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从惊奇开始:青少年哲学第一课(出版书)》作者:刘擎 等【完结】 > 从惊奇开始:青少年哲学第一课.txt

第 10 页

作者:刘擎 等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4

当代行为主义进一步借用“盒中甲虫”的比喻来批评笛卡尔主义的实体二元论。笛卡尔主义二元论主张心灵实体的存在,其理由就是,我们每个人虽然不能经验到他人的心灵,但我们都能够直接经验到自己的心灵,从而来证明心灵实体的存在,由此笛卡尔将“我思”作为哲学的起点以及最为坚实的基础。然而,“盒中甲虫”的思想实验让我们注意到,有可能我们不但不知道别人盒子里的“甲虫”,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自己盒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甲虫。

行为主义由此而主张,笛卡尔主义二元论所宣称的作为实体的那个心灵以及心理事件与现象,其实是人们在语言的运用中杜撰、虚构出来的,而不是真实存在的。在行为主义看来,行为就是对刺激的反应,人就是对环境刺激做出反应的行为者。而连接刺激与反应的则是某种复杂的机械机制。因此,人不过就是机器而已。笛卡尔主义二元论所说的心灵实体,就像幽灵一样是一种迷信,应当被科学所破除。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著名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12]将心灵称作“机器中的幽灵”。

哲学行为主义是行为主义中较弱的一个版本,它主张,心灵有没有,我们并不知道,只能存疑,但是,我们知道,所有关于心理状态的描述其实都可以被分析、翻译以及转述为关于行为或行为倾向的论述。谈论一个人的心灵状态其实就是谈论他做某类事情时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及倾向。因此,心理状态可以“被还原为”行为或行为倾向。

在中文中,我们经常会用“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来表述这一古老的他心问题,这句话出自《庄子》。有意思的是,面对这一问题,庄子做出了有点行为主义意味的回答。故事是这样的:

庄子和惠子一道在濠水边游玩。庄子说:“小白鱼游得多么悠闲自在,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庄子说:“还是让我们顺着先前的话来说。你刚才所说的‘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就是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而问我,而我则是在濠水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

20世纪60年代盛极一时的行为主义,也遭遇了很多困难,包括行为或者行为倾向界定问题、刺激—反应模式的多样性问题等。研究表明,刺激与反应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同一人的刺激—反应模式并不始终如一,不同人的刺激—反应模式更是大相径庭。

(心脑)同一理论

20世纪40年代以来,随着物理学、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神经科学等的迅猛发展,同一理论逐渐兴盛起来。在20世纪50年代由费格尔[13]、普赖斯[14]、斯玛特[15]分别建立。

当代心灵哲学中所谓的“同一理论”,表述完整的话,应该叫作“心脑同一理论”,其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心即是脑。在同一理论看来,人类复杂的心理活动实质上就是大脑的物理运动或物理技能,心理状态就是大脑神经系统的状态。因此,独立的心灵实体、不可还原的心理属性、超出物理因果链的原则都是不可能的。所有的心理现象或事件都是物理现象或事件,所有的因果关系都是物理事件之间的关系,在物理事件之外不存在独立的心理事件,不存在独立的心灵王国。比如,同一理论就将疼痛归结为C类神经纤维的激活。

具体来说,第一,从语言的层次来看,心理语词与表示大脑神经状态的语词具有同样的指称(有的学者甚至认为两者具有同样的意义)。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指称”(reference)与“意义”(sense)[16]这两个术语。大家知道鲁迅是周作人的哥哥,也是《狂人日记》的作者。“周作人的哥哥”与“《狂人日记》的作者”这两个词的指称是一样的,即指称鲁迅,但是很明显,这两个词的意义是不同的。第二,从认识的层次来看,我们可以从心理学和物理学(包括生理学、神经科学等)两个方面观察大脑内部的过程和现象,但这两种认识所观察到的是同一个对象。第三,从实在的层次来看,心就是大脑的中枢神经系统,人类的心理活动实际上就是人脑中枢神经系统的物理运动。

同一理论曾经影响很大,但是这种理论也遭遇到了不少理论困难。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困难叫“可多样实现性困难”。所谓“可多样实现性”就是指一种作用可以由不同的东西实现,因此“可多样实现性困难”就是指一种作用无法由不同的东西实现这样一种困难。同一理论主张心理状态与大脑状态的关系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不论是类型的一一对应还是个例的一一对应)。根据这一理论,假如在某个时刻,“相信天要下雨”这个心理信念是你大脑中某些神经的激活,那么在其他任何时刻,这个心理信念都应当是你大脑中这些神经的激活,在他人身上也是如此,即都是同样的这些神经的激活。但是,不论是脑神经科学的研究还是我们的日常经验都不支持这种设想。

