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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命的重建.2

作者:王觉仁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2

如果是前者,我们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因死亡而一笔勾销,那么人活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如果是后者,那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人应该建立一种怎样的生活态度,才能无惧于死亡,并且过好生命中的每一天?

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都绕不过去的,也是历史上无数智者哲人为之殚精竭虑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小萧时常感觉困扰。

虽然小萧从小就知道,孔子的一句“未知生,焉知死”便代表了儒家对死亡的态度,也让千百年来的无数儒者免除了(或者说是避开了)死亡的困扰,但是,这六个字丝毫无法减轻小萧对死亡的困惑。因为对小萧来说,孔子这话似乎应该倒过来说才对,“未知死,焉知生?”也就是说,一个人若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儿,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又如何找到正确的人生意义和生活态度呢?

所以,在小萧看来,孔子这么说不是在解答问题,而是在取消问题、回避问题。

在阳明的学生中,小萧是对佛道两家最着迷的一个。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恐怕就是因为儒家对死亡的看法解决不了小萧的问题,所以他只能到佛道思想中去寻找答案。

对于小萧的思想倾向,阳明自然是洞若观火。

有一次,在和学生们闲谈时,阳明有意敲打小萧,说:“吾自幼笃志于佛道两家,自认为颇有所得,认为儒家不值得学,直到后来在龙场驿的困境中磨了三年,发现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才叹悔此前错用了三十年气力。”

小萧一听先生主动谈起佛道,喜不自胜,赶紧问:“先生,据您看来,佛、道思想的精妙何在?”

阳明斜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跟你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你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

小萧惭愧不已,连声道歉。

尽管小萧也承认圣人之学确实广大,可令他深感遗憾的是,儒学的“广大”偏偏没有包含对死亡的深入阐释。这就像一锅鲜美的鸡汤没有放盐一样,虽然闻上去香味四溢,吃起来却淡而无味。

因此,小萧总想听听先生对死亡的见解,可惜阳明跟孔老夫子一样,很少谈到这个话题。小萧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向先生请教死亡的问题。

这天,阳明恰好独自一人在书房品茗看书,身边没有其他学生,小萧再也憋不住了,便走进书房,斗胆向阳明请教生死之道。

阳明看了看他,把书放下,慢条斯理地啜了几口茶,半天才说:“知昼夜,即知生死。”

小萧一愣,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阳明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再问:“敢问先生,何为昼夜之道?”

阳明说:“知昼,则知夜。”

小萧一听就晕了。

他发现,阳明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深得孔子他老人家的真传——“知昼则知夜”与“知生则知死”完全是一个套路,似乎都是以取消问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小萧心里很不痛快,遂脱口而出:“难道还有人不知昼的吗?”

阳明听出了小萧话里头的不满情绪,便把手里的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放,大声道:“你能知昼?!每天迷迷糊糊起床,傻头傻脑吃饭,言行都没有照看,习气都未能觉察,终日昏昏沉沉,这是知昼吗?这叫梦昼!”

小萧被一顿数落,郁闷得要死,虽然嘴上不敢顶撞,心里却叽里咕噜发了一大通牢骚。

阳明瞥了他一眼,知道凭他的悟性,无法直接体悟儒家的生死之道,只好缓和了一下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儒家对死亡的看法似乎是在逃避问题,不足以解答你的困惑?”

小萧顿时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阳明:“也罢,趁今天别的同学不在,我就给你开开小灶。你今天可以提任何问题,我也撇开门户之见,不局限在孔门圣学的范畴里,咱们敞开来谈。”

人有一个轮回转世的灵魂吗?

小萧大喜,赶紧问:“先生,我最想知道的是,您认为人死之后是什么都没有了,还是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阳明:“我既不认为人会一死永灭,也不认为人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小萧蒙了,搞不懂这是啥意思。

“你表面上喜欢佛教,其实压根儿没弄懂佛教的真义。”阳明说,“在佛法看来,一死永灭是‘断见’,灵魂不灭是‘常见’,二者都是戏论,都不符合生命的真相。”

小萧弱弱地问:“那……生命的真相是什么?”

“非断,非常。”

“非断非常该怎么理解?”

阳明:“我先问你个问题,你所理解的轮回转世,是不是一个灵魂从上一世的肉体迁移到这一世的肉体,然后又从这一世的肉体迁移到下一世的肉体;肉体不断变化,灵魂却始终是那一个,就像同一个演员在扮演许许多多不同的角色?”

