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爹妈早早没了,只留下个弟弟葛益,和他相依为命。
有一年,才十来岁的葛益,正是半大小子贪玩的年纪,偷偷溜出家,去赶集凑热闹。
还没到中午,人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跑了回来,特别狼狈。
一问情况,葛益说在路上遇到两个怪人,其中有个驼背的,一见着他,就冲他吐口水,大骂他是个短命鬼绝后货,看到就晦气,还边说边拿手指戳他脑门。
他气得当场哭了起来,想报复回去,却碍于自已个头小,对付不了两个大人,就想着回去找葛公帮忙。
葛公得知自已弟弟被欺负,二话不说,拿上家伙,让葛益带路,找那两个怪人报仇去。
赶集人多,兄弟俩在集上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那两个怪人。
葛益为此哭了很久,夜里还常做噩梦,惊醒后,哭着说梦到那两个怪人要把他带走。
“然后呢?”我问。
“那两个怪人,怪就怪在,他们骂老小的话,全成真了。”葛公说,葛益不到三十,就因意外死了,虽然娶了妻,却连个后都没留下。
“那这事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我怕时间对不上。
“应该就是在六十年前。我记得那会,正是地里要耕种的时候,老小偷懒不想干,就偷溜了出去。”
那时间大致是对上了的,就是可惜人又没了。
葛公又细细回想了会,“老小说,他当时看到那两个怪人,像是在找人,商量着如果找不到的话,那这些功夫都白费了。说那个驼背的,长着一口黑牙,感觉能吃人。他还听到另外一个人说……”
我忙问:“说什么?”我声音太大,把边上的大荣吓一激灵。
“说什么他的儿子养在棺材里,是要长命百岁的,不像老小这样短命。”
“啊?”
我怎么听不懂呢,这两个男人怎么越打听越邪门?谁家儿子养在棺材里,还能长命百岁的?
余下的,葛公是再没什么可说的,只嘀咕了句:“老小的事,不知道是真被他们说中了,还是被他们诅咒了。他又没做什么孽,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快到后半宿了,大家也都困了。
我像小时候那样,和大荣挤一张床上,听到隔壁谭三婆在和葛公抱怨,“要我说,大荣这样,就该怪阿限,好端端的去什么遥县啊。你看,本来没事的,自打从遥县回来,大荣就这样了……”
葛公不耐烦说:“行了,你也是真能扯,这事都能怨到阿限身上去,这关他什么事?他们兄弟两个,打小穿一条裤子的,他还能害了大荣不成?”
我默默点了点头,谭三婆对我的成见,那真是说上七天七天都不够的。
半宿过去,大荣睡得格外安稳,就是还心有余悸的,我走哪他跟哪,主打一个黏人。
“你跟我说说,这跟你那晚在遥县看到的歪头老人,是同一个吗?”我问。
“就是上次的那个歪头老人!”
“他跟你跟到茂乡?”
“虽然有点扯,但真的是。”
我觉得这事太古怪,别人都看不到,就只有他看得到,而且还是在他单独时看到的。
照这样说,那歪头老人八成是冲他来的。
“哎,你不是在这方面懂得很多吗?你倒是想想办法帮帮我。”他是真怕了,也真急了。
“大哥,我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清楚,怎么帮?”
“要不,你帮我画张符来辟邪吧?”
“不会。”
画符是个技术活,我在这方面上属实是没天分,照着画都画不来。
……
一有空,老曲头就催着我去章家,说要多走动走动。
“人家没说退婚,那这婚约就是还作数的。人家什么条件,我们什么条件,你不主动,还想等着人女方来主动?”
“成,我这就去。”
章老板是没说要退婚,让我和梦瑾先处着看看,可我觉着这和退婚也没区别。
一来我和梦瑾不熟,也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没有感情在。二来梦瑾只要不傻,她怎么看得上我一个穷小子?
我是想着还不如退婚的,可转念想起我和她同命的渊源,倘若退了婚,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她。
同命,这意味着日后的命运也将缠绕在一起,难以分割,福祸共同承担。
这世上,也只有夫妻的命运是互相影响,互相缠绕的。
我和她成不了夫妻的话,那这命还能继续共存下去吗?
来到章家,见章老板正坐在红木椅上,低头捏着眉心,烟也不抽了。
“章叔,怎么了?”我小心问。
“阿限,来了。”他抬起头来,一脸愁容。
“是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梦瑾突然病了。”
“病了?”
他说,梦瑾这几天,不知为何,说身上发沉,浑身无力,吃也吃不下,一睡觉就做噩梦。短短几天,就把梦瑾折磨得憔悴了许多。
偏偏连看了好几个医生,都说梦瑾没事。
“那些庸医,就知道睁眼说瞎话,梦瑾都那样了,还说没事!我要他说没事吗,我要梦瑾说没事!”
“恕我冒昧,我能看看梦瑾吗?”
他瞥了我一眼,刚想拒绝的,就听到楼上传来梦瑾的哭声,他忙不迭跑了上去,我也跟着上去。
来到房里,见梦瑾此刻趴在一个中年女人怀里,眼泪直流,好不委屈。
“老章,你快想想办法啊,你看梦瑾这样……”中年女人话说一半,看到我来,顿住,“这是……”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阿限,他来看看梦瑾。”
中年女人打量了我下,轻捂住鼻子,嗔怪说:“你也是,这是梦瑾的房间,你让一个外人来多不合适。”
我第一眼看到这女人时,特地多眨了几下眼,还以为看错了。她和梦瑾,竟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眉眼。
她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保养得体,画眉红唇,挽着头发,一副居家女主人的打扮。
她搂着梦瑾,梦瑾乖乖在她怀里,俨然亲母女般。
那刹那间,我还以为章太太没死呢。
我就见过章太太一面,那时她亲自送我和鱼融姑出门,她温柔地摸了摸我脑袋,叮嘱我说要平安长大。
那时我迷迷糊糊的,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只觉得全世界的母亲都该是像她这样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