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植楮神奇的地方,道家思想中的阴阳两面性在它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它既是救人的良药,也是杀人的剧毒,问题从来不是植楮本身是好是坏,而是使用它的人。
陈飞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回忆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到了餐厅之后的第一个入口的咖啡,到后面的菜品以及酒水,我以为自已是中了致幻类的毒药,因为我很清楚当时的那种状态一定不是简单的醉酒。”
陈飞每次回忆都会觉得那是一场痛苦的噩梦,无论是杨暮烟的小说,还是外界流传的故事都无法完整描述他当时的经历,都不及他所经历的凶险之万一。
这也是他自始至终不愿意跟人提及,哪怕是王筱和方恩树他们,陈飞觉得这段经历最好是烂在肚子里。
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已的身体里,他善良正直的脑袋里,居然也会住着一个嗜血的猛兽,他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只需要稍加引导,就会凶相毕露的恶魔。
他以为自已的骨子里也流着杀人犯的血,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杀害孟林,但他知道,那是自已逃跑的结果,他当时确实有杀人的想法,只是并未实施罢了。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也总算是和自已达成了和解。
杜玥说道:“植楮的确是他们孟家人让三角岛这么多年都与世隔绝的秘密之一,植楮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大有医药在精神药物领域有颠覆世界的能力,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是无价的财富。”
可这个秘密眼看就要随着三角岛计划的开放付之一炬了,如果岛上外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势必会破坏植楮本身的生活环境,它无法被移植到大陆上就是证明。
“既然这是无价的财富,那为什么还要开放三角岛?”陈飞知道,无论是杜玥还是孟青山,都不会希望植楮被外界知道,曝光就意味着失去。
杜玥解释道:“老孟他这些年已经很少过问集团的事了,他虽然在重大决策上有决定权,但却是有限的决定权,是下属把他束之高阁的权力,他就像是古代年迈的帝王,过着自以为掌控天下的春秋大梦。”
陈飞了然,“看来孟林并没有觉得植楮有什么大用吧。”
杜玥冷笑一声,她似乎对这位已故的侄子并没有多少好感,不过面对陈飞,她也没必要隐藏就是了,“孟林自以为有着光鲜亮丽的履历,以为留过学就满脑子所谓的西方主流经济思想,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过时的,通过化学制药早就可以完美取代,不仅成本更低,而且可以规模生产,他在大有医药的这些年的确是让公司业绩蒸蒸日上,造就了他的骄傲自满和蛮横无理。”
“所以他也死在了三角岛上。”陈飞总结陈词。
杜玥却反咬一口:“孟林不是你杀的吗?”
陈飞哈哈大笑,“你还别说,如果不是我脑子没糊涂,我都要以为杨暮烟那小说写的就是真实的事实呢。”
“难道不是吗?”
“你们真的很厉害,这是设计了几重替罪羔羊啊,我算算哈,”陈飞掰起手指来,“孟青山一个,孟林一个,周杰辉一个,我一个,我的天哪,你让我想到了胡一菲的一句话。”
“胡一菲是谁?”杜玥从来没看过《爱情公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过:‘永远不要得罪女人,永远!’。”陈飞表情夸张地说。
杜玥被他逗乐了,她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孩了,她说:“你选择在警察来之前找我,不会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植楮的情报这么简单吧。”
陈飞正色道:“当然不是,听说警方在三角岛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包括孟青山所在的那间位于凝辉阁的密室,你此前知道吗?”
“不知道。”杜玥说,“老孟在修复凝辉阁的过程中从未让我参与过,也不曾对我说过,我更没有亲自去过凝辉阁,当然不可能知道凝辉阁还有一间密室。”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他假死这件事?”陈飞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个杜玥解释得快要吐了的问题。
不得不说,杜玥的脾气是真的好,她能容忍陈飞一次,就能容忍陈飞第二次,“我不知道。”
陈飞的样子倒不像是在怀疑她话的真假,反倒是一种思索的表情,杜玥问道:“你又想到了什么?”
“你们夫妻的关系,好像也不怎么和睦嘛,不仅不和睦,倒像是互相防备,互相隐瞒似的。”陈飞试图第三次激怒杜玥。
杜玥这一次甚至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了,“人们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可实际上,百年夫妻呢?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年轻时候所谓的爱情啊,激情啊什么的,到最后剩下的,不过就是那点子金钱、权力上的猜疑和防备罢了。”
她又看向陈飞,眼中似乎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你现在可能还不太能理解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夫妻,说这些对你来说有点难以理解吧。”
陈飞却摇头说:“不会,我虽然年轻,但我有父母,父母上面还有父母,或许你说的我在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庭见不到,但好在这种事见不到最好。”
杜玥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吧,少了一个维系亲情的纽带。我确实被老孟最后的假死瞒住了,如果不是杨暮烟,或许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股份,被孟林送到了大有旗下的养老院孤独终老了。”
杜玥这段话的信息量实在是有些爆炸,陈飞说:“所以是金钱和权力让你们夫妻的感情破裂的吗?”