不仅如此,人与其他动物在大脑神经构造上有很大不同,如果我们像同一理论那样认为心理状态总是与某种大脑神经系统的状态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比如把“疼痛”这种心理感受与“C类神经纤维的激活”同一起来,那么这就否定了那些大脑构造和人类很不同的动物有心理活动。比如,那么萌的喵星人、汪星人,它们和我们人类的大脑构造很不一样,难道就能因此而否认它们有心灵、有情感了吗?章鱼呢?科幻小说中的非碳基生物[17]呢?在某种程度上,同一理论陷入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错误。

功能主义

为了克服同一理论的人类中心主义,有的学者主张,我们不应把心理状态等同于大脑中的某一种神经状态,而是最好把它等同于因果作用或功能作用。只要某一系统处在像C类神经纤维被激活因而起着同样的因果状态,哪怕这种状态所依赖的材料与结构不是人脑神经系统的材料与结构,那么也可以认为它处于疼痛这一心理状态。换句话说,与心理状态相同一的不是人脑神经系统的生理状态,而是某种功能作用。因此,一些学者走向了功能主义。

功能主义的基本思路是用功能属性说明心理属性,用功能状态解释心理状态。换句话说,功能主义的目的就是要将心理状态还原为功能状态,用后者对前者进行自然化。根据功能主义,人的心理活动、状态和事件就是大脑功能的表现或类似的表现,而这种功能与计算机对输入信息的储存、加工、计算、输出的功能类似。功能有自身的独立性,它既不同于物理性质与化学性质,也不是非物质的、超自然的属性。因此,心灵与身体就好比计算机的软件与硬件。正如计算机的功能是通过物质性的方式表现出来一样,人脑的功能也是通过物质性的方式实现的。

让我们以疼痛为例来比较三种唯物主义理论之间的差别。行为主义认为,心灵可以归结为行为或行为倾向。因此,所谓疼痛的感觉不过是表现出疼痛的行为(比如抽搐、呻吟)或趋向于表现出疼痛的行为倾向。同一理论认为,心灵就是大脑,心理状态就是大脑的神经系统的状态。因此,你感到疼痛其实就是你大脑中C类神经纤维所受到的刺激。而功能主义则认为,心灵其实是功能。一个物理系统的任何状态,只要它与输入刺激、与系统的其他功能以及与输出系统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那么它就是一种心理状态。因此,所谓感到疼痛就是出于一种周边神经末梢的刺激所引起的状态,这种状态反过来又会引起某些行为和其他功能状态,这个功能是作为典型疼痛输入(比如组织损伤、外伤)与典型疼痛输出(比如抽搐、呻吟)之间的因果媒介物而存在的。

功能主义受到当代认知科学、人工智能、信息学等学科发展的启发,代表着心灵哲学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但是这种理论仍然存在一些自身无法解决的困难,比如,功能的界定问题、感受性质问题等。在这些困难中,比较有意思的是约翰·塞尔[18]于20世纪80年代初提出的“中文屋”思想实验。

想象一位只会说英语的人身处一个房间中,这间房间除了门上有一个小窗口以外,全部都是封闭的。他随身带着一本写有中文翻译程序的手册。房间里还有足够的稿纸、铅笔和橱柜。通过显示屏,外界会将中文显示给屋中之人。房间中的人可以使用他的书来翻译这些文字并用中文回复。(比如,显示屏显示“恭喜发财”,屋中之人根据翻译程序手册找到对应的“谢谢”二字,写下并传递给屋外。)

虽然屋中之人完全不会中文,塞尔认为,通过这个过程,房间里的人可以让任何房间外的人以为他会说流利的中文。按照功能主义,这个房间里的人是理解中文的,但其实真相根本不是这样的。这就体现了功能主义的反常识,因为如果按照功能主义的理论来理解心灵,那么手机上的Siri[19]也有心灵。

解释主义

解释主义起源于当代欧洲大陆哲学中的一个学派——解释学。解释学曾经席卷欧洲大陆,后来也逐渐影响到了英美哲学。在当代心灵哲学中,解释主义独树一帜,正越来越多地发挥着它的影响力,其代表人物是当代哲学界数一数二的大牛,比如戴维森[20]、丹尼特[21]。

