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出走非洲的智人是否就是人类祖先一直是学术界争论的问题,直到90年代才彻底被解决。1987年,基因学家瑞贝卡·卡恩带领她的团队第一次得出突破性的结论。通过对只有女性携带且只能通过女性遗传的线粒体(Mitochondrial)基因进行全球范围内的研究,瑞贝卡·卡恩发现了以下几个结论:第一,基因多样化在非洲比在全球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多;第二,其他地方的基因多样化都是非洲这种多样化的一个分支;第三,科学家能找到最古老的线粒体基因来自非洲。这三个发现,无一不指向同一个结论:全世界都有一个共同的妇女祖先,她生活在非洲,被称为“非洲的夏娃”。此后的多项研究都在不同程度上证实了卡恩的发现,只不过把非洲夏娃出现的时间推迟到了公元前15万年左右。到了90年代,其他基因学者通过检测DNA中只能在男性间遗传的Y染色体,得出了几乎同样的结论,即人类所有男性的祖先也来自非洲,被称为“非洲的亚当。”所以截至90年代,关于智人是否是人类祖先的争论有了答案。我们今天所有人的共同祖先,都是从非洲走出的智人在全球各地留下的后代。而其他所有的猿人和类人猿在人类离开非洲后的几万年内,几乎都绝迹了。
人类出走非洲后,在一路上都留下了文明的痕迹,其中最著名之一是已有18500年历史的阿尔塔米拉洞(Cueva de Altramira)壁画。这幅壁画达到的艺术造诣高度惊人,极其富有创造性,以至于毕加索在参观了这幅壁画之后曾经慨叹道:“我们现在所有的人都无法画出这种水平来。”他认为和这幅壁画相比,人类之后所有的作品都是退步。
图5 阿尔塔米拉洞里的壁画
来源:维基百科。
后来的考古发现,在人类走遍全球的这一路上留下的绘画、石器、妇女的装饰等,都体现出人的创造性和智慧。虽然人类诞生之初也只是采集和狩猎,看起来和动物祖先并没有太多区别,但是他们表现出了强烈的进取心和创造力。即便是其他的类人猿,也没有像人类一样,在短短几万年里步行穿过了冰川、海洋,足迹遍布全球;也没有像人类一样,在所有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种决心、驱动力、对于意义的追求、艺术的表达,其他的类人猿都不具备。人强烈的进取心和高超的智力,使他/她从这时起就显示出来和任何其他动物的不同。
人类这一次走出非洲对全球的覆盖,虽然没有在生活方式上发生巨大的变化,但是人口从最初的2万人左右迅速增长,更重要的是人类已经遍及全球所有的地方。当全球气候开始变化,给生物提供新的发展机会时,人类已经为利用这些机会做好了准备。所以这一次出走非洲,让人类开始有了第一次文明的大飞跃,濒于灭种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基因的多样性和适应性大大增加,并开始在全球寻找最适合人类发展的生存条件。当这种生存条件在地球的某些地区首先出现的时候,人类利用机会的能力已经彻底形成,新的飞跃的基础也已经奠定坚实。
农业文明的诞生
地球最后一季冰川纪结束于公元前2万年左右。冰川融化后进入海洋,海平面开始上升;公元前14000年,冰川停止融化。到了公元前12700年左右,地球的气温回升到了和现在仅有几度之差。这个温度特别适合动植物生存。地球上的动植物种类和数量迅速增加,对依靠采集和狩猎为生的人类先祖来说,食物的来源自然也大大增加。从公元前18000年到公元前10000年,地球上的人口总数从不到50万翻了十几倍。从这时起,人类开始继承了地球,也开始接受地球赠与人类的礼物。
气候变暖是地球给人类的一份馈赠,但是生活在不同地理位置的人却并没能享受到同样的幸运。最幸运的人生活在“幸运纬度带”上,也就是欧亚大陆北纬20度到北纬35度,美洲大陆北纬15度到南纬20度之间的地区。从公元前12700年以后,欧亚大陆的东西两边开始出现了各种野生谷物。这些谷物碎粒很大,因此采集时花费1卡的能量,可以在食用时得到50倍的回报。得益于食物的丰富,这时人类群落的规模也开始扩大,逐渐形成文明中心。不久,在幸运纬度上最发达的地区侧翼丘陵区,也就是位于两河流域和约旦河流域的一个拱形丘陵地带,率先出现了人类文明第二次的大跃升。
今天我们可以猜想,这一次文明的跃升也许缘于当时妇女的采集经验。当她们采集果实时想到,如果把野生果实种植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会不会更容易预测?考古学家们已经找到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人类在这个时期开始种植植物,又进一步掌握了选择优良品种杂交、施加肥料、除草等等一系列的农业行为。这样生产出来的果实就不再是原始的野生状态,而转变为一种和人互相依存的关系,意味着现代农业的出现。畜牧业的出现也是类似的过程,动物也逐渐被人类驯化。人们对一些野兽首先圈养,然后配种,选择优良品种交配,再对新出生的动物人工喂养,以至于被人类驯养的动物已经不能够独立在野生环境下生存,而必须要和人类相互依存。
