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石朝正现在是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在公安口是个有名的妻管严,有好几次在单位里,他正一言不合就对办事不力的小弟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对象给他打来电话立刻就变得细声细语,就仿佛是生怕自已的粗嗓门吓到对方似的。
当然对此石朝正也有一番自已的说辞,他的大概意思是,男人就该对自已心爱的女人温柔体贴,否则人家凭什么把自已终身的大事托付给你呢,难道是因为你脾气大,易怒,有家暴倾向,或者是自恋狂吗?
他虽然是这样解释的,但是同事们显然并不相信,他们认定一条,就是石朝正从来不敢把对他们说的话对老婆说一遍,哪怕是最轻的脏话,他都不敢。
石朝正乐此不疲地对同事和下属施加他无处安放的男人味,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另一个男人反噬到自已身上。
方恩树就是这个男人。
他明明已经非常迁就他了,他想要走码头一侧,石朝正也同意了;他想要玩手机,他也没意见;可最让他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是,他走到一半了,竟然说要先去看烧死沈一涛的房子。
石朝正双手握拳,努力克制自已的愤怒,他问道:“为什么?”
方恩树却轻描淡写地说:“陆东的死亡时间不是在晚上十点左右嘛,我想着反正也要在这里呆一夜,不妨就等等,等到他从幻蝶馆出去,去瞭望台的时间点我们再重新走一遍陆东走过的路,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不是,我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等那个时候。”石朝正说。
方恩树看着手机,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却又像是在说毫不相干的事:“有些人没有见过汪洋,以为江河最为壮美,而有些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
高山变成深谷,沧海化为桑田 。夏冬的荣枯,国家的兴衰,人的生死,真的是神秘莫测吗?
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石朝正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方恩树,他说的话越来越玄乎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恩树抬起头,微笑着说:“别急,或许我们能有幸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沧海桑田。”
石朝正不能理解方恩树到底在说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方恩树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他的底气令他不得不信服,可他的底气来自于什么呢?
两人被迫折返,沿路返回,期间石朝正不止一次地在想“他该不会是在忽悠我吧,他该不会是在逗我玩吧,他该不会只是累了想去别墅里面睡大觉吧。”
方恩树可没他那么多花花心思,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流转,时不时地再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两人走走停停,一段十几分钟的路程竟然走了近半个小时。
“你在看什么?”石朝正忍不住问。
方恩树说:“没有,我在想这座小岛真的还挺大的,而且也挺美的。”
石朝正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三角岛的确可能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打卡地,可惜啊,以后再也不会有对外开放的机会了。”
方恩树问:“怎么说,上级领导的指示下来了?”
“反正我知道的沟通结果是,三角岛的使用权不变,但是不能再对外开放了,以免对社会、对群众造成不好的影响。不然你以为杜玥那么着急派人过来把那些古董搬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这里不可能再投资了,与其让这些古董在这里落灰,还不如早点卖了变现。”
石朝正分析的头头是道,方恩树听得也是连连点头。
来到秋分门前,这里仍然还保留有大火烧过的痕迹,石朝正再次解释道:“痕检那边也给了结论,的确是人为纵火,火源有两处,一处是沈一涛睡觉的卧室,一处是客厅的沙发。卧室那边我们找到了破碎的高度白酒的酒瓶,以及属于沈一涛的打火机。”
石朝正指了指里面的屋子,带着方恩树进来后,他又说:“如果屋子里起火了还可以用沈一涛喝醉了酒,不小心打翻了酒瓶,并且随后又不小心把烟头掉到了地毯散落的白酒上解释,那么客厅那边就完全没有任何说得通的解释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放火的人为了追求火焰燃烧的效果,并且确保沈一涛没有存活的可能性,才在客厅制造了第二个火源。”
