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城子两两相望,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我是有话直说了,“你既然不怕死,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殉情一起去了?说是放心不下父母弟弟。怎么,现在有了孩子,就放心得下了?”
都不知道她是太过痴情,还是太过一根筋了。
她也没话说了,就低头摸着肚子。
想着好歹是条命,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劝还是得劝的。但最后她自已不听劝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毕竟她自已要死,谁能拦得住。
空奇录第一页便说,为人首要忌讳的,就是擅自更改他人因果。
这种更改,是指别人要做什么事,你非得去劝去阻拦,如果真的阻拦住了,那就会导致因果改变。而这种改变因果所带来的后果,是常人难以承担的。
当然,不是说不能劝,劝还是要劝的,就是别人主意已定,铁了心要做,你还非去劝,这种就是擅改因果了。
假若静芬当真执意要留下这个胎儿,那我还能说什么,只能尊重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能劝就劝,总归动动嘴皮子的事。救了她,不单是救回一条命,也是救了丰俊一家。
沉默的江城子,走到她身边,轻飘飘说了句:“胎儿生不出来,用不了多久,你死他也会死的。这样做,有意义吗?”
她明显不知所措了,摇摇头,“不会的,我能把他生下来。”
我看她情绪有点不对劲了,生怕又会刺激到她,就苦心道:“你怀了他多久,你心里清楚。他不是活人的孩子,这你也清楚的。就算生下来,谁能接纳他?没人会相信他是程皓的骨肉。”
我都不敢告诉她,这个胎儿,是没有血肉身躯的。
江城子拿过那件小衣裳,“你做的衣裳,他永远也穿不了。还有,就算你强行把他生下,你有想过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吗?他是死人和活人孕育的胎儿,你想想,这个胎儿,会有多么诡异?”
我暗自吃惊,心想江城子该成熟时,是真成熟啊,考虑的方面也周到,还知道从胎儿的角度来劝慰。
“还是说,你打算把他养在这没人的林子里,一直到老?你把他带到这世上来,有考虑过他吗?他不该是用来证明你们夫妻恩爱的工具。我如果是他,我宁愿永不降生。”江城子说得冷漠无情,却句句直戳静芬内心。
静芬眼里有了泪水,无助看向我们,“这个孩子,真的有这样不堪吗?”
我说:“不是不堪,而是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且不说他生不下来,就说他生了出来,也是活不了的。“
“可是这个孩子,是我和阿皓盼了很久才盼来的……”
“那就让这个孩子去陪程姐夫啊,与其让他生来就没有爸爸,还不如让他去陪他爸爸。你执意让他降生,不过是感动自已,这样做,既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已。”
静芬沉默了,泪水滴滴落下,她不断摸着肚子,满是不舍。
言尽于此,我和江城子也不再多费口舌,怎样想怎样做都取决于她,她是胎儿的母亲,有权决定胎儿的去向。
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天际边渐渐浮现鱼肚白色,她泪水落尽,怔怔地凝视着肚子。
眼看她腹中那股气体,慢慢不再显露,我和江城子无奈摇头,等到了天明,胎儿就会隐藏起来,我们是动不了手的。
她今天不同意,往后也不会再同意的。
我们准备起身离开,她开口说:“等等。”
我不解看向她,期望她是想通了,“怎么?”
“如果我还继续怀着这个孩子,还能怀多久?”
“一般女人怀胎,不过是九月。你怀这个孩子,怀了快一年了。你还能怀多久,我不好说,总之是你身体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吧。”
“我流掉这个孩子的话,他会怎样?”
“不会怎样。他不是肉胎,没有任何知觉。”
她神色复杂,万分不舍,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点头了。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腹中胎儿还显露着,我便准备动手,把胎儿给引出来。
江城子悄悄问我:“你还知道怎么引出来?”
我得意说:“当然了。”
这些年,我可不是白学的,有着鱼融姑留下的两本书,加上旧塔那些姐姐的教导,还有我自身的天赋,我很难不会。
门窗紧闭,四周贴着红纸,以防等下胎儿会到处乱窜。
我以红线缠住静芬的腹部,在她面前,放着盆清水,让江城子拿着点着的柴火,来回对着腹部晃。
我像寻常催生那般,用力摔着瓷碗瓦罐,目的是要把腹中胎儿惊醒。
“他,他动了。”静芬有些痛苦地说。
“你再忍忍。”
我开始拨动着红线,默念着密法口诀。
紧接着,红线晃动得愈发厉害,静芬也愈发痛苦,这是腹中胎儿在自救,他拼命依附着母体,不肯离开。
许是静芬也感受到胎儿是不舍得离开的,就摇摇头,“他不舍得我,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继续拨动着红线,“来不及了。现在不立即把他引出来的话,他会报复母体的。”
时机已到,我用力一晃红线,一抽,红线瞬间离开静芬,转而缠住从她腹部出来的一股气体,一股有着婴儿形态的气体。
这就是那个梦子。
我往下一拽,胎儿落在清水中,不断挣扎,水珠飞溅。
我对江城子喊道:“快把门打开!把剪刀给我!”
对于这样非阴非阳的生灵,我不好去毁灭,只能负责把他引出来。等引出来,他自然会离开阳世的,至于他会去哪,我就不清楚了。
接过剪刀,我准备剪断红线,放他离开,谁料这时静芬哀求道:“水里的是他吗?我能抱抱他吗,就一下。”
我愣住了神,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吗?可这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不拒绝的话,又怕他会伤到静芬。毕竟胎儿离了母体,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江城子说:“给她看看吧,就这么一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