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包含了王阳明的主要哲学思想,是一部深刻影响后世的儒学经典。今笔者撷其精华,从心理学、佛教禅宗、西方哲学、量子力学等多个维度进行阐发,旨在破译王阳明的心灵密码,让读者在认识阳明心学智慧、掌握其根本精神的同时,还能在现实生活中有效实践,修炼强大内心,实现心性本具的一切潜能,获得一个智慧、喜悦、幸福、美好的人生。
明正德三年(1508年)。暮春。帝国西南大山深处。
如墨的夜空无星无月,就像一袭黑衣罩住了大地。远处群山层峦叠嶂,绵延无尽,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大风在苍茫林海间奔走呼啸,间或传来一两声凄厉的狼嚎。
一个烛光摇曳的岩洞里,摆着一副石棺。
石棺里坐着一个面容消瘦、须发蓬乱的中年男人。看不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几十年。
岩洞一侧有几张石床,几个年轻的仆从睡得正香。
此刻,整个世界都睡得很香。
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睡梦之中。万古长夜,举世梦梦,有谁能守着“吾性自足”的一点灵明,从生至死都睁着他的心眼?混浊世间,人欲滔滔,有谁能守着纯然天成的“赤子之心”,在滚滚红尘中拒绝沉沦,昂首向天?
夜半时分,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男人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震颤。霎时,他睁开双目,从石棺中一跃而起。让人诧异的是,在这个男人瘦削苍白的脸庞上,居然有一双如电如炬的眸子。那里面,显然蕴涵着一股充沛浩荡、无穷无尽的生命能量。很难想象,在这种生存条件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在这个人迹罕至、几乎已被文明社会遗忘的犄角旮旯里,一个人身上还能保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这至少说明,在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一定挺立着一种不被物夺、不为境转、不与俗世同流、独与天地相通的精神力量。
此刻,这个男人似乎进入了一个寻觅已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极乐之地,又像是进入了一个廓然无碍、全体光明、物我两忘、能所双亡的天人合一之境。只见他呼啸跳跃,手舞足蹈,摇头晃脑,状若癫狂。仆从们被惊醒了,一个个睁着惺忪的睡眼,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主人莫不是疯了,这三更半夜的鬼呼鬼叫什么呀?!
仆从们当然看不明白。他们自以为已经醒了,实则仍然活在浑浑噩噩的梦中。
因为,他们从来不懂得睁开自己的心眼。
一 常识未必靠谱儿
众所周知,这个在深山岩洞中一夕大悟的人,就是王阳明。他悟道的这个地方,名叫龙场驿,位于贵州西北的万山丛棘之中。上面这一幕,就是中国思想史上光芒万丈的一页——龙场悟道。
王阳明,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生于明成化八年(1472年),卒于明嘉靖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1529年1月9日),因曾在越城(今绍兴)会稽山的阳明洞隐居修道,又创办过阳明书院,故世称阳明先生。
据《明史》记载,王阳明出生那天,祖母岑氏梦见一群天神驾着五彩祥云,浩浩荡荡从天而降,云中还有仙乐飘飘。为首的神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降落在王家门前,然后径直走了进来,把婴儿交给了岑氏……
岑氏猝然惊醒的时候,恰好听见王阳明呱呱落地的第一声啼哭。祖父竹轩公听说此梦,心想既然是天神驾云送子,便为刚刚出生的孙子起名叫“云”。后来,王阳明出生的那座楼,便被乡亲们称为“瑞云楼”。
天神送子,着实让王家人高兴了一阵子。
可是,随着小王云慢慢长大,愁云便渐渐笼上他们的心头。因为孩子从出生直到五岁,居然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看孩子平日的表现,既不像聋哑,也不像痴呆,可他为啥就是不说话呢?
王家人百思不得其解。
王云五岁的一天,奶娘带他在门口玩儿,一个游方和尚经过,无意中听到奶娘喊王云的名字,忽然放慢脚步,走到王云跟前,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说完便飘然而去。
可惜道破?这到底是啥意思?!
王家人上上下下抓破脑袋,却没一个想得明白。要说还是竹轩公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只见他眉头紧锁,捋了半天胡子,然后大腿一拍,高声道:“给云儿改名字!”
这孩子既然是天神驾云送来的,那么给他起个“云”字,显然是泄露了天机,大大不妥,所以和尚才会说“可惜道破”。当天,竹轩公便给孩子改名“守仁”。
守仁二字,源出《论语·卫灵公》:“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奇妙的是,就在改名的当天,王守仁居然真的就开口说话了,而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但日常用语对答如流,还把“四书五经”中的好多圣贤之言一口气都给背了出来。
王家人全被震翻了。
竹轩公满脸惊愕地问守仁:“乖孙儿,你这都打哪儿学来的?”
