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阳明先生对我们的上述控词有意见,我们下面马上提交呈堂证供。
六 遗世独立的修道生涯
弘治十五年(1502年),王守仁从九华山归来,回京复命。此时,京中的才子们正大搞“文艺复兴运动”,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一帮恃才傲物的愤青,掀起了“学古诗文”的热潮,对假大空的八股文章展开了急风暴雨般的批判和进攻。
守仁同学过去也喜欢跟他们掺和,动不动就写一些针砭时弊、紧扣社会热点的诗文,或者公开发帖骂骂官场腐败、公款吃喝什么的,可自从九华山归来,他对这一切忽然没了兴趣:“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
我们知道,早在少年时代,守仁同学对“词章之学”就很不感冒,如今随着修道的深入,更是厌恶这种空腹高心、龇牙咧嘴的愤青姿态,所以马上就跟李梦阳这帮人说拜拜了。
失去王守仁这样一位干将,李、何等人惋惜不已。王守仁笑着说:“使学如韩、柳,不过为文人;辞如李、杜,不过为诗人,果有志于心性之学,以颜(颜回)、闵(孔子学生闵损,以孝著称)为期,非第一等德业乎?”
王守仁向来是言行一致的人,既然说了要追求“第一等德业”,那就说到做到,不但跟李梦阳等人说了拜拜,而且马上给皇帝打了一份辞职报告,以养病为由要求回老家,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此时的王守仁只是个芝麻绿豆官,在皇帝眼里根本没什么存在感,所以报告很快就批准了。一回家乡,王守仁也不住家里,马上跑到会稽山的阳明洞搭了个精舍,一心一意要干他的第一德业——远离尘寰、潜心修道了。
你别说,守仁同学这么一发狠,还真让他修出了名堂。
据其弟子王畿后来有关阳明的修道体验的记载,“为晦翁(朱熹)格物穷理之学,几至于殒(差点儿挂掉)。时苦其烦且难,自叹以为若于圣学无缘。乃始究心于老、佛之学,筑洞天精庐,日夕勤修,炼习伏藏,洞悉机要,其于彼家(佛、道二家)所谓见性(佛家的明心见性)抱一(道家的抱朴守一)之旨,非惟通其义,盖已得其髓矣。自谓尝于静中内照,形躯如水晶宫,忘己忘物,忘天忘地,与空虚同体,光耀神气,恍惚变幻,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
很显然,王守仁在阳明洞用的这些功夫,所谓“见性”“抱一”等等,无不印有如假包换的佛、道Logo(标志),他却玩儿得得心应手,并且玩儿出了很不一般的境界:通过静坐内观,已能透视身体,并进入物我两忘、天地消泯的光明之境。日后王阳明之所以能在龙场悟道,其实就是得益于这个时候打下的底子,可见若无“老、佛之学”,也就没有阳明心学了。
王守仁不仅通过静坐练出了透视,而且还练出了遥感。
某一日,他在洞中静坐,忽然睁开双目,对家童说,有几个友人来访,赶快出去迎接,并且还附带说明友人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上山走的是哪条路。
家童半信半疑,走到半路果然遇见了那几个人。那几个朋友听家童一说,大为惊异,都说守仁兄快得道成仙了。
由于练出了一些特异功能,王守仁也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可没过多久,他便幡然醒悟,意识到这些透视、遥感的玩意儿只是修道中的副产品,万不可执着,否则便会陷溺其中,迷失自性,忘却了修道的初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此后,王守仁只一心静坐,不再玩儿那些与心性无关的东西了。
随着修道体验的深入,远离尘劳、遗世独立的定境之乐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让他感到自在和愉悦。时间一长,他渐渐就有了出世之念。假如王守仁就顺着这一念而去,那么会稽山可能会多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然哥”,而中国思想史则无疑会失去一个五百年不遇的圣哲。
所幸,出世之念一起,王守仁便立刻想到了在世的老祖母(此时竹轩公已过世)和父亲。这么一想,他心里便充满了纠结。如果说,此时的王守仁已经是一只远离尘嚣、冉冉高飞的风筝,那么儒家的孝亲之念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细绳,始终牢牢地牵系着他。
就这样在纠结中又过了一些时日,有一天王守仁忽然大悟:“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若此念可去,断灭种性矣。”
思虑及此,王守仁便收拾铺盖,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弘治十六年(1503年),王守仁移居杭州西湖,“复思用世”。
说到底,王守仁毕竟是孔门中人,佛、老于他而言,只是行路的车马,只是渡河的舟楫。而在道路的前方,在河流的彼岸,始终高悬着一个不可撼动、不可改易的目标,那就是——成为儒家的圣贤!
