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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擎 等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4

《从惊奇开始:青少年哲学第一课(出版书)》

作者:刘擎 等

内容简介:

青少年亲近哲学,也许就像恋爱一样,是一种本能。当处于这一成长阶段时,他们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开始对世界投以怀疑和好奇的目光,开始去追问“我是谁”“我的存在有何不同”“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基于青少年的认知和心理特点,立足当下语境,本书邀请八位高校哲学系教师担任主讲人,围绕自我、生命、幸福、爱、心灵、科学等经典哲学问题,以情景化的方式,结合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将抽象的哲学概念化为生动的讲述,去回应青少年存在的困惑,开启他们的探究与发问之旅,进而帮助他们跳脱习以为常的思维,形成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判断,并让内心变得丰盈而深刻。与此同时,对于所有曾在青少年时期有过这种人生之问或者在长大后的某一时刻重新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的成年人,本书也是一个让你再次踏上自我思考之旅的契机。

目录

第一讲 哲学中的思想实验 关于真假、对错与好坏的思考

第二讲 自由三题 意志、自主与权利

第三讲 “我”是谁 生命与死亡

第四讲 科技与我们的生活 对科学和技术的哲学思考

第五讲 幸福的可能 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

第六讲 柏拉图式的爱 美与智慧的同一

第七讲 心灵难题 从机器人与丧尸谈起

第八讲 自我、生存与居所 从笛卡尔、海德格尔到列维纳斯

第九讲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科学、真理与意义

第一讲 哲学中的思想实验 关于真假、对错与好坏的思考

导言 哲学与思想实验

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讨论哲学中的思想实验。看到在座的孩子,有些年纪还很小,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我10岁左右,在那个懵懂而充满好奇心的年龄,我遇到了几位老师,他们很热心地跟我谈些奇奇怪怪的“深奥”问题。他们的谈话、他们讲的故事和知识,激发了我的奇思异想,开启了我后来的学习和探索,最终使我成为现在的自己。我感到这是我童年时收获的一份珍贵的礼物。今天,我愿意将这份礼物回赠给现在的孩子们,我相信这是对我自己童年时代那些启蒙老师最好的报答,也是值得珍视的知识与精神传承纽带。

你们的眼里充满了好奇,这就是哲学最原初的动机。亚里士多德说过,哲学始于“对世界的惊奇”。人类想知道我们面临的一切是什么、为什么、怎么了……这是对我们存在的一种关切,这种关切其实是与生俱来的,但同时也是可以被发展出来,变成一种自觉的追问意识的。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好奇心可能会被淡忘,会被边缘化,但从来不会泯灭。而人类在天性中就怀着对求知的欲望。因为对世界的惊奇而想知道一个究竟,然后就有了哲学的探究。

有一个问题很有意思,就是哲学的探究最后未必能获得确切的答案,这和很多其他学科不一样。

早期的时候,至少在西方,世界上所有的学科都归属在哲学里。后来,自然哲学演化为科学;哲学继续派生,关于心灵的问题有了心理学,心理学现在与神经科学、认知科学结合在一起;关于社会的问题有了社会学;关于经济的问题有了经济学……

大家知道亚当·斯密对不对?他被认为是现代经济学之父,但实际上他把自己看成一个哲学家。读他的思想传记,我发现,一般流行的主流经济学对亚当·斯密有很大的误解,他的主张并不是完全的市场决定论、只看重经济收益和效率,他是有哲学思考的。

回过头来说,哲学派生了很多学科,这些学科追问的问题都有相对比较明确的答案,当答案面临严重挑战时,它们就会寻找新的答案。但是,哲学最根本的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的。比如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人生哲学的问题。

许多重大的哲学问题千百年来仍然没有“定论”,那么哲学因此就徒劳无用吗?实际上,获得最终的标准答案并不是哲学的全部意义,甚至不是其主要价值之所在。哲学的重要意义之一,在于帮助我们激发思考和澄清思想:我们每个人在行动的时候,是依赖一些观念的,所有行动的背后都是有想法的,而这些想法都是有前提的,它们隐藏在那里,你自己都没有察觉。而哲学的讨论会把它们揭示出来,考察当中逻辑的谬误,转变你追问的视角或者焦点,辨析问题的关键与困难所在。比如,有家长说孩子学习成绩不够好,他可能会问孩子: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成绩还是不好?你的学习方法对不对?但是,这样说有一个隐藏的前提,就是孩子应该甚至必须取得好成绩、进入好学校。其实,应该关注的重点在于,家长想要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孩子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样就转变了整个问题的背景和视角。哲学会把你从一个习以为常的模式里抽出来,海德格尔把这个过程叫作“异乎寻常的问”和“异乎寻常的思”。在我们探索公共生活或者政治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过程,后面我们会讲到公平、自由和效率之间的关系等,到时你们可以看到这一点。