守仁答:“以前我虽不说话,但是您和父亲读书的时候,我都暗暗记下了。”
竹轩公当场雷倒。
王守仁十岁那年,父亲王华赴京参加会试,喜中贡士,后参加殿试,高中状元,随后就在越城(王家祖籍)盖了新房,从余姚举家搬迁至此。次年,王华又写信让全家人搬到京城。竹轩公带着王守仁上路,经过金山寺时,与几位老友把盏叙旧,席间自然是要吟诗助兴。竹轩公那天心情好,喝得有点儿高,脑子晕乎乎的,结果拿着笔在那儿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小守仁见状,就伸手跟祖父要笔。竹轩公迟疑地把笔递过去,说:“孺子也能作诗?”守仁不答,接过笔去,略微沉吟,就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楼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小守仁一挥而就。竹轩公和那些满腹诗书的老友赶紧凑过去看。一看之下,顿时满座皆惊。因为此诗的意境之虚旷高远、想象之瑰丽宏阔,不要说虚岁才十一的黄毛小儿,就是这些平生以名人雅士自诩的老儒,也不见得写得出来。
竹轩公犯囧之际幸得孙儿救驾,不仅没丢脸,还捞足了面子,心里着实偷笑了很久。
宴席结束,众人提议到附近的“蔽月山房”去乘凉赏月。竹轩公欣然应允,带着守仁前往。到了地方,老人家忽然来劲儿了,就问守仁,能不能对着眼前的长空皓月、云影山色再来一首诗?
守仁乖巧地点点头,然后眨巴眨巴眼睛,望望月亮,看看山峰,又一首诗脱口而出: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平心而论,此诗由于是即兴之作,未经推敲,所以难免有些“打油”味道。但是,这首诗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辞藻和意境是否优美,更不在于格律是否工整妥帖,而是在于它那与众不同的角度,以及颇具“相对论”意味的思维方式。
小守仁这首诗,是基于这样的一种思考:
世人对事物的认识,普遍受限于所处的位置和观察的角度,所以人们对事物所做的判断是值得怀疑的。比如观察者坐在山中,便会觉得身边的山很大,天上的月很小;但是,假设有一个观察者能够站在天上观察,就会发现其实山很小,月亮很大。那么,到底哪一种判断为真呢?换句话说,事物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当然,鉴于守仁同学的年龄和所处时代的局限,我们不能指望他给出正确答案。但至少,守仁同学通过他的思考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启发:人的认识能力是有限的,对事物的感知是相对的,所以我们的很多常识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因此,一个人要想活得明白,首先必须学会怀疑,其次学会独立思考,这样才不会在社会和他人灌输给我们的错误观念中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从这首打油诗中,我们不难发现,其实从一开始,王阳明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就带有很强的主体性和怀疑论色彩,完全不同于人云亦云的流俗之见。因此,与其说这是一首诗,还不如说是一篇充满哲学思辨的小论文。若用现代哲学语言表述,完全可以写成《论人的认识能力的有限性与相对性》,或者《知觉与现象:论事物本质的不可知》。
其实,稍微翻一下西方哲学史,我们就不难找出与守仁同学相似的观点。如西方怀疑论鼻祖皮浪就认为,对于世界上的任意一种现象,我们都不能说它是什么,只能说它显得是什么或看来是什么。皮浪举例说:蜜对我们显得是甜的,但它本质上是否也是甜的,却是一件可疑的事情,因为这不是一个现象,而是一个关于现象的判断。
再比如,罗马时期的怀疑论者爱那西德穆,就曾针对人的认识能力的相对性,提出了著名的“十大论式”。其中一条,简直就是守仁同学这首《蔽月山房》打油诗的翻版。他说:“同一事物因距离、位置等的不同而显得不同。大的显得小,方的显得圆,直的显得曲,远看平整的山峰近看却犬牙交错。因此,离开地点和位置,要认识这些事物是不可能的。它们的本性是不可知的。”
如果大家对这两位古代哲人还比较陌生,那么大名鼎鼎的康德总听说过吧?事实上,康德也是基于同样的思考,才构建起了“三大批判”的哲学王国。
康德哲学的基点之一,就是这句话:我们只能认识事物对我们的表现而不可能认识事物本身。但是,康德并未因此陷入不可知论。事实上,正是从人的认识能力的有限性出发,康德才把事物划分为“表现”和“事物自身”(物自体)两个方面。
康德认为,正如事物具有两面性一样,人也具有二重性:一方面,人是“自然存在物”,必须服从自然法则;另一方面,人又是“理性存在者”,可以遵从理性法则行动。作为前者,人受制于普遍必然的自然法则,比如饿了就要吃饭,从二十楼跳下必定玩儿完;可作为后者,人却拥有意志自由,亦即拥有实践道德的自由。
打个比方,假如你是一个被捕的间谍,敌人要你供出上级,这时候如果你只是一个“自然存在物”,为了保命你当然会把所有情报都供出来,可作为一个“理性存在者”,你却可以为了你的信仰,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牺牲自己,宁可饿死或跳楼也不招供。