七 我找不着北:心学与理学的PK(对决)
弘治末年,王守仁复出,历任山东乡试主考、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等职,其间与翰林庶吉士湛若水一见如故,相交甚契。他们都对早已官方化、八股化的程朱理学深感不满,称其“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遂相约将真正的圣贤之学发扬光大。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王守仁开始收徒讲学,力劝那些年轻士子不要沉溺于辞章记诵,应该首先树立“必为圣贤”之志,然后致力于真正具有精神价值的“身心之学”。
所谓身心之学,就是我们前面提过的“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的学问,它可以使人内心强大;同时,它也是人的理性为自身立法的学问,可以让人为自己建构生命的意义。
王守仁从少儿时代起便立志为圣贤,至今三十多岁,其间的心路历程不可谓不曲折。对此,他的挚友湛若水曾帮他做了这样的总结:“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
维特根斯坦说过:“哲学问题具有这样的形式——我找不着北。”守仁同学在二十多年间经历的“五溺”,就是属于典型的“找不着北”的表现。明知“圣贤必可学而至”,但是学什么,怎么学,学到哪里才是头,却没有人告诉他。就像程朱的格物之学一样,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可要格到何时才算数,也压根儿没谱儿。对此,就连程颐和朱熹两位老夫子,也只能耸耸肩,摊摊手,说:“I’m sorry(对不起),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颜回)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守仁同学之所以一路走来这么辛苦,今天溺这个,明天溺那个,首先固然是生命力过于旺盛、兴趣爱好过于广泛所致,但最主要的,还是他对于程朱“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说的笃信和践履。可是这么格来格去,最后只能把自己的精神格得支离破碎、漫无所归,至于北在哪里,终究还是一片惘然。
直到阳明洞修道归来,王守仁才隐约找着了一点儿北的踪迹。这要得益于他与湛若水交流中得到的重大启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湛若水的号)多矣。”
那么,守仁从湛若水那里所资甚多的,究竟是什么呢?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当守仁还在溺这个溺那个漫无所归的时候,人家湛若水同学早就是根正苗红的心学传人了。湛若水的老师是陈白沙,而陈白沙被誉为明代心学的先驱,其学问所宗,正是宋明儒学中“心学”一派的创始人——陆九渊。
陆九渊与朱熹同为南宋一代大儒。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陆九渊是心学的开山掌门。陆比朱小九岁,两人私下是朋友,但在学术思想上分歧巨大,因而掐了一辈子架。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应当时的著名学者吕祖谦邀请,朱陆两大学派分别组团,前往江西上饶的鹅湖寺,举行了一场南宋儒林最高级别的学术PK。本次“华山论剑”不仅陆掌门与朱大师亲自到场,而且双方的门人学生、新朋老友也全部参加,连同闽北、浙东、皖南的儒林高手也都闻风而来,可谓盛况空前,一时无两。
擂台上,双方围绕着“无极与太极”“天理与人欲”“尊德性与道问学”等重大命题,展开了激烈的论战。参赛选手们“板砖与口水齐飞,怒目共横眉一色”,可持续PK了三天,最后却谁也没有说服谁。
分歧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场朱陆之间的学术PK,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
关于朱老夫子的思想,我们已经有所了解。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陆掌门的功夫是什么路数,就知道他为何与朱老掐得那么厉害了。
早在十几岁时,小陆就经常思考宇宙人生的大问题。有一天,他看到古书中对“宇宙”二字的解释是“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当下大悟,自道:“宇宙内事,是吾分内事;吾分内事,是宇宙内事。”然后又在读书笔记上写下这么一句话——“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从此,这句话就成了陆九渊开山立派的思想宗旨。
由于“吾心”与“宇宙”同一,陆九渊自然提出了“心即理”的命题。他说:“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在此基础上,他又提出了“发明本心”之说,意思是既然“本心”即是理,那么为学的目的就在于发明本心,只要“切己自反”,便无须向外去求。因此,一个人既不需要读很多书,也不需要格很多物,只要把妨碍本心的物欲剥落干净,即便大字不识一个,也可以在天地之间堂堂正正做一个人。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陆九渊喊出了一句振聋发聩的口号——“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六经注我”这个成语,就是打这儿来的。
陆九渊称自家这种修行路数为“易简功夫”,批评老朱的“格物穷理”琐碎支离。他认为,应该教人“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对此,老朱当然很有意见,他反驳说,小陆的方法太简约,有流于空疏之嫌,应该教人先“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
一边是“发明本心”“六经注我”,一边是“格物穷理”“我注六经”,针尖对麦芒,小贩对城管,自然是吵翻天也和谐不了。
显而易见,陆九渊这套简易直截的心学功夫,对于历经“五溺”依旧找不着北的王守仁而言,不啻久旱逢甘霖;而在南宋与程朱理学分庭抗礼的九渊心学,到了明代,也因为程朱理学被明朝官方定于一尊而相形见绌,逐渐被边缘化。所以,心学与守仁的相遇,实在是双方之大幸,也是儒学之大幸,更是中国日后万千学人之大幸!
