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朝正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空山回想似的,在这间屋子里久久回荡不息,直到方恩树从他手里夺走了那封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遗书,他才回过神来,说:“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一个月前就死在了华御景田的家里吗?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方恩树低头说道:“我看过当时的报道,孟青山从死亡到火化,再到葬礼,全都是杜玥操办的,对外他们的说法是孟青山不喜欢吵闹,希望安安静静的离开人世。可问题是火化和葬礼的安排也太过匆忙了点,甚至于很多希望缅怀孟青山遗容的人都失望而归,因为他们并没有亲眼得见孟青山的尸体。”
“所以我们都被骗了?”
方恩树说:“他当时应该病的很重,不过那一次病发并没有带走他的性命,反倒是让他利用假死瞒天过海,偷偷跑到了三角岛这里来,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那几个人的死到底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石朝正说:“怎么,难道你觉得他的遗书所说的内容是假的?这是他亲笔所写吧。”
方恩树说:“我虽然不认识他的字,但写这封遗书的人腕力虚浮,写的字也是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写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精力了,这很符合孟青山的特征,应该是他写的没错。不过问题是,他所说是他设计杀死了那些游客的说法倒是让我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杨松就是当年绑架案的主谋,那孟青山报复他不就非常合理了吗?而且如果从这里打开这道暗门,应该也会很容易通过房檐,把杨松绑到那棵树上……”
石朝正说着,便一把将贴着墙面的一处装有门把手的暗门拉开,果然如他所料,这道门被打开的地方,正对着房檐以及延伸到外面的那棵树,从这里出去,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以非常轻松地趴到树枝上系上绳子,然后将杨松的尸体从房檐上推下去也就水到渠成了。
不过他说着说着,却又闭上了嘴巴,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是这样操作起来简单省力了不少,可以孟青山这样的体格仍然做不到,他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别说搬动尸体了,就是提十几斤的重物恐怕都做不到。
方恩树说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会不会有帮手,不,他一定有帮手,这个帮手是谁?他当时一定也在岛上。”石朝正不明觉厉,他惊骇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尸体,如果孟青山真的干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他生前积累的一切名望都将毁于一旦。
他突然也意识到了为什么杜玥会突然出山,利用从丈夫那里继承来的股权开始执掌大有集团了,她显然是丈夫的帮凶之一,她的目标就是在孟青山邪恶本性暴露在公众视野之前,将大有集团的所有经营与孟青山本人划清界限,虽然这么做的确很难,但也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
信上所说他为了报复当年害死自已女儿和孙女的人,策划了这一场三角岛的屠杀,他试图利用自已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心中的怨恨原原本本地发泄出来。
根据他的调查,蔡盛京是当年出卖自已,报警的那个银行职员;杨松则是当年的绑匪;陆东是那个明明目击到了绑架案却没有报警的小孩,沈一涛则是在他们一家人最心痛的时候连翻报道,为博眼球甚至造谣诬陷说是他们家自导自演的绑架案之类的。
对于这四个人,孟青山是恨之入骨,至于第五个人,则是当年负责绑架案的其中一个警察,很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来,否则他也得死在岛上。
而他此前的二十年之所以没有对这几个人展开报复,一是因为他不知道绑匪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女儿是否还活在人世;二是因为他心中尚存良知,那些“助纣为虐”的人都是无心之过,他尚且能够忍住不去报复他们。
然而就在上个月,他突发的心脏病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在濒死之际突然意识到自已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做的事,那就是复仇,他想要狠狠地报复当年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人。
随后他就想到了要在三角岛这片独属于他的天地实施这样一起谋杀案,可有一个问题难住了他,那就是绑匪到底是谁,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着手调查的时候,他通过渠道得知有人想要见大有集团的老板,他点名要见姓孟的,还说手里有他们心心念念的人的消息,希望可以用这个消息来换得大有集团的投资。
不得不说,杨松真的是想钱想疯了,或许是他认为孟青山已经死了,所以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因此才有恃无恐地想要见孟家的人。
可他却没想到,孟青山还活着,他顺水推舟地同意了杨松请求见面的想法,并把地点定在三角岛上。
他得感谢杨松自已送上门来,这让他的复仇大计得以实施,否则只是杀死那几个从旁推波助澜的家伙根本无法削减他心中的恨意,只有把真正的绑匪逮到,把他杀死,才算是真正的复仇。
除了复仇的戏码外,孟青山还写了自已为什么要将这几个人以各不相同的杀人手法杀死,因为他从一本古籍中得知古代曾有人以五行阵法炼体,获得了远超常人的生命,他的这种杀人手法,正是为五行阵法准备的祭祀仪式。
石朝正没有看完,他对长生不感兴趣,不过他得承认,自已差点就被孟青山手写的遗书给蒙骗了,他光想着孟青山对这些人有多么多么的恨,却忘了她是否有实施犯罪的能力。
而孟青山显然是想将所有的杀人罪名独揽一身,他明显是想要包庇同伙,值得他包庇的人,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也是最有可能冒着暴露的风险陪他一起杀人的人。
所有的条件综合到一起,石朝正只想到了两个人:孟林和周管家。
可他们俩最后不是也都死在了岛上吗?