这就是人的自由意志,也是人的价值和尊严之所在。在康德看来,人因为自身的有限性,所以要敬畏无限的宇宙,敬畏自然法则;人更因为主体的能动性,所以要让理性为自身立法,并且敬畏内心的道德法则。
当然,守仁同学这一年周岁才十岁,相当于刚上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虽属不世出的天才儿童,但也不可能像康德老师走得那么远。换言之,守仁同学对常识的怀疑,只是出于他早慧的天性,不可能有什么成熟的理性思考。可恰恰是这点早慧的天性,却已经是同龄人甚至是同时代人所远远不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王阳明日后之所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官方意识形态“程朱理学”发出强烈的怀疑和批判,并颠覆其“格物穷理”(于事事物物上求理)的思想,进而在此基础上建构一套“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心学理论,其实在此已经露出了端倪。
听完小守仁别出心裁的打油诗,竹轩公的老友们大为叹服,纷纷说:“令孙这么聪明,将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没想到竹轩公却得了便宜又卖乖,翻了翻眼皮说:“文章小事,何足成名?”
这话乍一听貌似很谦虚,其实往深了想,一点儿都不谦虚。因为这话暗含着老人家对宝贝孙儿的高度期许。也就是说,他很可能相信孙儿日后不仅会名扬天下,而且还远不止靠文章成名。
事后来看,竹轩公此言实在不算吹牛,因为有明一代,甚至迄今五百年间,要再找出一个像王阳明这样在“立德、立功、立言”三方面都达标的全能型天才,确实无从寻觅。
二 何为天下第一等事
守仁之父王华状元及第后,被授予翰林修撰,功成名就,前程似锦,可谓同辈中的牛人。为了让儿子将来跟自己一样牛,王华煞费苦心地选择了京师最好的一家私塾,把守仁送了进去。
不料,天才儿童王守仁进了北京的重点中学,却摇身一变成了问题少年,其表现不仅让老师大伤脑筋,更是让王华大失所望——守仁同学不但上课不专心听讲,放学不爱做作业,而且时常翘课,跟他的状元老爸根本不是一个德行。
想当初,王华七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家里读书,碰巧外面举行迎春踩街活动,锣鼓喧天,万人空巷,附近的孩子个个都往街上跑,唯独王华抱着一本书端坐不动。其母岑夫人不忍,就让他出去玩儿一会儿,回来再读,没想到王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观春不若观书也。”把岑夫人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后来,王华进了私塾,有一天在上课,正逢当地新县令上任,少不了敲锣打鼓招摇过市。仪仗队从门口经过时,全班同学都跑出去看热闹,只有王华仍旧坐在座位上,还故意拿着一本书大声朗诵,声音都传到了门外。老师赶紧制止他:“小点儿声,你就不怕知县大人怪罪吗?”王华答:“知县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何况我是在读书,谁敢怪罪我?”一句话把老师噎得够呛。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可身为状元的王华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儿子咋就不喜欢读书呢?
要是你认为,守仁同学天资聪颖,自然厌恶应试教育,所以他翘课肯定不是去玩儿,而是为了进行独立思考,比如去找一棵大树坐下来,反思教育体制的弊端、参究宇宙人生的真相什么的,那你就错了。
守仁同学翘课只有一个目的——玩儿。
准确地说,是玩儿打仗。
每当同学们跟着老师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时候,守仁同学就会偷偷地从后门溜出来,跑到街上,招呼一大帮没事干的小孩儿,把他们分成四队,分立东西南北四方,还发给每队一面特制的小旗子,然后自己当大将,站在正中间,指挥各队列阵、奔跑、穿插、变阵等等,搞得整条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可是这一天,当守仁同学正玩儿得兴起的时候,手下的四队人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变成了木头,而且眼神都盯在了他的头部后上方。守仁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然后就看见了他老爸那张早已铁青的脸。
王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咱家世代以读书为业,你搞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想干吗?”
守仁镇定自若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问:“读书有何用处?”