小萧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么理解的。难道……这么理解不对吗?”

“当然不对!”阳明说,“佛法根本不认为有这样的灵魂存在。”这里的‘灵魂’概念与本书其他地方所说的灵魂不同:其他地方所说的灵魂通常是指精神、心灵、人格、内心世界等等,而这里的‘灵魂’则专指世人通常认为的那个轮回转世的主体。

“佛法不认为有这样的灵魂存在?”小萧的眼睛睁得像铜铃,“那又是什么东西在轮回转世?”

“严格来讲,并没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在轮回转世,有的只是一股意识之流,或者说是一股能量之流,佛法称之为‘神识’。”

“神识?它跟灵魂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正如我上面说的,世人所谓的‘灵魂’,通常是指一个不变的东西;而世人所认为的轮回转世,就是这样一个不变的‘灵魂’穿过一世又一世的肉体,就像一条细线穿过一颗又一颗珍珠一样。这样的‘灵魂’,其实只是人们为了抗拒死亡而创造出来的一种幻象,目的是为了满足人类对不朽和永恒的渴望。事实上,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不变和恒常的东西。换言之,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唯一恒常的就是‘无常’。而佛法所说的神识,指的只是一股刹那变化的意识或能量之流。这种意识或能量之流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所以说它是‘非常’;但它又具有延续性,可以在这一个存在形态和下一个存在形态之间实现‘意识的延续’和‘能量的传递’,所以说它是‘非断’。”

小萧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先生,您说得太晦涩了……有没有更好懂一点儿的说法?”

阳明:“打个比方吧,如果说人的肉体是一根蜡烛,精神或意识是蜡烛上的火焰,那么以日常经验来看,蜡烛燃尽,火焰也就随之熄灭了,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人死如灯灭。但是,在佛教看来,精神或意识的火焰并不会因为这一根蜡烛的燃尽而消失,而是可以传递到下一根蜡烛上,然后再传递到第三根、第四根……以至于无穷。在此,前面蜡烛的火焰虽然消失了,但它点燃了后面蜡烛的火焰,这就叫‘非断’;同时,尽管后面的火焰来自于前面的火焰,但它们显然又不是同一个火焰,这就叫‘非常’。”

小萧若有所思:“嗯……那也就是说,我这一世的生命虽然与上一世的生命具有内在的延续性和关联性,但并没有一个不变的‘我’从上一世过渡到这一世。换句话说,这一世的我与上一世的我既不能说是同一个,也不能说是全然不同的。”

阳明颔首:“对,用佛教的术语来说,这就叫‘非一非异’。”

小萧茅塞顿开:“我以前读佛经,看到‘非断非常,非一非异’的表述时,脑袋立马变成一团糨糊,总感觉有些文字游戏的味道,今天方知,原来此中大有深意啊!”

阳明:“事实上,从更深的意义上来说,真正的死亡,并不单纯是指一期生命的终止,而是人生中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情。”

小萧又晕了,挠着脑袋说:“先生,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阳明:“世上的人一般都认为,自己从小到大,从少至老,一直都拥有一个不变的自我,这里的‘自我’概念与本书其他地方所说的‘自我实现’的‘自我’不同:自我实现的自我是指人的心灵和人格,这里的自我是指‘自我意识’。这其实完全是一种错觉。根据五百年后的生物学理论,人身上的绝大部分细胞,除了极少数的神经细胞之外,平均7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假设你今年28岁,那么从出生到现在,你的身体已经换了4次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此外,根据我们的日常经验可知,你现在的脾气、性情、好恶,乃至思想、观念等等,与21岁的你、14岁的你、7岁的你,肯定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其间的差异甚至不亚于两个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换言之,无论你的肉体还是精神,都处在刹那不停的变化当中,唯一使你能够区别于他人的,或者说使别人能够从人群中把你辨认出来的,只有我们上面说过的‘延续性’和‘关联性’,而并非世人通常认为的不变的‘自我’。”

我们随时都在“死亡”,也随时在获得“新生”

小萧张大了嘴巴:“先生,这太让人震惊了!这是佛教的看法吗?”

“是。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无我’,它是佛教对宇宙人生最基本、最重要的认识。”

“可是……这应该只是佛教的一家之言吧?”

