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可以解释吗
几乎人人都会做梦,但很少有人理解自己的梦,这种现象很令人感到奇怪。梦是人类心灵的一种普遍活动。人们一直对梦很感兴趣,希望了解它的含义。许多人认为自己的梦奇特而重要。这种兴趣可以追溯到人类历史早期。然而,总的来说,人们仍然不知道做梦时自己在干什么,甚至为什么会做梦。据我所知,在所有关于梦的解析中,只有两种学派较为完整和科学,分别是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派和个体心理学派。两者之中,也许只有个体心理学家才可以声称自己采取的是一种符合常理的解释研究方法。
梦的解析
之前人们对梦的解析虽然不科学,但也值得思考。至少它们可提示人们过去是怎样看待梦的,以及他们对梦持何种态度。因为梦是心灵创造活动的产物,如果我们找出过去人们对梦抱有何种期待,可有助于我们了解人们做梦的目标。研究伊始,我们就发现,人们一直认为梦与未来有某种联系。在梦中,人们经常觉得某个有控制能力的精灵、神灵或祖先会操纵他们的心灵,施加影响。遇到困难时,他们会通过梦来指导自己的行为。
解梦的古书对梦做了多种多样的解释,一直认为梦和人们的未来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原始人会在梦中寻求各种征兆和预示;古希腊人和古埃及人会到神庙去求一个神圣的梦,以影响他们未来的生活。人们认为这些梦能治病,可以消除生理或精神问题。美洲印第安人煞费苦心地用斋戒和沐浴等各种方法来引梦,并根据自己对梦的解读来采取行动。在《旧约全书》中,梦总是被认为能揭示未来。即使在今天,仍有人坚持认为自己做的梦后来真的成了现实。他们相信自己在梦中可以洞察世事,相信梦可以预示未来。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些观点都属无稽之谈。从我一开始想解决梦的问题时,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比起做梦的人,那些头脑清醒、更了解自己处境和能力的人能更好地预见自己的未来。梦似乎不可能比日常思维更聪明、更有预见性,相反,它更加混乱、令人费解。然而,既然人类长久以来一直认为梦与未来有某种联系,我们就需要对这种观点引起注意,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观点并非毫无根据。从正确的角度来看,也许它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求之不得的关键线索。
我们已经知道,人类认为梦可以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可以认为,个体做梦的目的是为未来寻求指导。但是这并不是说梦有未卜先知的功能。我们还必须考虑人类寻找的是何种解决方法,希望在哪里找到这个方法。不言而喻,梦中提供的解决方案不会优于清醒地全盘考虑整个情况后,理智思考得出的解决方案。事实上,我们可以说,个体做梦是希望在睡觉时解决问题的一种行为。
弗洛伊德对梦的观点
在弗洛伊德心理学派看来,梦是有科学性的。然而,在许多方面,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例如,假定心灵在白天的活动与在夜间的活动存在差异;“有意识”和“无意识”相互对立;梦被赋予与日常思维法则相悖的特殊法则。我们一看到此类的矛盾观点,就会发现他对心灵态度的不科学。在原始人和古代哲学家的思维中,我们经常看到这种渴望,把概念强烈对立,将其看作对立之物。这种对立思维在精神病患者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人们经常认为,左与右、男与女、冷与热、轻与重、强与弱都是对立存在的。从科学的角度看,它们并非对立事物,而是相对转化的变体。它们就如同一把尺子上的不同刻度,按照相对应的位置进行排列。同样,好与坏、正常与异常也是变体而非对立。任何理论如果认为睡和醒、梦中思想与白天思想是对立的,也必定是不科学的。
弗洛伊德的另一个观点认为,应该把性作为解读梦的背景,这也将梦与人们正常的努力和活动割裂开来。假如这个说法正确,梦所显示的就非整个个性,而只是部分个性。弗洛伊德学派的拥护者也发现仅用性来解读梦是不够的,但弗洛伊德自己则认为,我们还可以在梦里看出对死亡的潜在欲望。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注意到,梦是个体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捷径,这显示出个体信心的缺乏。然而,弗洛伊德的术语却太隐晦,无助于我们探索梦是如何体现出个体的整个个性,并且梦里的生活与白天的生活似乎又变成了壁垒分明的不同事物。
