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玻尔的学生海森堡进一步提出,我们不可能在知道一个原子或者一个电子在什么位置上的同时,又知道它在如何运动。
这就是量子力学的另一个根本理论——测不准原理。
在量子力学中,微观粒子的主要特征被描述为“波/粒二象性”:一个电子或光子,有时候会表现得像一个粒子,有时候则表现得像一个波。它是粒子还是波,取决于实验和观察。
刚刚接触量子力学的理论时,我确实有点儿头晕,不过,当我想起《传习录》中的一个故事时,我就释然了。
故事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岩中花树”。
岩中花树:王阳明的整体论世界观
王阳明被指为主观唯心主义的重要证据之一,就是这个故事。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卷下)
在王阳明看来,当一朵花在山中寂寞开无主、没有被任何人观察到之前,它是处于一种“潜隐”(寂)的状态,直到有人来看它,它的形状和颜色才会“一时明白起来”,也就是瞬间从“叠加态”变成了“现实态”。
我想,任何一个量子物理学家,或者任何一个承认量子论的科学家和普通读者,在看到这个故事时,都不会觉得王阳明荒谬,更不会把他一棍子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当代著名物理学家保罗·戴维斯说过:“人们对世界的常识性看法,即把客体看作与我们的观察无关的‘在那里’确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看法在量子论面前完全站不住脚了。”另一位物理学家约翰·惠勒(“黑洞”术语的发明者)也说过:“实在的确切性质,要等到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参与之后才能确定。”
当然,我并不认为王阳明已经在五百年前就无师自通地弄懂了量子力学,也无意证明中国古人的学问和智慧已经高超到足以取代科学。我只是想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独霸对世界的解释权,更没有权利把他的解释强加给任何人;相反,任何人都有权利通过自己的思考和判断,选择真正对自己有益、并且对他人和社会也有益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正如我们在上节所讨论的,王阳明希望建立的意义世界,其实并非唯心,也非唯物,而是一个心物统一的整体的世界。
事实上,当代的前沿科学也一直在努力建构一种“整体论”的世界观。诚如当代量子理论物理学家戴维·玻姆所言:“现在最受强调的是不可分的整体性,在整体的世界中,观察工具与被观察的东西不是分开的”;“习惯上把世界分成主体与客体,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肉体与灵魂,这种分法现在已经不恰当了。”
王阳明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并不是想否定规律、法则和万事万物的存在,而只是想表明——任何规律、法则和事物,都不可能脱离人的认识能力而存在;同样,人的意识也不能脱离这些东西而单独存在。正如他所说的:“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传习录》卷中)
可见,在王阳明这里,主体与客体,内心与外物,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恰恰是由于人的自由意识和创造意识的介入,生活中的一切事物——不管是事君(在职场尽责)、事亲(在家庭尽心)、仁民(关爱他人)、爱物(珍爱万物),还是日常生活中看似琐屑的视听言动——才能被赋予整体性的意义,从而获得存在的价值。
关于王阳明这种整体论的世界观,不要说我们,就算那些整天跟在他身边的学生,脑子也经常转不过弯儿。
有一次,一个不开窍的同学就问他了:“先生,您常说心物一体,按我的理解,我自己的身体是全身上下血气流通的,所以叫作同体,可要是我和他人,那就是异体了,至于禽兽草木,那就隔得更远了,怎么能叫同体呢?”
王阳明说:“你只是在人与万物感应的浅表层次上看,当然看不出同体。其实,何止人与禽兽草木同体,即使天地也是与我同体的,鬼神也是与我同体的。”
这位同学一听,更加摸不着头脑。
王阳明问他:“你看这个天地之间,什么是天地的心?”
同学答:“曾经听说人是天地的心。”
“人又以什么做心?”
“只是一个灵明。”
接下来,王阳明说了一段非常经典的话。这段话,几乎所有介绍阳明心学的书都会摘引:
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传习录》卷下)
这段话既是对“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最好诠释,也充分展现了王阳明的整体论世界观。如果说王阳明是主观唯心主义,那他怎么会说“离却天地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呢?又怎么会说“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