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过两次降生。
一次是离开母体呱呱坠地,一次是从蛇腹中剖取出来!
二十年前,茂乡发生百年难遇的洪灾,大半的田地和房屋,全淹没在洪水中。
还没来得及撤退的老少村民,不得已躲到高地上去,等着救生船来接。
天气阴阴沉沉,难辨时候,人群中也是毫无生气。
“快看,水里有鱼!”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突然喊了声,“好大一条啊!哎,怎么还有血?”
人们纷纷往土黄的水里看去,水下隐隐浮现着条黑长的活物,游动缓慢,后面的水还散着血色。
“好像是条大蛇!”
话一出,大家同时后退,没敢凑近去看。
水中大蛇游近后,似乎没了力气,浮着不动,水里渐渐染满了血色。
向来见多识广的老曲头,大胆凑近去看,见蛇身足足有人的大腿那样粗,长短目测有几米,不免骇然,觉着这蛇来历不俗。
它又出现在洪水中,便怀疑是蛟。
民间传说中,蛟要化龙,便会引发洪水。
茂乡多年来不曾发过大水,此时却泛滥成灾,还出现这样大的蛇,很难不让人多想。
待夜色袭来,村民们都疏散后,只剩下老曲头和同村的葛公,俩人合计了下,见大蛇还留着口气,他们不好见死不救。
像这样大的蛇,想来是具有灵性的,又出现在茂乡,是种机缘。要是不救,万一被大蛇记恨上就不好了。
他们用麻绳圈住蛇身,把大蛇往地面上拉去。
费了好大的功夫,他们才把大蛇给拖到地上,这时的大蛇已是奄奄一息,眼皮半睁,纹丝不动,身上处处都是溃烂的伤口,像是烧伤。
更奇怪的是,它肚子还圆鼓鼓的,肚皮微微颤动,看样子是肚里还揣了崽子的。
老曲头直摇头,“唉,可惜了,伤得这样厉害,是难救了。”他对着大蛇说,“你也别怪我们,不是我们不救,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救。”
俩人生起火堆,守着大蛇,商量着要怎么处理它。
也不知道是几时几分,周围漆黑无光,突然从远处传来清脆响亮的铃铛声,声音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渗透人心。
随着铃铛声越来越近,直至有个陌生女人出现在火光中。
女人四十来岁左右,穿着朴素,肩上挎着个木箱,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系了个铜铃。铜铃晃一下,就有铃铛声发出。
葛公见女人这身行头,猜测她多半是个铃医。
所谓铃医,也就是俗称的游方郎中,居无定所,走到哪就给人看病。
铃医并不常见,多是上了岁数的男人,甚少见女人做铃医的。而且看她,有些神秘莫测,倒不像是单纯给人看病的。
她一眼看到地上的大蛇,直直走去,也不怕,就蹲在大蛇身边打量,问:“这蛇是从哪里来的?”
葛公说:“水里游来的,我们看它伤得重,就给拖到上来。妹子,我看你像是懂医道的,又来得巧,就给它看看吧,它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好歹都是条命。”
女人瞧了眼蛇腹,伸手去触摸。
不过片刻,她吓得弹回了手,脸色突变,随即又去抚摸蛇腹,来回不断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对不对,它有吃过什么东西吗?”
葛公摇摇头,“不清楚,发现它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怎么了?它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蛋吗?”
“不是,有手有脚的,像是人……”
老曲头和葛公同时惊住,不置信地问:“人?”
“像是才几个月大的娃娃,还能动弹,没死。”她把耳朵紧贴到蛇腹上,“得赶快想办法,把孩子拿出来才行。”
她边说边打开木箱,找着工具。
老曲头俩人彻底傻眼了,他们自然是听说过蛇能吃人的,可没听说过吃进去的人,还能活,这真是闻所未闻。
他们见女人拿出把锋利的银刀,知道女人是准备活剖大蛇,取出腹中孩子,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偏巧这时又下起雨来,不利于剖腹。
葛公说放假有座荒废的老塔,可以到那去避雨取子。就是这塔来历不祥,事过去专门用来丢弃女婴的地方,里头全是婴孩尸骨,晦气得很。
不过眼下救人要紧,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把大蛇捆绑住,半拖半抬地把大蛇给弄到塔里去。
塔离得不远,推开门,灰尘塞了满嘴,地上铺着枯枝败叶,遍布着一颗颗零碎的东西,不知道是石子还是骨头。
葛公守门,老曲头掌灯,女人执刀,开始了剖腹。
风吹来,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气氛诡静,令人不禁背后发凉。
刀起刀落间,女人手里沾满血迹。许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她不免有些慌,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
在剧烈疼痛之下,本该濒死的大蛇突然有了动静,发出痛苦嘶叫。
随着大蛇的层层血肉被剖开,它腹中之物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在团团黏膜胆汁中,包裹着一个小小婴孩,像是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双目紧闭,小手握拳,全身发白,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
“快,快把孩子给取出来啊!”葛公哆嗦着说。
女人这才双手发颤地把婴儿给取了出来。
这个婴儿,就是我。
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会被大蛇吃掉,为什么我被吃掉后还能存活,这些都无从知晓了。
女人见我仍有微弱的气息,松了口气,找了块碎捕给我裹上。
本以为把我取出来就万事大吉了,谁料那大蛇被破肚后,还没死绝,就剩下口气,挪动着身躯到窗下,仰着脑袋,似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没空理会,心思全在我身上,看我这么虚弱,想着难救活了。
这时,一道明亮月光从窗外照进,正好照在大蛇的身躯上。
本该濒死的大蛇猛地震动了下,完全倒在地上。
下一刻,它周身突然散发出淡淡的黑光。
紧接着,它的外皮开始分裂,一片片自动脱落。而脱落后,伤口自动愈合,露出的新皮,竟呈暗红色。
“怎么会突然蜕皮?”老曲头说,“这还变色了,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