王华道:“读书能当大官,就像你老子我,之所以能中状元,都是读书之功。”
守仁眨巴眨巴眼睛,又问:“父亲中状元,子孙后代都会是状元吗?”
王华道:“你小子想得美,只有我这一代而已,你要想中状元,就给我认真读书!”
守仁扑哧一笑:“只有一代,那这状元也没啥稀罕的嘛!”
王华大怒,挽起袖子要揍他。守仁慌忙抱头,一溜烟跑了。
守仁同学说状元没啥稀罕,倒不完全是想恶心他父亲,而是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几天后,学校老师听说守仁同学当众顶撞他父亲,就找他单独谈话,语重心长地讲了很多孝亲的道理。最后,老师说得口干舌燥,守仁也听得哈欠连天。老师拿他没辙,只好悻悻地闭嘴。
守仁伸长四肢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问:“人活着要做什么,才是天下第一等事?”
老师又惊又喜,觉得这孩子总算开窍了,赶紧说:“读书登第,光宗耀祖,便是天下第一等事。”
守仁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蹦出这么一句:“嵬科高第时时有,岂是人间第一流?!”
老师登时气结,冷笑了半天,斜着眼睛问他:“那依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守仁不理会老师的揶揄,很郑重地说了八个字:“唯为圣贤,方是第一。”
一个成天吊儿郎当的问题少年,竟敢奢谈圣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师摇头苦笑,随后就把这话告诉了王华。
王华一听,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这话要放在今天,就得这么说:“就凭你小子也想当圣贤,简直是扯淡!”
当然,此刻的这位状元公绝对想不到,若干年后,守仁同学不仅一不留神就成了圣贤,而且还是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东亚此后五百年间的第一流圣贤!
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守仁说他老爸那个破状元没啥稀罕,还真没冤枉他。道理很简单:要是没有他儿子王守仁,后世有谁会记得他这个大明成化十七年(1481年)的状元郎王华呢?
今天,要是你的孩子鄙视应试教育,连高考都不去考,或者大学没读完就退学了,请你不要过于责备他。因为,高考状元年年有,几人成为第一流?在应试教育和功利教育的闷罐子里,高考状元大学毕业后也可能一无所长。
所以,决定一个人最终是否成功的关键因素,并不是他的读书成绩或毕业文凭,而是他内心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远大志向,以及为之付出不懈努力的决心。假如你家的孩子有这样的志向和决心,那就让别人家的孩子去当王华,让你家的孩子去当王守仁吧,或者去当比尔·盖茨,至少也当个韩寒。
守仁同学经过老爸的多次训斥和老师的多次教育后,仍然恶习不改,天天只想着玩儿。正当大人们对这个问题少年即将失去信心的时候,一件偶然的事情,彻底改变了王守仁。
有一天,守仁又翘课了,在市场上瞎溜达,看见一个小孩儿在卖鸟,就凑过去问价钱,可问完价钱,掏掏口袋却不够数。守仁眼珠一转,就让那小孩儿先把鸟给他,回头再送钱过来。那小孩儿可不傻,坚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守仁同学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就要去抢。那小孩儿也不甘示弱,马上跟他比画开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算命先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无意间瞥了王守仁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此人精通麻衣神相,当他看到王守仁的相貌时,心里马上跳出一个念头: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算命先生当即把鸟买下,送给了守仁,然后慈爱地抚摸他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了几句话:“小朋友,记住我下面的话——日后,当你的胡须长到领口时,你就入了圣境;当胡须长至丹田,你就结了圣胎;当胡须长到丹田以下,你就结成圣果,功德圆满了。”
临走之前,算命先生又叮嘱了一句,就是最后这句话,把守仁同学从一个问题少年彻底变成了三好学生。他说:“小朋友,你一定要读书自爱,我所说的话,将来必定应验!”