作为一种心灵哲学理论,解释主义独辟蹊径,为解决传统的身心问题提供了一种新颖的、耐人寻味的思路。它不直接思考心灵是什么、有什么结构和功能、其物理机制和基础是什么、与身体的关系是什么等问题,而是把回答和解释人的言语行为如何可能这一问题作为它的出发点,经过对解释条件、根据的丝丝入扣的探讨,最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心灵哲学理论。

解释主义的基本观点是,主张人本无心灵,本无意向状态,所谓心灵是我们的解释性投射或规定的产物,换言之,心灵是我们为了解释人的行为而强加给人或归属给人的。不是因为人先有信念和愿望之类的命题态度而后才依次产生关于它们的认识和相应的心理语言,而是相反,我们先有心理语言,先有一种解释理论,然后将这些语言用于对人的解释,最后才将命题态度归属于人的实践,进而人才有了心灵。简而言之,心灵不是像自古以来人们天经地义地认为的那样是实在地进化出来的,而是人们为解释的需要而设定的。

我们先来看看戴维森的投射解释主义。传统的实在论的心灵观主张,我们关于心灵、信念、思想等命题态度的观念是对客观存在的心理状态、心理属性、心理过程的反映,但是戴维森认为这都是错误的。在他看来,根本不存在信念之类的心灵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说“某人有某个信念”,并不像我们说“桌子上有本书”那样,反映了客观存在的事实。“某人有某个信念”不是陈述句,而是归属语句,它是解释者为了解释他人的言语行为而“强加”给他人的,或者说“投射”给他人的。

戴维森发起了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即认为心灵观念不是人的认识、反映的结果,而是人为了解释的需要而虚构出来并强加于人或归属于人的。他说:“在思考和谈论物理对象的重量时,我们用不着假定存在着对象所具有的重量之类的东西,同样,在思考和谈论人的信念时,我们也没有必要假定存在着信念之类的东西。”

例如,28°C热、5米长、18斤重,这样的度量数字,其实都不是物体本身所具有的属性,而是我们出于解释的需要而强加在这些物体上的。同样地,经度、纬度、时区等,也并非地球本身所具有的东西,它们都是我们强加在地球上的。在戴维森看来,心灵、信念之类的命题态度也是一样的,它们不是实在存在的东西。如果有人要去追问心灵是否实有、心灵是什么,那么他就同某人用经纬线描述了地球上的某一地方后再去地球上寻找经纬线一样愚不可及。

我们再来看看丹尼特的规范解释主义。同戴维森一样,丹尼特心灵哲学的实质和特征就是“去除心灵的神秘性”。他明确提出:“人的心灵本身是人们在重构人脑时为了方便而创造出来的人工制品。”他说:“我们对机械的以及从根本上来说生物的细节讨论得愈是深入,那么我们不得不抛弃的假说就愈多。”显然,在他看来,身心二元论、心灵神秘论等理论都应在他所说的“抛弃”之列。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解释主义并没有滑向取消主义的极端。因为解释主义强调,心灵以及信念、愿望这类东西虽然是我们设定的,但“又是不可缺少的”。

取消主义

取消主义是1968年由考恩曼(James Cornman,1929—1978)提出的,得到了不少学者的喝彩,随后在心灵哲学与认知科学中广泛流传开来。它是当代心灵哲学本体论变革中最激进的尝试,是最极端的唯物主义一元论形式。

取消主义包含“破”与“立”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破弃民间心理学的理论原则及其假定;另一方面,则是力图用神经科学或认知科学来取代民间心理学。

我们先来看取消主义“破”的一面。取消主义认为,民间心理学确实存在于日常的解释、预测活动中,并渗透到了心理学、哲学和古典认知科学中。但是,它是完全错误的,它所设想的信念、愿望等心理状态是不存在的,其概念也是错误的。

首先,从本体论的角度来看,取消主义主张民间心理学所断定的实在根本不存在。举例来说,对于我前往餐厅吃饭这件事,根据民间心理学,我们一般都会提到感觉(比如饥饿的感觉)、愿望(比如想要吃东西的念头)、信念(比如相信食物会缓解饥饿)等心理状态。但是,取消主义认为,根本不存在这些心理状态,心理状态同民间化学、民间物理学以及巫术所相信的燃素、热质、妖魔等概念是一样的,都是虚假的,是无知的设定。

