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亲生的,那他怎么还敢……”我小声嘀咕着。
“嗯?什么?”她没听清。
我摇摇头,心想肖阿爷活这么大岁数,不会连这点风俗都不懂吧?
向来小孩子的脑袋,是轻易摸不得的。无论是刚落地的奶娃娃,还是能跑能跳的孩童,摸脑袋都是大忌,尤其是外人,老人。
自古习俗中,有着老人摸孩子脑袋,会借寿的说法。
这个说法真假难辨,但孩子的脑袋,是最重要的部位,摸不得。
孩童降生之初,固有元阴元阳,为纯阴纯阳之体,好似一株幼苗茁壮成长,生发之力旺盛。但因为是初生初长,经不起半点摧残。
人的脑袋为百阳之会,阳气汇聚的部位。阳气就如一条燃烧不断的小火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的,就会受到影响。
因而孩童的脑袋,尤其重要,不能随意抚摸。
当然,偶尔摸摸孩子的脑袋,倒是无所谓的。但像肖阿爷那样,随意抚弄松童的脑袋,停留时间还长,这是大忌,会伤了松童的阳气。
何况老人与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对立的。
一个阳气衰败,一个阳气初盛,二者本就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关系。两者一旦相交,便会出现阳气弱的那一方,会汲取阳气强那一方的阳气,直至消无。
松童与肖阿爷,就是这个情况。
“那两个孩子,一直跟着肖阿爷生活吗?”我问。
“嗯。松童是两年前被人抛弃在街上,当时好像是染了怪病。鹤女倒是健康,就是因为是女孩,在出生没多久就被人扔在垃圾堆里。”
“他们也大了,肖阿爷年迈,可以找人家收养他们,好让他们能读书上学,总不能一直留在荆风坊吧?”
“这个你放心,等过两年,阿爷就会给他们安排好去处的。”
她说,不单是松童鹤女,凡是肖阿爷收留过的孩子,在养到十岁左右,就会送出去,找人家来收养的。
在松童鹤女之前,肖阿爷不知收了多少个孩子,后来全都送出去了。
那是我多心了,不长期留在肖阿爷身边就行。“那你不也是他收养的吗,怎么他没给你……”
话说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了,自觉闭嘴。
她低了低头,没说话。
来到明霞渡,已渐黄昏。
正好残阳落在水中,引出片片金光,温和的祥云铺在天际边,纵使码头船只来往停靠,人声嘈杂,此刻也是那样的平和。
“怪不得叫明霞渡,该说不说,这里的晚霞,是真好看。”我感慨道。
“是啊。”
码头人多,一打听就打听到丰俊,有个船老板指着前方,“呐,那个在卸货的年轻人,就是丰俊了。”
我看去,见是一个二十不到的男子,光着膀子,肩上披了块毛巾,浑身是汗,正在那出力气。
我们正准备走过去,江城子有些犹豫。
我问:“你们没见过吗?”
她摇头,“我只是听田翠婶提起过。”
“那……那我们怎么问?”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了想,她不好意思开口,那只能我来了。
出门在外,得脸皮厚才走得顺。
等丰俊卸完货,我便过去和他攀谈起来,江城子就在边上看着。
大家年纪相仿,丰俊又外向健谈,没几句,我们便聊开了。
得知他养父母待他不错,他在码头做卸货工,苦归苦,但好在工钱高,苦点也值得了。
我和江城子相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听到我从宁兴镇来的,他说了句:“哎,那真是巧了。”
我问:“哪里巧?”总不能他也是宁兴镇人吧?
“啧,我认识个卖货郎,他也是从宁兴镇来的。说起来,我有好些日子没看到他了。”
“卖货郎?”我脑海里瞬间想起郑勇,“是叫郑勇的吗?”
“对对对!怎么你也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啊。”郑勇的后事都是我来办的。
从他口中,我得知,他和郑勇曾有过来往,算是半个熟人。而前阵子郑勇来明霞渡,确实是来买卖货物的。
我问:“他带了把斧子回来,质量很不错,可忘了问他是在哪买的,你知道吗?”
丰俊摆摆手,“哪啊,不是他买的,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不认识的人。”
“是你不认识,还是他不认识?”
“都不认识。”
他说,那时也是跟今天差不多的时间点,郑勇准备乘船回去,遇到个陌生人,那人和郑勇聊了几句,就送了把斧子给郑勇。
郑勇也没推迟,就收下了。
我听得古怪,“是把怎样的斧子?”
他指着远处某间店铺,说:“就是那家做的斧子,是我们明霞渡有名的特产。估计是刚买的,就送给他了。”
“为什么会送?”
“这我哪清楚,他也没说,就高高兴兴收下斧子,之后就上船了。”
“那个人,你有看清是什么模样吗?”
“当时我正忙,离得也远,没具体看清。就大概看到是个男人,应该和郑勇差不多大。”
我心里不断盘算着这事,斧子竟是别人送的,那是故意还是无意送的?对方知道郑勇日后会因为这个斧子而丧命吗?
临分别时,丰俊又想起了什么,笑说:“他这个人,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他说他在这遇到个老女人,不过就是聊了会,他连这女人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就答应帮她送信。”
我是一头雾水,怎么还有这事?可我替郑勇换过衣服,也看过那两个竹筐,都没看到信啊。“什么信?”
“嗨,说是信,就是帮人传话,口信。他没说传什么话,我也没问。”
“那老女人,又是谁?”
“说是路上偶然遇到的,也是个陌生人。”
“这样么?”
聊着聊着,夜色袭来。
他知道我们是外地人,刚来不久,也没地方去,就热心带我们去他家借宿。
他见江城子全程没说话,又裹着脸,觉得奇怪,问:“她是……”
“哦,她是我妹妹,最近脸上长了疹子,不好见人。”
“嗨,怕什么,得大大方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