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中老旧，不用想也知道有几十上百的历史，这些碎骨怕是比那大蛇还要年纪大。
而早夭的婴孩阴气最重，塔中又都是生前被抛弃的女婴，怨气极重。
尸骨藏在这暗无天日的老塔中，无人祭拜，长年累月下来，就是没有怨气也逼出怨气来了。
这里有着数不尽的女婴尸骨，就意味着有数不清的积年怨气。
怨气一盛，什么东西都难以压住的。
但好在，塔中的是亡婴，能知人性。无论是在和大蛇争斗的时候，还是在被蛇灵束缚住的时候，亡婴都在明里暗里帮助我们。
没有她们相助，我们今晚是很难活着离开的。
偏偏就是因为亡婴太通人性了，所以她们不想放我走。
“稚子无辜，他和你们一样可怜，你们善心救了他，就请放过他吧，他还这么小。等他长大，我一定让他报答各位的大恩大德。”
女人说着，低头看我哭得都快断气了，焦急得很，却也没办法。如果亡婴当真要留下我，她是没办法带走我的。
老曲头嘀咕了句：“她们既然帮了这孩子，怎么现在又要害这孩子啊？”
女人看着我说，“不甘心吧。”
亡婴两次救我，大概是出于同情，毕竟在某种程度来说，我和她们都是一样可怜的。
奈何她们又想留住我，是在可怜自已，觉得命运不公。
同样都是被放弃的，同样都是在留婴塔，我能活着离开，她们却成为白骨，永世留在这里，何其不公。
女人思索片刻，抱着我磕了几个头，“这孩子是在诸位庇护之下，才能有活路。他又是在这留婴塔死里逃生的，你们不嫌弃的话，不妨和他义结金兰，把他认为义弟。
以后他长大成人，就给你们立碑祭拜，供奉香火。这样一来，有他在人世祭奠各位，各位也不再是孤魂野鬼。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他必定不会忘了各位的大恩。”
为了表示诚心，她用银刀在我手上割开一道口子，流了好些血在碎骨上。
“骨血相融，往后他和各位，就是异姓手足。”
说完，她抱着我，磕头不起，葛公俩人也跟着磕头。
不知过去多久，塔中哭声渐渐变小，直至归于寂静。
我终于也没有再哭，安稳睡去。
塔中大门打开了，大家同时松了口气。
临走前，葛公看着大蛇的尸体，“那它……”
女人说：“就放它在这吧，这里能镇住它的。至于它化作的蛇灵，应该是躲到别处去了，只要撑过这七天，万事就好了。”
说完，她扯下大蛇身上的一片蛇鳞，说是有用处。
离了塔，葛公俩人才问起女人的来历，经过这一晚的事，他们知道女人是有大本事。
女人说她叫鱼融姑，多年来游走四方，行医济世。
傍晚时，她来到茂乡，黄木杖上的离铃却突然发出响声。
离铃是她师父赠给她的神器，有“静则相安无事，动则邪魅祸生。”的效果。
她便凭着离铃的指引，找到了大蛇，没想到会因这大蛇生出这么多事来。
等安顿下来后，天开始发亮了。
他们三人商量起我的去处，毕竟没人知道我来自哪里，父母是谁，家在哪，我又才这么点大，离不开人照顾。
送人收养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受了金针，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都是个傻子，没人会愿意收养一个傻子的。
鱼融姑行走在外，自然是不方便带着个孩子。
葛公倒是有家人，就是老伴有点泼辣，管得很严。老曲头倒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没养过孩子。
可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救活的，哪能不管我。
葛公和老曲头俩人一合计，决定两家共同收养我，不管怎样，先把我养活再说。
外人问起，他们就说我是捡来的，那塔里发生的事，会随蛇尸一同埋葬。
鱼融姑给我治了大半个月，等我恢复到和正常孩子一样，蛇灵也没有再出现，她才放心离开。
临走前，她还给我取了名字，阿限，但没有姓，因为不知道我父母原本的姓氏。
她还交代说，如果她有空的话，会回来看我的。
不过从我长到二十岁，除了她把我从蛇腹中取出来外，也就见过她一面，还是在十岁的时候。
那年，我从树上摔了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当场昏死过去。送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看，说治不了，得送到镇上的诊所去才行。
那会老曲头不在家，葛公摔了腿，下不了床，他就让他老伴谭三婆送我去。
要说这老太婆是真黑心啊，她向来不满葛公收养我这个傻子，为此隔三差五的闹，对我也不好，背地里没少虐待我。
她巴不得我出事，哪会好心送我去看病。
她骂骂咧咧把我背到半路上，想着我都快没气了，治也浪费钱，还不如扔了算了。
没曾想，走来个路人，向她打听附近有没有才死的孩子。
“干什么用？”她看路人穿得干净，不像是干农活的乡下人。
“唉，想配个亲。”路人说，他亲戚的女儿死了，才八岁，按照家里的规矩，早夭的孩子不能入祖坟。
他亲戚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想女儿孤零零葬在外边，也想给女儿风光办个葬礼。这不，就想找个年岁相当的男孩来凑个伴。
说直白点，就是想花大价钱买个孩子，入赘到自家祖坟里。
谭三婆听得两眼放光，当即就把我交了出去，说我才咽气的，还热乎着，贼新鲜。
路人看我脸色发青，没点动静，也没多想，就答应了，让谭三婆跟他走一遭。
来到镇上一户几层高的楼房里，见到那亲戚，姓章，是个做生意的老板。
“这是你孙子？”他问。
“是啊。”
“怎么死的？身体还热着。”
“嗨，顽皮，从树上摔下来没的，医生说治不了。”
谭三婆怕对方不相信自已，特地挤出几滴眼泪，扯着嗓子哭丧，戏做得足，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孙子没了。
这下章老板没再多问，写下契约，让她按下手印。
她大字不识，看不懂契约，只知道拿了钱，我就彻底属于章家了。
她没犹豫，按了手印，拿了钱，刚出门就笑出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