农业和畜牧业的出现在全球的分布非常不均衡,最主要的原因是地理环境和自然资源完全不同。地理环境在农业文明里的决定性作用由生物学家贾雷德·戴蒙德最先发现。他指出全世界大约有20万种不同的开花植物,只有差不多几千种可以食用,而其中大概几百种可以被人工养殖。人类今天摄入能量的一半来源于谷物,最主要的是小麦、玉米、大米、大麦和高粱,而这些谷物的野生原种在全球分布既不广泛更不均衡。自然界中一共有56种颗粒大、营养丰富、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在西南亚,侧翼丘陵区拥有32种,在东亚、中国附近有6种,中美洲有5种,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有4种,北美4种,澳大利亚和南美各有2种,整个西欧只有1种。如此看来,在侧翼丘陵区最早出现农业的机率要远远超过其他地方。再看畜牧业的条件:世界上超过100磅的哺乳动物有148种,到1900年只有14种被人类驯养,其中有7种原生野生动物在西南亚,东亚有5种,南美只有1种,北美、澳大利亚、撒哈拉沙漠以南1种都没有。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5种畜养动物:绵羊、山羊、牛、猪和马,除了马之外,原种都在西南亚。虽然非洲的动物很多,可是绝大多数无法驯养,比如狮子、长颈鹿等等。因此从农业资源的分布来看,侧翼丘陵区是最幸运的地方,其次是中国的黄河长江流域。它虽然不如前者,但依然是世界上自然资源第二好的地方。世界上的其他地区则远远不如这两个地区。
事实上整个农业文明的出现和传播都和自然资源关系巨大。大约在公元前9600年,农业就开始在侧翼丘陵区出现了,在中国则出现于公元前7500年。澳大利亚基本上没有农业出现,美洲的农业发展也很滞后。美洲原生的植物叫大刍草(Teosinte),这是玉米的原种,要把大刍草培育成玉米,需要几十代的基因变种才有可能。美洲也没有原生的可以被驯养的动物,所以农业文明在美洲开始的自然条件极其匮乏。另外一个导致美洲农业文明落后的原因是地理隔绝。人类祖先最早在公元前15000年通过大陆桥从欧亚大陆走到美洲大陆,而到了公元前12000年以后,美洲和欧亚大陆就被海洋分隔开来,这以后在欧亚大陆出现的农业文明就没有办法传播到美洲。所以整个美洲发展农业文明的自然条件很差,也无法和其他实现农业文明的地区交流。而同样自然条件很差的西欧,由于到中东的交通相对通畅,所以到了公元前4000年左右,农业已经得以覆盖。在亚洲,农业从公元前7500年开始,从中国起源,向各个方向传播开,进入今天的东南亚,再到公元前1500年的朝鲜、日本,基本上涵盖整个亚洲。
当农业人口进入到依然以采集、打猎为生产方式的地区,就会形成竞争。农业本身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发展到这个阶段的社会所能摄取和使用的能量以及组织能力都远远超过1.0文明。两种力量悬殊的文明一经相遇,先进的文明势必要征服落后的文明。文明的传播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先进文明的殖民,另一种是生活在落后文明地区的当地人模仿学习新的生产方式。无论是哪种方式,最终新的文明都会传播到世界各地,人类的生活方式在不同人种中也会逐渐同化。今天欧洲人中差不多每四五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的祖先来源于农业文明出现最早的西南亚、中东。虽然在亚洲没有类似的研究,但无论是对亚洲人种的调查,还是直观的观察,我相信祖先是中国人的比例也差不多。
人类的特征虽然在大数里都是一样的,但是在第二次文明跃进的时候,由于自然条件不一样,能否和新的文明交流的机会也不一样,所以发展的速度和状态也有所区别。地理位置一方面决定了一个地区的自然禀赋,另一方面也决定了它和最先进的文明交流的机会,由此造成了各个地区发展的差异。
今天世界上最发达的文明,都从最幸运的两个中心发展而来,一个是西南亚和中东地区,一个是中国的黄河长江流域。东西方的概念也是在那时产生。地理位置从农业文明起变得十分重要。凡是能和其他地区交流的地方,例如侧翼丘陵区、中国和欧洲,它们发展的方式、速度、轨迹都非常相像,文明传播的速度也很接近。比如说最早从种植,到育种,到出现大的村落,对动物的畜养,对生活方式、家庭组织的重新构建,对祖先的崇拜,出现陶器,形成宗教仪式等等,这些现象出现的先后顺序在不同的人群里都很相似。不同的地区虽然出现了不同的生活习惯和不同的文化,但是从文明本身的发展来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先进的文明最终都会以殖民、被模仿、同化的方式传播到所有可及之处。所以到了公元前1500年左右,基本上整个亚洲、中东、非洲北部地中海、欧洲,都已经进入2.0文明阶段。而美洲和澳大利亚因为天生自然资源不足和地理上的隔绝没有能够发展起来,基本上还处在1.0文明阶段。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虽然出现了有限的畜牧业,但受地理条件的限制无法开展种植业。