没有遇见心学,王阳明最终或许能当大官,但绝对成不了圣人;没有遇见王阳明,陆九渊的心学只能流于小众的孤芳自赏,甚至从此湮没不闻,绝对不可能在明代重绽光芒,更不可能在后世大放异彩。
所以,阳明与心学,可谓合则双美,离则两伤。
八 贬谪之路:王守仁版《龙门飞甲》
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明孝宗朱祐樘驾崩,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即位。
这位朱厚照,就是传说中很有恶搞天分的正德皇帝。我看过他的画像,长得很帅,若主演韩国偶像剧,绝对能迷死万千小妹妹,不过可惜的是,他心灵不美,还有点儿变态。
据说,历史上很多皇帝都是拥有执照的合法流氓,若此说不诬,厚照兄就是其中光荣的一员。早在东宫时,朱厚照身边就围绕着一群志趣相投的好朋友,这些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都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无家无室,无儿无女,而且身残志坚。
你猜对了,这个物种就是太监。太监是明清时期的叫法,正式学名叫宦官,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文化特产”之一。我国拥有独家专利,仿冒必究。并且,正因为太监是我们的土特产,所以历代的宦官乱政就成了中国政治独有的现象。
朱厚照宠幸的太监有刘瑾、马永成、谷大用等八人。小帅哥当了皇帝后,刘瑾等人风生水起,一边怂恿皇帝飞鹰走马,嬉戏宴游,甚至炒房地产(在京畿附近购置大量田庄,坐收地租,充实小金库);一边大肆干政,卖官鬻爵,并且骑在文官头上屙屎屙尿。对此八人,时人无不侧目,谓之“八虎”。
自古以来,文官与太监就是一对冤家,尤其是当少主登基的时候,二者更会为了争夺对小皇帝的控制权而势同水火。面对“八虎”的擅权乱政,户部尚书韩文和愤青才子李梦阳(时任户部郎中)忍无可忍,率先发难,纠集阁臣百官联名上疏,力劝皇帝诛杀“八虎”。
然而,对朱厚照来讲,刘瑾等人都是哥们儿,没他们陪着一块儿玩儿,人生就了无乐趣,所以“八虎”不可或缺;而阁臣百官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就是大明公司的高级打工仔而已,就算把你们都炒了又怎么样?我老朱家的乌纱值老钱了,还怕没人戴?
所以,对于群臣义愤填膺的谏言,朱厚照只当放屁,理都不理。内阁辅臣刘健、谢迁深感无奈,双双打了辞职报告,铺盖一卷回家了。随后,刘瑾开始反击,把始作俑者韩文、李梦阳等人全部炒了鱿鱼。南京的言官戴铣、薄彦徽等二十多人看不过眼,纷纷上疏,也都被刘瑾扒掉裤子打烂了屁股(学名叫廷杖),戴铣死于杖下。
在刘瑾的淫威之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以卵击石。但就在这个时候,王守仁站了出来,他给朱厚照上了一道奏疏,里头没有一个骂太监的字眼儿,而且还轻轻拍了拍朱帅哥的马屁,说他“聪明超绝”,只要知过能改就是人民的好皇帝云云。纵观整篇文章,措辞平和,态度冷静,只讲理,不喷粪,唯一的诉求就是劝正德皇帝赦免薄彦徽等人。
很显然,王守仁这么做是相当明智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企图把万恶的刘瑾扳倒是一种很傻很天真的想法。换句话说,在刘瑾的淫威之下,同志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为革命保存一点儿火种而已。
可是,即便王守仁已经相当克制了,刘瑾还是没有放过他。
原因很简单,刘瑾是流氓。如果说朱厚照是披着龙袍的流氓,那么刘瑾就是当众裸奔的流氓,跟他干仗固然是死路一条,跟他讲理同样没有好下场。很快,一道诏书颁下,王守仁被扒掉裤子打了四十大板,最后又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正德二年(1507年)春,王守仁踏上了山高水远的贬谪之路。这一路走得险象环生,惊悚异常。影视界的朋友若有兴趣,大可以拿这个故事拍一部《龙门飞甲2》。因为这故事不乏卖座的流行元素,如太监、锦衣卫、亦官亦侠的主人公、和尚、道士,以及追杀、逃亡、深山驿站等桥段,而且情节起伏跌宕,充满了冲突和悬念。
刘瑾放逐王守仁,表面上好像要放他一条生路,实际上是想暗中干掉他。王守仁离京后,刘瑾就派了两个锦衣卫的杀手一路尾随。行至钱塘江时,王守仁急中生智,将衣服鞋帽投入江中,布置了一个投水自杀的假现场,成功骗过了两个职业杀手。