哲学不只是讲理,哲学里有故事,这些故事常以“思想实验”的方式呈现。“思想实验”(thought experiment)是一种澄清思想的“利器”,是哲学探寻的一种方式(当然不是唯一的方式)。

那么,究竟什么是思想实验呢?我可以给出一个大致的简单定义。在哲学中,通常的思想实验是:(1)呈现一种想象的场景和情节(an imagined scenario);(2)由此激发直觉的或推理的回应,以及相关的讨论;(3)从而考察特定的观念和原则的有效性(特别是那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观念和原则)。需要提醒的一点是,关于思想实验在哲学论证中的作用,专业学者对此是存在争议的,但我们现在还不必介入那么复杂的专业讨论。

对于英文很好又对哲学特别有兴趣的同学,我推荐一个特别好的网络资源——“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这是一个专门的哲学网站,由全世界优秀的专业哲学家撰写每个词条,是完全免费的网站,而且会不断更新,其中也有“思想实验”这个词条,该词条对这个问题有相当深入的讨论。另外,有一本关于思想实验的通俗读物,也很适合你们阅读参考,在这里推荐给大家——英国哲学普及作家朱利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的《一头想要被吃掉的猪》[1],这是英文著作的中译本。英文原版还有一个副标题——“And 99 Other Thought Experiments”。“一头想要被吃掉的猪”,这是一个思想实验,书中还有其他99个思想实验,总共是100个。我这一讲讲的许多例子都出自这部书,但有些表述和解释可能不太相同。

在这次课程中,我将讲解认识论和伦理学等领域中一些思想实验的具体案例,阐明它们如何引导我们更加敏锐而清晰地思考,又为我们认识世界真相、理解道德实践和探索精神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启迪。

大家知道,哲学有许多分支领域,包括许多不同类型的问题。这一讲涉及的问题可以分为三个类别:真假问题、对错问题与好坏问题。一般而言,哲学和社会科学领域常常区分两类问题:一类是事实性问题,就是去查明事实本身是什么,而不关乎我们的爱好、态度、立场或者价值判断,是要去考察事情本来真实的状态或属性,这种研究有点像科学。另一类是规范性问题,面对这类问题,我们的着眼点主要在于事物“应当”是什么,这里就涉及价值判断和衡量的标准。这两类问题,在中文里,前者叫“实然”问题,后者叫“应然”问题,对应的英文分别是“factual”和“normative”。很显然,我说的真假问题属于“实然”问题,而我说的“对错”与“好坏”问题都属于“应然”问题。

例如,地球绕太阳旋转,这是一件真的事情,是“实然”的,它与“对错”“好坏”无关。如果说它不应该那么转,这就很奇怪了,对不对?所以,对于我们跟自然界的关系,一般来说,是用真假问题来判断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区别“对错”与“好坏”这两种应然问题呢?这稍微有点复杂,容我解释一下。

在伦理学或者道德哲学领域,许多学者认为“对错”与“好坏”可以并应该被区分开来。简单地说,“对错”(right or wrong)是一个道德概念,针对的是“他—我关系领域”,就是在我们与他人相处的情景中,某种行为举止或某种规则是否“应当”。在道德意义上不应当发生的行为,我们称作“错”(wrong),反之则称作“对”(right)。“好坏”(good or bad),主要不是针对我们与别人之间的关系领域,而是“自—我关系领域”,关涉一个人自己的人生观、生活理想或宗教信仰等。

有些哲学家,比如德国的哈贝马斯[2],将对错问题看作道德(moral)问题,而将好坏问题视为伦理(ethical)问题。当然,对于这种区分以及命名,并不是所有哲学家都同意。大家大概知道,哲学家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彼此不同意。我认为,区别这两类问题是有意义的,虽然对错与好坏不可能完全割裂(separate),但仍然可以区分(distinguish)。