整个农业文明的起源、诞生、发展、传播都和地理位置密切相关,无论是开始的自然条件,还是和其他文明中心交流的难易程度,都决定了当地农业文明发生的时间和发展的程度。非洲位于赤道附近的地理条件促使人类诞生于此,而全球变暖让世界上几乎所有地方都可以发展1.0文明。但是当2.0文明到来的时候,原来有利于1.0文明的地理条件并不必然都是优势,在很多地方甚至变成了劣势。非洲、美洲具有的1.0文明优势,反而成为2.0文明最大的障碍。发展农业条件比较好的地方2.0文明的发展自然比较快,比如中东、西南亚,2000年的领先给了他们巨大的优势,但这并不是一个永久的优势。无论是中国还是欧洲,都在后来慢慢赶上了领先的中东,可见人在大数里表现出来的情况是一样的,而地理位置决定了发展的条件不同,先后有别。
在塑造整个历史的过程里,人的动物本性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莫里斯把它叫做莫里斯定律(Morris Theorem):“历史,就是懒惰、贪婪、又充满恐惧的人类,在寻求让生活更容易、安全、有效的方式时创造的,而人类对此毫无意识。”但同时人也显示出了强大的学习能力,一旦自然条件开始提供机会,他们很快就把自然资源条件转化成自己生存发展的巨大前进动力。
农业文明的天花板及三次冲顶
农业文明的发展促使人口出现大幅增长。从公元前10000年左右,人口开始长期上升,人类对土地的开垦利用不断扩张,土地的单位产出也因为农业技术的不断改进而提高。公元前5000年左右,集中的水利灌溉技术最先出现于中东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此后一系列深耕技术在东西方都开始被使用,比如轮种、选种、育种、休耕、农具的改革、牲畜的使用等,同时也出现了铁制农具、水车、风车等农业工具。为了更好地利用这些新的技术,人类开始提高自身组织能力,建立了城市、国家或更庞大的帝国,城邦、国家间出现了人口流动、掠夺和战争。人畜接触和人口流动导致细菌、瘟疫的传播,引发新的战争。与此同时,人口流动和新的地理发现也促进了贸易和社会分工,大的帝国得以建立稳定统一的市场,先进的技术得以在大范围内更快传播。无论是组织能力、机构设置、还是技术创新,率先发起的地区会得到更多的优势,挑战已有的文明中心,变其地理优势为劣势,进而取代旧的文明中心,成为新的文明中心。整个2.0农业文明一直在前进两步,后退一步的态势下前进、发展。
图6 东西方社会发展指数(公元前2000年—公元1800年)
来源:Ian Morris, Social Development, 2010.
直到工业革命到来之前,农业文明社会的发展轨迹始终遵循着“上升、冲顶、衰落”的循环规律,社会每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就会达到一个峰值,同时触及难以逾越的天花板,之后不可避免地衰落,后退,再上升,触顶,衰落,如此循环往复。
究其根本,农业文明的社会发展存在天花板,因为农业文明有一个天生不足的瓶颈。农作物产生于光合作用,牲畜也要消耗植物,动物产出的热量和消耗的植物能量比例是10:1,所以最终光合作用能够产生的能量上限受制于土地面积和土地的单位产出,在这两者都有上限的情况下,自然资源也就有了上限。而人类在这个时期还不能够控制人口,人使用新能量一个重要的方式就是生育更多的子嗣,所以有限的资源和近乎无限的人口增长决定了人口增长最终只能通过非自然灾难来消化和制约。自公元前约10000年起,这个基本的瓶颈是整个农业社会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纵观整个2.0文明的历史,尤其是近代几千年,做饼与分饼的矛盾不仅一直存在,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总体来说,人类在农业文明时代面临的灾难主要由这五个原因导致:饥荒、人口流动引起的战争、瘟疫、气候变化、政权失败。土地收成受制于天气,气候变化无论大小都会直接影响农作物的产出。小的变化导致收成减产,造成局部性的饥荒;长期大的变动则会让一些地区的土地收成系统性减缓,必然会引起大规模的人口迁徙,进而引起政权争夺和战争。游牧民族因为蓄养的动物需要消耗大量植物,更受制于天气的变化,加之本身的流动性也强,所以更倾向于掠夺和战争。在几千年的时间里,游牧民族和农业人口对土地的争夺一直是战争的主要原因,而农业人口之间的流动也是人口流动的一个主要源泉。游牧民族的迁移给农业人口带来的另外一个直接结果就是细菌和病毒的传播,和以此引起的严重瘟疫,这是历史上人口消减的最重要的原因。
为了应对这些挑战,在东西方两个文明中心的人类,都开始加强了组织能力,于是出现了城市、国家、帝国。这些社会组织的创新一方面在于创造了和平的环境,促进国土范围之内技术的传播和贸易的扩展,形成共同市场,促进了社会的发展。另一方面,先进政权和落后地区的差异也成为战争、资源掠夺和征服的一个主要原因。气候的变化常常使一些地区的优势显示出来,使得文明的中心发生转移,但是同时新的文明中心的发展又带来了新一轮的挑战,新一轮挑战使文明中心再次迁移。地理的优势和劣势不断转移,整个社会以前进两步、后退一步的态势往前推进。
