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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命的重建

作者:王觉仁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2

佛陀说:你要放下分别心和执着心,彻见本来面目。

老子说:你要知其雄,守其雌,复归于婴儿。

孟子说:你要在成长的道路上不失赤子之心。

当然,所谓“复归于婴儿”,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并不是强迫我们把智商降到婴儿的水平,也不是怂恿我们离开文明社会,去深山老林过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而是让我们像婴儿、赤子那样,全然活在当下,充满存在的喜悦,享受生命本身固有的单纯、完整和富足,并且焕发出强大的活力和创造性。

一 心学&禅宗:修行就是“做减法”

萧惠问:“己私难克,奈何?”

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克”。又曰:“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萧惠曰:“惠亦颇有为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

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

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不曾为个真己。”

先生曰:“真己何曾离着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口鼻、四肢?”

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声,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

先生曰:“……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惟恐亏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刺,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

——《传习录·上·薛侃录》

禅宗公案为什么都那么“无厘头”?

萧惠,阳明的学生,生平不详。

小萧和阳明的这段对话,尤其是刚开始那两句,了解禅宗的读者肯定会觉得眼熟。

没错,针对小萧同学提的第一个问题,阳明的回答方式,就是典型的禅宗风格,而且还是对中国禅宗第一公案的直接Copy。

南朝梁武帝时期,南天竺僧人菩提达摩从海路来到中国。当时梁武帝萧衍对佛教十分痴迷,不仅大建佛寺、精研教理,而且亲自登坛、讲经说法,甚至动不动就玩儿失踪,好几次跑到寺庙剃度出家,把大臣们吓得半死,每回都要花费巨资为他赎身。

梁武帝这么折腾,自以为功德不是一般的大,所以一跟达摩见面就炫,称自己造寺写经,度化僧众无数,还问达摩这么做是不是功德很大。不料达摩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说并无功德。两个人话不投机,达摩就离开梁朝,渡江北上,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修行去了。

附近有个叫神光的年轻和尚,听说少林寺来了位天竺高僧,就跑去求法,没想到达摩却不理他,让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达摩才对冻成一根冰棍的神光说:“你回去吧,诸佛无上妙法,不是你这种小德小智、轻心慢心的人可以求的。”

神光知道达摩是在考验他,遂拔出利刃,自断左臂,以表求法决心。达摩见状,心中暗许,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传承衣钵的“法器”,这才收了神光,并为他改名慧可。

慧可向达摩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达摩说:“将心来,与汝安。”

慧可懵了,半晌才说:“觅心了不可得。”

达摩说:“我与汝安心竟。”

慧可言下大悟。

这就是中国禅宗初祖达摩传法于二祖慧可的故事,也是中国禅宗的第一公案。很显然,阳明与小萧的问答,就是这个公案的山寨版。

慧可对达摩说:“我心不安,请师父帮我安心。”

达摩说:“把你的心拿来,我替你安。”

小萧问阳明:“我的私欲难克,怎么办?”

阳明说:“把你的私欲拿来,我替你克。”

达摩跟阳明这是什么海盗逻辑?明明知道人家的心和欲都不是一个可见的东西,岂能拿得出来?这不是存心要人好看吗?

是的,禅宗接引学人,就是要故意“让你好看”,就是要用一针见血的方式无情地刺痛你,这样才能让你在浑浑噩噩的迷梦中猝然惊醒。

用禅宗术语来讲,这就叫“截断众流,当头棒喝”,这就叫“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达摩、阳明以及所有禅者在点化学人的时候,所采取的手段貌似都很无理,甚至很无厘头,实则都是用心良苦(禅宗术语叫“老婆心切”)。就以达摩和阳明为例,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达到三层目的:

一、用非同寻常的回答方式让你摆脱旧有的思维定式,就像用强大的外力让你的“思维动车”突然脱离原来的轨道一样,迫使你在高度紧张中迸发出巨大的潜能。

二、心和欲本来就不是一物,还非要逼你拿出来,这就是要迫使你认识到:你提的问题本来就是“伪命题”,从而把你习惯向外看的目光扭转向内,去挖出你之所以提这种伪命题的那个观念的病根。

三、用“替你安”“替你克”的反讽的方式,让你意识到,在你与妄心、私欲做斗争的战场上,你始终只能一个人战斗,没有人帮得了你。就像我们上节说过的,在你的内心世界里,与你相依相伴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别指望救世主,也别指望神仙皇帝,只能孤军奋战,自己拯救自己。