比如杀人。如果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这当然是错的,错到足以判刑。但如果你杀了自己会怎么样?杀人与自杀都是伤害生命,但前者是他—我关系,后者是自—我关系,所以并不一样。我们当然也可以说“自杀是不对的”,但在我前面所做的概念区分框架中,更恰当的说法是“自杀是不好的”。所以,对于一次谋杀,哪怕被害者没有死亡,谋杀者也完全可能被判刑。但如果是一个人自杀未遂,我们一般不会对他定罪。我们不会说,比如“你跳河没有淹死,但你企图伤害一个生命,所以判你十年有期徒刑”。我们反而要帮助当事人,避免其重蹈覆辙。这一讲会讲三类问题:认知领域的真假问题(true or false)、道德领域的对错问题(right or wrong)和伦理领域的好坏问题(good or bad),讨论22个思想实验。一方面是引导大家开始进入有点专业性的问题,思考这些问题与生活实践的关联;另一方面,是请大家尝试进行哲学思维的训练。介绍这些思想实验主要是激发思考和澄清难点,而不是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是哲学的品格。哲学应当是一个动词,哲学探究意味着无止境的思想旅程。

真假问题

现在我们开始进入对第一类问题——“真假问题”的讨论。“真假问题”主要属于认识论领域,但同时也涉及本体论哲学、心灵哲学、语言哲学和逻辑学等领域。我们分4个小节讨论10个思想实验,它们都对我们似乎确信的知识提出了挑战,让我们陷入某种矛盾或困惑,使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的某种直觉、信念和知识是否为真。

实在论问题

在真假问题的第一小节,我们来讨论哲学上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我们所感知的“现实”是确确实实的真的存在吗?或者说是“实在”(real)的吗?你可能会感到奇怪,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让我们进入第一个思想实验。(以下用“Thought Experiment”的缩写“TE”表示思想实验。)

TE1 如梦初醒

假设你们中的一位同学,或者你可以想象有一个孩子,他做了一个噩梦。在这个梦中,有一头凶猛的野兽,突然从窗口闯入了他睡觉的房间。当然他非常害怕,然后在梦里开始和这头野兽搏斗,搏斗越来越激烈,非常紧张。在快要被野兽吃掉的那一刻,他猛然惊醒。他发现自己大汗淋漓,然后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是一场梦”。

但正在他庆幸而放松的时候,一头野兽真的闯了进来,然后又是一场激烈的搏斗厮杀,结果怎么样?他被野兽吃掉了!不是的,他又惊醒过来了。原来他刚才没有从第一个梦中真正醒过来,只是进入了第二个梦。

这种连环梦的经历,大家可能也有过体验。现在他终于醒过来了,松了一口气,开始平静下来。可是,突然有一个念头抓住了他,他问自己:“我怎么能知道我现在是真的醒过来了?有没有可能我仍然在梦中?”于是,他又开始紧张地注视着卧室的窗口……

类似地,我们甚至可以怀疑我们这个讲座是否真的发生了。你敢保证你现在不是在做梦吗?这位同学好像很确定这是真的,are you sure?有没有可能实际的情况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有个通知,告知你这个讲座由于台风被取消了,但是你是那么渴望参加这个讲座,以至你做了这样一个梦,梦到你早上醒来,出门冒着大雨赶到了这里,坐下来听这个讲座,讲座现在正在进行……而这一切都是你的梦境,只不过你梦得很真切。

TE2 柏拉图的“洞穴寓言”

我们还可以讲一个经典的“洞穴寓言”。在《理想国》第七卷,柏拉图讲过这样一个寓言:

有一个山洞,一群奴隶从生下来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山洞里。他们戴着枷锁被绑在石凳上,面朝洞穴的顶端岩壁,头也不能转动。在他们的背后有燃烧的火把,火把发出火光,将他们的影像投射在洞壁上。这些影像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东西,是他们从生下来就看到的所有东西,所以他们就认为这些影像就是现实世界,就是reality。可是,其中有一个奴隶,被人打开了枷锁,他从岩洞往上走,最后走到了洞穴之外。他看到了太阳,开始感到一阵晕眩,但后来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阳光,终于看到了阳光下的现实世界。但是,当他再回到洞穴中,告诉他的同伴,说你们看到的只是幻影,你们一直生活在幻觉中,没有人愿意相信他。而且他们会说,你脑子或者眼睛被弄坏了,连明明白白的现实(洞壁上的影像)都看不清了。

柏拉图的这个洞穴寓言非常有名,而且有多种含义和不同的解释。但在这里,我们关注的仍然是那个问题:如何区分幻觉和实在?那个被解放了的奴隶,因为他看到了真相,才能区别什么是幻影、什么是现实,但完全陷入幻影的人,就会将幻影本身当作真实的现实。而且,这个寓言还可以有更复杂的理解。我们甚至可以追问,那个被解放的奴隶怎么知道自己在洞穴之外就看到了真正的现实?如果他走出洞穴之后实际上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洞穴,那里的太阳只是一个巨型的日光灯呢?就像我们刚才说的“连环梦”一样,从一个梦境转到了另一个梦境中。