从历史的轨迹上看,公元前1300年左右,西方的社会发展一度达到了一个区间顶峰,社会发展指数比农业文明开始时增长了6倍左右,东方也增长了4倍左右。但是这时在西方的文明中心出现了第一次全区域性的毁灭——当五大灾难中的数项同时出现的时候,毁灭几乎是必然。
这一次的失败让西方的发展程度在此后的200年里退回到600年以前的水平,而东方在这一段时间里还在持续发展,这是东方和西方两大文明中心第一次开始拉近了距离,并在此后的发展中表现出惊人的一致。
这一时期欧亚大陆的两大文明中心都开始受到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此时的北方游牧民族活跃在大草原高速公路——东起中国的东北、蒙古,西至匈牙利的一条长长的欧亚大陆线上,在长达几千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是东西方农业文明最主要的共同敌人。农业文明国家和游牧民族的争夺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但欧亚大陆也因为活跃在大草原高速公路上的游牧民族而被连接在一起。
虽然农业文明面临挑战,但在几千年里至少有三次冲顶,在应对挑战中不断创新。农业文明阶段在制度上的创新首先包括从低级管理国家向高级管理国家进化的过程,主要在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200年左右完成。西方从低端国家过渡到以大流士的叙利亚到色雷斯的波斯帝国为代表的高端政权,再经过希腊的城邦,开始在罗马帝国真正成为集大成者,建立了代表西方最高水平的政权。罗马帝国也因为地处地中海内陆,拥有一个非常方便的内海交通通道,因此在帝国范围之内,形成了一个跨欧亚大陆的巨大的贸易帝国,资源得以最优分配,社会发展第一次达到了农业文明的顶峰。从公元前200年左右到公元纪年,罗马帝国开始进入到顶峰时期。这时距离农业文明的开始,社会发展指数增加了10倍左右。与此同时,东方经过夏、商、周这些低端国家,以及春秋战国对高端政府的过渡尝试,以秦、汉为开启出现了中央集权这一高端管理政权,也建立起一个跨区域的大的帝国。虽然社会发展指数此时略低于罗马,但是当时在东方也处于领先地位。
在农业文明第一次冲顶之后,五大挑战几乎同时出现在东西方,尤其是游牧民族的入侵,加上自身政权的失败,瘟疫流行,使得东西方两大帝国在第一次冲顶之后先后失败,从而引发了整个文明区域的毁灭性倒退。这次倒退在西方持续了上千年,在东方持续了差不多400年。400年之后,东方出现了以唐、宋为代表的黄金时代,宋朝的东方帝国第二次冲到了农业文明的顶峰,达到甚至超过了罗马帝国所取得的成就。但是这一次冲顶之后,农业文明再次被游牧民族(蒙古铁骑)击败,游牧民族政权加上瘟疫流行让宋朝的冲顶又遭失败。蒙古大军横扫整个欧亚大陆,征服了从中国一直到匈牙利、俄国、中东等几乎所有文明中心的国家,也把瘟疫带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的征服虽然摧垮了宋朝的成就,但是它也把宋朝所代表的高度发展的东方文明传播到了当时相对落后的西欧。当时的宋朝一度达到了文明的顶峰,那时铸铁产量每年大概十几万吨。而直到1700年,整个欧洲的总产量也才达到这个数字。中国当时最重要的技术发明,比如铸铁、火药、指南针、纺车、风车、水车、农业技术等都传到了欧洲。
蒙古大征服的另外一个后果则得益于它所没有做到的事情。蒙古的铁骑到了匈牙利以后就戛然而止,完全没有到达西欧,所以其破坏没有波及西欧,但是技术却传到了西欧,这为西欧成为下一次文明的爆发点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条件。当时处在封建征战里的欧洲,在罗马帝国以后,几次试图统一的努力都失败了。欧洲的政权在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封建王国之间,在基督教皇和王国之间进行了上千年无穷无尽的战争,所以中国的火器到来以后,迅速被发展成火枪和火炮。火枪、火炮反过头来又传回到了东方。几百年以后,在火枪和火炮的帮助下,东西两方在俄国和清朝共同努力之下,将肆虐在农业人口领地上几千年的游牧人口彻底制服。到了17世纪左右,大草原高速公路以1689年中俄之间的《尼布楚条约》为界,彻底被封锁。大草原公路的绝大部分分到了俄国,相当一部分分到中国,中国的国土也从原来的黄河长江流域,扩展到了东北、蒙古、新疆、西藏,从此开拓出一个新的土地边疆,也为中国重新开始社会发展提供了土地资源——尽管这些新开拓的土地和长江黄河流域土地的产出是不可比拟的。