似乎是看出了石朝正陷入了一种无法挣脱的思维束缚当中,方恩树开导道:“你有没有想过,游客中的那三个幸存者,是否也跟当年的绑架案有关呢。”
石朝正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说:“不知道,我得回去再仔细调查才行。”
“还有,遗书里面还写有一种所谓的起死回生的阵法,你怎么看。”方恩树举着手中的遗书说道。
石朝正却不想理会这种无稽之谈,“抱歉,我觉得他一定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脑子糊涂,竟然觉得靠杀人祭祀就能获得新生,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也提到了孟家祖宗的经历,这与杨暮烟她们的口供里所说的孟林跟他们说的故事高度吻合,说不定他们姓孟的这一代人找到的使人长生的办法,就是这个所谓的五行阵法呢。”
石朝正想到了某种奇怪的炼金术,想要获得神的力量就得杀死对等数量的人,这种靠着剥夺他人生命的所谓仪式,即便真的可以成就一个人的不死之身,恐怕也不会让他有什么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一头恶龙的诞生总会创造一个或多个屠龙的勇土。
他说:“或许吧,自欺欺人罢了。”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至少这次来三角岛的收获是巨大的,他们发现了孟青山的尸体,也确认了杀人动机,只是对于孟青山是否还有其他帮凶,以及帮凶的身份尚且存疑,这已经是不得了的进展了。
石朝正突然看向方恩树:“你是早就想到了宋老伯就是孟青山,并且也猜到了他藏在哪里,才会要求跟来的吗?”
方恩树说:“没有啊,我从没到过三角岛,怎么可能早就想好。”
石朝正想想也对,方恩树说的没错,他从没到过三角岛,当然也就不可能来过凝辉阁,更不可能有时间和机会去思考案件是否还有隐情,他只是通过图片察觉到凝辉阁中还有密室而已,仅此而已,对吧。
他这样安慰着自已多虑的心,随即招呼外面的同事进来处理现场。
不过在搬运死者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他们搬走孟青山后,在移动他的病床的时候,赫然发现床底下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那阵法是一个标准的五芒星的图案,在五个尖角处写有“金、木、水、火、土”五个字。
这字迹呈现一种暗红色,竟然是用鲜血写下的。
这无疑是对孟青山遗书里所说内容的一种实践,石朝正看在眼中,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拍了照,他便带着方恩树离开了这间密室。
走在前头的他说道:“杨松的杀人手法解决了,连同孟青山的遗体我们也找到了,接下来去看看陆东的死亡现场?”
方恩树说:“好啊。”
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在盯着手机看,石朝正好奇地探过头去,想要看看方恩树在干什么,却被方恩树敏锐地察觉,并收回了手机。
“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发微信。”方恩树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你手机有网络?”
方恩树指了指远处停靠的警船,“上面有wifi,就是信号不太稳定,我先编辑好文字,等有信号了不就自动发出去了么。”
石朝正怒道:“能不能好好办案。”
方恩树却说:“不碍事的,我这不是劳逸结合嘛,再说了,我们这不已经有了重大发现了嘛,别那么着急,耐心点。”
听到方恩树以老大哥的口吻跟自已说话,石朝正都要气笑了,他说:“你小子是真的有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方恩树说:“所以等会儿能走靠近一下警船的那条路吗?反正从那边绕路去栈道也不远。”
“行,我的好大哥,都听你的。”石朝正把绝无仅有的耐心都给了方恩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