不过,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我们仍可以得到许多有趣而珍贵的暗示。例如,非常有价值的一个暗示:梦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梦所隐藏的思想。在个体心理学中,我们也曾得到相似的结论。心理分析学派所缺乏的是科学心理学的第一个要求——认识到个性的连贯性,及其个体所有思想、语言和行为的一致性。
这一遗漏也体现在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的几个关键问题的回答中。对于“做梦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做梦?”这两个问题,心理分析学家的答案是:“为了满足个体未实现的愿望。”但这个答案无法解释所有的问题。如果我们没有做梦、忘了梦的内容或是无法理解这个梦境,那么这种满足感又从何而来呢?所有人都做梦,但没有多少人了解自己的梦。我们从做梦中能得到什么乐趣?假如梦境中的生活与日常生活毫无关联,梦也仅会在梦中满足我们的愿望,我们也许就能明白做梦的意义了。但如果这样解释,就无法将梦与个体的连贯性相联系了;对于清醒的人来说,梦就没有任何意义。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人在做梦和清醒的时候都是同一个人,那么做梦的目的就必须与他一贯的个性保持一致。然而,在某一类人身上,我们无法将他在梦中实现愿望的努力与他的整个个性联系起来,这类人就是被宠坏的儿童。他们总是在问:“我怎样才能获得满足感?生活可以给我什么?”这种人可能会在梦中寻求满足,就像他所做的一切行为一样,都有同一个目的。
事实上,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弗洛伊德的理论关注的是被溺爱的儿童的心理,他们觉得自己的本性不容置疑,认为别人的存在对自己不公平,总是问:“我为什么要爱我的邻居?我的邻居爱我吗?”心理分析学派从被宠坏的孩子这一对象出发,对其进行了极其详尽的描述。但是,对满足感的追求只不过是人类追求优越感的不可胜数的表现之一,我们也不认为它是个性所有表现的主要动机。假如我们真正找到了做梦的目的,这也会有助于我们看出遗忘梦或不了解梦有什么目的。
个体心理学对梦的研究方法
二十五年前,当我着手探索梦的意义时,遇到了最棘手的问题。我看到,梦与清醒时的生活并不对立,它与生活中的其他行为和表现一致。假如白天我们全神贯注地努力朝着实现优越感的目标奋斗,晚上也会想着同一个问题。梦肯定也是生活方式的产物,并与生活方式保持一致。
强化生活方式
以下事实可以帮我们马上了解做梦的目的。我们做梦,但早晨醒来一般会忘记做了什么梦,似乎一丝痕迹也难以寻觅。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果真一丝痕迹也未留下?其实还是有东西留下的,那就是梦所引起的内心的波动。所有的图像都已消失,对梦的所有理解都不复存在,只有内心的感觉仍然存在。梦只是激发感觉的方式和工具,做梦的目的在于遗留下这种感觉。
个体所产生的感觉必定与其生活方式一致。梦中的思想和白天的思想没有绝对的差异,两者间并无严格界限。二者的差异简单来说,就是梦中接触的现实要比清醒时更少,但并未完全脱离现实。当睡觉时,我们仍然会与现实接触。如果白天有某些问题困扰我们,晚上睡觉时,这些问题仍然会如影随形。例如,即使睡着了,我们仍能控制自己不从床上掉下来,这就表明在睡梦中,我们与现实的联系依然存在。
一位母亲在街道的喧嚣嘈杂中仍然能安然入睡,但只要身边的孩子发出一点儿响动就会醒过来。即使在睡梦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依然没有切断。但是,在睡梦中,感官知觉虽然存在,却已减弱,我们与现实的联系也就减少了。做梦时,我们是独自一人,社会的要求并不那么紧迫地困扰我们。在梦的思维中,我们并不需要像清醒时那样真实地应对周围的环境。
只有当我们没有紧张感,对面临的问题胸有成竹时,睡眠才不会受到干扰。宁静睡眠的干扰之一就是做梦。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只有在没有把握解决问题时,或者即使在睡梦中现实也在压迫我们、要求我们解决困境时,我们才会做梦。
现在,我们可以来看看大脑是如何在睡眠中解决这些问题的。因为我们不是对整个情境进行研究,所以问题看起来会简单一些,其解决的方法需要我们做出的调整也会相对较小。做梦的目的是支持和肯定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并引起与之相适应的感觉。但是,为什么生活方式需要支持?什么东西可能会威胁到它?只有现实和常识会对生活方式造成威胁。因此,做梦的目的是逃避常识的种种要求,捍卫原有的生活方式。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视角。假如某人遇到一个问题,不想依照常识来解决,就会通过梦所激发的感觉来确定他的态度。