与此同时在西方,从15世纪以后,被蒙古遗漏的西欧开始呈现出朝气蓬勃的新活力,在威尼斯、佛罗伦萨出现了文艺复兴。整个西欧因为中国技术的引进,开始出现了新一轮的社会发展。新的中国技术的引入,再加上马可·波罗对中国的盛赞,引起了西方第一次真正的中国热,导致西方开始寻求东方的财富,为下一次的大航海运动提供了根本性的动力。所以西欧从1500年开始,社会逐渐向上发展,到了17、18世纪,无论东方、西方都再次冲向农业文明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是这次,东西两方在冲顶过程中所遇到的挑战和获得的机遇截然不同,从而,东西两方在接下来几百年的命运也截然不同,这也给人类命运指出一条完全崭新的道路。
农业文明中的思想革命与制度创新
1798年,马尔萨斯出版了《人口学原理》,指出人口增长永远会超过人类食物生产的能力。随后到来的工业革命让马尔萨斯成了历史上最失败的预言家。但是“马尔萨斯陷阱”却在无意间成为了对农业文明时代最好的历史总结。
农业文明的铁律就是它的瓶颈。每一次文明冲顶后的衰落和毁灭期,都是对当世人的磨砺,让他们经受苦难,感受痛苦。然而痛苦常常也能成为思想革命的源泉。
二战之后,德国哲学家卡尔·西奥多·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在思考二战给德国和世界带来的灾难的时候,感同身受地指出,人类的每一次灾难都带来了一次思想革命。他第一次指出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出现了一次轴心思想革命,并命名为轴心时代(Axial Age)。在东方的中国,孔子开始讲述他的学说,与此同时诸子百家争鸣;在西方文明起源的中东,先知们开始把对世界、上帝的思考记录成《旧约圣经》;在印度,释迦牟尼放弃了皇子的优裕生活,开始和乞讨的人一起生活,和他们共同经历苦难,宣讲他解脱苦难的方法;在希腊,从苏格拉底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伟大的思想家都在全面地检测个人、社会、国家的意义。
这一次思想革命为人类之后几千年的发展奠定了不朽的思想基础,一直到今天还在影响后人。而这些思想家几乎出现在同一个时期,来自世界上欧亚大陆所有的文明中心,而且思想的指向惊人的一致。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处在自己时代文明的边缘,思考的问题都是文明毁灭之后普通人的痛苦、边缘人的挣扎、底层人的呻吟。无论是鲁国的孔子、迦毗罗卫国(Kapilavastu)的释迦牟尼,还是雅典的苏格拉底、流离失所的以色列先知,共同的出发点、核心关怀的对象都是弱势群体、普罗大众。他们共同反对的是腐败、野蛮、欺瞒百姓的统治者和坏政府。因此他们的思想带有很强的革命性,但是他们本身都不是革命者。他们的使命主要是探讨人、社会、国家的终极问题:什么是人的意义?什么是政府存在的原因?什么是好的政权,好的社会?他们也追求人生的意义,追求人在自身生活和利益之外的升华。孔子讲到的仁,释迦牟尼讲到的涅槃,《旧约》讲到的上帝,苏格拉底、希腊哲学家讲的冥想,追求的都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升华和意义。这些思想者同时都指出了人和人关系的黄金定律,比如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经》讲“己所欲,施于人”,释迦牟尼讲对于世间万物彼此抱有同情。基于这一核心观点,他们所描述的良性社会都建立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之上。治理有方的政权也必须以人为本,正如孔子、孟子所说“人为重,社稷为轻,君为次”。这些思想家在他们生活的时代都未获成功,也没有被广泛接受。苏格拉底在民主的雅典被判了死刑,孔子流离失所、终其一生主张都不被接受,犹太人失去自己的家园、在世界各地流离失所数千年,释迦牟尼在世时也没有形成真正的影响力。但是他们思想里的丰富内涵和坚韧力量,却超越了他们的生命本身,直到今天依然滋养着人们的心灵。
第一次轴心时代的思想在人类农业文明第一次冲顶的尝试中都有所体现。东西方几乎同时遭遇冲顶失败,紧接着就进入几百、上千年的黑暗时代,这个时代感受的痛苦,就造成了轴心时代思想的第二波。在中国,佛教被简化之后广泛传播,几乎成为国教;在西方,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迅速地在整个西方传播开来;在阿拉伯半岛的沙漠游牧民族中,伊斯兰教出现。
伊斯兰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这是唯一一个游牧民族自己创造的宗教,是整个游牧民族自己创造的文化跃升。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不识字,年轻时一直没有任何突出成就,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非凡的未来。但是到了40多岁的时候,他开始在梦里定期见到天使加百利(Gabriel)给他传话。起初,穆罕默德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的梦,在太太的鼓励下,他才开始相信自己已被神选为传声筒,成为先知,所以开始去和别人讲述天使在梦中传给他的话。他传讲的话极富诗意和说服力,迅速吸引了一个巨大的信徒群。在此后仅仅二三十年的余生中,他把一个在沙漠边缘求生的、规模很小的游牧民族组织起来,征服了整个中东、埃及、地中海。他和他的后代创造了世界第三大宗教,建立了穆斯林帝国。按照中国时下的说法,这是一次标准的屌丝逆袭。因为游牧民族文化开始发展较晚,所以在穆罕默德及其后继者统治下,伊斯兰对所有拥有成熟文化的民族都表示出了足够的尊重、容忍和谦虚的学习态度。西方的文化、希腊的文明、罗马的文明得以在穆斯林时代得到保留,而且通过大草原高速公路传到东方。印度的香料、中国的瓷器、丝绸,也通过穆斯林控制的草原高速公路形成的所谓丝绸之路成为东西方之间的贸易品。