看着平日口口声声说喜欢佛教的小萧原来也不过是“叶公好龙”,阳明不禁摇头苦笑,说:“错!这不仅是佛教的看法,许多西方哲学家也有类似的见解。例如,休谟、马赫、罗素、詹姆斯等人都曾经认为,人所执为实有的‘自我’其实并不靠谱儿,它要么是‘知觉的集合体’‘一束知觉’,要么就是‘一组感觉要素的复合体’,或者是‘一堆感觉材料’。也就是说,‘自我’并非恒久不变的东西,它只是人们出于自然本能和现实生活的需要所做的一种假定罢了。佛教称之为‘因缘和合、刹那生灭的假有’,马赫称之为‘假定的单一体’和‘权宜的工具’。”

小萧弱弱地问:“这位马先生……是何方神圣?”

阳明:“马先生……不对,马赫是后生,比你还要晚几百年出生呢。他是19世纪奥地利著名的物理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生物学家,总之是很牛的一个人。关于‘自我’的不靠谱儿,马赫曾经结合他自己的生活,说过这么一段话:‘在不同的人们中间所存在的自我的差异,很难说比一个人的自我多年经历的差异更大。当我回想我的少年时,假若不是由于有记忆的连锁,那么,除开个别地方外,我将会认为我在童年时代是另一个人。我二十年前写的好多论文,现在我感到是极其陌生的东西’。此外,马赫还认为,一般人总是以为只有死亡才是‘自我’的消灭,而‘实际上这种消灭在生存中就已经大量出现了’,只不过我们被日常生活的假象所蒙蔽,习焉不察而已。”

小萧的大脑急剧地思考着。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说:“既然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一直处在刹那的生灭变化之中,那是不是可以说,‘死亡’并不是一期生命终止时才发生的事,而是已经在我们身上发生很久了?”

阳明:“正解!死亡并非‘一次性’事件,而是一个连续的、漫长的过程,它一直都在我们的生命中发生着,且贯穿我们的整个生命。就像马可·奥勒留说的:‘生命处于时刻的活动和变化中,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绝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奥勒留之所以告诉我们无须害怕死亡,就因为生命在不断‘死亡’的同时,其实也在不断获得‘新生’。在此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死亡本来就是生命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

小萧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先生,我现在终于理解您所说的生死如昼夜了!”

阳明抚须而笑:“现在你也能理解,孔子他老人家为什么说‘未知生,焉知死’了吧?”

小萧:“嗯,我理解了。事实上,人生中的每一个刹那都包含着死亡,也包含着新生,就像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包含着白昼和黑夜一样。这就是生命的真相。而一旦懂得生命的真相,我们也就懂得死亡的真相了。当然,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

阳明再度颔首:“你今天的体悟,足以超过此前数年所学的东西了。”

只有“无常无我”的世界,才是充满生机的世界

小萧不好意思地说:“先生谬赞了。学生愚钝,还有一事不明。”

“讲。”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包括人的自我都是变化无常的,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包括我们自己,时时刻刻都处在变异、坏灭和消亡的威胁之下,那我们岂不是会变得很悲观,还有什么干劲儿去做事呢?”

阳明苦笑:“你看,刚刚跟你讲完‘非断非常’,你马上又落入‘断见’了。”

小萧惭愧地说:“老观念太强大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儿来。”

阳明:“我们不应该抱怨‘无常’,因为没有‘无常’,一切事物都将不复存在。一朵云如果不变成雨,绿树便不能生长,鲜花将不能开放;一粒稻种如果不变成稻谷,田园将一片荒芜,我们将得不到食物。如果没有无常,就没有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如果没有无常,万物将停止运动,世界将变成一片死寂。同样道理,如果自我不会变化,一个孩子将永远是孩子,不能成长为大人;如果自我不会变化,一个病人将永远是病人,不可能恢复健康;如果自我不会变化,一个穷人将永远是穷人,不可能通过奋斗改变命运;如果自我不会变化,所谓的人格完善、成圣成贤,也将成为一句彻头彻尾的空谈!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愿意生活在一个一切都凝固不变的世界上,还是生活在一个‘无常无我’、充满变化的世界上?”