TE3 缸中的大脑

洞穴寓言是很古老的,在当代哲学中,也有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叫“缸中的大脑”(Brain in a Vat),是哈佛大学哲学家普特南[3]提出来的。这个思想实验是这样的:

想象一下你的大脑被人从你的身体内取出,放在一个缸中,其中有能够维持大脑生理功能的液体。大脑上插着电极,把你大脑的神经感知系统连接到一些电脑上,电脑给你一些模拟日常生活的感官刺激,那么你完全会以为自己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有各种活动,而不会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一个“缸中的大脑”。

如果你们看过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4],就很容易理解上面的思想实验。以上三个思想实验提出的问题就是:现实是否存在?我们的“现实感”是不是真实的?

英文“realism”这个词在中文里主要被翻译成“现实主义”,而在哲学领域中,它一般被译作“实在论”。世界究竟是什么?存在的本质是什么?这在哲学上称为“本体论”(ontology)问题。而实在论是对世界本质的一种看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说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实实在在地在那里,独立于我们的主观意念。

实在论的观点听上去非常符合我们的直觉,还会有什么问题吗?但上述几个思想实验恰恰质疑了我们的直觉或常识。因为我们总是要通过感官来感知现实,那么我们如何能保证我们的感知反映了客观的存在?我们又如何区分幻觉与实在?

我们常常陷入幻觉而不自知,将幻觉误以为真。幻觉可能是梦境所致,或者是“邪恶的魔鬼”对我们施加了魔法,制造了我们的幻觉。因此,与实在论相左的观点就出现了,比如怀疑论和不可知论,这两种观点认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世界是否实际存在;还有“反实在论”,就是认为世界其实并不实际存在,“世界”只是我们自己大脑的主观想象。

在本体论意义上,对实在论的挑战由来已久。早在17世纪,法国哲学家笛卡尔就怀疑自己的感官体验的真实性,由此怀疑一切感知的“存在”是否可靠,甚至提出了他自己是否存在的问题。经过苦思冥想,他最后发现,只要他在思考就证明他自己是存在的,这是可以确信的起点,所以就有了笛卡尔那句著名的“我思故我在”。到了18世纪,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乔治·贝克莱[5]也说过一句名言:“存在就是被感知”。这句话最极端的解释,就是说所有的存在不过是我们的感知而已。

你可能会说:“不对啊,我有童年的记忆。”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些童年的记忆是真的发生过的?你只是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你有这样一个童年的记忆,你不能证明有一个外部世界。你可能会问:“如果没有外部世界,我怎么会有我对世界的一套认知和想法呢?比如,每天早上太阳会升起,有冷有热。”请注意,你在做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首先有一个假设,就是我们所有的感受都是有原因的,因为先有了外部世界,我们才有对外部世界的感受。可是,这样一个假设是不可证明的。为什么必须有一个外部的原因才能导致你有心灵的感受呢?就像我们做梦,不一定有事情真实发生我们才会做梦啊,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讨论这些事情也不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这里涉及我们的科学是不是能解释我们这个世界的问题。科学会首先假设世界是存在的,对于这些存在,我们有不同的方式去发现或者描述。对于描述这个世界的模式,我们叫作科学,这也是非常特定的一种描述方法。有人说,这个世界跟我们的感受一致,但其实,科学对世界的描述跟我们日常经验的感受是非常不一致的。比如说,你看得见分子、原子、质子吗?

现在,大家可能开始明白,这个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因为我们不是上帝,能直接知晓或“看到”世界的本质,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和理解就不一定可靠。在哲学上,本体论问题的争论后来就转变为认识论问题,发生了所谓“认识论转向”。以前哲学家苦思冥想“存在是什么”的问题,在认识论转向之后,问题就转变为“我们怎么知道世界是真实的”。刚才那几个思想实验,就是在认识论的意义上提出的挑战,质疑你所相信的真实世界可能是错觉,那么坚持实在论观点的人,就需要提出有力的证据来反驳这些质疑,进而为实在论做辩护论证。