第二波轴心时代重点是对灵魂的安慰,呈现方式几乎都是宗教。无论是佛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强调的都是来世的解脱,对于现世痛苦的安慰,对灵魂的慰藉。两波轴心时代出现在人类从低端政权进入高端政权的过程中,为后来建立高端政权奠定了思想基础。高端政权在西方以罗马帝国为最初的代表,在中国以汉朝为开端。
轴心时代思想最重要的遗产是高端政府政治制度的建设。中国的轴心时代思想直接导致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制度创新——科举制的诞生。科举制是整个2.0农业文明时代最伟大的制度创新,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我认为称得上第二伟大的制度创新。
任何帝国要应对农业文明面临的挑战,都需要和平和发展,需要贸易,只有贸易分工才能让农业和手工业在不同的地区最优地分配资源。特别是在农业文明的天然瓶颈和有限资源的制约下,最佳的资源分配显得更为重要。因此国家越大,人口越多,地域越多样化,应对挑战的能力就越强,人类政权从低端政权向高端政权转移也是必然。但是所有高端政权在建立起来后都需要解决如何有效管理政权的问题。传统上的政权方式是以血缘为基础,谁打下了江山,谁的血缘关系就变成了权力分配的最根本依据。但是血缘并不确保能力,尤其不能够保证几代以后掌握政权者的能力,所以这样的政权都不能够持续。管理好政权需要精英政权、任用贤能,可是任用贤能的问题在于没有办法保障忠诚和政权稳定。特别是能力强的军人如果又掌握着权力,自然会威胁到政权本身的和平。人类要应对农业文明五大挑战又必须要建立一个伟大的帝国,而有效管理庞大帝国的办法一直是一个难题,直到中国在轴心时代思想基础上发明出一种创新制度——科举制。
科举制以人的学习能力、知识水平、行政能力作为考核的根本,用公平、透明、公开的方式提供给所有人机会,而不受出身背景或血缘关系的限制,从社会各阶层的人才中选拔出优秀能干的人,并凭考核结果分享政治权力,另外通过政府考试的方式统一官方意识形态,以保障所录取的人才对政权的忠诚。这样的选拔和考核制度,可以保证选出的人才既有全面能力,能服务百姓,又能效忠政权。由文官管理武官,保障政权不受挑战。从思想意识形态上,士大夫既效忠皇权政统,又追随儒家道统。既为百姓,又为皇权,兼为个人实现理想抱负,养家荫子。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制度尝试。科举制起源于两汉时的荐贤尝试,经过几百年的实践后,到隋朝正式确立成为制度,为此后一两千年里管理中国这个庞大的帝国提供了最坚实的保障。这也为中国从汉后的400年战乱中重新崛起提供了基础,也让东西方在汉朝和罗马帝国衰落后的命运截然不同。从公元500年到公元1770年左右,中国领先西方大概1200年,科举制这一创新正是助跑中国领先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一制度的确立使得中国在大体上解决了作为庞大帝国的行政问题,保障了长期的和平环境,形成了大规模的贸易市场,促进了技术交换和广泛应用,发展了文化,也拥有了应对饥饿、瘟疫、外族侵略的能力,让中国在之后1000多年里领先于世界上几乎任何其他国家。甚至到工业文明时代,大英帝国开始建立的时候,也借鉴了中国的文官制度,建立了自己的文官系统。今天无论是美国的军队,还是其他采用文官系统的政府或是非政府组织都多少受到了中国科举制度的影响。
科举制度虽然在极大程度上解决了帝国的政权问题,但它的核心缺点是皇帝这个最高领袖的选择。文官系统的发明,根本目的是为了延续帝国统治。但是皇帝必须以血缘传承。如果皇帝能力优秀,整个帝国的力量就可以充分发挥出来,这一点无论是在文景两帝,还是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这些时代,都被一再证明。但是血缘无法保障能力,无法避免皇位传给无能子嗣,因此就无法避免弱君、昏君的出现。在他们掌权时,政权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内斗、腐败。不稳定的皇权传承影响着朝代的兴衰。但是无论一个朝代如何在管理细节上创新,都保持了科举制这一基本的政治制度。这一制度从汉、唐起影响中国政治,直到今天。
