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已组织好人手,只是在临出发的时候,却意外地被上级命令将会给他安排一个得力干将。
石朝正无所谓是谁,反正只要不妨碍到他的调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方恩树的话,石朝正却又不得不三思了。
看着站在自已面前那个文静的小白脸,石朝正实在是不认为他能帮到自已什么忙,于是他再次拨通了上级的电话,申请取消这个人的派遣。
然而说什么都没用,上级似乎认准了这个人会对这起连环杀人案有所帮助,石朝正无奈地挂断电话,他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自然不可能去浪费时间争辩一些无聊的废话,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走吧。”
今天倒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如果不是肩负使命,或许是个不错的出海钓鱼的时间,只可惜石朝正没有那个悠闲度日的命,他虽然不信命,但是他老婆信,他老婆就不止一次地抱怨说他是个劳苦命,就算是死,也是累死的。
他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人永远不可能是累死的,人可以饿死,可以被车碾死,可以被暴徒用自制的霰弹枪射成马蜂窝,但就是不会累死,他固执地这样认为,并身体力行地实践着。
即使遇到三天两夜不能合眼的任务,他也可以靠着顽强的毅力撑下来,他仍然可以掷地有声地说:人是不可能累死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渺无边际的前方,却生出一丝畏惧,他心里在想,如果一个人死在这样广阔无限的海洋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渺小到连忽视都是一种多余的生命,葬身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海洋里,那种感觉,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此时方恩树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说道:“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三角岛了。”
石朝正点头,问道:“你是第一次去三角岛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样子,就知道了。”
方恩树闻言看向甲板,果然那些跟过来的刑警们都在四处张望,议论纷纷,大有观光旅游团的架势,完全没有纪律部队该有的样子。
石朝正说:“你跟他们不同,你没有一丁点好奇心的流露,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曾经来过三角岛似的。”
他没有明说他心底里的怀疑,只因他尚且不能判断方恩树究竟有没有参与到陈飞涉及的敲诈案中。
这样看来,方恩树跟自已过来反倒也是给自已提供了方便,可以让他随时随地地观察方恩树的一举一动,一旦这小子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他也好立刻将他拿下。
只听方恩树说:“我以为你一直在走神,没想到对周围的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石朝正说:“这是一种习惯,所以你的解释是什么?”
方恩树说:“没有,我只是对办案以外的事不感兴趣罢了。”
“这样啊。”石朝正看着方恩树的眼睛,继续说:“既然聊起来了,那趁着船还没有到岸,我们聊聊?”
方恩树受宠若惊地说道:“好啊,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不太想搭理我这样的人。”
石朝正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生气,呆头呆脑,体格瘦弱,没有属于刑警该有的气质。”
石朝正惊讶于他竟然准确地说出了自已心里对他的看法,可即便是这样,他本人也不可能承认这一点,“说下你对陈飞这个人的认识吧。”
“陈飞吗?”方恩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他是个非常特别的学生,头脑特别灵光,人也很聪明,但有一点,他做事不太符合我们既定的规则,有点我行我素的意思。”
石朝正说:“你所说的既定规则是指什么?”
方恩树说:“所谓的是非善恶啊,我们认定杀人的人就是恶,是需要依法惩办的凶手,但在陈飞的观念里,他并不这么认为。”
石朝正打断方恩树的话,言辞激烈地说:“你的意思是,他心里没有是非善恶的观念,他很有可能做出违反法律的事情?”
方恩树笑着说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所说的我行我素指的是他对待犯罪的态度和行为方法。在我看来,陈飞更像是一个倾听者,而非执法者,他善于倾听凶手的内心,挖掘他们真正的杀人动机,并且他不介意给凶手一个痛快的解脱,而非冗长的法律制裁。”
石朝正皱眉道:“你看起来非常赞赏陈飞的这种行为。”
方恩树却摇头说道:“不,我非常不喜欢他的这种无视法律的行事作风,如果罪犯知道自已即便是犯了重罪,也可以通过自我了断一死百了,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么他们的犯罪成本就会变得很低,如果所有的罪犯都成了这样无视生命的疯子,恐怕这个社会就要乱套了。”
石朝正说道:“所以像陈飞这种自以为是、助纣为虐的人,才更该被严肃教育。”
方恩树说:“他不是失踪了么,对于一个已经失踪的人,又该如何教育呢。”
石朝正眉头紧锁,他的视线再次看向三角岛的方向,“难道他真的是以自杀的方式一死百了了?”