那么最后这个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许多重要的哲学问题很难达成定论。现在有相当多的哲学家是持不可知论或者怀疑论立场的。当然,持实在论立场的哲学家也并不是无所作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辩护和论证。我简单谈一种论证,可以叫作“最合理解释”论证。基本的思路是说,我们的确无法直接知道世界是实在的,但我们可以先假设世界现实存在,而这种假设与人类广泛的感知和观察相一致,就是说,比假设“世界并不实际存在”更好地符合我们的感知和观察,那么在哲学上最合理的解释,就应当支持实在论的假设,而不是相反。

我们可以更具体地来解释一下。比如,我们看到这张桌子,实在论者说,这里有一张桌子,它的存在不依赖我们的主观意识,我看到这张桌子存在,当我离开这个房间后,虽然我看不见它了,它仍然是一个存在。反实在论者可以说,这张桌子的存在只是你的感知幻觉,你离开了,这张桌子也就不存在了,那么你回来后呢?你的幻觉也回来了,这张桌子又出现了,所以你以为这张桌子是客观存在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到此为止,两种观点都可以解释我们的感知经验。

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事故,这个房间装修得不太好,房顶上有一块天花板塌掉了,在你离开房间的时候,天花板的残落物掉落在这张桌子上。回到房间后,你看到桌子上有一堆碎片。这个现象对于实在论者来说很容易解释,但对反实在论者来说就相当麻烦。因为反实在论者假设,在你离开房间的时候这张桌子也消失了,是你回来之后桌子才重新出现的,那么如果天花板掉落,就不应该在桌子上看到残落物,残落物应该在桌子下面,掉落在地上,这张桌子应当是干净的。

为了解释这个现象,反实在论者就必须发明一套更复杂的解释模型,就必须说你的幻觉不只是包括桌子还包括天花板,或者说,虽然你离开的时候桌子消失了,但当天花板掉落的时候,这个你幻觉中的桌子就会奇迹般地出现,正好接住了天花板的残落物……反正非常复杂。大家想想,如果我们这个讲座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你的幻觉,需要多么复杂的模型才能解释那么多巧合:你认识的同学也到了,他正好和你乘坐同一班地铁等。

总的来说,实在论提出了一种世界模型,对比反实在论提出的世界模型,前者比较简单合理,而后者非常麻烦,甚至需要假定有奇迹出现。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似乎是,实在论假设的世界模型是正确的。当然,对于这个问题的争论相当复杂,至今没有统一的定论。

同一性/身份问题

在真假问题的第二小节,我们来讨论同一性这个主题。这个主题既包括事物的同一性问题,也包括人的自我同一性问题,特别是局部和整体的关系问题,以及时间意义上的变化和连续性问题。我们先来介绍一个非常古老的思想实验,出自希腊作家普鲁塔克[6]的记载。

TE4 忒修斯之船

雅典人觉得国王忒修斯从克里特岛归来时搭乘的木船很有纪念意义,就一直把它保留了下来。可是时间久了,船上的木板逐渐腐朽,于是雅典人就用新的木板更换朽坏的木板,腐烂了一块,就更换一块,最后船上所有的木板都被换掉了。问题来了,被换掉了所有部件的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或者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你如果说不是,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是原来那艘船了?

后来,英国哲学家霍布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把忒修斯之船上更换下来的所有老木板拼起来建造一艘船,那么在这两艘船中,哪一艘船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这里有一个局部和整体的关系问题,也有时间上的连续性问题。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我自己在一个大学任教,华东师范大学,这个大学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最初建校时的老师都已经退休了,当时的学生也都毕业了,那时候的房子所剩无几,而且我们的主校区也搬迁到了闵行的新址,那么,为什么我们还可以视其为同一所大学,它仍然是华东师大?这并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不仅是一艘船、一所大学或机构有同一性问题,人也有同一性问题。对于人,我们往往会说“身份认同”,二者对应的英文其实是同一个单词:“identity”。我们再来讨论一个思想实验。

TE5 器官移植

实际上,人的身体也和忒修斯之船一样,是在不断变化的。

如果你昨天剪过指甲,你的身体和前天就不完全相同了,但这点细微的差别无关紧要。要是你整容了,变化就明显了。现在有不少人到韩国去整容,回国进入海关的时候,就有点麻烦,因为他和原来护照上的照片判若两人,海关官员会怀疑他伪造身份。还好,现在韩国的整容医院会提供一个证明,其中会有整容前后的照片。所以在进入海关的时候,整容的人可以说“这就是我,只不过换了一张脸”。

整容会带来身份认同的麻烦,但问题还不大。如果我们的身体有问题,需要做器官移植。比如,我换了一个肾,我可以说是“我”换了一个肾。哪天我的腿也不好了,我就换了一条腿,我仍然可以说这是“我”,是换了一条腿的我。但如果哪天我身体的所有器官都被换掉了,会怎么样?最后,连我的大脑都被换掉了,我还可以说这是“我”吗?