乍一看,这似乎与我们清醒时的生活相对立,但实际上二者并不矛盾。我们完全可以在清醒时以同样的方式来激发各种感觉。假如某人遇到问题,不希望用常识来解决,而是想延续原本的生活方式,他就会尽自己所能来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护,使其看起来令人满意。例如,假设某人的目标是无须努力工作、无须为他人做出贡献便可轻轻松松地赚大钱,他就会想到赌博是一种途径。他知道许多人因为赌博一贫如洗,但他想轻轻松松赚大钱,过上舒适的日子,他会怎么做呢?他满脑子都会想着钱。想象自己通过投机赚大钱,从而宝马香车,一掷千金,成为旁人眼中的富翁。通过这些幻想,他激起了促使自己行动的感觉,从而抛弃了常识,开始赌博。
类似的事情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发生。如果我们正在工作,有人向我们大谈特谈他看过的一部戏剧有多精彩,我们便会开始想停止工作,跑去剧院。如果一个人在恋爱,他会在脑海中勾勒出美满的未来。但有时如果他觉得悲观,就会觉得未来一片迷茫。不管怎样,他都会激起相应的感觉,我们也总能通过观察他产生的是什么感觉来判断他是怎样的人。
假如梦醒后只剩下感觉,那么对常识又有什么影响呢?梦与常识背道而驰。我们可能会发现,有的人不想被感觉欺骗,喜欢以科学的方式行事,这种人不会经常做梦,甚至完全不做梦。还有些不那么遵守常识的人,不希望通过正常有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常识是合作的一个方面,那些没有很好地学会合作的人通常讨厌常识,从而常常做梦。他们担心原本的生活方式会受到威胁,希望逃避现实的挑战。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梦是个人试图在生活方式和现实间架起的一座桥梁,以此来避免对生活方式做出调整。生活方式是梦的主人,可以激起个人所需要的感觉。我们在梦中发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在其他特征和行为中找到。不管做不做梦,我们都会用同样的办法来处理问题,但梦可以为生活方式提供支持和维护。
假如上述观点正确,我们对梦的了解便迈出了最重要的新步伐:梦是自欺欺人的行为。每一个梦都是一次自我陶醉、自我催眠。其全部目的就在于创造一种心境,为面对某种现实情况做好准备。我们在梦中可以看到与日常生活完全相同的个性,但也能看到,在心灵的工作中,这种个性仿佛在为白天所需要的感觉做准备。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们将能在梦的构造,以及它所采用的手段中都发现这种自我欺骗。
我们发现了什么呢?首先,我们发现了对各种图像、事件和表现的选择。我们曾提及这种选择。回顾过去的时候,个人会对其中的一些图像和事件进行选择。我们发现这种选择是有目的的,他只会从记忆中选取那些支持他优越感目标的事件。操控他记忆的是他的目标。同样,在构造一个梦时,我们所选择的那些事情都是符合我们生活方式的,并能在遇到某些问题时表达生活方式对我们的要求。这种选择的意义在于,它能表现出我们遇到现实困难时相关的生活方式的意义。在现实中处理这些困难会需要常识,但生活方式拒不退让。
符号和暗喻
梦的素材是从哪里汲取的呢?无论是历史久远的古代,还是当今弗洛伊德的观点,都表明梦主要由符号和暗喻构成。正如一位心理学家所说:“在梦中,我们都是诗人。”那么,梦为什么不用简单直白的语言,而要选择诗的语言和暗喻呢?答案是:如果我们直来直去,不用符号和暗喻,就无法避开常识。符号和暗喻有时是可笑的。它们会将两种意义不同的事物相联系,可以同时表达两个观点,而其中一种也许十分荒诞。符号和暗喻的结果可能是不合逻辑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看见这种情况。想纠正某个人的错误时,我们会说:“不要这么孩子气!”我们还可能会问:“你为什么哭?你是娘儿们吗?”我们使用暗喻时,不相关的事情、只诉诸情感的事情都会混进来。或许一个大个子对一个小个子生气时会说:“你就是一条毛毛虫,只配让人踩。”通过这个暗喻,他在为自己的愤怒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暗喻是奇妙的语言工具,我们可能利用暗喻来欺骗自己。当荷马描述希腊军队如雄狮般横扫战场时,他给我们描绘出一幅壮观的景象。难道我们相信他想准确地描写一群脏兮兮的可怜士兵在战场上匍匐爬行吗?不,他希望我们把他们视为雄狮。我们都知道他们并非真的雄狮,但如果诗人描述士兵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怎样鼓起勇气逃离险境,铠甲如何破烂不堪,以及诸多此类细节,我们就不会有这么深刻的印象了。运用暗喻是为了美感、想象和幻想。然而,我们必须强调,对于生活方式有错误的个人来说,运用暗喻和符号便十分危险。