“他的家人呢?怎么说?”方恩树问。
提起这事儿,石朝正也是一阵头疼,“当天就联系过了,他父亲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陈飞本人之前,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方恩树愣道:“这么大的脾气,他父亲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反正我搜了一下,网上找不到这个人,应该也不是说特别有名气的那种吧。总之这个人脾气挺大的,很难搞,我们让那边的人帮忙给看着,同时也做做工作,但愿能让他开口吧。”
方恩树赞同道:“也是,陈飞毕竟还只是个大学生,他的生活来源应该也都是靠家里的,有什么事情家里或多或少也会知道一些。”
“嗯,我们也找过学校,他的老师、同学对他的评价都很好,在校期间他也没有受过处罚,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好像连考试作弊都没有做过。”
石朝正的调查还真是细致,关于这些事情,方恩树也是有所了解的,毕竟陈飞所在的大学就在他的辖区内,石朝正千里迢迢来学校调查陈飞的事情,当然也会通过多方渠道流入他的耳中。
“我甚至都有点怀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做的了,你跟他不是私交很好吗,我看你对这案子也不是特别上心,你难道不想替陈飞澄清无罪吗?”
方恩树苦笑道:“我都跟到这里来了,这还不够上心啊。其实正是因为我很了解这个小朋友,所以根本不会相信那几个人的证词,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石朝正问:“什么误会?难道是那三个受害者污蔑陈飞吗?可问题是不光她们的证词,那些服务员,还有岛上的监控,都可以证明陈飞在当天晚上将孟林绑到码头杀害,这么多证据,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方恩树说:“证人之间有无串供的可能还需要详加调查,服务员的证词也只能证明陈飞参与了捆绑孟林的行动中,却无法证明是他杀了孟林。还有监控,也只是拍到了他拖动孟林的画面,但只有远景,没有近景,最大的问题是,监控也没有拍到他杀人的画面。”
石朝正显然是早有预料,他刚才的言论不过是一番试探,果然方恩树跟他想的一样,他总结说:“所以,我们不仅要查明陈飞的犯罪事实,还要反过来详加调查那三个游客。”
“我听说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方恩树笃定道。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她们三个人原本好像是没有任何交情的陌生人,在经历了三角岛的事情后,竟然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徐雨曦原本不是在上海么,说是要把原来的工作辞了搬到青市来生活,在青市再找份工作,在这里定居,留在这里生活。她好像大学就是在上海吧,这种直接从一个熟悉的城市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来说还挺困难的。”
“她家里人没意见么?”
“没有,她原来是个孤儿,领养她的夫妻原本是生不了孩子的,结果没想到领养她之后没几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她父母的精力全都放在她弟弟身上,根本顾不上她。”
接着石朝正感慨道:“说起来她的遭遇也挺不幸的,我们查过她,她好像是被父母遗弃了,就在青市这边的路上被好心人给救了,然后送到了孤儿院,原本这种遭遇就已经够不幸的了,结果没想到养父母也疏远她,好不容易念了个大学,大部分的学费和生活费还都是她靠奖学金和打工赚来的。”
“真是个独立的女孩啊。”方恩树忍不住赞叹道。
“的确如此,但她也不是唯一一个不对劲的人。”
“秦晓吗?秦晓不是回济市了么?”
石朝正说:“她也很奇怪,说是要回去把跟杨松经营了二十年的公司低价转让出去,她老公明明有投保巨额的保险啊,据说是要赔一百多万的,用这笔钱把公司重新经营起来不是也很好吗?她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也挺让人匪夷所思的。根据她的说法,杨松来三角岛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投资,这不反倒是让杨松死不瞑目么。”
“可能是怕睹物思人吧,再说共同经营的人都死了,她一个人守着公司也没有意义了。”方恩树试着站在秦晓的角度解释道。
“也是,这里面最正常的人该数杨暮烟了,她倒是很快就回归了自已原本的生活,简单又乏味的生活。”石朝正不太理解一个作家的一天是得有多么的无聊,要么面对着电脑,要么面对空荡荡的家,她难道不会觉得寂寞么。
方恩树说:“听说她正在筹划写一本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