轴心革命时代的另外一个重大的遗产是思想的多样性,在中国有百家争鸣的不同理念,希腊亚里士多德所关心的问题从科学、玄学、法律、政权到逻辑,演说内容广泛多样。思想多样性的出现,尤其是其中理性一支的出现发展出思想的另外一条重要轨迹。思想不仅仅是建立公平社会和政权、安慰灵魂的手段,从希腊的“为知识而知识”开始,思想本身成为人追求的目的。人类在思想上的进步逐渐发展出近代的科学,从此开始真正主宰世界。这一支理性的思想为人类发展指出了另一个伟大的方向。
美洲大陆的发现及其划时代影响
农业文明时代,地理位置一直是西欧的软肋。当时西方的中心虽然已经从中东转移到地中海、南欧,但是西北欧依然很落后。不仅如此,它离富足的中国和印度也非常遥远。15世纪的欧洲人对马可·波罗笔下天堂一般的中国充满向往,希望能打开与印度和中国贸易的通道。当时西方和东方的贸易通道主要是在陆地上经由中东,而此时中东已经被穆斯林占领,又因为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战争很难通过。唯一能通商的是一些零散的欧洲商人,比如威尼斯商人,通商的货物主要是印度的香料。为了找到前往印度、中国的海路,西方开始了大航海时代。葡萄牙的达迦马最初绕过非洲好望角建立了一条通道,接着是哥伦布出海,他抱着绕过大西洋直接寻找亚洲的希望,意外发现了一块全新的大陆。他误以为自己到达了印度,称当地人为印第安人。这次发现不仅改变了欧洲的历史,而且彻底改变了整个人类的历史轨迹。
人类第一次进入美洲是公元前15000年,当时出走非洲的人类祖先通过西伯利亚的大陆架直接步行进入到美洲,但是在公元前12000年以后,由于冰川纪的结束,全球变暖,海平面升起,这座大陆桥不复存在。所以在此之后的一万多年里,整个美洲由于被太平洋和大西洋所孤立,完全和其他的文明脱离了关系。虽然它自身的气候条件很好,但几乎没有适合农业、畜牧业的野生植物和动物,农业和畜牧业的资源非常贫乏。适合农业的植物只有4种,适合畜牧业的动物一种都没有,本地产量最高的玉米又不易育种,须经过十几代才可以改良。所以它发展农业文明的先天条件极其恶劣,起步比别的地方落后,种植业发展速度也极其缓慢,畜牧业根本就没有发展起来,因此社会组织的发展程度也很低。
当欧洲人到来的时候,美洲大陆只有墨西哥和南美有两个较大的政权,且都是比较初级的政权,欧洲移民的相对优势显而易见。这时的欧洲因为连年的战争已经具备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强大的战争组织能力,在技术上有铸铁和火枪火炮,所以当地土著人的抵抗必然以失败告终。但是欧洲人带入美洲大陆最厉害的武器还不是铸铁和枪炮,也不是战斗能力,而是他们身上携带的病菌,和他们带来的牲畜身上的病菌。人类在过去几千年和病菌的战斗中逐渐开始占据上风,但是代价惨烈,黑死病一次性让欧洲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其他的疾病,比如天花,在中世纪时也造成将近10%的欧洲人口死亡。虽然活下来的人身上已经有了抗体,但是这些病毒和细菌并没有消失,一直和人畜并存着。这些病菌对于身经考验并携带抗体的欧洲人已经没有什么威力了,但从来没有经历过它们的北美人对这些病菌则完全没有抵抗力。哥伦布到达美洲之后,只用了几代人的时间,就让75%的美洲当地人丧生于细菌。
原本就人口稀少、政权形式低端的美洲大陆,在欧洲人到来后政权被彻底摧毁,原住民几乎被细菌全部消灭。欧洲人在16世纪初期发现自己继承了一个崭新的大陆,而且令他们惊喜的是,这个新大陆的自然条件非常好,适合种植农作物,发展畜牧业。且新大陆的面积是西欧的将近9倍,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比如大量的白银及其他矿产资源。这个新大陆彻底改变了欧洲的经济状况,从16世纪到18世纪,仅西班牙就从南美运回了50吨白银。美洲的发现还一举解决了西欧的土地瓶颈,为人口流动提供了新的可能,尤其对那些在本国受到迫害,家里没有继承权的边缘失意人来说,美洲很快变成了他们更好的出路。加之美洲土地肥沃,适宜种植任何农作物,欧洲人就用少数奢侈品到非洲去换来奴隶,让奴隶在美洲种植蔗糖、棉花、树木,再把农产品运回到欧洲,把新的工业品运回到美洲。这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大西洋的贸易圈,迅速让欧洲经济在16世纪后活跃起来,为欧洲经济突破农业经济瓶颈创造了条件。
不同的欧洲殖民国家对美洲移民的态度也有所不同。早期的殖民国家西班牙、葡萄牙并不重商,集权的王权只是把本国的商人当成提款机,所以新大陆也就成为皇室掠夺和获取白银的渠道。西班牙皇族规定,如果有人征服了美洲任何一个地方,只需把所获的20%上缴给皇室即可。皇室收来的白银则主要用于供给持续了几百年的欧洲内部战争。但是与此同时,西北欧的一些国家却开始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对待新的大西洋经济,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荷兰和英国。