一次考试对一个学生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他只需像平时一样勇敢面对。但假如他的生活方式是想逃避,他可能会梦见自己在作战。他用暗喻将这个直接的问题描绘出来,这样,他的害怕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或者他会梦见站在悬崖边上,必须往后退才不会掉下去。他必须产生相应的感觉,以使他躲避考试。他通过将考试比作悬崖来欺骗自己。如此,我们可以发现其他梦中常用的花招,这就是把问题大事化小,只留下原来问题的一部分,然后将剩下部分用暗喻的形式表达出来,把它当作原问题来进行处理。
例如,另一个学生更有勇气,有长远的眼光,希望能完成任务,通过考试。然而,他仍然希望得到支持和肯定,这也是生活方式所要求的。考试前夜,他梦见自己站在高山之巅。这幅表现其处境的图像已经被大大简化了。他的全部生活环境只有最小的那部分被表达出来。考试对他来说是一个重大问题,但通过排除这个问题的许多方面,只集中在成功的前景上,他激起了对自己有益的感觉。次日早晨起床时,他会觉得心情愉悦,精力充沛,充满勇气。他成功地将必须面对的问题化解到最小。尽管他安慰了自己,但事实上也愚弄了自己。他并没有运用常识来面对全部问题,但确实激起了自信的心态。
这种激发自信的感觉其实随处可见。有人想跳过一条小溪,在跳之前,他可能会数到三。数到三事实上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跳这个行为和数到三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事实上没有丝毫联系。然而,他数到三,是为了激起自己的感觉,集中所有力量。我们具备心灵所需要的一切手段,可以精心构建一种生活方式,并进行调整和巩固。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手段就是激发某种感觉的能力。我们不分昼夜地进行这个工作,但可能在梦中更加清晰。
我来举个例子,说明我们是如何用做梦来欺骗自己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我在一家治疗精神病的军队医院当院长。看到那些无法适应战争生活的士兵们时,我总是给他们一些更简单的任务,使他们尽量放松。这对于减轻他们的压力十分管用。有一天,一名士兵跑来找我。他是我见过的体格最健壮的人。他看上去非常消沉。在给他做检查时,我就在想,怎样才能帮到他。当然,我也希望把每一个来看病的士兵都送回家,但我的所有治疗建议书都需要通过长官的同意,我的仁慈必须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这个士兵的病症我有些难以确定。最后,我对他说:“你有精神病,但身体很健康。我会给你分配点儿简单的任务,这样你就不必上前线了。”
那个士兵看上去非常可怜,回答道:“我是一个穷学生。我得教书来养活年迈的父母。如果我不教书,他们就会饿死。如果我不赡养他们,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我本打算送他回家,给他找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但我又担心如果治疗建议书这样写的话,长官会生气,然后反而送他上前线。最后,我决定照实填写,他只适合当哨兵。当晚回家睡觉时,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成了杀人犯,在黑暗、狭窄的街道上四处乱跑,拼命回忆我杀了谁。我不记得谁是被害者,但觉得“我杀了人,我完了。我的生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在梦中,我呆呆站立,筋疲力尽。
醒来后,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杀了谁?”接着,我想起来:“假如我不能给这个士兵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他可能会被送到前线,然后可能牺牲。这样我就成了凶手。”由此可以看出我是如何激起自己的感觉来欺骗自己的。我没有谋杀任何人。即使我所预见的不幸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有罪。但我的生活方式不允许我冒这样的险。我是一名医生,我是来拯救生命的,而不是让它处于危险之中。我告诉自己,如果我提议给他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他的长官可能会把他送到前线,结果甚至可能会更糟。