随后,王守仁偷偷爬上一条商船,不料又遇台风,险些葬身海底。船在海上漂流一天一夜后,靠在福建。他弃舟登岸,一路狼狈不堪地窜进大山之中。王守仁走到半夜,饥寒交迫,幸好看见一座寺庙,赶紧拍门要求借宿,不料和尚毫无慈悲心,一下把他轰了出来。王守仁只好摸黑继续赶路,好在不远处就有一间破土地庙,他啥也不想,进去倒头便睡。岂料这破庙是一只老虎的地盘。老虎大半夜回家,见卧室被占,就“绕廊大吼”,深表抗议。可守仁兄睡得比什么都死,愣是一动不动,老虎瞧这家伙如此淡定,只好甘拜下风,摇摇尾巴走了。
次日一早,隔壁庙里的和尚料定王守仁已经葬身虎口,就打算过来取他的行囊,捞几两银子花花。可是,让这个无良和尚大感意外的是,昨晚那家伙不但毫发无损,还在土地庙的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地做早操。和尚大骇:“公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随即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回寺庙,好茶好饭招待。
让王守仁没想到的是,就是在这里,他居然与当年铁柱宫的无为道人不期而遇。旧人重逢,守仁大为唏嘘,可老道仿佛专门在这儿等他似的,一点儿都不意外,也不和他寒暄,一开口就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守仁想了想,说,只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了。
很显然,王守仁并不想去龙场驿送死。
老道说,你还有亲人在,若你远遁,刘瑾迁怒于你父,该怎么办?
王守仁登时醒悟,遂于山房壁上奋笔挥毫,留下了一首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在这九死一生的逃亡路上,在这朝不保夕的困境之中,一个人若无深厚的学养与强大的内心,断然写不出如此气象磅礴、胸怀磊落的豪迈之作。
随后,王守仁告别无为道人,经鄱阳湖抵达南京,看望了被刘瑾排挤至此的父亲。同年十二月,他带上几个仆从,取道江西,进入湖南,由湘江西行,过洞庭湖,再溯沅江西上,然后又由沅江支流进入贵州,历经舟车劳顿之苦,终于在正德三年(1508年)春,抵达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的龙场驿。
从此,王守仁就在这个瘴疠肆虐、野兽横行的蛮荒之地,当了一个小小的驿丞。他手下唯一的兵,就是一个发白齿摇、行动不便的老驿吏;他所管理的全部资产,就是这座破败不堪的驿站,外加23匹羸弱的老马,以及23副发霉的铺陈。更要命的是,身为驿站站长的王守仁,却没有权利住在驿站里。因为按朝廷规定,谪官不得居驿站,所以他只能在附近搭个草棚,跟几个仆从一起窝在里面。不久,他在离驿站三里远的龙岗山找到了一个天然岩洞,才算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
在如此艰难险恶的环境中生存,对王守仁来讲其实不是问题,因为这么多年对圣贤之道的浸淫,早把他练出来了,纵然尚未成圣成贤,也已非同凡夫俗子。更何况,孟老夫子早就讲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王守仁只要把这句话每天念上一百遍,就足以超然物外、百毒不侵了。
但是,老大道行高深,再怎么水深火热都扛得住,底下的小弟们可就惨了,跟随王守仁到此的几个年轻仆从,没过多久就一个个病倒了。王守仁只好跟他们掉了个个儿,天天服侍他们,不但要砍柴、挑水、做饭,还要把饭喂到他们嘴边。
小弟们被老大服侍着,肚子是饱了,可还是整天愁眉苦脸。王守仁担心他们得忧郁症,就每天朗诵诗歌给他们听,丰富他们的文化生活。
小弟们听完诗朗诵,感觉是好了一点儿,可每当抬头看见月亮,又犯了思乡病。这时候,王守仁就会给他们唱一些家乡的小曲儿。但是,还是有个小弟超级难伺候,就算老大唱得再卖力也没用,王守仁只好给他讲笑话,声情并茂,眉飞色舞,最后才算把这小子逗乐了。
在王守仁的精心照料下,仆从们的病总算好了。至此,王守仁才得以从俗务尘劳中抽身而出,专心求道,史称其“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后来,王守仁自忖已将得失荣辱置之度外,唯独“生死一念”尚未勘破,便给自己打造了一副石棺,日夜在棺中静坐参究: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若圣人处此绝境之中,还能有什么超越之道?