如果学人能够悟到这三层,那真正的修行就算开始了。

慧可在这里悟了,因为他发现——“觅心了不可得”。导致我们不安的是心中的各种妄念,而这些妄念只是蔽日的浮云,虽然浮云会暂时遮蔽自性的阳光,但自性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是那些不安与妄念的浮云,本来就是飘忽来去、了不可得的东西,并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你若把它执为实有,它便强大,令你痛苦;你一旦照破它的虚妄,它便会消散无踪。既然如此,人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所以,达摩才会告诉慧可:“我已经替你安完心了。”

遗憾的是,小萧的慧根远远不如慧可那么猛利,所以阳明叫他把私欲拿出来时,他就愣住了,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就跟梁武帝听见“无功德”三个字时一样震惊,一样不能理解。

禅宗的真精神是什么?

其实,达摩之所以否定梁武帝一切佛事的功德,就是为了点醒他,让他知道佛法修行的要诀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

可惜,贵为皇帝的萧衍福报有余、慧根不足,压根儿醒不过来。

所谓“做加法”,指的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亦即什么东西都想要,而且什么都要更多、更好、更大。这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最普遍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想追求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子、更高的职位,却很少有人去想过——你这个人本身,有没有在这场无尽的追逐中变得更好?也很少有人去想过——在拥有越来越多东西的同时,你失去了什么?

西方精神分析学泰斗艾里希·弗洛姆认为,在西方文化的源头,即古希腊和希伯来(犹太人)那里,人们的生活目标是“追求人的完美”,可到了今天,现代人则是一味“追求物的完美”,结果就是把自己变成了物,把生命变成了财物的附属,于是“存在”(to be)就被“占有”(to have)所支配了。

说白了,你占有了物,但失去的却是自己。存在主义有一句话叫“拥有就是被拥有”,所表达的意思也是这个。

西方如此,中国何独不然?

中国的儒释道文化,其目标都是致力于人本身的完善和完美,可在其传播和流变的过程中,大多数信徒却把属于精神层面的价值外化成了可占有的物。就如我们的这位萧衍兄,自以为佛事做了一大堆,所谓的功德肯定是充塞天地了,殊不知,就在他这么想的当下,原本超越性的精神价值已经变成了世俗的物,原本可能有的功德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简单:尽管萧衍在形式上皈依了佛教,而且做出了一系列近乎狂热的宗教行为,但其背后的动机仍然是占有欲(追求并占有更多更大的功德),所以他的一切行为实质上也仍然是一种功利活动。而这一点,恰恰与禅宗的真精神背道而驰。

禅宗的真精神是什么?

答案就是三个字——“做减法”。具体而言,就是消除占有欲,打破一切功利性的思维方式,放下对一切事物的执着(但并不是抛弃一切事物),把习惯向外看的眼睛转回来,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彻见人人本具、不假外求的自性。如此,你便能获得一种全然的觉醒。

所谓自性,其实就是佛性。但是,禅宗却喜欢用“自性”这个词,不太喜欢用“佛性”。比如,历代禅者会经常说些“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说佛一声,漱口三日”之类的话,甚至动不动就叱佛骂祖、烧毁佛像,其原因就在于:禅宗不仅希望你放下对世间万物的执着,还希望你放下对种种宗教形式的执着,更希望你放下对“解脱”“成佛”“涅槃”等佛教终极价值的执着。

有僧问大珠慧海:“如何得大涅槃?”

师曰:“不造生死业。”

曰:“如何是生死业?”

师曰:“求大涅槃。”

这位可怜的僧人被慧海禅师搞懵了:我出家的目的、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出离生死、求得涅槃,可为什么我一心求涅槃,到头来反而成了生死轮回的原因了呢?

这位学僧并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跟梁武帝其实堕入了同一个陷阱——执着。

《盗梦空间》的现实版:如何从梦境中醒来?