因此,如果我要帮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遵守常识,而不要管自己的生活方式。因此,我证明他适合当哨兵。事实证明,遵循常识总是明智之举。长官看了我的建议书后画了一条横线。我想:“现在要把他送到前线去了,我真应该写明给他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不料,长官却批道:“六个月,军事机关工作。”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位长官已经收受了贿赂,要对这个士兵高抬贵手。这个年轻人从未教过书,他对我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编造了这个故事,期望我给他一份轻松点的任务,然后这位受了贿的长官就可以批准我的建议了。从此以后,我就想最好还是不要做梦。
梦是用来欺骗和麻醉我们的,因此,要理解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了解了梦的含义,梦就无法欺骗我们,也无法激起我们的感觉和情绪。我们就会选择符合常识的方法来行事,而拒绝听从梦的驱使。假如梦能被理解,就失去了其原本的意图。
梦是当前的现实问题与生活方式间的桥梁,但生活方式不应得到任何增强,它应该与现实直接接触。梦多种多样,每一个梦都提示出在面临特定情境时,个人认为自己生活方式的哪一方面需要进一步增强。因此,梦的解析总是因人而异。没有哪个公式可以用来解析各种符号和暗喻,因为梦是生活方式的产物,来自每个人在他所面临的独特环境下自己的解析。我接下来会简要描述一些较为典型的梦,并非为梦的解析提供死板的解读,而只是想帮助读者理解梦及其含义。
一般的梦
许多人都曾梦见自己会飞。与其他梦相似,理解这个梦的关键在于它所产生的感觉。想飞的梦会留下一种轻松快乐、充满勇气的感觉,使人的心情由低沉到高涨。它把克服困难、追求优越感描绘成一件简单的事情。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做这种梦的人是勇敢者,他们高瞻远瞩,雄心勃勃,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打算放弃自己的雄心壮志。这种梦包含一个问题:“我是应该继续还是放弃?”而其所隐藏的答案是:“我的前途一帆风顺。”
大多数人都做过跌落的梦。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因为它表明人的心灵更倾向于自我保护和害怕失败,而不是努力克服困难。考虑到我们教育小孩的传统惯例,总是警告他们,要他们小心、警惕,这就可以理解了。儿童总是被大人警告:“不要爬到椅子上去!不要碰剪刀!离火远一点!”他们总是处于虚构的危险的包围之中。当然,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危险,但让小孩变成胆小鬼无助于他们应付真正的危险。
如果我们梦见自己不能动弹,或是错过了火车,其含义通常是:“如果我无须做任何事情,这个问题就能自然而然地解决,那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我要绕点路,到得晚一点,这样我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我得等火车开走了才能到。”
许多人梦到过考试。有时,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年纪不小了还要考试,或是还要通过一门已经通过的考试。对于某些人来说,含义可能是:“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问题。”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含义可能是:“你以前曾通过这门考试,但是你必须接受眼前的考验。”同一个符号对不同人的含义各不相同。对于梦,我们主要应考虑的是其留下的心境,以及与整个生活方式的关系。
案例分析
(1)曾经有一位32岁的精神病患者来寻求治疗。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和许多排行老二的人一样,她雄心勃勃,总是想得第一名,想以无懈可击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来看病时,她已经精神崩溃了。她爱上了一名比她年长的已婚男子,这名男子还曾在事业上遭受挫折。她想嫁给他,但他离不了婚。后来,她做了这样的梦:梦见在乡下时,她把公寓租给了一个男子。搬进来不久,他就结婚了,但没有钱交房租。他为人奸猾,工作又不努力,她只能把他赶走。
