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增进合作
人类最古老的努力之一,是和其同类缔结友谊。正是通过对同胞的关心和兴趣,人类才能得以发展和进步。在家庭这个组织中,对其他人的关注至关重要。从创世之初起,人类一直倾向于以家庭的方式聚集。原始部落使用共同的标志,将家庭团结在一起,以获得一种共同的身份感,而这种标志的目的就是让人们团结合作。
宗教的作用
最简单的原始宗教是对图腾的崇拜。一个部落可能崇拜蜥蜴,另一个部落则崇拜公牛或蛇。崇拜相同图腾的人生活在一起,并相互合作,部落里的所有成员间都以兄弟相待。这些原始的习俗是人类固化和维持合作的最重要方法之一。例如,在与这些原始宗教相关的节庆上,所有崇拜蜥蜴的人会聚集在一起,讨论收成,以及如何抵御野兽和恶劣天气。这就是节日的意义。
婚姻被视为与整个部落利益息息相关的大事。每个人都必须在自己部落之外或崇拜不同图腾的人中寻找配偶。即使在今天,也有必要认识到爱情和婚姻并非私事,而是全人类在心灵和精神上都必须参与的共同任务。婚姻涉及一定的责任,因为这是全社会托付的一个任务。夫妻双方生出健康的孩子,并培养他们的合作精神,这是与全社会休戚相关的事情。因此,全人类都应乐于为每一段婚姻提供帮助。原始社会的制度、图腾和控制婚姻的复杂规定,今天在我们看来似乎非常可笑,但在他们的时代,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是再怎么夸张也不为过的,它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增进人类的合作。
宗教中最重要的教诲之一是“爱你的邻居”。在此,我们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希望加强对同胞的兴趣和关注。有趣的是,我们现在可以从科学的角度来证实这一努力的重要性。被宠坏的孩子问我们:“为什么我要爱我的邻居?我的邻居爱我吗?”这表现出他们缺乏合作方面的教育,只对自己感兴趣。正是那些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使得人们的生活出现了最大的困难,并对其他人造成了最大的伤害。也正是这些人导致了人类的所有失败。有许多宗教和政治行动都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增强合作,就我而论,我赞同将合作作为最终目标的所有努力。没有必要相互斗争、批评或贬低。没有哪个人拥有绝对真理。通往合作的最终目标也有许多途径。
政治和社会运动
我们知道,世上的政治制度多种多样,但是无论哪种制度,无论由谁执政,若缺失了合作精神,都不会有所作为。每一个政治家都必须把为人类谋福利作为最终目标,而这往往意味着更高程度的合作。我们往往难以判断哪位政治家或哪个政党能带来真正的合作,因为他们的人生态度不同,所用的方法也不尽相同。但假如一个政党可以使人们在圈子里愉快地合作,我们便没有理由去憎恨其活动。对社会上的不同活动也是一样。假如参与这些活动的人的目的是将孩子培养成社会的好公民,提高他们的社会感,并让他们尊重自己国家的传统和文化,且按照自己认为最理想的方式去影响和改变法律,那么他们的努力就是有益的。同样,阶级运动也是团体活动和合作。假如阶级运动的目标是促进人类进步,我们就不应对其抱有偏见。
因此,我们判断所有政治和社会运动是否进步的标准就是看其是否会促进人类的发展与合作。我们会发现,有许多办法有助于合作。也许有些办法不是最好的,但只要其目的确实是合作,就不必以某种办法不是最佳办法为由来攻击它。
社会兴趣缺乏和相处障碍
利己主义
我们无法认同的是只受个人私利驱动的人生观。这一态度是我们所能想到的在个人和集体进步中最大的障碍。只有通过对其他人产生兴趣,人类才得以发展各种能力。说、读和写都是以与他人建立联系为前提的。语言本身是全人类共同努力的结果,是社会兴趣的产物。理解是人类共同的事情,而不是私人的功能。理解意味着我们希望别人也以同样的方式去领会。理解的内涵即通过与人分享的方式去弄懂其中的含义。
有些人只顾追求自己的兴趣,寻求个人的优越地位。他赋予生命的意义完全是自私的。在他看来,生命只在于为他自己谋利益。然而,这并不是一种共同的理解,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会赞同这个观点。因此,我们发现,这种人难以与其他人相处。我们常常在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脸上,看到一种卑鄙或木然的表情,而我们在罪犯和精神病患者脸上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他们不与人进行眼神接触。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一般人不同。有时,这类儿童和成人甚至不会正眼看其他人,而是转开视线,看向别处。
精神障碍
无法与别人相处的情况也表现在许多神经官能症的症状上。例如,在强迫性脸红、口吃、阳痿或早泄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这些都提示出患者因缺乏对他人的兴趣而无法与他人建立联系。
孤僻的最高程度表现为精神病。假如能激起患者对他人的兴趣,精神病也不是无可救药的。但与除了自杀以外的其他症状相比,精神病与周围社会的距离是最远的。要治愈这种疾病需要极高的技巧。我们必须争取病人回到合作上来,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通过耐心和最仁慈、最友好的治疗态度。
有一次,有人邀请我去治疗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她已经患病八年之久,近两年一直待在精神病院里。她像狗一样狂吠,拍打、撕扯衣服,还想吃手帕。这些行为都显示出她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她想扮演狗的角色,这一点可以理解,因为她觉得母亲把她当狗一样对待。她的行为似乎在说:“我见的人越多,就越想做一条狗。”我连续和她谈了8天,她都没有回应一个词。我继续和她说下去,直到一个月后,她才开始含混不清地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我对她很友好,她受到了鼓励。