小萧笑了:“当然是后者。”

阳明:“OK,既然你选择生活在一个‘无常无我’、充满变化的世界上,那么你就该欣然面对一切形式的死亡:如果你看见一阵细雨,那是因为一朵云死了;如果你看见一株稻穗,那是因为一粒稻种死了;如果你看见春天来了,那是因为冬天死了;如果你听见一个婴儿呱呱落地的啼哭,那必定有某个老人终止了上一段旅程的脚步;如果你热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那你就不该拒绝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死亡。换言之,‘无常’固然是埋葬万物的坟场,却也是孕育生命的子宫;‘无我’固然是杀死昨天和过往的刽子手,却也是催生明天和未来的助产士。所以,当死亡在你面前裂陷为一处绝望而黑暗的深渊,你应该看到,它背后隐藏着一座通往希望和光明的桥梁……这座桥梁的名字,就叫作新生。”

小萧听得如痴如醉:“先生,您要是把这些话写成散文,都可以入选中学课本了。”

阳明道:“闲言少叙,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小萧:“综合您刚才所说,在这样一个‘无常无我’、充满变化的世界上,一个人应该建立怎样的生活态度,才能获得幸福安乐的人生呢?”

阳明皱眉:“你这么问本身就有毛病,想要依靠某种答案一劳永逸地获得完美人生,你不觉得有点儿贪心吗?”

小萧嘿嘿一笑:“我可不是光为自己,我这不是替同学们和后世的广大读者问的吗?”

阳明:“我服你了。好吧,虽然不敢说能给人们什么包治百病的处世良方,但给大家几点合理化建议倒是办得到的。

在“无常无我”的世界上,人应该如何生活?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有三条原则一定要谨记。

第一,永远不要试图去掌控瞬息万变的外部世界。

你可以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经营你的家庭、事业、亲情、爱情、友情等等,但千万不要把你的整个生命和全部幸福寄托在任何事物上面,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无常”和明天哪一个会先到。在合理正当的前提下,你可以尽情去欣赏、体验、享受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但要尽量淡化对任何东西的占有欲。记住,拥有外物不是罪恶,可占有欲会成为你所有痛苦的根源。因为无论何时,你都不可能成为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无常”才是君临一切的王者。

第二,照破自我的幻象,认识真正的自己。

跟外部世界一样,我们的内心世界同样是瞬息万变的。一般人出于本能,很容易与自己内心的东西认同,比如念头、情绪、感觉、欲望、观念、思想等等,以为那就是自我。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来去不定、变化无常的,并不是真实的自我。

真正的我,是隐藏在这些纷纷扰扰的心理现象背后的一种觉知之光,它可以觉知和洞察所有的心理活动,但它并不等于这些心理活动。而我们在生活中所要做的,就是时刻保有这份觉知和洞察(息有养,瞬有存)。只要对身心内外的一切事物保持清明的觉知与如实的洞察(此心惺惺明明),没有一息间断,你就契入了生命的真相。从而,你便能无惧于身心内外的一切无常与变化,并且如如不动地安住在这个浮躁喧嚣的世界上。(关于“认识自己”这个话题,我们在下一节还会深入阐述)

第三,不要苛求完美——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由于这个世界总是“无常无我”的,所以,你可以允许自己朝完美的目标努力,但永远不要抗拒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不足与缺憾。你必须先接纳它们,然后再努力去改变。但是,无论你的努力最终结果如何,你还是要欣然接纳。换言之,对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做最好的打算,但要随时准备接受任何结果(甚至包括最坏的结果)。用古代大德的话说,只要是你该做的事情你都要“尽分”,但是“尽分”的同时你还要“随缘”。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反对你追求完美,而只是希望你“慎”求完美。因为你要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最好”往往是“好”的敌人。

听完这些,小萧感慨良多,最后又提了一个问题:“先生,您今天说的这些,到底是算孔门圣学,还是佛家思想?”

阳明:“你觉得这种分别很重要吗?佛陀教人放下对外物和自我的执念,孔子也教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认为他们说的是两回事儿吗?”

小萧点点头:“我懂了,真正的智慧是超越门户的。先生,都说佛教是悲观主义,可听您今天说的这些,我怎么觉得佛教非但不悲观,反而很有些乐观精神呢?”

阳明:“严格来讲,佛教既不是人们常说的悲观,也不是世俗所谓的乐观,而是合乎真相的‘中观’。”

小萧:“先生,能不能再给我讲讲‘中观’?”