其次,从语言哲学的角度来看,取消主义认为,既然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信念、愿望等心理状态或心理实在,那么表达它们的那些概念、语词也都是一些没有指称的空概念。随着科学的发展及其术语的常识化与普及化,这些概念以及大众心理学的语言必将退出历史舞台,而被精确的科学语言所取代。比如,以太、燃素、生命精气等这样一些前科学的概念如今已鲜为人知了。

最后,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民间心理学的解释与预测模式以及内在于其中的规律、原则等也必将会被抛弃。民间心理学通常是根据某人相信什么、期望什么、意欲什么、喜欢什么或害怕什么来解释或预测此人的行为。但是,在取消主义看来,这种解释与预测模式及其原则的基础是类比、隐喻,而不是对内在过程及其与行为关系的科学认识,因此它们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我们再来看取消主义“立”的一面。如果民间心理学真的被取消了,那么我们又该如何与他人进行交流呢?我们如何去描述、解释、预测人的行为呢?取消主义回答说,我们要超越民间心理学,去建立与自然语言表征的形式和范畴相分离的新概念图式。为此,取消主义提出了三种构想。

第一种构想是建立新的认知运动学和动力学。丘奇兰德夫妇[22]设想,随着我们对大脑微观和整体结构与活动的深入研究,最终会产生一种新的认知科学。这种新的理论不仅可用于人类,也适用于所有陆生动物,而且与进化生物学以及非平衡态热力学保持着概念上的契合。

比如,一个人说出他确信不疑的陈述句,这个句子只是一个一维的投射,即通过布罗卡区[23]和韦尼克区[24]的复合透镜投射到那个人的特殊的语言表层。这个一维的投射是他真正的运动学状态的一个因素。由于这些句子是内部实在的投射,它们就携带了与实在相关的重要信息,从而成为在交流系统中起作用的因素。但由于它们只是子维的投射,即只是四维或五维实在的一维投射,因此它们只反映了所投射的实在的一小部分,因而不适合表征这种实在的所有运动学、动力学和规范性方面。

第二种构想是构建超语言。乔姆斯基[25]认为,人的心灵或大脑中包含着一种先天的结构,正是由于它,人们才能学会和使用一门自然语言。根据对这种内在结构的新理解,我们就可以建立一种与自然语言完全不同的新的语言交流系统。这种新语言可以被称为“超语言”。一旦这种语言被建立起来,那么,到时候,“超语言态度”在其中起主导作用的图式就会彻底取代民间心理学的语言图式。

第三种构想是制造人工“胼胝体”。大脑两个半球在功能上各有侧重,但两个半球却可以使用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信息,信息传递的通道就是胼胝体。既然左右大脑作为两个物理上不同的认知系统能以一种系统的、学习的方式交流信息,那么大脑与大脑之间为什么不行呢?设想有朝一日我们能制造这样一种转换器埋在大脑中,这种转化器可以将神经活动转换为微波信号,并通过前额上的天线发射出去,反过来也可以接收外来的微波信号并转换为神经信号。这种转化器就能起到胼胝体的作用,一个人的大脑就能和另一个人的大脑直接交流,这样一来,日常语言交流也就纯属多余了。

总之,取消主义虽然剑锋直指的是民间心理学,但是其醉翁之意却在传统的心理概念图式乃至整个传统的心灵哲学研究。

小结

综上所述,(身心)一元论主张心灵与身体是一样的,唯物主义一元论认为心灵与身体的本质都是物质性的。其中,行为主义主张,心灵可以被分析、归结为行为,即刺激—反应模式;同一理论主张,心灵即大脑;解释主义认为,心灵及心理状态不过是我们为了解释人的行为而强加给人的一种设想;最后,取消主义主张,取消民间心理学的所有概念,包括所有关于心理状态的说法,并主张用现代认知科学来取代传统认识。

唯心主义一元论

我们之前说过,身心二元论(尤其是笛卡尔主义二元论)的困难就在于心灵与身体之间的因果互动问题,而身心一元论则能很好地避免陷入这一困境。尽管与唯物主义路径相比,在当代,很少有严肃的哲学工作者真的采纳唯心主义一元论的路径,以至当代心灵哲学基本不讨论这一思路。我在这里就非常简要地介绍一下唯心主义一元论的大体思路。

唯心主义的基本主张是,世界只是由心灵及其内容构成的。换而言之,只存在心灵这样的非物质的东西,物质不过是一种幻觉。就心灵与身体而言,唯心主义一元论主张,身体的本质也是心灵的。既然根本就没有非心灵的物质对象或物理事件,那么也就无须担心身心互动问题了。