我们马上可以看出,这个梦与她的现实问题有着很大的联系。她正在考虑该不该嫁给一个事业失败的男人。她的爱人穷困潦倒,养不起她。他曾经请她出去吃饭,却没钱付账,这就进一步增强了反差。这个梦激起了她对婚姻的抗拒。她心比天高,不想同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在一起。她用一个假设来问自己:“如果有人租了我的房子,又付不起房租,我会怎样对待这个房客?”答案是:“他只能搬走了。”
当然,这个已婚男子并非她的房客,这样的假设并不成立。无法养家的男人与付不起房租的房客是两码事。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更坚定地遵循自己的生活方式,她给了自己这种感觉:“我不能嫁给他。”由此,她回避了用常识的方法来解决整个问题,而只选择面对问题的一小部分。同时,她将爱情和婚姻的整个问题最小化,仿佛一个暗喻就足以表达:“有人租了我的公寓。如果他付不起房租,就必须滚蛋。”
由于个体心理学的治疗方法一直致力于增加个人应对生活的勇气,所以在治疗过程中梦境会发生变化,会慢慢朝积极的方向发展。
(2)一位忧郁症患者在即将出院时做了这样一个梦:“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突然,风雪大作。我幸运地避开了,因为我很快跑进屋里,和我丈夫待在一起。接着,我帮他在一份报纸的广告栏里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这个病人自己试图解读这个梦。非常明显,这个梦显示了她与丈夫的和解。最初,她恨他,总抱怨他软弱无能,无法谋得一份好工作。这个梦的含义是:“与其独自面对危险,还不如与我的丈夫在一起。”尽管我们赞同这个病人的结论,可是她与丈夫的和解,以及对婚姻关系的弥补的背后,都隐藏着亲戚苦口婆心的劝告。他们过分强调独处的危险,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勇敢、独立地与丈夫合作。
(3)一名10岁的男孩被带到了诊所。学校的老师说他对其他同学刻薄恶毒。他在学校将偷得的东西放在别人的课桌里,诬陷他人。儿童只有觉得有必要羞辱他人时,才会做出这种行为,意在证明是别人恶毒,而不是他。如果这是他的行事方法,我们可以猜测,他是在家里学到的,或是他在家里肯定想陷害某人。这名10岁的儿童曾因在大街上朝一个孕妇扔石头而惹上麻烦。在他这样的年龄,可能对怀孕已经有了一点了解。我们在怀疑他不喜欢孕妇之前,还必须看看是不是有弟弟或妹妹的降生让他如此。在老师的报告里,他被称作“害群之马”。他总是骚扰其他孩子,辱骂他们,说他们的坏话。他还会追打小女孩,我想很可能他有一个和他存在竞争关系的妹妹。
我们了解到,他家里有两个孩子,他是哥哥,还有一个4岁的小妹妹。他母亲说他很爱妹妹,对她一直很好。我们对此持保留态度——这样的男孩不可能爱他的妹妹。接下来会验证我们的怀疑是正确的。母亲还声称,她与丈夫关系融洽。对于这个孩子来说,的确令人遗憾。显然,父母对孩子的错误行为并无任何责任,这个孩子邪恶的原因也许出于自己邪恶的本性、命运或是某个先祖!
在案例分析中,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例子:父母如此优秀,孩子却如此令人厌烦!教师、心理学家、律师和法官都曾见过此类悲剧。事实上,“理想”的婚姻会给这类小孩造成严重的问题:看到妈妈很爱爸爸,他可能会生气。他想独占母亲的注意力,可能会因为母亲对其他任何人表现出喜爱而憎恨她。如果幸福的婚姻对孩子有害,不幸的婚姻对孩子害处更甚,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培养孩子的合作精神,必须防止他只依恋某一个家长。案例中的这个男孩被宠坏了,他想留住母亲的注意力,只要一觉得自己没得到足够的注意力,马上就会故意制造麻烦。
在此,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这位母亲从来不惩罚孩子,而是等父亲回来后处罚他。她可能认为自己太软弱,觉得只有男人才能发号施令、惩罚孩子;也可能是她想保住孩子的依恋,害怕失去他的喜爱。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在引导孩子失去对父亲的兴趣,不与其合作,两人的矛盾也因此产生了。我们听说父亲很爱妻子和家庭,但因为儿子,下班也不愿意回家。父亲对儿子的惩罚很严厉,经常打他。可是有人声称男孩对父亲没有怨恨。同样,这也是不可能的——这个男孩并非对此毫无感觉,而只是学会了非常巧妙地隐藏自己的情感。