王守仁一心想当圣贤,所以深深记住了算命先生的话。从此,街上少了一个呼朋引伴、嬉戏无度的孩子王,而课堂上却多了一个“潜心诵读、学问日进”的三好学生。
守仁同学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要教育你的孩子认真读书,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期望和目标强加给他,然后告诉他读书就是为了实现这个、实现那个。这样的教育必然是失败的,就像守仁他老爸和老师屡屡把当状元的目标强加给他,结果只能惹来他的排斥、反感和耻笑一样。
聪明的父母和老师,就应该学习算命先生,去发现孩子内心真正的期望,或者通过真诚而有效的沟通,帮助他设定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然后鼓励他去实现。这就够了,剩下的事情就靠他自己了。
正如佛陀所说:“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成功的教育方法,就应该像一个有经验的车夫在驾驶马车,想让马快跑,既不用在前面猛拽缰绳,也不必在马屁股上狠抽鞭子,而是在马的耳边,给它一记清脆而恰到好处的鞭响。如果真是宝马良驹,自然会奋蹄飞奔,一往无前。换句话说,高明的人,都会把鞭子抽在心上,而不是抽在屁股上。
三 通往圣贤之路
光阴荏苒,转眼守仁同学就十五岁了。这一年,他独自离开北京,骑马游历了长城,先后登临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明称“内三关”,为京畿屏障,乃兵家必争之地)。
伫立在巍峨雄壮、地势险峻的关城上,王守仁极目远眺,只见群山苍莽,峰峦叠翠,岩溪在涧谷中潺潺奔流,苍鹰在高天上自在翱翔,而长城则像一条蜿蜒伸展的巨龙,霸气十足地横卧在天地之间。
霎时,一股指点江山、驰骋天下的豪情壮志陡然溢满了他的胸膛。
史称王守仁这次游历,一路考察风俗民情,凭吊古战场,思考御边之策,“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其实,早在游长城之前,年仅十四岁的王守仁便成天“习学弓马,留心兵法”,读遍了所能找到的古代兵书,而且逢人便说:“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章,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由此可见,此时的守仁同学虽然早已从贪玩厌学的顽童变成了认真读书的三好学生,但是天性中固有的尚武任侠之气,却一刻也没有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自宋朝以降,中国士大夫普遍养成了一种“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陋习,平时谈玄说妙、讲经论道,对经世济民的实用之学不屑一顾,一旦社会动乱或外寇入侵,便只能悬梁投井,一死了之,以最愚蠢、最悲哀的方式为旧王朝殉葬。至于那些本来就只把圣贤之道挂在嘴上的假道学,就更不堪了,一遇危难立马变节,连尽忠效死都做不到。
对于这些百无一用的腐儒和口是心非的假儒,王守仁从少年时代起便深恶痛绝,因而才会以“通儒”自励自勉。
所谓通儒,就是能够将“经济之学”(经世济民之学)与“心性之学”(尽心知性之学)融贯为一的符合孔孟精神的真儒。换言之,通儒的标准,就是德行与事功二者兼备、思想与行动毫无脱节。日后,王守仁之所以力倡“知行合一”之教,便是希望以此活泼刚健、浑然一体的真儒精神,疗救那种空疏支离、浮躁虚伪的时代病。
事实上,守仁同学从小就不是一个光说不练的孩子,刚一立志要当文武双全的通儒,他就准备甩开膀子上战场了。当时,由于北方各地爆发严重旱灾,官府救灾不力,导致民变蜂起。如京畿地区的石英、王勇,陕西地区的石和尚、刘千斤等,集合了盗贼在周边地区作乱,声势都搞得很大。而各地官兵多是酒囊饭袋,无力围剿,只好任由他们在眼皮底下攻城拔寨,抢钱抢粮。
眼看盗匪如此猖獗,以天下为己任的守仁同学当然不肯坐视,于是便去找他老爸,说准备跟同学们联名上书,请求从军,还说只要朝廷给他壮士一万人,便能“削平草寇,以靖海内”云云。王华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只给了他这么一句:“你脑子有毛病啊?满嘴跑火车,找死啊你!”(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守仁同学的一腔热血就这样被浇灭了,从此一个字也不敢再提。
当然,王守仁并未放弃自己的通儒之志,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起来而已,就像我们今天收藏茅台酒一样。而且他跟我们一样坚信,这东西藏得越久,就越醇厚、越值钱。
许多年后,当王守仁在南赣、江西、广西等地接二连三地平定叛乱、“削平草寇”之时,我们仿佛仍然可以看到——当初那个立志要当通儒的倔强少年的身影。
弘治元年(1488年),十七岁的王守仁听从父亲之命,到江西南昌与一位姓诸的远房表妹完婚(岳父诸养和是他的表舅,也是王华至交,时任江西布政司参议)。可就在新婚之夜,王守仁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事——他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洞房里,跟大伙玩儿了整整一夜的躲猫猫。
要问守仁兄这一夜是怎么过的,说来好笑,他是跟一个九十多岁的老道一块儿过的。
其实,守仁兄也不是故意要放新娘鸽子,他这么做,实在是无心之失。
话说结婚这天,宾客们吃过喜宴,闹过洞房,就各自散去了。王守仁陪新娘子坐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儿气闷,就想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想到在后花园里走着走着,竟信步走出了官署,然后也不知怎么七拐八弯,就来到了一处道观前。
王守仁仰头一看,上书“铁柱宫”三个大字。
当时,守仁兄正对静坐修道十分着迷,所以也不管他什么宫,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龙眉皓首的老道正在盘腿静坐,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周围气场那可不是一般的强大。守仁兄欢喜得紧,连忙过去搭讪。老道仿佛预料他会来一样,很自然地跟他聊了起来。
谈话中,老道自称无为道人,说今年已经九十有六。王守仁看他精神矍铄,声若洪钟,精神头儿比年轻人还要健旺,心里大为叹服,料其必为得道之人,当即向他请教养生修道之法。老道也觉得跟这个年轻人挺投缘,便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于是,这一老一少就这样进入了一个忘我之境——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此地是何乡;不知日薄西山倦鸟归巢,亦不知东方既白残月渐隐;忘却了一切人间纷扰,也忘却了所有尘缘俗念……
王守仁这边厢浑然忘我,却苦了那个在洞房里傻坐了一夜的新娘子——本以为春宵一刻值千金,却只能独守空房到天明。
拂晓时分,新娘子再也熬不住了,就去告诉了她父亲。
诸大人一听,顿时又惊又怒。新郎官竟敢在洞房之夜玩儿失踪,这算哪门子事儿?!