需要注意是,唯心主义并不等同于唯我论(solipsism)。因为唯心主义所主张的构成世界的心灵既可以是我的心灵,也可以是他人的心灵,或者说上帝的心灵。只有主张世界是由我的心灵所构成的,这种理论才被称作唯我论。

乍一看,唯心主义非常反常识。但在电影、小说中却并不少见。大家可能都看过《黑客帝国》系列电影,也可能已经听说过“缸中之脑”这样一个思想实验。“缸中之脑”[26]是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于1981年在他的《理性、真理与历史》(Reason, Truth, and History)一书中所阐述的一个假想。他设想:

一个人(可以假设是你自己)被邪恶科学家施行了手术,他的脑被从身体上切了下来,放进一个盛有维持脑存活营养液的缸中。脑的神经末梢连接在计算机上,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脑传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觉。对于他来说,似乎人、物体、天空还都存在,自身的运动、身体感觉都可以输入。这个脑还可以被输入或截取记忆(比如,截取掉遭受大脑手术的记忆,然后再输入他可能经历的各种环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代码,“感觉”到他自己正在这里阅读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这一思想实验是不是和《黑客帝国》的设定很接近呢?

但是,不论是《黑客帝国》还是“缸中之脑”思想实验,都还设定了某种物理机制作为基础。让我们再来看看另一种更加接近唯心主义的思想实验以及相似的电影。

“梦的怀疑论证”是由我们前面提到过的17世纪的哲学大神笛卡尔在他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一书的“第一个沉思”中提出的。这个思想实验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你如何确定你不是在梦中?”看过《盗梦空间》[27]的都知道,男主角用旋转的陀螺来作为区分梦与现实的标志。但凡读过并且好好思考过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或者对笛卡尔以来的知识论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你如何确定你不是在梦中?”是个非常难以回答以及论证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以及近代以来的知识论都是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远非一个陀螺的旋转可以解决的,《盗梦空间》的开放式结局其实也暗示了这一点。

不论是“缸中之脑”与《黑客帝国》,还是“梦的怀疑论证”与《盗梦空间》,这样的设想再往前推一步就不难走到唯心主义。也许我们始终活在梦中,自己的梦、他人的梦抑或上帝的梦。最近经常有“穿书”这类的网络小说,书中的人物是二次元,我们是三次元,但是,难道我们没有可能也是活在别人的书中吗?我们所谓的现实难道不可能只是高位面作者心灵中的东西吗?这些设想或怀疑其实已经非常接近唯心主义了。然而,在现实中真的那么坚信并主张唯心主义的人其实非常罕见。

但是,在哲学史上,有哲学家认真地对此做出过论证。这个哲学家就是17、18世纪的贝克莱。简单来说,他对唯心主义一元论的论证是这样的:我们其实并没有办法知道桌子存在,我们只是看到了一些颜色与图形,手感觉到了阻力。换句话说,我们只有一些心灵中的感觉观念而已。谁都不知道,这些感觉观念的背后到底有没有实在。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观念而已。因此,“存在就是被感知”。他做的这个论证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近乎无懈可击,以至和他同时代的人对他的学说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好称他为“一台发疯的钢琴”。

中立一元论

所谓中立一元论,是指那些既不能被严格地划归为唯物主义一元论阵营,也不能被判定为唯心主义一元论的身心一元论。

简而言之,这种理论主张,心灵与物体(包括身体)在性质上是同一的,都是由非物质也非心灵的中立元素构成的,并且把人的心理活动与生理活动当作由中立元素所派生出来的东西。其形式多种多样,我们接下来就简要介绍两种,大家感受下就好。

马赫的“中立要素论”

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1838—1916)是19世纪著名的物理学家,他在哲学上也颇有建树,在当时影响非常大。他提出了“中立要素论”。在马赫看来,世界是一个复合体,自身又由许多复合体组成,这些复合体最后可以被分解为要素。心灵、身体以及物体都是由要素构成的。

什么是要素呢?所谓要素,就是“复合体的最后组成部分,也就是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能再做进一步分解的成分”。马赫认为,要素既不单纯是物理的东西,也不纯粹是心理的东西,而是一种非心非物的东西,是构成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的最基本的东西。它自身是单一的、不可分的,一切要素又都是同类的。正是基于这一点,不同的事物才可以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交换各自的成分;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世界才是统一的、连续的。