“所以,岛上的监控仍然什么都没拍到吗?”方恩树确认道。
石朝正说:“没有,我算是发现了,这里的监控都是些没用的摆设,重要的信息是一个没拍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监控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拍不到也没办法。”
他说完,见方恩树正在套房里面自顾踱步着,便又问道:“沈一涛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方恩树说:“知道,不过没打过交道。”
石朝正说:“这人啊,算是个典型的利已主义者吧,他本来就是负责刑事案件方向的,不过普通的刑事案件还入不了他的法眼,凡是他报道的,那都得是性质恶劣,有着极大影响的案件。”
“博人眼球呗。”
“嗯,我跟他们报社的编辑打听过了,沈一涛本来的安排是十一假期休三天,然后去监狱访谈一个杀妻案的凶手,就是那个,花园小区杀妻案。但收到三角岛的邀请后,他就变卦了,说必须得来三角岛玩几天。”
方恩树知道那个案子,命案发生在两个月前,这男的心里有点问题,总是怀疑自已的儿子不是亲生的,然后成天疑神疑鬼自已老婆是不是给他戴绿帽子,总之最后他把儿子关到了厕所里,在厨房和正在做饭的老婆做爱,射精后又拿了厨房的菜刀砍死了自已的老婆。
这男人杀妻后也不跑也不闹,而是主动去警局自首了,他说他老婆对他不忠,不过没关系了,她老婆死的时候是死在他胯下的,这就足够了。
这人真是心理扭曲到了极点,占有欲和疑心病让他成了社会痛骂的对象。
这样的采访对象显然是符合沈一涛的口味的,他也一定可以料想到如果自已报道了这篇采访,一定会获得极高的关注和评论,相比去免费旅游什么的,这案子对他的吸引力显然更大。
很快就抓住了石朝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宁愿放弃采访,是因为他知道三角岛上有更大、更‘劲爆’的案子吧。”
石朝正说:“嗯,根据那三个幸存的游客说,他们刚到三角岛的那天晚上聚餐,沈一涛说他在邀请函的信封里找到了一封告密信,说孟青山的死不是单纯的病死,而是被人谋杀,杀人的人就在三角岛上,所以他才会来的。”
“恕我直言,以我对他浅显的了解,他恐怕也不会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告密信而选择耽误时间来三角岛赴约。”
毕竟他们也是在刚才才真正确认孟青山此前是诈死,他死在了凝辉阁里,可外界一直认为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在了青市的家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质疑他的死亡是否真实,哪怕是一些阴谋论这怀疑他的死是人为造成的结果,那也只是没有凭证的瞎猜而已。
沈一涛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他没必要非得来三角岛。
“而且他是记者,又不是摄影师,他不需要事先准备好捕捉精彩的瞬间,他只需要事后采访当事人,编写精彩的总结就好了。”
方恩树的话深得石朝正的心,他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把自已的想法跟同事们分享的时候,他们总是觉得自已说的不对,毕竟大有集团的名气在这摆着,沈一涛就算是一只小笨狗,也该明白哪里有好吃的肉骨头吧。
其实他们的分歧也不是不可调和的,唯一的问题是,石朝正怀疑沈一涛来岛赴约的目的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怎么可能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出自已心里的秘密呢?
方恩树说:“沈一涛来的目的,会不会跟二十年前的失踪案有关?”
就像孟青山遗书里说的,沈一涛写了很多夸张的报道,事后证明很多内容都是他夸大事实,他也因此承受了很多辱骂和嘲笑,对孟青山,对大有集团应该也会心怀怨恨。
石朝正顿时联想到了从陈飞房间里找到的那些资料,他当时有比对过资料里面那些手写的笔迹,让他意外的是,笔迹分别来自两个人,一个当然是陈飞,另一个竟然是沈一涛。
他当时不能确定这份资料到底是出自陈飞之手,还是出自沈一涛之手,后又转交给陈飞,或者这根本就是两人通力合作的结果。
抛开发现资料的地点这一事实不谈,单就从个人的能力以及社会地位来说,资料属于沈一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这还是跟方恩树接触下来,对他的人品有了一定认可的石朝正自已观念的一种转变。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倒是觉得那份资料很有可能是陈飞在沈一涛的房间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他收集来的资料。这样比较合理吧。”
方恩树说:“当然,非常合理。”
随后他又补充道:“一场二十年前的失踪案,如果还有被侦破的一天,那解开真相的人一定会名声大噪。生死不明的女主如果还能被人发现踪迹也足够可以啪啪打自称一直在努力寻找女儿的孟青山的脸,这种爽文剧情的确会让沈一涛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