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后,第一句话就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在佛陀看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坐拥无尽宝藏的“超级富豪”(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某天忽然打了一个盹儿,然后就开始做梦(妄想),在梦中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四处流浪的乞丐,并把梦中所有东西都当成是真的(执着),于是拼命索取、占有、争夺,然后就生出了永无止境的烦恼和痛苦。

在这场远比《黑客帝国》和《盗梦空间》都更加逼真、更加庞大、更加难以醒来的虚拟现实和梦境中,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迷失自性),所以万分投入、沉迷不醒、执无为有、假戏真做。我们忘情地在其中演出了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经历了一世世的生死轮回,享尽了很多实际上是梦幻的快乐,吃尽了无数实际上是泡影的苦头。

直到有一天,一个已经醒来的人(佛陀、禅者),重新回到梦里告诉我们:“醒来吧,不要再做梦了,你本来就拥有无尽的宝藏(自性本自具足),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放下对这个梦境里面所有东西的贪恋和执着,让自己彻底醒来!”

也许在这场梦里,我们每个人经过辛辛苦苦的打拼,已经摆脱了乞丐的角色,混成了富豪、政客、明星、教授等各种各样的牛人,但是,所有这些身份及其梦里拥有的一切东西,跟我们梦境之外的真实身份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在已经觉醒的人眼中,这些“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东西,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笑话。

但是眼下,绝大多数人都听不进觉醒者的话,因为我们都活得太现实了——谁愿意相信,自己拥有的高官厚禄、豪宅美女都是梦幻泡影呢?即便多数人在这个梦里都只是平凡的草根,付出半生的辛苦才能买一套房子,可生活还是挺让人向往的不是?所以,我们反而把觉醒者讲的当成了笑话,然后继续妄想、继续执着、继续占有、继续争夺、继续肆无忌惮地贪污受贿、继续累死累活地攒钱买房。

只有少数人听懂了觉醒者的话,走上了修行之路。

可是,“执着”始终是这场梦境牢不可破的底色。

比如,萧衍兄开始修行了,可他仍然是用“做加法”的习惯在修行:在做皇帝的业余时间里,他加上“佛事”;在阅读百官奏章之余,他加上“读经”;在盖宫殿的同时,他加上“盖寺庙”;在治理国家的政绩上面,他又加上佛教修行的“功德”。于是,觉醒者教人解脱,可他反而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枷锁;觉醒者教人放下,他反而在世俗事务上又增添了宗教的执着;觉醒者教人醒来,他却往梦的更深处义无反顾地挺进。

用禅宗术语来讲,这就叫“梦中说梦,头上安头”。

同理,参访大珠慧海的那个学僧也一样。他听觉醒者告诉他,修行的起点就是“放下”,终点就是“醒来”,于是就把世俗的生活全然抛弃,迫不及待地剃度出家,然后又把“醒来”当成了一种可以追求、可以得到的东西,并且在梦境中跋山涉水、苦苦寻找,甚至找得比当初还没出家时找工作、找房子、找老婆还辛苦。试问,他这么找下去,除了跟萧衍兄一前一后地往梦的更深处挺进之外,除了继续“梦中说梦、头上安头”之外,还能怎么着呢?

只要不是用正确的方式“做减法”,就跟觉醒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也就是说,在修行之路上,你除了放下对所有俗世事物的执着,还要放下对所有宗教事物的执着,到最后,甚至连“不执着”这个观念都要放下(因为把“不执着”牢牢抓在心里不放的人,其实是最大的执着,佛称之为“法执”)。到这一步,你的修行才算有了一点儿真消息。用禅宗术语来讲,这才叫“一丝不挂”!

阳明心学(儒学)的修行方式,跟佛道两家一样,都是“做减法”,这是中国文化三大谱系最基本的共同特征之一。

不过,必须强调的是,不管是禅宗还是心学,教人“做减法”并不是要叫你放弃一切,而只是叫你放下对一切的执着。换言之,需要改变的并不是你的外在生活,而是你的心;需要放弃的并不是你的家庭和工作,而是你一直紧抓不放的种种不健康的生活态度。

实际理地,不染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

“实际理地”是什么?就是你的心。

“万行门中”是什么?就是你所有的外部生活。

只要你的心能够保持健康,你就不需要刻意改变你的外部生活。

阳明的学问之所以叫心学,禅宗之所以又叫“心地法门”,就是因为一切修行都是指向你的心,指向你的态度、观念、思想、人格。只要你的心能够做出转变,只要你的态度、观念、思想、人格都能像一个真正的觉醒者一样,那么当下你就醒来了。

你的解脱不在深山老林,而在当下的滚滚红尘中。

你的涅槃不在他方净土,而在当下的生死轮回中。

从事相上言,一个觉醒者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跟往日并无不同;但是从实际上看,一个觉醒者生活中的一切,又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因为,你的心已经放下对世间万物的贪恋,所以红尘就不再是原来的红尘,而是一座任你自在修行的庄严道场——“青青翠竹(喻世间万物),尽是法身(自性);郁郁黄花(喻世间万事),无非般若(智慧)”。

并且,由于你的心已经放下对“垢净、迷悟”的分别,所以生死也不再是原来的生死,而是一场任你自由出入的奇妙梦境——心能转境,则同如来(觉醒者);心随境转,则为众生(做梦者)。

我们都是“重度梦游症患者”,醒来谈何容易?