马赫的理论十分类似于莱布尼茨的“单子论”(平行论)。不过,不同的是,为了说明心理现象与物理现象的平行和谐,莱布尼茨求助于上帝的“前定和谐”,而马赫则求助于能量守恒原理。但遗憾的是,马赫完全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罗素的中立一元论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是20世纪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他和上面我们提到的提出“盒中甲虫”的维特根斯坦(以及弗雷格)等共同开创了当代最大的哲学流派——英美的分析哲学。分析哲学主要关注的是对语词的分析,比如罗素就写了《心的分析》《物的分析》,因此有时也被称作语言哲学。

罗素也曾提出过一套中立一元论。在他看来,常识的观点所说的心灵与物体(身体)都是推论出来的,是我们无法认识的,因而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不真实的。真实存在的、可以认识的心灵和物体其实是由要素或者“事素”集合而成的。所谓物质或物理世界并不是世界的基本构成材料的一部分,而是把种种事素集合成束的便利方式。心灵也是像物体一样的概念,“是给事素分组的便当方式”。

什么是“事素”呢?所谓“事素”,就是我们不借助推论而直接知觉到的材料,是被给予我们的知觉经验。事素在性质上是中立的、中性的,换句话说,既是精神的又是物质的。总之,事素是一种比物质、精神更加原始的东西,是构成心灵、物体(身体)的材料。心灵与身体是由相同的事素构成的,没有质的不同,因而两者必然是同一的,没有根本性的不同;两者的不同只是分组的方式不同而已,或者说,心灵与身体的不同主要是由事素按照不同的因果规律分别地参加到不同群体中造成的。用罗素的话来说,就是“按照我们的看法,集合起来形成一个心灵的事件与集合起来形成一个大脑的事件是完全相同的事件。也许,说这些事件是形成大脑的事件中的某一些更加确切些。重要的是,在心灵与大脑之间并没有性质的区别,而是一种安排的不同”。

中立一元论的困难有很多。比如,大脑事件与心理事件并不一一对应,如果它们都是由一种要素或事素构成的,又该如何解释?此外,另一个最关键的困难是,中立一元论根本无法解释清楚所谓的那种中立要素到底是什么。

小结

综上所述,(身心)一元论主张心灵与身体是一样的,中立一元论主张心灵与身体(物体)的本质是一样的,但是它们既不是物质性的,也不是非物质性的,而是由既非物质又非心灵的中立元素构成的。

结 语

在这一讲中,我们从“机器人与丧尸有没有心灵”这样的问题出发,极为简要地了解了关于心灵与身体的不同的哲学思想。还记得在这一讲开始的时候,对应“机器人与丧尸有没有心灵”的问题你是怎么想的吗?现在,你的想法有没有发生变化呢?我这一讲的目的并不是要灌输给大家一个唯一的答案,而是想要开阔大家的眼界与思路,希望大家在课后能够进一步阅读与思索。

(北京大学哲学博士,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施璇)

[1]由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1920—1992)提出。阿西莫夫是美国科幻小说家,在科幻历史上的地位极高,其作品《基地系列》、《银河帝国三部曲》和《机器人系列》三大系列被誉为“科幻圣经”。所谓“机器人三大法则”(或“机器人三定律”),是由他在1942年发表的短篇小说《转圈圈》(Runaround)中首次提出的,被称为“现代机器人学的基石”。其大致内容如下:第一条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第二条法则,在不违反第一条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条法则,在不违反第一及第二条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自我保护。

[2]柏拉图,《斐德若篇》。

[3]西蒙·富歇(Simon Foucher,1644—1696),法国哲学家,持怀疑论立场,是马勒伯朗士和莱布尼茨的尖锐反对者。

[4]即第一讲“黑白玛丽”思想实验的提出者。

[5]基思·坎贝尔(Keith Campbell,1938— ),澳大利亚唯物主义学派的奠基人之一。

[6]P. F. 斯特劳森(P. F. Strawson,1919—2006),英国哲学家,日常语言哲学牛津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前期着重研究意义、指称、真理等问题,在20世纪50年代末期转向“描述的形而上学”,主张要深入研究语言背后的事物,描述我们关于世界的思想的实际结构,从而揭示出我们的概念结构的最一般特征。

[7]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约前460—约前370),古希腊哲学家,原子论的创始人之一。

[8]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英国哲学家,机械唯物主义者,且开创性地将新科学与政治哲学相融合,著有《利维坦》等。他与笛卡尔生活在同一时代,两人还发生过辩论,可参见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的《反驳与答辩》。