九 圣人们悟到了什么?
大约距王守仁的时代两千年前,一个叫乔答摩·悉达多的王子抛弃所有荣华富贵,出家当了一个沙门,来到尼连禅河附近的山林中苦行,一心要寻求“解脱生死”之道。
据说,他在这里整整苦修了六年,其间修习过长立不倒、坐卧荆棘、拔除须发、烈日暴晒、坟场静坐等苦行,穴居且不吃任何熟食,仅以果子、草叶果腹,乃至日食一麦一粟,甚至绝食修定,结果搞得形销骨立,心神衰竭,还是未能找到解脱之道。
最后,乔答摩终于发现,人的身体与心灵是息息相关的,虐待自己的身体并不能换来心性的觉悟。于是,他放弃苦修,在尼连禅河(恒河支流)沐浴,洗去满身污垢,并接受一个牧女供养的乳糜,才慢慢恢复了体力。之后,乔答摩在河边找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毕钵罗树(后来被称为菩提树),在树下敷吉祥草为座,面朝东方,结跏趺坐,于安详自适的禅定状态中,静观身心内外的一切,体悟宇宙人生的真相。
临入座前,乔答摩对自己发誓:“我今若不证无上菩提,宁可碎此身,终不起此座!”
那些禅定的夜晚,乔答摩深入观照自己的身体、感受和思想,看见每个细胞、每种觉受和每个念头,都像是生灭之流中的一滴水,旋生旋灭,旋起旋落。他无法在身心之中找到任何一物是永恒不变的。再观照世间的一切,既没有任何东西不是依照因缘条件的聚合而生起,也没有任何东西不是由于因缘条件的离散而坏灭。小到一只蚂蚁、一朵花、一棵树,大到一个王朝、一个国家、一种文明,莫不是在缘起法则中生(诞生)、住(存在)、异(变异)、灭(消亡)。然而,世人往往把无常变化的东西视为恒常,因而没有的时候就逐求,得到的时候就贪恋,失去的时候就痛苦,然后就有了烦恼、忧愁、愤怒、嫉妒、傲慢、仇恨……
天色渐亮的时候,乔答摩看着头上的一片毕钵罗树叶,就仿佛从中看见了天空、大地、阳光、雨水,乃至看见了一切。是的,如果没有万物的存在,就没有这片树叶;而如果没有这片叶子,没有那颗沙粒,没有空中飞翔的小鸟,没有静静流淌的恒河,就没有这个森罗万象的宇宙。从一只虫子身上,你可以看见大地的历史;从一颗星星身上,你可以看见宇宙写下的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万物互即互入、相依相存,没有任何一样事物可以脱离万物的怀抱而独立存在。然而,世人往往把互相依存的东西视为独立自存的个体,同时也把完整和谐的宇宙切割成了一个一个碎块,然后分成你的、我的、他的,以及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有利的、有害的……
乔答摩就这样以觉知之光照破了无明黑暗,洞察了宇宙人生的真相。
他从毕钵罗树下站了起来,开始向众生传播他所悟到的真理。他说:诸行无常(世间所有现象都是生灭变化的,没有恒常的本质),诸法无我(世间所有事物都是相互依存的,没有独立的实体),涅槃寂静(觉知无常无我的道理,找到众苦的根源,然后通过正确的修行,就能在生生灭灭、流转变迁的当下,契入不生不灭、寂然常照的解脱境界)。
从乔答摩悟道的这一刻起,人们就叫他佛陀——一个觉悟的人。
因为他创立了佛教,人们就称他为释迦牟尼——释迦族的圣人。
公元27年,在约旦河下游的耶路撒冷,出现了一个叫约翰的先知,他身穿兽皮,披头散发,向每一个他所遇见的犹太人高喊:“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弥赛亚(由上帝选中的救世主)就要出现了。”约翰的呼喊令人想起了《圣经》以赛亚书中的一段话:“有人在旷野高喊:‘预备耶和华的道路,在沙漠地修平我们神的道……’”
不久,一个拿撒勒的年轻木匠得知先知约翰的消息,便抛家舍业,赶来听他布道,并要求受洗。约翰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弥赛亚,说:“我怎么敢给你洗礼呢?我本来应该接受你的洗礼。”木匠说:“我们应当按照道理去做。”于是,约翰就用约旦河的水给这个年轻人施行了洗礼。
受洗之后,年轻人并没有回拿撒勒继续当他的木匠,而是决定远离人群,禁欲修炼,彻悟上帝的真理。之后,年轻人来到了约旦河东岸的荒原上——在这个巴勒斯坦的不毛之地,在这个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之一,开始了他艰难而伟大的修道历程。
这个年轻人,就是耶稣。