阳明一听,赶紧捶了捶胸口:“下课时间到了。想听‘中观’,等本书作者王觉仁写下一本书吧。”

四 本来面目:认识你自己

(陆澄)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

(阳明复信):“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传习录·中·答陆原静书》

你所认定的自我,只是众缘和合的“假我”

《传习录》中卷,辑录的都是王阳明与门人弟子之间的往来书信。上面两段文字,就是陆澄与王阳明的通信内容。

小陆同学在信中,提出了佛教禅宗非常著名的一个话头,语出《坛经·行由品第一》,即六祖惠能抛给僧人惠明的问题,“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不思善,不思恶,正在此时,哪个是你惠明的本来面目?

所谓本来面目,就是指真实的自己。

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参究这个话头?从小到大,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寻找真实的自己?

这样的问题,也许会让某些成功人士发笑:“我干吗要寻找自己?我难道不是一直是我自己吗?我是张三,我是高级公务员,我有一个漂亮贤惠的老婆,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我有房有车,有事业有朋友,每逢黄金周就带着老婆孩子自驾游;当然,平时我也会尽量抽时间去陪陪温柔可人的小三儿……我活得这么好,脑子又没进水,干吗要去找什么‘真实的自己’?”

如果你这么回答我,首先我当然要恭喜你,因为你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可是,张三先生,我想请问:“‘你’和你所拥有的‘东西’,可以直接画等号吗?你说你是张三,可张三只是个符号,你也可以叫李四、王五,不管把名字换成什么,都不会把你这个人本身换掉,对不对?由此可见,正确的说法不能说‘你是张三’,而应该说‘你拥有张三这个名字’。

“同样道理,你也不能说‘你是高级公务员’,因为公务员只是你的职业,并不是你,哪天你下海去当老板了,或者移民海外去当寓公了,你也不会变成别人。所以,不能说‘你是高级公务员’,而应该说‘你拥有公务员这个职业’。

“再来看,你老婆,你儿子,你的房子、车子,还有你的事业、朋友、小三,等等,跟你的名字和职业一样,都是你所拥有的事物或社会关系,但并不是你。换句话说,你‘是’什么,和你‘有’什么,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你说是吧?”

对此,张三可能会回答我:“就算你说得对,这些确实不是我自己,但是,我一米八零,身体健壮,长相英俊,口才一流,知识渊博,兴趣广泛,有理想,有文化,一心为人民服务……这些可以算是我自己固有的吧?”

对不起,张三先生,我将十分遗憾地告诉你:“这些固然可以算是你的,但仍然不是你‘固有’的。因为,疾病和灾祸都有可能改变你的外貌特征和身体条件(包括自愿的整容和变性),所以,‘一米八零、身体健壮、长相英俊’并不固有;另外,人的大脑也可能因疾病或灾祸而失忆,人的道德品质也可能因财色名利的诱惑而败坏,所以,‘口才一流、知识渊博、兴趣广泛’,乃至‘为人民服务’什么的,都不固有。

“当然,我这不是咒您,不是说你会遭遇生病、灾祸、毁容、失忆,也不是说你一定会搞腐败,忘记为人民服务,而是说在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这些东西。而假如——我是说假如——张先生你不幸遭遇了上述种种,变成一个身体残疾、长相丑陋、口齿不清、丧失记忆,而且没有工作,穷困潦倒,失去了家庭、朋友等所有社会关系的人,那么我想请问正恁么时,哪个是你张先生本来面目?!”

这个时候,被逼无奈的张先生很可能会蹦出一个词儿——DNA(基因)。我笑了。

你以为DNA是不可改变的吗?那你每天都在吃的转基因食用油是什么东西?还有转基因玉米、转基因大豆、转基因大米、转基因水果……对了,2012年6月26日,美国科学家宣布世界首批转基因婴儿诞生,你还不知道吧?

还有,你的父母把你生出来,本身就是基因重组的结果;对于某些遗传疾病,科学家已经可以采用基因移植、人工合成基因的手段进行治疗;最新研究显示,仅仅20分钟的激烈运动,就可以改变你肌肉中的DNA分子;此外,癌症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细胞基因发生了突变。

既然基因可以重组、可以移植、可以合成、可以渐变、可以突变,那我们凭什么认为基因是不变的呢?又凭什么认为基因可以代表你呢?