他爱妹妹,但他不会与她和平共处,而是经常打她耳光或踢她。他睡在餐厅的睡椅上,妹妹却睡在父母房里的小床上。如果我们设身处地站在这个男孩的立场上去想,和他产生共鸣的话,也会对父母房间里的小床有意见。我们努力通过男孩的心灵来思考、来感觉、来观察。他想成为母亲注意力的中心,可是晚上,他的妹妹和母亲却那么接近,因此他必须设法拉近与母亲的距离。男孩非常健康,出生很顺利,吃了七个月的母乳。他第一次用奶瓶时就吐了,而呕吐的魔咒一直困扰他到3岁。很有可能他的胃不太好。现在他饮食正常,身体健康,但他仍然担心自己的胃。他觉得胃是他的一个弱点。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理解他为什么会向孕妇扔石头了。他对食物非常挑剔,母亲经常给他钱,让他出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吃。但他还是会到处向邻居抱怨父母没有让他吃饱。这种小把戏他已经运用得非常熟练了。他的一贯做法就是:通过诋毁他人,来重获自己的优越感。
我们现在就可以理解他来诊所时提到的一个梦了。他说:“我是一个西部牛仔。他们把我送去了墨西哥,我必须一路杀回美国。有个墨西哥人来拦我,我狠狠地朝他肚子踢过去。”这个梦产生的感觉是:“我现在四面楚歌。我必须挣扎,必须奋斗。”在美国,牛仔经常被视为英雄。他认为追赶小女孩、踢别人的肚子都是英雄行为。我们已经知道,胃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他认为胃是身体最弱的地方。他自己胃不好,父亲也经常抱怨自己有神经性胃病。在他家,胃有着至高无上的重要性。男孩意图攻击别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梦和行为表现了完全一致的生活方式。他生活在梦里,如果我们不能把他从梦中唤醒,他就会一直保持这种生活方式。他不仅会反抗父亲,打妹妹与小伙伴(特别是小女孩),还会与试图劝阻他的医生抗争。梦里的冲动会刺激他继续做一个英雄,征服他人。除非让他认识到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否则没有任何治疗能帮助他。
在诊所,我们向他解释了他的梦。梦中的他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每一个想惩罚他、阻止他的墨西哥人都是他的敌人。他第二次来诊所时,我们问他:“我们上次见面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我是个坏孩子。”他回答道。
“你做了什么?”
“我欺负比我小的女孩。”
这并不是在后悔,而是在吹嘘和攻击。这里是诊所,我们都在努力帮助他,而他却声称自己是个坏孩子。他还说:“不要指望我有任何改善。我也会朝你们的肚子狠狠踢去。”我们该拿他怎么办?他还沉浸在梦中,还在扮演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我们必须打破他从这个角色中获得的满足感。
我们问他:“难道你真的相信你心目中的英雄会去欺负一个小女孩吗?这难道不是非常差劲的英雄吗?如果要做英雄,你就应该去追赶高大强壮的女孩,或者根本就不应该去追赶女孩。”这是治疗的一个方面。我们必须打开他的眼界,让他不那么迫切地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如德国一句谚语所言:“往他的汤里吐口水。”这样,他就不会再喜欢这道汤。治疗的另一方面则是给予他合作的勇气,鼓励他去寻找一种对社会有益的方式来获得社会对自己的认同感。没有人会愿意采取反社会的行为,除非他们担心保持生活社会性的一面会使他们遭受失败。
(4)一位24岁的单身女子,在从事文秘工作。她抱怨老板恃强凌弱的作风让她无法忍受。她还觉得无法交到朋友,或是难以维持友谊。经验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无法维持友谊,那是因为他们总想控制别人,只关心自己,目的是为了表现个人的优越感。这位女子的老板可能和她是同一类人。他俩都想操控别人。这样的两个人碰到一起,自然会发生矛盾。这位女子家里有7个孩子,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深受家人宠爱。她的外号叫“汤姆”,因为她总是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子。这就进一步加深了我们的怀疑,她的优越感目标是不是要控制他人。也许在她的意识中认为做男人就可以控制他人,并且不受他人的控制。
她很漂亮,认为别人喜欢她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所以她很害怕毁容或受伤。在我们的社会里,容貌出众的人比较容易吸引和控制他人。这位女子很清楚这一点。然而,她想成为一个男孩,用男性的方式来取得控制权。结果,她并不特别在意自己的美丽。