[9]拉美特利(La Mettrie,1709—1751),法国哲学家,批判性地继承了笛卡尔“动物是机器”的思想,提出“人是机器”的结论,著有《人是机器》等。

[10]所谓自然主义,简单来说,就是主张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处理一切。

[11]也可参见第一讲“甲虫游戏”思想实验。

[12]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1900—1976),英国哲学家,日常语言哲学牛津学派创始人之一,著有《心的概念》等。他反对身心二元论,否认心灵是某种不同于身体而且只能通过反思而认识的实体,并试图从行为主义观点解释心理活动的性质。

[13]赫伯特·费格尔(Herbert Feigl,1902—1988),奥地利哲学家,逻辑实证主义者,师从石里克,是维也纳学派最早的成员之一,1930年移民美国。

[14]U.T. 普赖斯(U.T. Place,1924—2000),英国哲学家,曾师从赖尔,后放弃其逻辑行为主义,转向类型同一论(type-identity theory)。

[15]J. J. C. 斯玛特(J. J. C. Smart,1920—2012),澳大利亚哲学家,1959年发表著名论文《感觉和脑过程》,提出中枢状态唯物论。

[16]指称和意义的区分是由德国哲学家、数学家弗雷格(Gottlob Frege)在1892年做出的。

[17]地球上的全部生命,而且很可能宇宙中大部分的生命形态都是以碳和水为基础的,但也有很多人相信碳以外的元素和水以外的介质也可以为生命提供基础。1891年,天体物理学家儒略·申纳尔(Julius Scheiner)便提出硅基生命的可能性。此外还有氨基生命的假说。

[18]约翰·塞尔(John Searle,1932— ),美国哲学家,以研究语言哲学问题著称,著有《意向性》《言语行为》《心、脑与科学》《心灵、语言和社会》等。

[19]Siri是苹果公司在其产品上应用的一项语音控制功能,可使产品变身为一台智能化机器人。

[20]唐纳德·戴维森(Donald Davidson,1917—2003),20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分析哲学家之一,其著述多为简短、雅致、艰深的论文,但具有一种高度的统一性,试图为人类思想的本质、行动和言语以及它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提供一种系统的解释。

[21]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1942— ),美国哲学家、认知科学家,其研究集中于科学哲学、生物学哲学,特别是与演化生物学及认知科学有关的课题,著有《意识的解释》等。

[22]保罗·丘奇兰德(Paul Churchland,1942— ),加拿大哲学家;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1943— ),加拿大裔美国哲学家。两人的主要领域都在神经哲学和心灵哲学,研究很相似,因此经常被一起讨论。

[23]布罗卡区(Broca's area),是运动性言语中枢,主要功能是编制发音程序,是由法国医生皮埃尔·保尔·布罗卡(Pierre Paul Broca,1824—1880)发现的。

[24]韦尼克区(Wernicke's area),1874年由德国医生卡尔·韦尼克(Carl Wernicke,1848—1905)发现的大脑左半球一个不同于布罗卡区的重要语言区域,此区域可以控制语言理解技能。

[25]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 ),美国语言学家、公共知识分子,转换生成语法的创始人。其代表作《句法结构》被认为是20世纪理论语言学研究上最伟大的贡献。

[26]也可参见第一讲“缸中的大脑”思想实验。

[27]2010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由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玛丽昂·歌迪亚等主演。

第八讲

自我、生存与居所

从笛卡尔、海德格尔到列维纳斯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就是忽然有一个瞬间会问自己:“我是谁?我如何知道我存在?”

对于这个问题,我自己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想过,上大学后仍会想这个问题。如果我以前叫刘媛,现在改名叫冷欣,这个名字就不能代表我了,因为名字改变了。那么我到底是谁?我是我父母的孩子。但如果父母当年不结婚就不会有我,而他们的成婚也是很偶然的。如果当初相遇的人错了,我也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哲学的发问就起始于这样一种惊讶和疑问:“为什么是存在而不是虚无?”这个问题与自我的问题相关联,即“我是谁?我如何知道我存在?”。不单单是我在思考这个问题,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也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笛卡尔:我思故我在

第一次正式提出这个问题的哲学家叫笛卡尔。他是法国非常有名的哲学家,曾被印到他们国家的明信片上。他不仅是一位哲学家,还是数学家、物理学家,他的哲学代表作叫《第一哲学沉思集》。在这本书中,笛卡尔一开始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如何知道我的存在,这样一个自我存在的确真的起点是什么?

