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站在坡上的,顺着前面看去,见那地面上有株郁郁苍苍的大树,树下盘坐着个男人。
男人端端正正坐着,不像是睡着,看他的穿着寻常,旁边还放着两个装着货物的竹筐,不像是个修行人。
好些会,他人连动都不带动的,着实有点古怪。
我还想再看看的,大荣直接拉着我回家吃饭。
来到葛公家,谭三婆在井边洗菜,她看到我来,勉强和我打了声招呼,而后白了眼,转过身去。
自打当年她做下那样的恶事后,她这恶婆子的名声传遍整个茂乡。
为着这事,老曲头和她干了好几回架,现在是见一次骂一次。
饶是向来脾气好的葛公,当年也动了怒,差点没把人给赶回娘家去。
她是个脸皮厚的,任别人怎么骂,她只管受着,还对天发誓,说以后会拿我当做亲孙子看待的。
话是那么说,她对我明面上是好了点,可背地里,天天咒我命怎么那么硬,都埋土里还能活。
我又不笨,知道她不喜欢我,这些年没少和她作对。
现在我俩是相看两相厌,就装装样子骗骗外人。
饭桌上,葛公提起过两天就是清明了,让我别忘记去那塔里祭拜。
“你姑临走前,交代说,等你长大了,就得亲自动手,给她们每人刻块碑,好表心意,不能光嘴上说说。”
“我知道的。”其实早在我跟着老曲头学石刻的时候,我就开始刻碑了。塔中一百二十六位姐姐,我现在刻到第七十九的姐姐。
她们待我的恩情,不亚于鱼融姑。
几次救我于危难中不说,就说这些年来,没有她们的庇护和教导,纵使我天赋再好,也不能读通鱼融姑给我留下的那两本,更谈不上学到本事。
待到十点多,我才离开,回老曲头家住。
一出门,到处乌漆麻黑的,我也没拿手电,就这片地,我就是没长眼都能走回去。
就在我悠哉地走着时,突然冒出个人影子,横冲直撞往我身上来,害得我差点一头钻进草丛里。
“谁啊?”对方正好拿着手电,我一看,这不是刘活寡吗?
“哎,是小傻子啊,真是对不住,我走得急。”她赔笑着说,人慌慌张张的,像是做了亏心事。
自打当初葛公两家收养我这个傻子后,全茂乡的人都管我叫小傻子,正常了也叫小傻子,人长大了也叫小傻子。
我这一傻,就是一辈子。
“刘婶,这大晚上的急什么,我还以为你被鬼追呢。”
这吓得她缩了缩身子,“去,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我懒得多说,想走的,她却拉住我的胳膊,“那个,你现在应该没事做吧?”
“有,我得回家去睡觉了。”
“别睡,帮我个忙吧。”
没等我同意,她就拉着我走,还整个人紧挨在我身边,怪不自在的。
我是喊她婶,可她也就三十来岁,正是风韵十足的年纪。
我俩孤男寡女, 还这样挨在一起,让别人看到不知道会怎样想,反正我是要多想了。
“不是,刘婶,你要干嘛?你不回家要去哪?”我有点怕是怎么回事?
“瞧你这怂样,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就走走。”
她直拉着我往怕偏僻的地方走去,边走还边拿手电到处照,似乎在找着什么,心思完全没在我身上。
我松了口气,跟着她来到那没人的野郊,看出她是有事情的。大晚上还出来独自出来找,不是丢了贵重东西就是丢了人。
她一路拿着手电四处晃,没往地上瞧,自然不是找东西,而是要找人。
那会找谁?她没生养过,老公也瘫床上好些年了,总不能突然天降奇迹能下地吧?
不是找老公,那八成是……我听人说,她在外头又找了个男人,是个卖杂货的,隔段时间还会来她家里。
等等,卖货的?
我忙问:“你要找的人,是不是还挑着两个竹筐?”
“对,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他了?”
我大致回想了下,领着她去白天看到那个男人的地方去。
我有预感,那个男人不对劲。
找了好一通,终于找到那棵大树,拿手电一照,好家伙,那男人仍旧盘坐在树根上,纹丝不动,静得诡异。
刘活寡刚想过去,我拦住她,“别过去,你先喊喊他,看他应不应。”
连喊了好久,男人还是没动弹。再细看,他哪是不动,竟是连呼吸起伏也没有,面色还发青发白的,没点活人气。
我找了根棍去戳他,他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他,他不会是……”刘活寡不置信地问。
我上前前探他的鼻息,确实没了,身体都发凉了。“是了。”
她连连发出尖锐叫声,抱着脑袋,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人挺厚实的,身上衣服干净整齐,没流血,也不像是有外伤。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呢?
天还没亮,这里便围满了人。
事已至此,刘活寡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名声,就老实交代说,男人叫郑勇,是个走南闯北的卖货郎,俩人认识有好几年了。
前阵子郑勇到外地去进货,写信说这昨天会来看她的。她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就想着出去找找,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她还说郑勇向来身体健康,就是偶尔有个小病小痛的,倒没什么大病。
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周给郑勇检查了下身体,说郑勇身上没有外伤,突然间暴死,应该是死于某种突发恶疾。
对于这个说法,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死这回事,说简单也简单,
阎王爷要你走,你就是睡着了也能走,阎王爷要不想留你,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能分毫不伤。
就是可怜郑勇这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刘活寡说他家里就剩他一人了,是个没牵挂的,大家伙念着死者为大,就帮忙着把人给安置了。
在大家把人抬走时,大荣嘀咕了句:“这死的还挺离谱的,坐着坐着就死了。”
我没出声,觉得古怪,如果是突发恶疾死的,那他临终前应该很痛苦才是,不会坐得这么端正。
如果是在睡梦中死去的,那这姿势也不像是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