英国从1215年《大宪章》开始一直在削弱君权,此后的议会不断从皇权中分权,15世纪以后,任何有一定数量财产的公民都可以通过选举成为国会的下议院成员,所以下议院逐渐成为成功商人的代言。到了17世纪,经过一系列下议院和国王的内战,今天的议会制得以初步建立;1688—1689年,经过一场不流血的政变,一位荷兰王子坐上了名义上的皇位,并签署了《权利法案》,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君主立宪有限政府的成立,第一个重商的宪政国家的出现。这个政府的权力主要是在下议院,代表商人利益,有产阶级可以选取自己的人员加入,这使得英国在17世纪成为一个重商的社会。这时的英国在北美的经营就表现出和西班牙、葡萄牙在南美的经营完全不同的模式,英国建立起来的移民国家以代表商人利益、保护私人财产为根本目标,新大陆的移民也主要以追求财富和宗教自由为终极目标。在英国和其新建立的移民国家的参与影响下,环绕大西洋的经济成为一种特殊的、史无前例的经济形态。这时,在有限政府的支持、保护下形成了一个跨大西洋的、全球性的自由市场经济,它完全由自由的商人和资本家来掌控。
美洲大陆及大西洋经济的形成给整个欧洲大陆的知识分子提出了一系列新的问题。因为航海时代的到来和新大陆的发现,这个时代的人们开始面临一些最根本的技术问题,无论是对地理学、地质学、生物学、航海技术、天文学,还是对政府的本源、经济的本质等等,都提出了一系列新的问题。此时欧洲的知识分子们试图去找到这些问题的本源,希望以一种机械式的观点来理解这个世界。如果说一两百年以前的文艺复兴还是人们希望在过去的圣人典籍中得到答案的话,此时的启蒙运动中,人们已经不满足于现有的知识,强烈需要提出一种新的知识体系和世界观,解释新大陆所带来的新问题,需要以观察、实验为基础,能够反复被验证,也能用来预测的更牢靠的知识。就是在这样强烈的社会需求下,1687年牛顿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开始了一场现代科学革命,带给欧洲人一种全新的世界观,并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它把世界理解成一个像钟表一样机械的、可预测的,由原理、定律来控制的世界。在这种世界观之下,人们开始对于经济、政治、人文、宗教、文化、社会等几乎所有人类文明领域使用同样的理性、科学的方法来进行批判性的思考,试图寻找它们隐含的定律。由此开启了一场持续100多年的启蒙运动。
环大西洋的新型的自由市场经济和科学革命一起,为现代化的诞生提供了根本的条件。
现代化的诞生
历史的长河里常常有一年格外特殊,一系列重要的历史事件集中发生,让这一年成为时代的分水岭。1776年恰恰就是这么一年。这一年,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三件事发生了,亚当·斯密(Adam Smith)在英国出版了《国富论》,美国的国父们发表了《独立宣言》,瓦特在伯明翰宣布制造了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这三件事合在一起,使这一年成为人类文明的分水岭,从此之后整个人类文明再次跃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讨论的核心问题是大西洋经济的本质。在大西洋经济存在100多年后,亚当·斯密希望知道,这样一个完全不受政府管制的经济能不能够持续成功。这种经济形态史无前例,如果没有美洲大陆原来完全无政府的状态,如果没有英国独特的历史,如果英国商人没有因为大西洋经济而迅速地成为有力量的社会成员,英国的国会也不会在17世纪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去主导政治。这个新经济实质就是在英国、荷兰和大西洋另一端的北美洲,形成了一个环大西洋的,以有限政府、完全资本主导的自由贸易的经济。亚当·斯密本身是一位道德哲学家,思考问题总是从道德、特别是社会的公益出发。所以他从社会福祉角度思考了自由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他试图证明,个人完全出自个人私利的动机,不需要高尚的动机,通过自由竞争,就可以让产品更加丰富,成本更低,社会资源分配更加有效率,从而使整个社会的财富增加。这个过程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整个社会走向更加合理的方向。这只看不见的手,对应的是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事实证明政府不需要在自由经济的活动中干预,就可以让社会的经济达到最佳的效果。所以他的结论就是政府在经济活动中合适的角色就是不干预、不作为,政府的主要功能是保护私人财产,保证自由竞争存在,反对垄断,保证自由市场的秩序,在国际间推动自由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