在耶稣生活的时代,犹太人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处在罗马人的统治和奴役之下。面对异族统治,犹太人分成了许多派别,有主张通过暴力斗争争取民族独立的“奋锐党”,也有依附罗马人对其他犹太人实行残暴统治的“撒都该派”。而耶稣在修道中苦苦思索的主要问题,就是犹太人应该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才能彻底摆脱苦难。
在人迹罕至的荒原上,经过四十天的禁食苦修,耶稣终于得到了上帝的启示。一种新的思想逐渐在他的心中清晰起来。耶稣认为:犹太人一切苦难的根源在于背离了上帝,忘记了上帝的教诲。不管是自然灾害,还是异族统治,都只是这一根源导致的结果。因此,犹太人应该进行深刻的忏悔,真正遵行上帝之道,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上帝的拯救,摆脱一切苦难,建立美好而永恒的上帝之国。
一个崭新的宗教,就这样在巴勒斯坦的荒原上悄然诞生了。
耶稣坚信,自己就是上帝应许给犹太人的弥赛亚,就是上帝的儿子。随后,他回到家乡加利利省,开始了他的传道生涯,宣讲天国的福音,劝人悔改,远离恶行……
后来,人们把耶稣称为“基督”,其意与弥赛亚一样,都是指犹太人的救世主、道成肉身的神。耶稣创立的宗教,就是基督教。如今,世界上的基督徒已经超过了20亿。
阿拉伯半岛的麦加附近,有一座希拉山,山上有一个岩洞。伊斯兰历的每年9月,都有一个年轻人带着干粮,来洞里隐居一段时间,在此斋戒、祈祷、沉思冥想。
大约从25岁起,这个年轻人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并一直保持了十多年。每次隐居结束,回到家中,妻子总会发现他一脸憔悴、形容枯槁,但他乐此不疲。很显然,对一般人来讲难以接受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对此人而言,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精神享受。
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就是穆罕默德。
当时的阿拉伯社会,局势动荡,经济萧条,各部族之间经常爆发流血冲突;而在宗教信仰方面,此时的阿拉伯人还处于原始和蒙昧的阶段,他们崇拜各种自然物,各部落都有自己的部落神,思想意识极其混乱。
穆罕默德每年的山洞隐居,就是在思考这些问题。冥冥之中,他总是怀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要统一阿拉伯人的精神世界,更要消除阿拉伯社会的动荡和分裂。
公元610年,40岁的穆罕默德照例开始了他的洞中隐修,一切看上去都与往年并无不同。一天深夜,穆罕默德正在静坐冥想,突然间,一个命令式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你读吧!”
穆罕默德吓了一大跳,睁眼一看,洞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际,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读吧!”穆罕默德纳闷地想:“我不会读啊,读什么呢?”紧接着,刚才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句子,然后一句接着一句,穆罕默德情不自禁地跟着诵读起来……
这一幕,就是伊斯兰教所说的“安拉的启示”。穆罕默德相信他听到的声音,是天使奉安拉之命向他转达的。造物主安拉已经委任他为使者,在部族中劝善止恶,反对偶像崇拜,只崇奉宇宙万物的创造者、执掌者、独一无二的安拉。
从此,不惑之年的穆罕默德作为伊斯兰教先知,担起了传播宗教的神圣使命,肩负起变革社会、济世救民的重大职责,走上了曲折漫长的传教之路。在此后的23年中,每当面临艰苦复杂的斗争,他总能得到真主的启示、命令和告诫。所有这些天启记录下来后,就成了伊斯兰教的圣典《古兰经》。
穆罕默德的出生地麦加,从此成为全世界穆斯林独一无二的圣地,如今,每年前往麦加朝圣的穆斯林多达数百万。
释迦牟尼35岁彻悟了宇宙人生的真理,耶稣基督30岁左右得到了上帝的启示,穆罕默德40岁听到了安拉的命令,然后,他们都悟道成圣了。
公元1508年,在贵州西北的大山深处,37岁的王守仁又会悟到什么呢?