然而,心的转变又谈何容易呢?

这会儿,小萧同学被阳明老师狠狠刺了一下,痛倒是很痛,但就是不悟。

阳明一看小萧的那张苦瓜脸,就知道这孩子属于“重度梦游症患者”,不可能用禅宗的机锋一下子点醒,只好退而求其次,采用传统的“摆事实讲道理”的治疗方案,说:“人必须有自己为自己负责的心,才能克除种种不合理、不正当的欲望(克己);做到这一点,你才能成为你自己、成就你自己。”

小萧一脸委屈地说:“我也很想为自己负责,可不知为什么,总是难以克己。”

阳明:“你且说说看,你是如何为自己负责的?”

小萧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也一心想做个好人,自以为这应该就算为自己负责了。可刚才仔细想了一下,看来也只是为躯壳的自己,不是为真正的自己。”

阳明:“真正的自己岂能离得了躯壳?恐怕你连为躯壳负责都做不到,更不用说为你的心了。这些暂且不提,就说你那个躯壳的自己吧。躯壳指的,不就是耳目口鼻四肢吗?”

小萧激动地说:“我就是被这些害苦了。目要看色,耳要听声,口要尝味,四肢要玩乐,所以才克服不了那些不合理、不正当的欲望。”

阳明:“老子说过,‘美色令人目盲,美声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口爽(“爽”非快乐之意,而是味觉败坏之意),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意思是过度的感官享受势必损害人的健康。可见,这些都是害你躯壳的,岂是真为你的躯壳?若真为躯壳,便要‘做减法’。”

小萧紧张地看了一下周围,低声凑近阳明,说:“先生,您背错台词了。按照《传习录》的台词,您现在应该把儒家的伦理规范‘礼’提出来,然后告诉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什么的。”

阳明撇了撇嘴:“我知道,那是老台词了,针对的是咱明朝人的问题,而且只有在咱这种古代的语境下来谈才有意义。冯友兰不是说了嘛,为了解决后世的问题,对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只能接着它的智慧和精神往下讲,不能照着那些文字和教条‘炒冷饭’。说白了,只要讲的东西是对的,台词怎么改都没关系。”

小萧:“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我是不是也要改个台词,问您一句:‘做减法’是什么意思?”

阳明:“嗯,请把本书翻回前面几页,再看一遍。”

小萧赶紧翻回去,认真地看了一遍。

阳明:“看明白了?”

小萧支吾着:“先生要是有时间,就再给我说说。”

阳明无奈摇头。

小萧有点儿难过:“咋啦?”

阳明:“你终日向外驰求,追名逐利,都是为着躯壳外面的物事,根本不识心之本体。其实,我在《传习录》那段老台词中说了一大堆,意思只有一个:你的一切言行,都是由你的心主宰的,若不想让过度的感官欲望损害你的躯壳,就要从心入手。所谓‘克己’,就是要在心上‘做减法’,只要发觉一丝执着和占有欲在心里萌生,就要像被刀割针刺一般,非得去了刀,拔了针,才肯罢休。这才是自己为自己负责,也才是真正的‘做减法’。可你如今还在一心‘做加法’,正是认贼作子,谈什么为己之心,又谈什么‘克己’?”

小萧听完,深深地把头耷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阳明刚刚起床,擦了把脸,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阳明走出屋外,看见小萧正和几个同学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阳明立在台阶上,微微咳了一声。

一个同学跑过来,愤愤然地说:“先生,这小萧不知道抽什么风,天没亮就跑出去了,把他的银子和随身衣物全都散给了街上的乞丐,还回来找我们要银子和东西,也要拿去散掉,您给评评理,这叫什么事儿?”

小萧急得跳脚:“你才抽风呢!我这是帮你们放弃执着和占有欲,知道不?”

