恐怕他压根就没有了那方面的能力。”
“那为什么不能是孟为民杀了他俩?”
周管家笑道:“既然是私情,当然做的隐晦,不会被外人察觉,而且当年孟老爷子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可能去杀死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一旦动手,势必会造成响动,他的周围不是也有很多武林高手吗?他们为什么没有察觉此时呢?最后还有一点,就是尸检,尸检的结果你也已经知道了。”
“是啊,一个草率的结果。”陈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