十 龙场悟道:阳明心学的诞生
浓墨般的黑暗中,深山岩洞一灯如豆,犹如万古长夜中,我心本具的一点灵明。风吹过,烛光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王守仁像一具雕像一样坐在石棺中,看见往事一幕幕从心头闪过。
那一年在蔽月山房,有个11岁的孩子一手指山,一手指月,用一种稚嫩却又毋庸置疑的口吻说:“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那一年在京师,有个少年笑父亲的状元只有一代,没啥稀罕,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对塾师说:“唯为圣贤,方为天下第一等事。”
那一年路过江西上饶,有个青年听见娄一斋说“圣人必可学而至”,遂坚定了成圣成贤的志向。
那一年在京师,有个21岁的新科举子面对一丛竹子格了七天七夜,结果两眼一黑,歪倒在地。
那一年在九华山,有个年轻的官场中人遍访奇人异士,不禁被佛道两家遁世修行、超然物外的魅力深深吸引。
那一年在阳明洞,有个弃官逃世的隐修者,在甚深定境中怡然自得,隐然有出世之想,却又幡然醒悟:此非圣人之道。
那一年在京师,有个格物多年却依旧“找不着北”的程朱信徒结识了湛若水,始觉陆九渊的心学深契本心,遂恍然有悟,但终究不得其门而入。
……
往事一幕幕在心中飘过,然后又像镜花水月一样消散于无形。王守仁心中万念俱泯,唯剩一个念头: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此时的王守仁,无疑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地——他之所以给自己打造石棺,绝不是想搞行为艺术,而是要将自己置于无所凭借、无所依傍、无所希冀的绝地!
就像那则禅宗公案所问: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枝,手不攀枝。树下忽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达摩)西来意。不对他,又违他所问。若对他,又丧身失命。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这个时候,如何应对)?
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正恁么时,作么生对?
这是一个全然归零的状态——离言绝待,能所双亡,开口就错,动念即乖。
这是通天路,也是无门关——剑刃上行,冰凌上走,不涉阶梯,悬崖撒手!
此时此刻,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死而后大活;要么变成死灰槁木,化为这边瘴之地的一抔黄土。
问世间“道”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守仁心中有一点光明渐渐透显出来。恍兮惚兮之中,仿佛有人在对他说话(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这声音既像是在耳边响起,又像是来自他的内心深处。然后,一直蕴藏在他体内的一股强大的生命能量,就像在地底长久奔突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样,突然迸发而出,令他的心灵和身体同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于是,就有了本书开头“不觉呼跃,从者皆惊”的一幕。
关于开悟,弗洛姆做过这样的描述:“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自己和世界突然显现在一种完全不同的光亮之中,能够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观看。在这种体验发生之前,往往有大量焦虑产生,而在此之后,一种新的力量感和自信心却油然而生。”
弗洛姆描述的虽然是禅宗的开悟状态,但以此来看王守仁的龙场悟道,则可谓若合符节。如果要更真切地领悟这场悟道的意义,我们不妨再来听听一位内行人的话:“这是阳明一生所受的濒临生死边缘的大挫折。……人到绝途,方能重生。必现实的一切,都被敲碎,一无所有,然后‘海底涌红轮’,一个‘普遍的精神实体’始彻底呈现。此之谓大开悟。得失荣辱,甚至生命,都被迫放弃,不在念中,亦无法在念中,然后得真归依。”(牟宗三语)
此刻,对王守仁而言,虽然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龙场驿还是龙场驿,但他已经在一个全新的宇宙中重生了,就连这个黑暗逼仄的岩洞,也已经变成一座促成他获得“真皈依”的辉煌圣殿,而曾经深深困扰他的所有焦虑、痛苦、矛盾、迷茫,也已经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天地我心,一片光明!