器官移植的例子与忒修斯之船的例子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一点明显的不同。刚才有同学说了,如果有人换了大脑,那就比较麻烦。我们一般倾向于说,是那个保留了大脑的人换了身体,而不是那个保留了身体的人换了大脑。因为我们会认为,人的身份认同是跟大脑紧密相连的。那么,人的自我同一性是取决于大脑吗?

好像是的。但我们可以继续一个思想实验,设想一下:如果有一种技术,能把你大脑中的所有记忆和思想变成“数据”,下载之后上传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同时把那个人大脑中的“数据”上传到你的大脑中。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大脑中的数据交换了一下,那么这两个人中究竟哪个才是你?

有的同学似乎认为“数据”更重要,但确切地说,对于人的同一性而言,人的记忆、思想和自我意识比大脑、身体都更重要。比如像金星老师那样,做了变性手术,身体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我们仍然可以说,这个人是金星老师,是舞蹈家金星。

但是问题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可以想一想,你大脑中的“数据”和你的身体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如果两个人相互交换了大脑中的全部“数据”,他们在社会生活中会被看作哪个人?假设一下,如果刘翔和姚明之间交换了大脑“数据”会怎么样?装着刘翔大脑“数据”的姚明的身体,会被邀请去打篮球吗?他会答应吗?但他实际上没有专业水平篮球运动员的意识,水平差很多怎么办?那么他说让我去跨栏吧!他有110米栏的运动意识,但他带着姚明的身体,根本跑不到那么快,怎么办?

其实这还不够极端。如果我们想象一下(思想实验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大胆想象),要是让姚明和章子怡之间相互交换了大脑“数据”会怎么样?大概他们两人都会疯掉吧,也就是说,他们会完全陷入身份认同的危机。这告诉我们,人的同一性也可能并不仅仅取决于大脑“数据”(记忆、思想和意识)。

那么,有人会说基因才是最重要的,看基因就能确定人的身份。但是,如果你有一个同卵双胞胎(identical twin)兄弟,基因和你完全一样,你能说那个兄弟就是你吗?高考之后,你考上了北京大学,他落榜了,然后他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去读北大,你同意吗?

关于同一性问题的研究非常复杂,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做进一步的阅读。我们在网上可以找到一篇通俗、有趣的英文文章,题目是“什么使你成为你”(“What Makes You You”),作者是哈佛大学毕业的网络作家蒂姆·厄本(Tim Urban)。如果要看更专业的研究,我推荐大家读30多年前出版的名著《理与人》,作者是当代重要的英国哲学家帕菲特[7]。

我个人对此没有深入的专业研究,有些想法完全不成熟,但可以提三个要点供大家参考。

第一,同一性概念本身可能不够精确,有一定的含混性。它可能不是精确到一个点或者一组确切的标准,而是包含着一组条件的程度或范围。当事物或人的属性落在这个范围内,我们可以认定同一性,但超出了这个范围,我们就怀疑是否还能保持同一性。当然,这个范围的边界是有点模糊的。比如刚才谈到的大学的例子。大家想象一下:如果在某一天,华东师大的所有教师都同时集体退休或辞职,学生也同时全部毕业或退学,然后学校换了完全不同的一批师生,我们就很难说这仍然是华东师大了。所以,局部的而非整体的、逐渐的而非突然的变化,维持了某种时间上的连续性,这可能是保持同一性的某种条件。

第二,同一性不是由单一变量(要素)决定的,可能取决于多变量的共同作用。在“忒修斯之船”的例子中,所有木板和部件都更换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另一艘完全不同的船?除了这种变化是渐变的过程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的结构完全没有变,目标功能也没有变。也就是说,一艘船的同一性不只是取决于它的材料,还取决于其结构和功能。那么对于人来说,我认为用单一要素来决定身份可能是错的。以上关于思想实验的讨论,就是用假想的情景来考察单一要素是否能充分解释同一性的构成。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以身体、基因、大脑、记忆与意识来决定,可能都不充分、不可靠。也就是说,人的同一性无法被“化约”为任何单一的要素。