另一个同学骂:“得了吧你,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小萧回击:“你才脑子进水了……”

阳明看了看小萧,又看了看其他同学,接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反剪双手,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出门散步去了。

小萧和同学们静默片刻,目送阳明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处,哗的一下又吵开了。

外面的大街上,一个富少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眉眼间却愁云密布;一个乞丐蹲在墙根下抓跳蚤,神情却自在逍遥;一只老鼠被一条狗追得满世界乱窜,几只猫在旁边淡定围观;一个官差掀翻了路边商贩的小摊,一个小偷趁乱摸走了官差身上的银两;从东边走来一列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从西边走来一列出殡队伍,哭哭啼啼,好不凄凉。

阳明止住脚步,立在当街。

天上流云变幻,阳光时隐时现。

世界是如此喧嚣而真实,又是如此寂静而虚幻。

王阳明之后五百年,电影《黑客帝国》一口气拍了三部,部部叫座;《盗梦空间》风靡全球,看来马上会推出续集……

二 为人格补钙,让心灵吸氧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

先生曰:“尔乃贵目贱心。”

——《传习录·上·薛侃录》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在讲什么?

阳明的一个学生患了眼病,整天凄凄惨惨,忧闷不堪。

阳明对他说:“你这是珍惜你的眼睛,却轻贱了你的心。”

我们大多数人,其实都跟这位“贵目贱心”的同学一样,一辈子忙忙碌碌,都是在为肉体操心、焦虑、奔忙,却很少去照顾自己的心,很少去在意自己的心灵是否健康。就像马斯洛说的:“对于那些向往明眸而不愿瞎眼的人,喜欢感觉良好而不希望感到难受的人,追求完整而不愿残缺的人,可以建议他们去寻求心理上的健康。”

遗憾的是,我们往往只懂得爱护自己的明眸,却任由自己的“心灵之眼”陷入黑暗;我们都很注重身体的完整和健康,却总是无视心灵的残缺和病变。

人活在世上,首先当然要满足衣、食、住、行等基本的生存需要,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果一个人除了这些,就再没有任何更高级的精神需求,那将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因为人除了身体之外,还有精神和灵魂(在阳明这里统称为“心”),倘若人只知道重视前者,却轻视或遗忘后者,那就等于把自己降格为“非人”的低等动物了。

马斯洛曾经把人的需求划分为五个层次,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情感与归属的需求、自尊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除此之外,马斯洛还提出了两种需要,即认知需要和审美需要,但并未明确把它们归入需求层次排列中;一些研究者将这两种需要放在“自我实现”之前,从而把五个层次扩展为七个层次;另外还有研究者根据马斯洛晚年对超越性、灵性的研究和论述,提出“自我实现”之后还有更高的需要,即“自我超越”的需求。

生理需求是人们最原始、最基本的需求,它包括食物、性、衣物、住房、医疗等等,我们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欲望和行为,都可以归入这个层次。

安全需求包括生命安全、生活稳定、职业和收入稳定、未来的保障等等,还包括对体制、秩序、法律、和平等的需要。

情感与归属的需求:情感的需求包括感情的付出和接受;归属的需求指的是人对家庭、邻里、朋友、同事、团体、社群、组织等的需要,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归属感。

自尊的需求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偏于自尊自重的需要,如实力、成就、能力、优势,以及面对世界时的自信、独立和自由等;另一类是希望获得他人尊敬、敬畏的欲望,如名誉、威信、地位、声望、荣誉等,以及对他人和世界的支配感、重要性、影响力等等。

自我实现的需求,一般认为是马斯洛“需求层次论”中的最高级需求,它指的是人所具有的自我完善、自我完成的潜能,以及使人的潜能得以实现的倾向。“自我实现”与儒家和阳明心学常说的“为己”“成己”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如果把某些研究者所说的“自我超越”也纳入“自我实现”的话,并且考虑到马斯洛本人经常提及的“高峰体验”,那么这个最高层次的需求,也可以类比于佛教禅宗的“明心见性”。用马斯洛的话说,自我实现就是“一个作曲家必须作曲,一个画家必须绘画,一个诗人必须写诗,否则他始终无法安宁。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他就必须成为什么,他必须忠实于他自己的本性”。