史称,王守仁在这个暮春的深夜,在“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终于“忽悟格物致知之旨”。那么,他所悟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句话:“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王阳明年谱》)
所谓圣人之道,用我们今天的语言来表达,就是人的自我成长、自我完善、自我实现的方法和过程。而圣人,就是潜能充分实现、人格臻于完善的人。所谓吾性自足,并不是说我本来就是圣人,而是说我的心性之中具备一切成为圣人的潜能或者说“圣性”。后来王门学人常说的“满街都是圣人”,指的就是这种潜能。正因为这种潜能或“圣性”是我本来具有的,所以我如果向外追求,到外在的事事物物中去寻求成圣的条件和理则,那就是彻底搞错了方向。
王阳明在悟道时说的这句话,既是他在朱子理学中摸索了二十多年的思想终点,也是整个阳明心学的逻辑起点。正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王阳明正式与朱子理学分道扬镳了。
悟道后,王阳明受聘于贵阳文明书院讲学,始揭“知行合一”之旨。
正德五年(1510年),刘瑾倒台,王阳明重返政坛,此后广收门徒,讲学论道,阳明心学开始流传天下。
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先后平定福建、江西、湖广、广东等地的叛乱。在此期间,王阳明始倡“致良知”之教。
正德十四年(1519年),王阳明奉命前往福建处理兵变事宜,至丰城,闻宁王朱宸濠反,遂举义兵,仅用35天便将其平定,从此声望日隆。两年后,王阳明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
嘉靖七年(1528年),王阳明平定广西“思田之乱”,同年十月因病请求致仕,然后于返乡途中病逝,享年57岁。临终前,弟子问他有何遗言,王阳明微微一笑,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然后溘然长逝。
隆庆二年(1568年),即王阳明去世四十年后,明穆宗给王阳明的盖棺论定是“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具拨乱反正之才,展救世安民之略”。
两百年后,清朝大学士张廷玉等人在编纂《明史》时如此评价:“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
王阳明身后,其心学由门人王艮、王畿、钱德洪等人发扬光大,遂成一代显学,深刻影响了此后五百年的中国思想史。从明到清,及至民国,无数政治家、思想家和仁人志士,都将王阳明奉为心灵偶像,对阳明心学顶礼膜拜,并从中汲取了源源不绝的精神力量。比如徐阶、胡宗宪、黄宗羲、曾国藩、左宗棠、严复、孙中山、梁启超、章太炎、蔡元培等,都是阳明粉丝;尤其是蒋介石,更是举世公认的“明矾”,终其一生都把一部《阳明全集》摆在案头,并一再对人说:“余所重者,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心有立,然后可以应天地万物之变也。”
明末,阳明心学漂洋过海,传至日本,感召拥趸无数,成为幕府末期维新志士西乡隆盛、佐久间象山、吉田松阴等人最强大的精神武器,对明治维新和日本的近代化产生了重大影响。如日本学者高濑武次郎所言:“我邦阳明学之特色,在其有活动的事业家……乃至维新诸豪杰震天动地之伟业,殆无一不由于王学所赐予。”在日本有“军神”之称的东乡平八郎,更是刻了一块刻有“一生伏首拜阳明”七个字的印章,随身携带,时时拿出来观瞻抚摩。
日本之所以能在明治维新之后迅速崛起,成为东亚强国,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阳明心学。然而,反观中国近代,王学末流却走上了空疏支离、浅薄浮躁的老路,失去了提振人心、经世济民之大用,无怪乎蒋介石要大声疾呼:“日本自立国以来,举国上下,普遍学我们中国的是什么?就是中国的儒道,而儒道中最得力的,就是中国王阳明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哲学。他们窃取‘致良知’哲学的唾余,便改造了衰弱萎靡的日本,统一了支离破碎的封建国家,竟成功了一个今日称霸的民族。而我们中国人自己却忘了自己的立国精神,抛弃了自己固有最良的武器。”“我们要革命、要救国,就必须奉行阳明心说。”
时至今日,阳明心学仍然被日本许多一流企业家奉为圭臬,并且身体力行。而在中国,知识界对他的研究仍然囿于学术圈内,普通人对王阳明更是知之甚少。当代新儒家杜维明先生曾说:“五百年来,儒家的源头活水就在王阳明”,“21世纪将是王阳明的世纪”。但愿此言能够成真。不过我希望,这个“王阳明的世纪”最终将属于中国,而不是日本。
国人要了解王阳明的心学智慧,不可不读其代表作《传习录》。蒋介石曾自称,他“最喜欢读王阳明的《传习录》”,并将其作为“终生的精神食粮”。
《传习录》是王阳明的门人弟子对其语录、书信所做的汇编,分上、中、下三卷,由徐爱、陆澄、薛侃、南大吉、钱德洪陆续编集而成。《传习录》包涵了王阳明的主要哲学思想,是一部深刻影响后世的儒学经典。今笔者撷其精华,从心理学、佛教禅宗、西方哲学、量子力学等多个维度进行阐发,旨在破译王阳明的心灵密码,让读者在认识阳明心学智慧、掌握其根本精神的同时,还能在现实生活中有效实践,修炼内心强大的自己,实现心性本具的一切潜能,获得一个智慧、喜悦、幸福、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