诸大人立刻派出衙役全城搜索,最后终于在铁柱宫里,把那个浑然忘却人间事的王守仁给逮了个正着。
问明了事情原委,诸家父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人家新郎官只是热心求道,不是去跟别的女人玩儿劈腿,那就原谅他这一回,下不为例。
次年,王守仁携新婚妻子返回越城。路过上饶时,特地去拜会了当地大儒娄一斋。娄大师是程朱理学的忠实信徒,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守仁,向他讲解了一番朱子格物致知的大义,令王守仁深有感悟,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受用终身。
娄大师说:“圣人必可学而至。”
就是这句话,从此照亮了王阳明的圣贤之路。如果说,少年时代的王守仁向塾师追问“第一等事”,还只是出于一种自发而模糊的生命本能,那么现在受娄一斋启发而树立的“学为圣贤”之志,则无疑是一种自觉而坚定的精神追求。此后,每每端居静坐,王守仁常自忖过去的种种谐谑豪放之过,猛下了一番克己改过的功夫。
有了无为道人的修身养性之法,加上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之义,王守仁就像一个得到了两大门派武功秘籍的高手一样,在“学为圣贤”的道路上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弘治五年(1492年),二十一岁的王守仁乡试中举,随即赶赴京师,准备参加来年春天的会试。在复习备考期间,王守仁把能够找到的朱熹的书全部通读了一遍,然后苦思朱子的“格物穷理”之意。一天,他坐在窗前读书,看到一句话,“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然后一抬头,恰好看见后院那一片青翠葱郁的竹子,忽然有了想法。
第二天,王守仁拉了一个姓钱的同学,准备按照朱子所讲的道理开始格物。他要“格”的对象,就是后院的那丛竹子。既然朱圣人说“一草一木,皆涵至理”,那他就非要把竹子里头的天理格出来不可。
接下来,两个年轻人啥事儿不干,从早到晚就死盯着那丛竹子。就这么盯了三天,钱同学实在扛不住了,两眼一黑,歪倒在地。王守仁暗骂他不中用,让下人把小钱抬下去灌参汤,然后一个人继续格。
四天,五天,六天……
人家耶和华都把一个世界造好了,可守仁同学愣是没从竹子里格出一丝天理来。到了第七天,耶和华收工休息去了,守仁的格物工作也终于有了结果。这结果跟小钱同学如出一辙——王守仁两眼一黑,脑袋一歪,人事不省了。
当然,天理还在乌有之乡,没跟守仁打半声招呼。
“格竹子”的彻底失败,让王守仁对朱子的格物之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惑和怀疑:几根竹子就格掉半条命了,我还拿什么去格万事万物?!