第三,现在哲学上有个比较吸引人的理论,叫叙事的自我(narrative self)。人有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方面、不同的历史、不同的角色。我们是学生,是老师,是孩子的父母,是公司的员工等,我们怎么能把这么多的身份、这么长的历史,与我们的现在拼接起来呢?我们需要一个好的故事。如果我们能够讲出一个相对完整的、连贯的、内部自洽的、一体化的故事,我们就有了统一的自我。

注意,叙事自我理论的要点,不是说我们先有一个自我、再讲关于自我的故事,而是把故事讲出来以后,才有那个自我。否则我们的同一性是不存在的。并非有一个现成的自我,而是由我们的故事建构了统一的自我。

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刻会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当你陷入分裂、强烈自我矛盾的时候,你就会失去你的身份(identity),你的同一性就会变得四分五裂。比如,陷入爱情后你突然失恋了,这个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分裂了(falling aparts),然后就像电影、电视剧里说的要把你自己装起来(put yourself together)。讲故事就是把自己装起来。

对一所学校、一个组织来说也是一样。比如,如果像刚才说的那样,华东师大突然换了一批新的师生,我们就很难说它还是华东师大,因为我们讲不好这个故事了。虽然自2006年以来,我们换了主校区,换了那么多人,但它依然有一种传统、一种精神在延续,在与时俱进。这时候,我们可以合理地讲述一个连贯的故事。

所以,我们可以说,人类或者组织的自我理解,是建构的结果。讲述的过程需要很多材料,有点像你在制作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有些是硬核素材,有些是你对它的理解和阐释。你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之后,同一性才存在。那么,忒修斯之船就很好理解了,如果你能把这条船的来龙去脉讲通了,它就仍然是忒修斯之船;如果你讲不好,它就很难维持它的同一性了。

所以大家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要讲好中国故事。因为重新阐释或者恰当阐释历史上发生的很多事件,对于维持一个民族国家的同一性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我们有很长的历史,我们新中国成立后和旧中国的关系是什么?它需要一个历史叙事。

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单位、一个个人来说,要讲一个融贯的故事是不容易的,是一项使命,而且我们需要不断地重讲。比如,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有一套论述,经过改革开放又有一套论述,这个故事是不断加工和重塑 (making and remaking)的过程。对我们自己也是一样。你们还很年轻,对于现在感到的困惑,可能会觉得很痛苦,但到二十年之后再看,这些“痛苦”说不定就是你未来的财富,你人生的电影是可以被重新剪辑的。

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人不是石头。石头的本质是固定的,但人是不断自我生成、自我重构的,生命是一个生生不息展开的进程。这虽然使我们的生活充满很多麻烦,但这也正是人生精彩之所在。

我们何以知道我们知道?

接下来我们进入当代认识论的核心问题:我们何以知道我们知道(how do we know what we know)?也可以说,如何判断我们的知识是真确的?什么是知识的标准?这是对知识可靠性的探索。首先,知识与感官经验有密切的联系。一般流行的看法是,知识源自感官认识,但我们必须有亲身的感知才能获得确切的知识吗?知识与经验两者之间的关系其实相当复杂。我们来看看下面这个思想实验。

TE6 黑白玛丽

假设有一个名叫玛丽的天才科学家,专门研究颜色。她阅读了大量人们对于各种颜色的感受和反应,也精通关于颜色的物理学,知道各种颜色对应的光的波长。但是,她自己是一个严重的色盲,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色盲,她只能分辨黑白两种颜色,也就是说,她完全处在一个黑白的世界中。因此,玛丽知道所有关于色彩的理论知识,但实际上她从未有过“彩色”的感官体验。那么,我们能够说,玛丽明白颜色是怎么回事吗?或者她真的具有颜色的知识吗?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极为高明的医生,她的色盲被治愈了。从此之后,她能看见色彩缤纷的世界了,她会对颜色感到惊奇吗?她在治愈之后获得了关于颜色的新知识吗?

这个思想实验是1982年由哲学家杰克逊[8]提出的,旨在挑战所谓“物理主义”的认识论。物理主义坚持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在本质上都是物质的,人的意识活动也无非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物理活动(神经系统的电流脉冲刺激等)。但这个思想实验试图表明,玛丽在治愈之前,虽然知道一切关于颜色的物理学事实,但仍然不知道颜色是什么样子的。这意味着感官体验所引发的意识活动并不能被物理知识所涵盖,这就质疑了物理主义的观点。

从另一个角度,我们还可以讨论知识的主观性与客观性问题。物理知识是客观的,但因为玛丽缺乏关于颜色的主观感受,缺乏“第一人称”的亲身体验,所以她对颜色的知识似乎总是缺失的。但我们可以说存在“主观知识”与“客观知识”这两种知识吗?或者,恰恰是因为以前的玛丽因为视力缺陷而陷入了褊狭的“主观”,无法完全把握“客观的”知识?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本质”与“现象”的角度来思考。玛丽通过物理学的研究知道了颜色的本质,但她似乎不明白颜色的现象。那么关于本质的知识与关于现象的知识是不同的吗?无论如何,我们的直觉是,玛丽在治愈之前和之后对于颜色的认知是不同的,她后来感受到了色彩斑斓的世界。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可以说治愈之后的她获得了关于颜色的新的知识?