当然,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通过基因检测来进行个人身份识别,但这跟我们通过相貌、指纹、视网膜进行身份识别的性质是一样的,只是技术手段更先进、精确性更高而已。换句话说,如果相貌、指纹或视网膜都有可能因某种意外而改变、消失或遭到破坏(以色列医学家已经发现,少数人会由于基因突变导致指纹消失),那么至少从理论上讲,未来基因改造技术的发展,也可能降低基因识别技术的精确性和有效性。总之,虽然现阶段用基因来识别身份还是靠谱儿的,但这并不表示基因是不可改变的。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绝大多数人平常所认定的这个由姓名、性别、职业、身份、社会地位、经济状况、人际关系、体貌特征、性格特征、遗传基因、感觉知觉、情绪欲望、思想观念等等组合而成的“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佛陀所说的“众缘和合”的“假我”。

所谓“众缘和合”,就是指诸多事物依赖一定条件组合在一起;而所谓“假我”,并不是说这个“众缘和合”的自我不存在,而是说一旦众缘变化或离散,自我就随之改变了,因而不常在。“不存在”与“不常在”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不存在”是一种断灭论,为佛教所驳斥,“不常在”则是对万物的如实体认。

真我与假我,演员与角色

既然上述那些东西都只是“假我”,那么什么才是“真我”呢?

其实,“真我”并不在“假我”之外,而就在“假我”之中。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如果你跟身心内外的一切东西认同,你的“真我”就迷失在“假我”之中了,一旦你不跟你拥有的任何东西认同,你的“假我”就全体转为“真我”了。

换言之,所谓认识“真我”,并不是要让你摒弃“假我”,也不是要让你抛弃现有的生活以及拥有的一切,而只是让你不要与那些东西认同——说白了,就是一念之转而已。只要这一念能转过来,你的生活全体即真;可要是转不过来,仍然坚持错误的认同,则你的生活全体皆假。所以佛说:“一念悟,众生即佛;一念迷,佛即众生。”

如果你觉得这么说太抽象,那我们来打个比方:“真我”就像是一个演员,“假我”就是其所扮演的角色。一个演员既要入乎其内,把自己当成那个角色,又要出乎其外,时刻谨记自己是在演戏。只有把握好这个分寸,才称得上是优秀的演员。假如有个演员入戏太深,以致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把戏中的情节全部认假为真,那他就惨了——今天演一个高官或富豪,就张狂得要死,明天演一个草根或小民,就悲摧得要死。试问,这样的人还有真正的自我吗?他还能够自作主宰吗?

因此,与“假我”认同的人,就等于把自己拱手交给了“无常”这个编导——“无常”制造了一个境遇让他哭他就哭,“无常”制造了另一个境遇让他笑他就笑。而认识真我的人,固然也一样在“无常”的编导之下,一样会面临离合悲欢的种种境遇,但他会像一个优秀的演员一样,在表现出喜怒哀乐的同时,始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人间戏剧的一部分,虽然看上去挺真实,但终究是变幻无常的,我的职责就是演好自己的戏份,尽情体验这部戏中的一切,但没必要沉迷在情节中不能自拔,更没必要被它折腾得欲生欲死。

简言之,认同“真我”的人,就是“我在演戏”,随时都可以自作主宰;而认同“假我”的人,就等于“戏在演我”,只能在红尘中迷惑颠倒,随波逐流。

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演戏”,这就是阳明说的“良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不与角色认同,就是禅宗说的“认识本来面目”。

而在阳明看来,二者其实是一回事,“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

正因为“本来面目”与“良知”具有这样的对应关系,小陆同学才会拿六祖惠能“不思善、不思恶”的话头来参究。但是,小陆弄不懂“不思善、不思恶”的真正含义,并错误地把它理解成是“清静自在、一念不生”,这就与惠能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惠能之所以提出“不思善、不思恶”,绝不是让我们追求所谓“清静自在、一念不生”,而是要让我们打破二元对立的惯性思维,用马斯洛的话说,就叫“二分法的消解”。

二元对立、二分法即佛陀所说的分别心,亦即禅宗所言的“对治门”。正如大珠慧海所言:“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脱对治门,是生死业”。当我们有了涅槃与生死的对立、染垢与清净的对立,我们就仍然深陷“二分法”“对治门”中,就等于把本来完整而单纯的存在割裂成了无数碎片。

