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我回头看了眼这棵榕树,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老榕树枝叶繁茂,根木盘根错节,长势霸道。
此处地势空旷平坦,有风有水,最是适合草木生长,偏这里除了它,周围竟是连株多余的草木都没有,可见它有多蛮横。
它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树和人一样,一旦上了年纪,善恶就会写在脸上,是藏不住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明明是青天白日,它却看着诡异阴沉。
村里大家伙想着帮郑勇换身寿衣入土,谁料郑勇硬绷着个拳头,死活打不开。
有老人说,这是心里还有事,放不下,让刘活寡劝劝。
刘活寡哭了半晌,说了一堆,拳头还是松不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没了办法,这死的太突然,谁能知道他有什么事放不下,这问又问不了。
按照风俗,如果逝者放不下生前的事,是不能贸然下葬的,就是埋了也会诈尸。
风俗是这个风俗,没人真见过诈尸,但这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能暂时把遗体放在祠堂里,等刘活寡去请人来看看。
天渐黑,众人散去,大荣扯着我说:“我们也走吧,怪瘆人的。”
“等会。”
过了六点,我拿上郑勇的衣服爬到屋顶上,边甩着衣服边喊郑勇的名字。
大荣问:“你干什么吗?要招魂吗?大晚上的。”
我说:“就是大晚上才招魂。”
不出我所料的话,郑勇魂魄还在附近,没走远,喊喊是能喊回来的。
有些事,还是得亲自问当事人才行。他并无家人,和刘活寡也是露水情缘,能让他死了都放不下的事,那只能是他自已了。
等天色完全黑尽后,我凑到他身旁,一手握住他的拳头,一面说:“你不愿入土,是死得不甘心。你又没有家人能托付后事,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可以告诉我。别的我不敢保证,起码能让你安心去那边。”
倒不是我好心,只是死者为大,这样僵着不是个事。
他的拳头稍微震动了下,这表明他是听到了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等待已死的他的回应。
大荣有些发怵,“他不会真能回来吧?”
我说:“说不定这会他就站在你身边。”
静等了几分钟,他发僵的拳头突然松开,露出掌心。
我仔细一看,只见他手心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混淆的字。
我俩拿着手电研究半天,才看出是:木杀。
大荣问:“木杀?这什么意思?是姓木的人杀了他?”
我摇摇头,他身上没有伤口,更没有中毒和挣扎的迹象,这些都可以排除是人为的。不是人为,那会是什么呢?
“不是,你既然能和他沟通,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是怎么死的?”
“大哥,他是个死人,不能说话。我倒是可以问,你让他怎么回答?”
可惜我只能看到旧塔里的亡灵,普通的魂魄,我肉眼是看不到的,只能凭细微感知去感觉到。
但如果是魂魄修炼成灵,又或者是更高级的形态,我是能看到的,就如我那百多号的姐姐。
说回来,我要是真能看到他,哪还用得着这么多事,高低我都得和他聊聊。
离开时,我无意间瞥了眼放在旁边的两个大竹筐,竹筐里头放的东西很多很杂,还隐隐透着亮光。
我过去翻开一看,原来是把全新的斧头,锋利有刀光,看样子是没用过的。
“呵,他这人卖得还挺广,连斧头也卖,不嫌重。”大荣说。
“不对,谁卖斧头只卖一把的?而且你看这筐里,都是吃的穿戴的,怎么会多出把斧头?”
“那八成是用来防身的吧?”
“我还真没见过用斧头来防身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偏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我和老曲头说起这事。
他抽着旱烟,皱着眉头说:“好好的,怎么会写这两个字?八成是胡乱写的吧?”
我摇头,“写得很潦草,看样子时弥留时写的。如果不是很重要的,怎么会写这两个字?”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会不会在外边得罪过人?这才招来杀身祸。”
“他死得没伤没毒,就算是有仇家,那怎么下的手,能半点痕迹都没有?”
“怪就怪在这了。”他嘀咕了好几句,突然说道:“我去镇上,路过那章家,听左右的邻居说,章家过阵子会回来。”
我没信,“年年都这样说,也没见回来。”
“这回不一样,说是章家老太太没了,得送回老家安葬。你,也打算打算。”
“我有什么好打算,不就这样?”
他蹲在墙角叹起气来,说我没本事没家境,怕章家看不起我这个穷小子。
我还真不知道说啥,鱼融姑留下的两本书,连续命改命的法子都有,就是没有让穷人变富人的办法。
改命倒是能改,就是没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不然我真想给自已改个逆天的富贵命,能富死的那种。
一觉过后,我想着还是去看看那棵榕树,半路上碰到了刘活寡,她听说郑勇松了拳头,就到处找人帮忙安葬。
“哎,小傻子你来得正好,我买了具棺材,你帮忙抬抬,好歹都得把人给送走。”
“成。”
我说起那把斧头,她却说郑勇从没卖过斧头,更没拿斧头来防身的习惯。
“那他竹筐里怎么会有把斧头呢?”我问。
“谁知道,应该是有人找他帮忙带的吧?他这个人野,哪里都走,和生人聊得来,谁都认识似的。”
把郑勇安葬,已是临近傍晚。
我去了那棵榕树的所在地,抬头望着,陷入沉思。
以前听老人说,人分好坏,树分凶吉。
凶树有桑槐榕之类的,桑同丧,寓意不好,槐字有鬼,阴气重。至于榕树,说不上来是怎么个凶法,总之是不吉利。
好巧不巧,郑勇会死在这棵榕树下,死因不明,就连死后都放不下这事。
这说明,他的死并不正常。
“木杀,木杀……”我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