在这五大需求之外,马斯洛也很重视认知需要和审美需要。可他之所以没有把这两种需要归入层次系列,是因为它们具有自身的特殊性。

所谓认知需要,指的是人的好奇心、求知欲,即对人和世界的认识、了解、解释、研究等需要。在马斯洛看来,人的认知需要是永无止境的,它“一方面要使认识越来越细致入微,另一方面又朝着某种宇宙哲学、神学等方向发展,而使认识越来越广阔博大”。因此,人的这种认识过程,也可以称为“寻求意义的过程”。由于认知需要具有难以穷尽的深度和广度,所以它既可以在较低需求的层次上出现,例如获取知识,本身是认知需要,同时又能满足安全需求或自尊需求——正所谓知识就是力量;也可以在自我实现乃至自我超越的层次上出现,例如无数智者哲人对宇宙人生的体悟和探究。

所谓审美需要,是指人对美的感受、欣赏、体验、创造,也包括人对事物的对称感、适度感、条理感、完善感的需要。马斯洛虽然对审美需要所谈不多,但是从他对“高峰体验”的描述中,我们不难窥见“审美”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我希望你想一想你生活中最奇妙的一个体验或几个体验——最快乐的时刻、着迷的时刻、销魂的时刻,这种体验可能是由于恋爱,或者由于听音乐,或者由于突然被一本书或一张画‘击中了’”。极致的审美体验往往带来“高峰体验”,并且能够“让人在主观上处于时间和空间之外”,“例如,诗人和艺术家在创作的狂热时候,他周围的事物和时间的流逝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由于认知需要和审美需要本身具有非常丰富的内涵,且与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密不可分,所以很难被放在需要层次系列的哪一个位置上。尽管如此,有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认知需要和审美需要都是属于人的高级需要,因为它们都指向人的精神和心灵领域。

中国人为什么一直停留在低级需要中?

马斯洛的这个需求层次理论,具有从低到高的阶梯特征。也就是说,在高级需要出现之前,必须先满足低级需要;只有在低级需要得到满足或者部分得到满足之后,高级需要才有可能出现。

这一点,其实就是古人常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日的中国社会之所以普遍缺乏高层次的精神需求,原因之一就是社会的整体发展水平还太低,使得大多数人不得不为衣食奔忙,导致较低级的需要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但是,如果我们认为这就是中国人缺乏高层次需求的全部原因,那就错了。

当马斯洛认为人的需要具有从低到高的递进关系时,他并没有说人在一个时候只能有一种需要,也没有说某种低级需要必须百分之百得到满足之后,更高级的需要才会出现。事实上,马斯洛认为,“对于我们社会中的大多数正常人来说”,其全部需要都会部分得到满足,同时又都不会得到完全的满足。为了形象地说明这一点,他假定了一组数字,说:“也许一般公民大概满足了85%的生理需求、70%的安全需求、50%的爱的需求、40%的自尊的需求、10%的自我实现需求。”

除了各种需要会在同一时候不同程度地出现之外,马斯洛还认为,当一种需要得到一定满足、新的需要出现之际,这种出现“并不是一种突然的、跳跃的现象,而是缓慢地从无逐渐到有”。例如,当需要A仅满足了10%,那么需要B可能还杳无踪影。然而,当需要A得到25%的满足时,需要B可能会显露出5%,当需要A满足了75%时,需要B也许就会显露出50%。

上述例子充分表明——并非一个需要得到100%的满足,更高级的需要才会出现。

因此,我们的问题就来了:如果说一般中国人还普遍停留于较低层次的需要,是因为“仓廪”还不够实、“衣食”还不够足的话,那么社会上为数不少的先富起来的人,为什么也跟我们这些草根一样,始终在最基本的需要中打转,却迟迟产生不了更高级的需要——如认知需要、审美需要、自我实现需要、自我超越需要呢?

一个人买一套房,肯定是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买两套、三套,也许是出于安全需要;可要是买四套、五套、七八套、几十套,又是出于什么需要?

一个人戴一块表是出于基本需要,可如果天天换表,且都是名表,因而被广大人民群众誉为“表哥”,又是出于什么需要?

一个人娶一个老婆(或嫁一个老公)是出于生理需要和爱的需要,可动辄几十上百号情人,是出于什么需要?一顿饭吃几十或几百块,是出于生理需要,可那些动不动就在网上炫富爆乳晒干爹的人,那些身为“人民公仆”却动辄给干女儿买豪车、买别墅、买“连体钞票礼服”,且一顿饭就花掉几万块的人,又是出于什么需要?