通过刚才的提问,我们可以知道,名字、外貌、国籍、父母,我的这一切东西都不能作为自我存在的一个确真、不可动摇的哲学根基。哲学中的一个问题就是对自我存在的根基发问:我如何知道我存在?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确真的根基,就可以真的相信这代表我,不以外部环境的改变、时空的改变、他人力量的改变而改变。

这是一种什么意义上的自我呢?这里存在两个问题:第一,我如何知道我存在?第二,如果找到了这样一个确真的自我,我相信这就是我,不是他人,不是其他东西,这个时候,这个确真的自我到底是什么?

对自我的确证:怀疑之路

大家如果去国外的大学会发现,很多系的同学会在T恤衫上设计系标,而很多大学哲学系的系标是“I think, therefore I am”(我思故我在)。这样一个标志性的命题是怎么推论出来的呢?其实非常简单,它始于一个怀疑。哲学家都是爱发问的、好怀疑的一类人。所以,笛卡尔提出的第一个命题就是,我可以怀疑我所看到的一切外部世界的存在,包括我的身体、我的感觉。这个命题能否成立?

请大家思考一下,自己有没有这样怀疑的权利和能力?也就是说,我看到的这些书可能都是假的,我看到的这些同学也可能是假的,我可能现在在做梦,对于在梦中写过的作业肯定不能当真。我可以怀疑一切外部世界的存在,包括桌子、椅子、电脑。但如果现在我摸摸旁边的同学,说“他是假的”,这样做可以吗?答案是“可以”。虽然这是一个怀疑,但它的问题是成立的。我们可以怀疑一切外部世界的存在,包括自身的感觉和肉体。

这个命题本身就代表了先前的那些追问,外部世界的存在、我的父母、我的家、我在的小区、我的国籍,包括我的感觉,这些都不可以作为一个确切自我的起点。如果怀疑成立,大家设想一下,现在我们怀疑同学的存在是假的,怀疑桌子、椅子的存在是假的,那么究竟什么是真的?

怀疑本身。怀疑活动本身是真的,也就是说,怀疑活动是不可置疑的。我们可以怀疑一切外部世界的存在,我们可以怀疑旁边同学的存在,但这种怀疑活动是不是真的?在怀疑同学存在的时候,发生的怀疑活动是真的。

如果怀疑活动是真的,就表明怀疑活动背后要有一个怀疑者。“谁在怀疑?”这就是第二个命题。回答是,在怀疑的我是不可怀疑的。因此,我们就得到了结论:“我思故我在。”

1. 我怀疑我所看到的一切外界事物的存在(包括我的感觉和身体)。

2. 在怀疑的这个“我”是不可怀疑的。

3. 我思故我在。

这里的“我思”指的是我所有的思维、我的意志、我的情感,也就是,它代表我心灵内部的一切活动,它就是我们的意识活动。

通过这个证明,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能否证明我们的大脑是真的?大家可以想想。其实是不能的。大家不要受物理主义或唯科学主义的影响,将自我、思维等于大脑。在这里,这个证明起于一个怀疑,然后我们找到了一个不可怀疑的对象,这个对象就是怀疑活动本身。

怀疑活动是在哪里发生的呢?在我的心灵,也就是我的内部发生的。当我思维的时候,当我怀疑的时候,我就存在。我思维多久,我就存在多久。而如果我停止思维,那么我也就停止了存在。因此,我们可以把“我在思维”作为自我存在的确真的起点。假使有一天我失去了胳膊或腿,只要我还有思维活动,我就依然知道我存在。

自我的本质:思维

现在来到第二个问题:通过这样一条怀疑的道路,通过以上的怀疑活动,我们找到的这个“我”是什么?这个“我”是一个思维者。先前我怀疑了我的身体、我的感觉,但思维才是属于我的本质,我的手、我的脚都可以和我分开,但思维与我是不可分开的。如果大家看过《阿凡达》[1],就会发现,科学也在不断地证实哲学的发现,《阿凡达》体现出的问题就是《第一哲学沉思集》中“自我存在”的问题;而《黑客帝国》体现出的问题就是《第一哲学沉思集》中“上帝存在”的问题。这两部电影都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所以,我们思考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我的本质是什么?什么是与我不可分的属性?”在主体哲学中,我的本质就是思维,是内在性的东西。这被称作内在哲学,或者心灵哲学。当我怀疑的时候,这个我是确真存在的我。这个确真存在的我,其不可分割的本质属性就是思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