杜玥显然不想就这一话题跟陈飞深入展开,她说的已经够多的了,她本可以随便说些什么打发掉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的,可她不知怎么得,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那个春风得意的孟青山,不知不觉就已经说多了。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跟你所调查的案子无关。”
陈飞却说:“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孟青山在他的遗书里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的复仇计划,他承担了杀人的罪责,本以为可以通过永生来逃脱法律的惩罚,但是却没想到还是死了。我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个人,目前唯一能告诉我的,不就是你了么?”
“是吗?”杜玥当然希望陈飞就是这么想的,她说道:“也不是因为这些吧,孟青山是家里的长子,后面又成了集团的董事长,还是家族的族长,他身上肩负了太多的重担,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已的情绪……”
杜玥尽量婉转一些,毕竟这涉及到一些个人难以启齿的隐情。
陈飞说:“懂了,他家暴。”
杜玥笑了笑,过眼云烟皆历历在目,她说:“他不会动手的,他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是那种光是瞪着你就会让你害怕的人,他生起气来也是这样,不理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满脸的轻蔑和不屑,让你觉得自已在他面前就是个卑贱的杂种。”
她的语气平静且温柔,但是话里的内容却让人觉得非常不适,那是一种光是听就觉得会浑身难受的感觉,身处这样的家庭应该会非常压抑吧。
接着杜玥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不光是我,包括倩云,那时候我们只要做什么不顺着他的心了,他都会非常鄙夷。我特意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给他做了几个小菜,他会说难以下咽,然后喝了口水就出门去了。倩云在学校拿了歌唱比赛的第一名,他却说一个女孩子在那么多男人面前卖弄风骚不知廉耻。”
“真是个恶毒的家伙,跟这样的人生活应该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吧,我有点理解你了。”陈飞说。
杜玥可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在外人看来,我锦衣玉食,不用工作就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他们羡慕不来的,而孟青山呢,他不好色,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只要没有应酬,他就是公司和家两头跑,他们都以为他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我却只能被迫跟他演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戏。”
她没有哭,虽然声音哽咽,但是没有哭。
陈飞知道,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明明心里非常难过,但身体却做不到任何反馈,这是常年遭受此罪的人早已筋疲力竭的表现。
他说:“那你没有想过要和他离婚吗?”
杜玥淡淡地笑着说:“离不了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也是名门之后,我父亲甚至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当初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联姻吧,孟杜两家早就深入绑定了,离婚不仅不能打给我解脱,反而会把我推入更深的地狱。”
她说着,此时电话震动了,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接起了电话。
陈飞听不到通话内容,但是看杜玥那很不耐烦的话语就知道,这通电话很大概率是那边打来的。
果然,杜玥挂断电话后说:“石朝正,他问我在哪里,要过来。”
陈飞说:“看来警方也在积极调查案件呢。”
杜玥说:“这都得特别感谢你,没有你,这案子说不定早就以孟青山报复杀人,孟林杀人灭口后惨遭报复结案了。”
她的直白让陈飞胆寒,陈飞摸摸鼻子,说:“那样我也太惨了,莫名其妙地就被你们拿来当炮灰了。”
杜玥说:“只能说我们惹到了不敢惹的人,所以呢,你的建议呢?”
陈飞知道他们单独聊天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
“什么意思?”杜玥以为陈飞会给她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建议,至少也该是比他下落不明为结局想不多对等的吧。
陈飞说:“我活下来了,当然就有有一个人顶上去,你们已经试图杀死我一次了,总不能再杀我第二次吧?那样的痕迹就太明显了,不仅做不到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可顺其自然就能躲过调查了?顺其自然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陈飞站起身来,他的面容因过度激动而变得涨红,他双手撑住桌面,一字一句地说:“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别忘了,流淌在血脉里的,永远是无法割舍的纽带。”
杜玥闭上了嘴巴,她明白了陈飞的意思。
她以为可以糊弄住他的,可惜还是不行,他显然知道了一切,之所以要来简直,无非是想以德报怨,成全她们罢了。
陈飞站起身来,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说起来也怪我,如果我死了或许你们真的可以结束全部的痛苦,不过很可惜,我没有死,我也不想死。你们的计划从根本上就错了,错在不该有审判别人性命的念头,错在不该将自已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们的做法,跟孟青山那老头子没什么区别。”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