这类病人即使受到了鼓励,也不知该如何行事。他们对同胞的抵触情绪太强。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预料到他们恢复勇气后会采取的行动,但他们仍不愿意与人合作。他们就像是问题儿童,会想尽办法去惹是生非,砸碎任何能摸到的东西,或是打护士。我在和这个女孩说话时,她打了我。我必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了。唯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我毫不抵抗。这个小女孩并没有太大力气。我任她打闹,并友好地看着她。她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这使得她放弃了任何挑衅行为。
她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自己恢复的勇气。她打破我的玻璃窗,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我没有责骂她,只是把她的手包扎了起来。通常,人们对待她这种暴力行为的反应是限制她,把她锁在房间里,但这是一种错误的对待方式。假如想要感染像她这样的女孩,我们必须另寻他途。指望一个精神障碍者像正常人一样行事,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几乎所有人都会对精神病人感到恼火或愤怒,因为他们的反应与正常人不同。他们不吃东西,会撕开自己的衣服,等等。就让他们做好了,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助他们。
后来,这个女孩痊愈了。一年之后,她还是十分健康。有一天,在去她待过的精神病院的路上,我遇见了她。
“你要去哪儿?”她问我。
“跟我走,”我答道,“我要去你生活过两年的那所医院。”我们一起去了医院,见了曾经治疗她的医生。我建议在我看另一位病人时,医生可以和这个女孩单独聊会儿。我回来时,这位医生十分恼怒。
“她非常健康,”他说,“但有一件事情让我不高兴——她不喜欢我。”
我仍然不时与这个女孩见面。十年来,她一直非常健康。她独立谋生,与别人相处融洽。见到她的人都无法相信她曾经得过精神病。
有两类人能特别清楚地表现出与其他人之间存在隔阂:狂想症患者和忧郁症患者。狂想症病人控诉所有人类,认为每个人都在密谋陷害他。而忧郁症病人则在控诉自己,例如,他会说“我毁了整个家庭”或“我把钱全丢了,孩子们要被饿死了”。表面看来,这个人控诉的是自己,而实际上却是在控诉别人。
例如,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著名女性,在发生了一次意外事故后,无法再继续维持原本的社会生活。她有三个女儿,均已结婚离家,她觉得十分孤单。几乎同时,她丈夫过世了。之前她一直习惯受人尊崇,现在她试图回到原先的生活状态中。她开始去国外旅行。然而,她感觉自己并不像以前那样受重视。旅行途中,她开始患上了忧郁症。她的新朋友也离开了她。
忧郁症这种疾病,对与患者相关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重大挑战。这位女士发电报让女儿来看她,但她们每个人都有借口,无人回家。当她回家后,最常说的话是:“我女儿真是太好了。”她的女儿让她独自生活,请了一个护士照顾她。现在她回家了,她们也只是偶尔去看看她。这些话是一种控诉,每一个了解情况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忧郁症像是对他人长期的愤怒和指责,目的是想获得照顾、同情和支持,尽管病人看起来只是对自己的错误感到沮丧。忧郁症病人的最初记忆通常是:“我记得我想躺到沙发上去,但哥哥已经躺在那里了。我号啕大哭,他只能离开。”
忧郁症患者常常选择自杀来报复别人,因此,医生首先要做的是避免给他们提供自杀的借口。我向他们建议的减缓这种紧张感的方法的首要原则是:“永远不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情。”这看似微不足道,但我相信能触及问题的根源。假如忧郁症患者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情,他们还能控诉谁?他们还能因为什么事情而报复别人?“假如你想去剧院,”我告诉她,“或去度假,那就去。如果走在半路你又不想去了,那就回来。”
这是任何人都想达到的最佳境界,会满足他们追求优越感的需要。他们就像上帝一样,能随心所欲。但是,这并不太符合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想控制和控诉别人,可是如果人人都顺着他们,他们就没有必要去控制他人了。这个办法通常非常有效,我的病人里从来没有自杀的案例。当然,这种病人最好是有人看护,而我的一些病人并没有受到像我所希望的那么密切的看护。只要有人照料,就不会有危险。
对于我的建议,有的病人经常会回答:“但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事可做。”
我对于这种回答已有了十足把握,因为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那就不要做你不喜欢的任何事情。”我会这样回答。
然而,有时,病人会说:“我想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我知道如果我允许了,他们就再也不想这样做了。我也知道如果我制止他们,战争就会爆发。我总是对他们表示赞同。这是一种策略。除此之外,另一种方法会更加直接地冲击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告诉他们:“你如果遵循这个建议,14天内就能痊愈。记住,每天都想想怎样可以取悦别人。”想想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通常总是挖空心思地想:“我怎样能让别人烦恼?”