马斯洛认为,在他所研究的那些自我实现者身上,一个共同而显著的特点就是“非此即彼”的消解。他说:“正像最伟大的艺术家所做的,他们能够把相互冲突的色调、形状以及一切的不协调,一起放到一个统一体之中。这也是最伟大的理论家所做的,他从令人迷惑、不连贯的事实碎片中拼凑出整体。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宗教家、伟大的哲学家、伟大的父母、伟大的恋人和伟大的发明家也无不是这样。他们都是综合者,能够把游离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事物整合入统一体。”

一旦放下分别心,把所有矛盾的事物“整合入统一体”,那么我们就无须截断心念之流,只要保持对身心内外一切事物的觉照与洞察就够了——善来就照见善,恶来就照见恶,一念生起知其生起,一念消灭知其消灭,仅此而已。

遗憾的是,小陆领悟不到这一点。他一边参究着惠能的话头,一边却又纠结于事物的善恶与念头的生灭。如此一来,禅不仅无法帮他解脱,反而只能令他陷入更深的缠缚。其实,这也是很多修行人的通病,正所谓“牛饮水成乳,蛇饮水成毒”。

如何认识本来面目?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契入这种“不思善、不思恶”的状态呢?在我们的人生中,可曾有过“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

有,那就是在你的生命诞生之初,即对“假我”的认同尚未产生的时候。

生命诞生之初?那不就是指婴儿吗?

没错,就是婴儿。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来看看古代的圣人们都是怎么说的。

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让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在现实层面上运作,但必须让自己的心常住于超越的境界中,这样才能不离恒常之德,回归到婴儿一般的本真状态。

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就是修行有成的圣贤;赤子,就是纯然本真的婴儿。孟子的意思是说,真正的大修行人,就是那种从不失去婴儿般本真之心的人。

阳明也曾经在一首诗中写道:“白头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浑沌心。”一个人即使两鬓斑白,容颜已老,只要还保有浑然本然的赤子之心,就不是真正的衰老。

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婴儿,都曾经没有焦虑、没有烦恼、没有竞争、没有压力、没有分别、没有执着地存在着。如果饿了,我们会哭喊着寻找母亲的乳房;如果饱了,我们会甜甜地睡去。这个世界的一切,在我们眼中都是新鲜、美好的,任何东西到了我们手上,都可能变成好玩的玩具。我们充满活力,我们拥有一种与生俱来、不假外求的充实和喜悦。我们和世界浑然一体,一切都是那么完整、丰富和单纯。存在对于我们而言,就是上天所赐的一件丰盛的礼物;活着对于我们而言,就是造物给予的一种全然的祝福。

一言以蔽之——婴儿的状态,就是全然活在当下的状态。

然而,当我们慢慢长大,产生了对立分别的意识,我们与存在之间就生出了一条裂缝,并逐渐塌陷成一道巨大的鸿沟。我们开始区分我的、你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对的、错的、有利的、有害的、喜欢的、厌恶的……

然后,我们就有了爱,有了恨,有了苦,有了乐,有了追逐,有了逃避,有了占有,有了竞争,有了烦恼,有了焦虑,有了仇恨,有了恐惧……

原本完整的世界,就这样在我们眼中分裂成无数二元对立的事物。我们的生活,就成了一场与自我,与他人,与环境,与社会的无休无止的矛盾、纷争、冲突、博弈,直到精疲力竭,直到百病丛生,直到年华老去,直到死亡降临。

当我们的心从丰足变得匮乏,生命就不再是一件礼物,而变成了一种惩罚;当我们把无限而完整的存在分割成无数碎片,活着就不再是一种祝福,而变成了一种诅咒。

我们该怎么办?

佛陀说:“你要放下分别心和执着心,彻见本来面目。”

老子说:“你要知其雄,守其雌,复归于婴儿。”

孟子说:“你要在成长的道路上不失赤子之心。”

当然,所谓“复归于婴儿”,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并不是强迫我们把智商降到婴儿的水平,也不是怂恿我们离开文明社会,去深山老林过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而是让我们像婴儿、赤子那样,全然活在当下,充满存在的喜悦,享受生命本身固有的单纯、完整和富足,并且焕发出强大的活力和创造性。