那么究竟什么是知识呢?有人提出了一种关于知识的理论:“知识是被确证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简称JTB理论。我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JTB理论。知识(knowledge)是区别于一般意义的信念(belief)的,在此,“信念”是指你碰巧相信的某种陈述。JTB理论可以用形式化的语言表达为:某人S知道一个陈述P为真(S具有关于P的知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即当且仅当:(1)P为真;(2)S相信P为真;(3)S确证地或有理由相信P为真。比如,你知道今天下雨,也就是你具有关于今天下雨的知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今天的确在下雨,你也相信今天真的在下雨,而且你有理由确证——比如你刚才没打伞,身体被淋湿了——从而相信今天确实在下雨。

JTB理论听上去充分而完备,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再来看一个思想实验。

TE7 你究竟知道什么

有一天你到书店买书,排队付钱的时候,你看到在你前面有位中年男子,他买了很多书,当时他的手机掉了出来,手机上有个Hello Kitty的挂件,你对此印象很深,觉得这个叔叔还用这样可爱的挂件,比较萌,你就记住了他的样子。

第二天,你在一个十字路口目睹了一场车祸,那个被车撞倒的人不幸身亡,他的手机掉了出来,手机上有那个可爱的挂件,再仔细一看死者的面容,他就是前一天你在书店遇到的那个叔叔。然后警察来了,你作为目击者做了笔录,说前一天你还见过这位不幸的遇难者,他是一个爱读书的人。

过了几天,你去图书馆借书,突然发现阅读区坐着一位读者,和你见过的那位叔叔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桌子上就放着带着同样挂件的手机。你吃惊得几乎要叫出来了。这位读者似乎明白了你的惊讶,轻轻告诉你,他的双胞胎兄弟前几天在车祸中遇难了。他们兄弟俩都喜欢读书,也都喜欢Hello Kitty的手机挂件。你恍然大悟。但问题来了,你知道这对双胞胎兄弟中的谁遇难了吗?你对警察做的笔录是你真正知道的事情吗?

这个思想实验的最早版本来自美国哲学家盖梯尔(Edmund Gettier)在1963年发表的很短的一篇论文,后来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刚才讲的这个版本当然是我模仿原版改编的。所有这些反例,都是用来质疑JTB理论的。按照这个理论,这个例子满足了所有三个条件:第一,“一个爱读书的、手机上带着可爱挂件的叔叔在车祸中遇难了”,这个陈述本身是真的;第二,你也相信这是真的;第三,你有理由去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你在车祸前一天见过他。但是,你真的知道是谁遇难了吗?你在书店见过的那个叔叔可能是遇难者,也可能不是,说不定他是你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位读者。如此一来,你并不真正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或者说,你对于谁遇难了没有真正的知识。你对警察说,“这个遇难者前一天还在书店买了很多书”,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盖梯尔的论文发表后,引发了许多讨论,有人想做些小修改,来弥补JTB理论的缺陷,后来发现没这么简单。

在讨论我们的信念或者感知的时候,还涉及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用语词来表达我们的感知,但语词的意思有时是含混不清的。语言问题不只限于认识论领域,而是涉及整个哲学,所以大概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哲学界开始出现了一个“语言学转向”(the linguistic turn),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改变了哲学研究的趋势。

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个具体的小问题:是否存在“私人语言”。当我们讨论个人感受,比如说“疼”——头疼或者牙疼,我们怎么知道我说的“疼”和你说的“疼”是相同的意思,是同一种疼?因为你并不是我,你不能亲身感受到我的疼,反过来也一样。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在说疼,你也在说疼,但我们在说的不是一回事?也就是,当我们大家都在说疼的时候,说的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这是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提出的“私人语言”问题。大家可能知道,维特根斯坦不是一般的哲学家。如果哲学家中有“天才”,他就是一个天才,人类历史上几百年可能才出现一个。他在《哲学研究》第293节中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来探讨“私人语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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