答案总是非常有趣。有人说:“这对我来说真是太简单了。我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做的。”
当然,他们从未这样做过。我要他们仔细考虑,但他们不会照我的意思去做。我告诉他们:“睡不着时,你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考虑怎样才能取悦别人,这样你的健康会有巨大的改善。”第二天看到他们时,我问他们:“我提的建议你们仔细想了没?”
他们会回答:“昨晚我一躺下去就睡着了。”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以一种诚恳而友好的方式进行,不能流露出一丝的优越感。
还有人会答道:“我做不到。我太烦了。”
我告诉他们:“那你就继续烦躁吧,但同时你可以时不时地想想别人。”我想重新引导他们对别人感兴趣。
很多人会说:“为什么我要让别人高兴?其他人都没有让我高兴。”
“你要为自己的健康考虑”,我答道,“其他人以后会得病的。”很少有病人会回答:“我仔细考虑过你的建议了。”我的所有努力都是希望增强病人的社会兴趣。我知道他们患病的真正原因是缺乏合作,我想让他们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只要他们能与他人在平等合作的基础上相处,他们就能痊愈。
过失犯罪
缺乏社会感的另一个明显的例子是所谓的“过失犯罪”。比如,有人丢下一根点着的火柴而引起了一场森林火灾。或是某个工人将一段电缆暴露在马路中央就下班回家了,结果一辆摩托车撞上去,司机不幸身亡。两个案例里,肇事者都没有存心害人。对于发生的灾难,他们似乎在道德上没有罪过,但他们没有学会为别人着想,不会自发地采取预防措施保证别人的安全。这同样是缺乏合作的一种表现,我们比较常见的有脏兮兮的小孩,踩到别人的脚,摔坏碟子和碗,弄坏公共物品,以及做出种种损人不利己的举动的人。
社会兴趣和社会平等
学校和家庭都教导孩子要对他人感兴趣。我们也知道,在孩子发展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障碍。社会感也许并非由遗传得来的本能,但其潜能却是遗传的。这种潜能的发展是与家长的技巧、家长对孩子的关心程度,以及孩子对周围环境的判断一致的。假如孩子认为其他人充满了敌意,而必须背水一战,我们就无法指望他能交到朋友,更别说与别人成为好朋友了。假如他认为别人都应当成为自己的奴隶,他就不会想帮助别人,而是想控制他们。假如他只关注自己的身体疼痛和不适,他就会把自己与社会隔绝开来。
我们已经说过,让孩子认为他们是家庭里受到同等重视的成员,并对其他家庭成员感兴趣,是对孩子最有益的。我们也说过,父母应友好相处,并与家庭以外的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和亲密的友谊。这样,孩子会觉得在家庭和家庭以外的圈子里都有值得信赖的人。我们还了解到,孩子在学校应该觉得自己是班级的一分子,与其他孩子是朋友,并且能够信任他们之间的友谊。家庭和学校的生活是为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做准备。家庭和学校的目的都是教育孩子成为社会中的人,成为人类的平等成员。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保持勇气,充满自信地面对生活中的问题,才可以做有益于社会的事情。
假如一个人能成为众人的好朋友,并通过有价值的工作和幸福的婚姻为社会做出贡献,他就不会觉得低人一等或是被别人击败。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像家一样,充满了友善,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能得心应手地解决自己的困难。他会觉得:“这是我的世界。我必须去行动,去安排,而不是空等和观望。”他会完全清楚,当今时代只是人类历史的一个阶段,他属于整个人类进程——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部分。但他同时也会知道,他可以在这个时代完成自己创造性的任务,为人类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世界上确实存在罪恶、困难、偏见和灾难,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会直面所有的优势和劣势,而不会选择逃避。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会通过工作和合作使其变得更加美好。我们可以断言,如果每个人都能以正确的方式直面自己的任务,就不会辜负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
面对任务意味着以合作的方式去承担解决人类生活的三大问题的责任。我们对一个人的所有要求,以及能给予一个人的最高赞誉,就是他能成为工作上的好同事、生活中的好朋友,以及爱情和婚姻中的好伴侣。简而言之,他必须证明自己是人类的一个好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