当然,此时的王守仁还不敢把这种怀疑公然表达出来,他只能用“圣贤有分”(当圣贤也要看有没有天分)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平心而论,守仁同学用这么生猛的办法格竹子,实在是误解了朱子的本意。朱熹的格物穷理,意思是要通过对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事事物物的观察、思考和研究,认识到其中蕴含的永恒而普遍的“理”。这个理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事物的条理、规律、准则,二是指生成天地万物的宇宙本体。虽然“理”很抽象,但只要居敬存诚,穷究不已,等到用力久了,功夫深了,自有豁然贯通的一天。
不难看出,程朱理学走的是渐悟的路子,而心性刚猛的守仁同学则不自觉地用了佛教禅宗的顿悟法门,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从几根竹子格出天理,其结果当然只能是两眼一黑,脑袋一歪,被抬下去灌参汤了。
虽然格竹子格出了笑话,但是守仁同学这种拼命三郎的劲头还是值得表扬的。因为,圣贤事业不同于做生意,并非每一笔投资都马上要有回报。毋宁说,它更像是科学实验,每一次失败,都是向成功靠近了一步。换言之,就是在王守仁如此用功的当下,其精神境界就已经非常人可及了——即便尚未超凡入圣,也已经与流俗迥然不同。
四 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弘治六年(1493年)春,王守仁参加会试,不幸落第。弘治九年(1496年),他第二次应试,再度落榜。一些跟他一样好几年没考上的同学深感沮丧,都以寒窗十载却屡屡落第为耻。王守仁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同学们一听,不得不佩服王守仁的涵养。
古人所谓的涵养,放在今天来看,其实就是内心强大。所谓“动心”,是指一个人因外在的遭遇而产生了负面情绪,然后又让这种情绪左右了心态。所以,王守仁说他“以不得第动心为耻”,就是指无论有没有考上,他都不动心,一旦动心,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耻辱。换言之,在王守仁看来,科举的失败并不算失败,只有因这种失败而引发挫折感,进而导致内心的痛苦和烦恼,才是真正的失败。
一言以蔽之,“不动心”就是要求一个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都要保持内心的淡定,永远做自己心灵的主人和情绪的主宰者。孟子对此的表述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中庸》的说法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这是儒家的一种修行功夫,也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过,有必要指出的是,儒家圣贤这种“无入而不自得”的淡定,绝不是一种逆来顺受的犬儒哲学,更不是阿Q似的精神胜利,而是一种把握事物真相的智慧,一种重心在内、不假外求的生活态度,以及由此而生的一种自由而强大的精神力量。
这种自由而强大的精神力量,就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正是因为这种不动心的境界不是一种僵化窒碍或者自欺欺人的东西,所以王阳明日后在给学生讲解孟子之“不动心”的时候,才会在“浩然之气”前面加上八个字——“纵横自在,活泼泼地”。
人之所以比动物高贵,首先是因为人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其次就是人拥有自由意志。也就是说,对于外界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们始终有权选择自己的态度、看法和反应。如果是巴甫洛夫实验室里的那条狗,一看见肉骨头,唯一的反应只能是流哈喇子,可作为一个人,我们可以摆脱外在环境的支配,超越条件反射的动物本能,自由决定我们的反应和行为。
作为一个人,面对别人指责或谩骂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从容面对、理智化解,而不是暴跳如雷或大打出手;作为一个人,当你开车要去接女朋友却被堵得不可动弹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放松、深呼吸,给女朋友打一个电话,而不是抱怨、诅咒和拼命按喇叭;作为一个人,当股市熊途漫漫、市值严重缩水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翻开巴菲特的书,把“长期持有、价值投资”这八个字当成解脱痛苦的心灵咒语,每天念上一千遍,然后静静等待牛市的到来,而不是选择割腕自杀。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们活在这世上,既控制不了别人的嘴,也控制不了红绿灯,更控制不了股市涨跌,但是无论何时,我们都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所以,“不动心”绝不是儒家圣贤的思想专利,而是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可以修炼的人生功课。
心理学的研究表明,我们生活中绝大多数的负面情绪,其实都不是因为事情本身,而是源于我们对事情所抱有的看法。美国著名的整形医生和心理学家马尔茨,就曾经谈到他保持内心强大的秘诀,那就是——把事实与看法分开。
马尔茨说:“当我宣布想当一名医生时,有人说我的愿望不会实现,因为我家里很穷。是的,我母亲是很穷,这是事实,但说我永远不会成为医生,这只是一种看法。后来又有人对我说,我不可能在德国读研究生,一个年轻的外科医生不可能在纽约挂牌营业,靠自己从事整形医学事业是不可能的。而这些事情,最后我都做到了,因为我始终提醒自己:所有这些‘不可能’,都只是看法,而非事实。”