用马斯洛的话说,这就叫“第二次纯真”,是一个自我实现者最主要的特征之一。马斯洛认为:“自我实现者的创造性在许多方面类似于天然快乐、无忧无虑的儿童的创造性。它是自发、轻松自然、纯真、自如的,是一种与一成不变和陈词滥调迥然不同的自由。同样,它的主要组成部分似乎就是无感知的‘纯真’、自由和不受抑制的自发性和表达性。几乎任何一个孩子都能够更自由地去感知,而不带有应该存在什么、必须存在什么或一直存在什么的先入为主的看法。并且,几乎任何一个孩子都能够即兴创作一支歌、一首诗、一个舞蹈、一幅画、一种游戏或比赛,而不需要计划或预先的意图。”

可见,恢复赤子之心,不是一种简单的智力倒退或生理还原,而是一种否定之否定、一种循环式上升、一种绚烂至极的平淡、一种凤凰涅槃的重生。

唐朝的青原惟信禅师,曾经自述他一生参禅的三层境界: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即“善知识”,意谓高僧大德),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到得第三层境界,我们便彻见了本地风光。尽管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外在的一切与第一层境界相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但事实上已经全然不同。因为,我们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就像一束冉冉升起的觉知之光,瞬间照亮了我们身心内外的一切。

让觉知之光照亮人生

享誉世界的当代越南僧人一行禅师说过:“就像自然界的太阳照耀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株小草一样,我们的觉照也要照顾好我们的每一个念头和感受,以便我们识别它们,了知它们的产生、滞留和瓦解。不要判断和评价它们,也不要迎合和消灭它们。……不要把你的心灵变成了战场。那儿不需要战争,因为你所有的情感——欢喜、悲伤、愤怒、嗔恨等,都是你自己的一部分。……觉照是一种宽容而又清明的状态,它是非暴力和无分别的。其目的是为了识别和了知诸思想、情感,而不是为了判断其善恶好坏,也不是为了将它们置于相对立的阵营,从而让它们互相争斗。人们常常把善与恶的敌对比喻成光明与黑暗,但是,假如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观察,我们就会发现,当光明出现的时候,黑暗就消失了。黑暗并没有离开,而是融入光明之中,变成了光明。”

一行禅师此言,可与阳明的一句话相互印证:“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传习录》卷下)

这里一觉,都自消融!

光明一旦出现,黑暗就融入光明之中了。

这就是禅的智慧,也是心学的智慧。

事实上,这绝不仅仅是禅宗和心学的智慧。根据现代心理学,当我们能够冷静地观察内心某种激烈的情绪或强烈的意念时,这种情绪或意念所具有的能量就会在短时间内转移或消失。

马斯洛说:“儿童是睁大了眼睛,用非批判性的、非祈使性和纯真无邪的眼光来看待世界的,他们只是注意和观察事实是什么,对它并无争论或者要求,自我实现者也是以同样方式看待自己和他人的人性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阳明才会告诉小陆: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像你这么瞎折腾,不但错用了我教你的致知之功,而且就算是佛家的修行方法,也不会如你这般“将迎意必”。

什么叫“将迎意必”?

“将迎”二字,语出《庄子·知北游》,是送、迎之意,可引申为抵拒、迎合;“意必”二字,语出《论语·子罕》,是臆想、武断之意,可引申为分别与执着。

所以,阳明的意思是:修行的真谛并不是要把你的心灵变成战场,对于内心的种种思想、观念、情绪、感受、念头等等,都不必去抗拒迎合,也不要去分别执着,只要用你的良知去觉照就行了。

此外,阳明还告诉小陆:觉照的当下,你便是宁静本身,而不必再求一个宁静;心中若觉照常在,便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更有何前念后念之分别?若一意追求一念不生,则不免落入断灭之境,把自己变成死灰槁木了。

修行如果走到这一步,那就完全背离了初衷。不管儒家还是佛教,修行的目的,都是为了认识自己的心,让我们能够更快乐、更自在地生活,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更不是要扼杀自己的人性。

据说,古希腊的戴尔菲神殿上刻着一行字: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把这句话规定为哲学最重要的任务。卡西勒说:“认识自我乃是哲学探究的最高目标——这看来是众所公认的。在各种不同哲学流派之间的一切争论中,这个目标始终未被改变和动摇过:它已被证明是阿基米德点,是一切思潮的牢固而不可动摇的中心。”

然而,“认识自己”似乎只是哲学家的事情。千百年来,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宁可浑浑噩噩度过一生,也不愿去探究自己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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