根据马斯洛的研究,一个正常人只要满足了低级需要,其高级需要就必然出现。然而在中国,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我们看到,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即便低级需要已经100%得到满足,他们仍然会在同等级的需要上继续追求500%、1000%,而偏偏产生不了高级需要。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中国人的奢侈品消费。

当我们国家至少还有80%以上的同胞,仍然在为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和安全需要而累得像狗一样时,这个国家先富起来的那些人,却已然成为全球奢侈品消费的中坚力量,并已在2012年春节期间,令中国一举超越日本,摘取了“全球最大奢侈品消费市场”的桂冠。而让我们尴尬的地方在于:据2011年的数据显示,中国人均GDP仅为5414美元,排名世界第89位,日本则为45 920美元,排名第18位。

一方面,我们是一个平均生活水平仍然位居世界末流的国家(据统计,中国还有1.28亿人每天的消费只有6.3元),另一方面,我们却又是令全世界瞠目结舌的奢侈品消费“全球一哥”,如此巨大的反差,到底凸显了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心理学现象?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现象?

那些挥金如土的中国富豪,以为用世人梦寐以求、垂涎欲滴的奢侈品把自己包装起来,就成了高档次的人,就拥有了别人望尘莫及的高档次人生,可事实上,他们仍然是在低级需要上汲汲营营的低品质的人。

马斯洛因提出“需求层次理论”而荣膺“人本心理学之父”,并成为现当代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家,可假如他还在世,且面对当今中国社会的种种怪现状,发现中国人已经用实际行动突破并颠覆了他的理论,不知他会做何感想,情何以堪?

综上所述,我们只能得出以下结论:致使中国人普遍停留于低层次需要的最主要原因,并不是“仓廪”还不够实、“衣食”还不够足,而是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出了问题。

我们很“匮乏”,却不懂得成长

马斯洛认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需求、自尊需求,都属于人的基本需求,可以称为“匮乏性需求”,而高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包括认知需求、审美需求、自我超越需求),则可以称为“成长性需求”。

“匮乏性需求”与“成长性需求”有什么区别?各自具有怎样的作用?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把人的生命看成一棵树的话,那么“匮乏性需求”就是一个坑,而“成长性需求”就是一株苗。倘若一个社会拥有健全的价值观,那么它自然会告诉每个社会成员:你来到这世上的任务,就是养活并养好你自己的那棵树。而种树的方法,首先当然要去找足够的土来把坑填满,然后定期给树苗浇水施肥,它才能成长。

要把这棵树(生命)养活养好,坑(“匮乏性需求”)是必需的,土(为了满足种种基本需要而采取的行动)也是必需的,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树苗(“成长性需求”),以及对树苗的栽种和培育(为了满足“成长性需求”所采取的行动)。

可是,如果一个社会没有健全的价值观,那麻烦就大了,因为根本没人告诉你,那个坑是让你种树用的。不知道这一点,你就只能一直往坑里填土,纵然你说这一铲土是阿玛尼出品,那一铲土是爱马仕制造,连挖土的铲子都挂着LV的商标,可问题是:你把自己的那株小树苗忘到哪儿去了呢?

今天,对于相当一部分中国人来说,种种“匮乏性需求”早已得到了满足,可当这些需求被满足之后,中国人却失去了方向,不知道生命力该往何处挥洒,不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生命之树种进你好不容易填好的坑中。

“匮乏性需求”的过度膨胀,必然导致“成长性需求”的极度萎缩。在今日中国,不要说我们已经很难看见追求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的人,就算是认知需要和审美需要,也已渐渐从大多数国人的精神世界中消失了。

以人均年读书量为例,据最新的调查显示,全世界人均年读书量最大的国家是以色列,每人每年读书64本(可敬又可怕的犹太人),俄罗斯55本,日本40本,美国21本,法国14本,韩国11.9本,中国4.35本。当然,这些数据可能不一定准确,但撇开数字不论,仅以我们的日常经验来看,中国人不爱读书显然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的这句老生常谈到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尽管知识的载体和介质会随着时代和科技的发展而不断变化,不一定读实体书才叫读书,可无论如何,对人类知识的广泛摄取,对本民族文化的自觉传承,始终是个人成长和社会进步的必由之路。

犹太民族之所以被誉为世界上最有智慧的民族,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对知识和教育的重视。毫不夸张地说,犹太民族对这个世界所做的贡献,恐怕没有哪一个民族可以望其项背。