她的最初记忆是小时候被一名男子吓坏了,所以到现在为止,她仍然很害怕遇到盗窃或攻击。一个想成为男性的女孩子会害怕盗窃或攻击,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有点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正是这种软弱感决定了她的目标。她只想生活在随时可以掌握和操控的环境中,而对其他情况统统排斥。盗贼和歹徒无法控制,所以她想把他们通通消灭。她想轻松地变得男性化,如果行为失败,她就可以拿环境作为借口。这种对女性角色的深刻不满,也就是我所说的“男性倾向”,总是伴随着强烈的紧张感——“我是一个与女性的不利因素抗争的人。”我们来看看她梦中的情感和现实的情感是否相似。她频繁地梦到自己独自一人。她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她的梦意味着:“肯定有人在监视我。一个人被留下来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其他人会攻击或控制我。”她经常做的另一个梦是丢钱包。做这样的梦意味着提醒自己:“小心,你现在可能有丢东西的危险。”她什么都不想失去,特别是控制他人的力量。她选了生活中的一件事——丢钱包来代表全部生活。在此,我们又有了另一个例子,来说明梦是如何通过产生感觉而加强生活方式的。她从来没有丢过钱包,但她总梦见自己丢钱包,而这种梦所产生的感觉会留下来。
她还有一个长一点的梦,有助于我们更清楚地看出她的人生态度。“我梦见去游泳池游泳,那里有很多人,”她说,“我站在别人的头顶上。我感觉似乎有人看到我站在他们头顶上,如果他尖叫起来,我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
如果我是雕刻家,要给她雕一个像的话,这正是她的形象:站在别人的头顶上,把别人当作底座。这是她的生活方式,也是她想激起的感觉。然而,她认为自己的位置摇摇欲坠,认为其他人也意识到了她所处的危险。其他人应该照顾她,这样她才能继续站在他们的头顶上!她觉得在水里游泳不够安全。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故事。“女儿身,男儿心”是她心理上的目标。她雄心勃勃,但她想“看上去”比别人优秀,总是被失败的担心所困扰,而非恰当地应对她的处境。假如要帮助她,我们需要想办法使她安于女性的角色,消除恐惧和对异性的过高估计,并要她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
(5)有位女孩在13岁时,她的弟弟在一次事故中丧生。她印象中的最初记忆是:“我的弟弟还是一个婴儿,正蹒跚学步,他扶着一把椅子想站起来,但椅子倒了,砸在他身上。”这是另外一次事故,由此我们看出她对世界上的危险感受很深。“我做得最多的一个梦,”她回忆道,“非常奇怪。我像平常一样走在街上,街上有一个洞,我却没看见。走着走着,我就掉了进去。洞里都是水,我一触到水就惊醒了,心跳得很厉害。”
我们不像她那样觉得这个梦很奇怪,但如果她总是用这个梦来吓醒自己,就会觉得这个梦很神秘,无法理解。这个梦告诉她:“小心点。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危险。”然而,这个梦说明的不止这些。如果你没有身居高位,就不会有跌落的危险;如果你有掉下去的危险,你肯定想象自己站得比别人高。如同上一个案例,她是在说:“我高人一等,但我必须小心翼翼,以免摔下来。”
(6)还有一个例子,我们也能看到同样的生活方式在最初记忆和梦中有所体现。一个女孩告诉我们:“我记得以前很喜欢看别人修建楼房。”我们可以猜测她有合作精神。小女孩不可能参与楼房的修建,但通过她的兴趣,可以表现出她喜欢与别人一起分担工作。“我那时还是个小娃娃,站在一扇很高的窗户边上,我还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些窗格子。”假如她注意到窗户很高,她肯定在脑海中对高和矮有了对比。她的意思是:“窗户很大,而我很小。”如果说她个子娇小,也就不足为奇了。正是因为她自己身材娇小,才会使她对大小对比特别有兴趣。她说自己仍然记得那些窗格子,这是炫耀自己的一种表现。
我们现在继续讨论她的梦。“我和几个人坐在一辆车上。”正如我们所想,她是一个乐于合作的人,喜欢和别人在一起。“我们一直开,开到一片森林前停了下来。大家都下了车,跑进树林里。他们大部分人都比我高大。”她又一次注意到了大小的差异。“但我还是赶上了他们,然后我们搭上电梯,下到了一个大约有10英尺深的矿井里。我想,如果出不去的话肯定会被闷死。”她现在描述了一个危险。大部分人都会害怕某些危险,人类并非英勇无比。然而,她继续说:“我们都安然无恙地走出了电梯。”在此能看出她很乐观。假如一个人善于合作,他们通常勇敢乐观。“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然后又乘电梯上来了,接着跑回了车里。”我相信这位女孩总是乐于与人合作,但她觉得自己应当再高大一点。我们也可以从她身上发现某种紧张感,仿佛她总是踮着脚尖,但由于她喜欢别人,喜欢与他人分享成果,这种紧张感则会慢慢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