马尔茨还告诉我们:要想有效控制心理,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就必须把事实与看法、真实情况与放大的障碍分离开,然后把我们的反应和行动,牢固地建立在事实本身而不是自己或他人的看法之上。
对于王守仁来讲,不得第是事实,但是把“不得第”当成耻辱,只是一种看法。守仁同学之所以屡屡落第而不动心,就在于他用智慧看穿了这一点。
五 理学对佛、道的Copy(复制)
弘治十二年(1499年),二十八岁的王守仁第三次参加会试,终于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从此登上大明的政治舞台。次年,他被授予刑部主事之职,奉命前往直隶、淮安等府,会同当地官员断案审狱。在此期间,他查清了许多冤案,“所录囚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公事干完,这个性喜山水的家伙老毛病又犯了,就跑到九华山玩儿了一趟。在这里,他参访了许多奇人异士,第一个叫蔡蓬头,是个道士。此人貌如其名,脸有菜色,蓬头散发,长年在九华山隐居修仙。王守仁一看就知道此人不俗,便对他执礼甚恭,虚心请教修道之法。蔡蓬头爱理不理,只翻了翻白眼,说了两个字——“尚未”。大概是说守仁同学还没资格求仙问道,说完掉头就走。王守仁以为有旁人在场他不便说,就屏退随从,独自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再求教,可蔡蓬头始终就那俩字——“尚未”。
王守仁不死心,再三作揖鞠躬,穷追不舍。蔡蓬头被他缠得不耐烦,就说了一句:“你自以为执礼甚恭,可我看你终不忘官相。”然后咧嘴一笑,甩甩手走了,把虚心好学、不耻下问的王大人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终不忘官相。这五个字可谓一针见血,把王守仁既爱修道又爱当官,既不舍山水又眷恋庙堂的纠结一语道破。
王守仁久久回味蔡蓬头的话,不禁哑然失笑。
第二天,王守仁又听说地藏洞有个异人,住的是天然洞穴,睡的是松枝落叶(所以不用担心房价暴涨),且长年不食人间烟火,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所以不用担心有毒食品),堪称货真价实的“天然哥”。这样的神人,王守仁当然要去拜会一下。
随后,王守仁攀峭壁,走险峰,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没想到这哥们儿却在睡大觉。王守仁怀疑他是假寐,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摸他的脚。“天然哥”从没享受过足底按摩,一个激灵就醒了,诧异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道:“路险,何得至此?”
王守仁笑而不答,却反问:“何为修道的最上乘功夫?”
一照面就抛出如此重量级的问题,把“天然哥”吓了一跳。他知道来者不俗,便不再装酷,很真诚地跟王守仁探讨了起来。两个人聊得甚为投机,话题遍及儒、释、道三家。二人从先儒的“尽心知性”聊到道家的“抱朴守一”,然后从程朱的“格物致知”聊到禅宗的“明心见性”,最后又聊到北宋大儒周濂溪和程明道。
临别前,“天然哥”用一句话结束了交谈:“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周濂溪就是理学的开山鼻祖周敦颐,其代表作《太极图说》吸收了道家的宇宙发生论,将之与《易传》结合,建构了儒家哲学的宇宙生成模式。周敦颐的主要思想不仅受道家影响,也受到佛教影响,如其脍炙人口的美文《爱莲说》的中心思想“出淤泥而不染”,就被指为是对法藏《华严经探玄记》中“如世莲华,在泥不染”的Copy,因而被钱锺书讥为“拾人牙慧”。
程明道就是“二程”中的大哥程颢,与弟弟程颐同为理学的代表人物。他十几岁时“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然后遍学百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最后“返求六经”,归宗儒学,与程颐共同创立了“天理”学说。宋明理学因此得名。
作为理学的开山人物,周敦颐和程颢都有非常明显的援道入儒、援佛入儒的倾向,尽管他们自己不太喜欢承认,但这种学术渊源昭然可见。纵观儒学发展史,孔孟儒学重在修齐治平,其根本精神是实践的、社会的、人伦的;到了汉唐时期,诸儒重在名物训诂、典章制度,于儒学的本体论几乎无所致意,更无所阐发;及至两宋,儒学才别开生面,大谈本原、心性和宇宙,并引领宋明理学走上了一条抽象的、心性的、本体化的道路,从而极大地推动了儒学的发展。由此可见,如果没有佛道两家在本体论、认识论、心性论上所提供的异常丰富的思想资源和理论工具,理学几乎不可能发生。
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九华山的这位“天然哥”才会把周程二人视为“儒家好秀才”。因为如果不是他们对佛道两家进行大胆Copy,宋代儒学便无法实现“推陈出新、继往开来”的历史使命。
假如当时有知识产权法,周濂溪、程明道这帮理学大佬,估计都要被佛道两家推上被告席。而作为理学在有明一代的重要传承者和心学的集大成者,王阳明在这个被告席上当然也享有一个座位。换言之,王阳明从佛道两家“窃取”的核心机密,一点儿都不比他的前辈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说白了,王阳明最终之所以会从程朱理学的“格物穷理”走向心学的“心即是理”,很大程度上便是得益于对佛道两家思想的浸淫,同时也得益于佛道两家教给他的操作性很强的修道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