如若不信,不妨来看看下面这张名单:

思想界:耶稣、马克思、弗洛伊德、柏格森、胡塞尔、马克斯·韦伯、卡西勒、卢卡契、维特根斯坦、马尔库塞、弗洛姆、波普尔,当然还有马斯洛,以及我们前文介绍的“意义疗法”创始人弗兰克。

科学界:爱因斯坦、量子力学奠基人尼尔斯·玻尔、“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氢弹之父”特勒、“控制论之父”维纳、青霉素发现者弗莱明、链霉素发现者瓦克斯曼、脱氧核糖核酸发现者阿瑟·科恩伯格、直升机发明人亨利·斐纳。

文学、艺术界:海涅、里尔克、茨威格、卡夫卡、普鲁斯特、托马斯·曼、左拉、帕斯捷尔纳克、爱伦堡、索尔·贝娄、塞林格、“黑色幽默”代表人物约瑟夫·海勒、毕加索、门德尔松、卡拉扬、卓别林、斯皮尔伯格、保罗·纽曼。

商界: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垄断财阀摩根、红色资本家哈默、牛仔裤大王李维·施特劳斯、通信之王路透、报界女强人凯瑟琳·格雷厄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总裁威廉·佩利、全美广播公司总裁萨尔诺夫、《纽约时报》创办人雷蒙、《花花公子》创办人赫夫纳、好莱坞巨头华纳兄弟、米高梅公司创始人洛伊、派拉蒙公司掌门人米克尔。

这些都是犹太人吗?

是的。

犹太人凭什么这么牛?

答案或许就在下面的两条犹太格言中:一、宁可变卖所有的东西,也要把女儿嫁给学者;为了娶得学者的女儿,就是丧失一切也无所谓。二、假如父亲与教师同时坐牢而又只能保释一个人出来的话,做孩子的应先保释教师。

一个如此尊重知识、信奉“教育至上”的民族,岂能不牛?!

当然,中国人也历来重视教育,但是,当一个社会的价值观严重扭曲时,教育也注定无法独善其身。事实上,当下的中国教育早已跟随社会和时代同步异化,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教育的本质,沦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功利活动了。

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对中国的“应试教育”“填鸭教育”颇有微词,一直在呼吁“人格教育”和“素质教育”,可是,如果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都还围绕着“匮乏性需求”打转,如果我们都把掌握知识当成占有更多外物的手段,那么中国教育又如何跳出“应试”和“填鸭”的泥沼?如果大多数中国人始终无法意识到“成长性需求”对生命的意义,如果一个社会的成年人都不懂得关注自己的精神生活和心灵健康,那么我们又能给予孩子什么样的“人格教育”和“素质教育”?

当一个人的身体缺乏维生素和矿物质时,我们会说这个人病了;可当一个人的人格长期缺钙、心灵长期缺氧时,我们却认为他是健康的。

这就是阳明所说的“贵目贱心”。

如果我们不想让这种“贵目贱心”的病态价值观进一步恶化成致死之症,那么,我们就必须懂得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停下追逐物欲的脚步,为我们的人格补一点儿钙,让我们的心灵吸一些氧。

传承古人的生命智慧,遵循阳明心学(以及儒、释、道传统文化)所讲的做人之道生活,就是为我们的人格补钙;学习古今中外一切有益于心灵的思想学问,唤醒心中沉睡已久的“成长性需求”,学会做一个有高层次追求的人,就是让我们的心灵吸氧。

一个懂得为人格补钙、让心灵吸氧的人,才是一个健全的人。由大多数这样的人组成的社会,才是一个健康的社会。

三 死亡的真相&生活的态度

萧惠问死生之道。

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

问昼夜之道。

曰:“知昼则知夜。”

曰:“昼亦有所不知乎?”

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传习录·上·薛侃录》

儒家对死亡的态度

在阳明的学生里面,萧惠是悟性比较低的一个,例如上回阳明教他“做减法”,他就做得一塌糊涂。不过,小萧同学有一个优点,就是喜欢思考。比如从懂事的时候起,他就经常思考一个很现实又很严肃的命题——死亡。

死亡是怎么回事儿?人死之后,究竟是陷入一种彻底的虚无,亦即人们常说的万事皆休、一死永灭?还是死后仍有东西继续存在,就像许多哲人以及宗教常说的灵魂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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