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前一天留美子就打过火柴盒上印的电话号码,咨询怎样能贷到钱。
“电话里,他们说只要带着医疗保险证来就可以了。第二天我一下班就顺道去了一趟。我把保险证给他们看,说我需要三万日元。然后您猜怎么着……”
留美子等了一会儿,贷款公司的人就满面笑容地出来了。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留美子心里有些发毛,但仿佛又有一块石头落地,心情很是复杂。
“我们这的最低起贷额是十万日元。像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给您准备七十万日元。您看怎么样?”
对方的说明让留美子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对方的女接待员轻轻地给留美子端来了湿毛巾和咖啡。
“今天这些钱您就先拿着吧。要是觉得用不着,直接把钱拿过来还上就行。明天、后天、下周,随时都可以。只要您定期交利息过来,本金可以完全按照您的节奏还。”
留美子机械地应和着,整整七十万日元的现金就摆在了眼前,各种单据也一眨眼都开好了。
“您需要对家人保密对吧?没问题,我们保证客人的隐私。”
一大笔预料之外的资金就这样到了留美子的手里。
留美子究竟为什么去信贷公司借钱呢?虽然婚礼、蜜月旅行、新家的家具、各种日常应酬花光了她五百万日元的存款,但她和丈夫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应该是吃穿不愁的。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什么都没想,就去信贷公司借钱……后来我父母也说我,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都不害怕吗?一般人怎么敢去那种地方啊……”
我翻来覆去问了很多次,到最后留美子都没有说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解释她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去借钱。但是据她说,她最初起了这个念头,貌似是因为“想买一个手包”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理由。
“我忽然想,到了夏天要不要两个人出去玩一趟……而且,刚好想要一个漂亮点的包包。从银行下班的路上,有一家卖时装的店,有时候我会去逛逛。那家店里刚好有一个漂亮的包,卖三万多日元……我这忽然就多出来了七十万日元对吧?然后我就有点得意忘形,没买那只三万日元的,而是买了一只六万多日元的古驰……噢,我现在拿的这个是迪奥,在夏威夷买的……”
说着,留美子把包拿出来给我看。
当时觉得反正还有一个月就发奖金了,到时候全都还上就好……虽然她这样对我说,但面对从天而降的七十万日元,她当天就开始豪爽地开花了。
丈夫昌夫虽然每个月给留美子十一二万日元,但每个月还得要拿走四万日元当零花钱。
“我家的车买的是日产Skyline,每个月车贷要还两万七千日元。他每个月去打两次高尔夫球,去一次就要管我要两万多日元……”
虽然留美子年纪比昌夫小,但收入却比他高不少,大概是因为这个,她总像大姐宠小弟一样,经常给昌夫买各种东西。
“比如说,去商场给他买西装,卖西装的人说,买两套,留一套换洗的比较好,我觉着也是,就给他买了两套。然后到了梅雨季节,又给他买了套雨衣。他打高尔夫球,就给他买了三支球杆……啊,想起来了,又有一次我买了一个戒指,他看到之后让我也给他买点什么,结果就给他买了一只十万日元的欧米茄手表……”
虚幻的中产之梦
留美子幻想着挎着新包,和昌夫两个人出门旅行……然后半推半就着被信贷公司塞了一笔七十万日元的“巨款”。结婚那年的夏天,他们终于踏上了期待多时的旅程。
虽然给昌夫买了西装和手表,然后又给自己买了包和戒指,借来的七十万日元已经花掉了不少,但用来给两个人旅行还是绰绰有余的。
去夏威夷蜜月旅行的时候,留美子选了旅游公司一手包办的新婚蜜月套餐。这回和上次一样,她选了旅游公司推荐的“伊豆半岛西部四天三晚周末之旅套餐”。
“虽然像我这样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中产阶级,但我心中多少总有一些仿佛是中产阶级般的感觉。想着既然别人都去夏威夷,那我也得去夏威夷。别人有的东西,我当然也想买,别人去旅游,那我也得去旅游,想过上高质量的生活……你说对吧?我承认确实有虚荣心在里面。”
两人住在一家海边的高级日式旅馆里。然而他们除了住宿费以外,还花了好多预算之外的钱。
“旅馆的服务员向我们推荐了好多东西,有活鱼现宰的生鱼片,还有高级甜瓜做的餐后果盘。虽然明知道手里的钱全是借来的,但毕竟金额那么大,就产生了一种以为自己是有钱人的错觉,把人家推荐的全都点了。我老公喜欢喝酒,又点了好多名酒……”
留美子花钱从来不记账,花了多少钱没有数,但据她说这趟旅行前前后后加起来花了有近三十万日元。又是买东西又是旅行,她借来的七十万日元转眼间就花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夏季奖金入账了。昌夫二十七万日元,留美子六十二万日元。如果,她按照当初计划的那样,用这九十万日元把信贷公司的钱全都还上,就不会产生后续的问题了。
“虽然把利息交上了,但奖金还得用来还车贷,我也还想买些其他东西,眼看着越用越少。而且……”
没办法用奖金将债务一次还清,还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那就是关于债务一事,留美子一直是瞒着昌夫的。
“家里所有支出都是从我这里走的,所以钱他都是全权交给我来管理的。出门旅游的钱也是,他一直以为是我从我的存款里拿的。我也一直没有机会跟他开这个口……”
为什么新婚夫妇也要彼此有所隐瞒,留美子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她的心底,有个一直没有和丈夫彻底解开的心结。
“你看,我是二十七岁那年结婚的吧。我有结婚早的朋友,到我这个年纪都有两个孩子了。当时我确实挺着急的。而且,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还说,除非你们性格或者生理上实在没办法调和,不然的话就快结婚吧。反正像少女漫画里面那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是不存在的。”
留美子和昌夫认识刚刚半年就结婚了。据说婚后两人一开始就感觉没有对路。
“他特别敏感。毕竟我们结婚之前各自独立生活了那么久,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但是这种生活实在是太累了。他是AB型血,而我是A型血,也许我们本来就不合拍。总而言之吧,一开始我觉得用奖金把欠债还清就OK了,但是这事也很难开口跟他说……”
留美子跑进另一家信贷公司的时候,正值盛夏。夏天的年中奖转眼就被两人花个精光,不巧留美子又得了病,在家休息了十来天,光靠当月的工资已经不够两人生活了。
“去的时候,我打算就借个五万日元左右。然后对方说给五十万日元让我先用着。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在银行工作,他们信任的不是我,而是我工作的银行。我当时一大意,就借了三十万日元……”
貂皮大衣迷人眼
他们把公寓用电器和家具装点起来,像舞台布景一样打造了一个“爱之小巢”,然后衣着光鲜地享受优雅的周末旅行。丈夫周末去打高尔夫球,夫妻俩下班去外面吃饭……或许,留美子是在按照自己头脑中描绘的幸福画卷,不惜一切地扮演着幸福的新婚夫妇模样。
但是,她的这出好戏只不过是瞒着丈夫举债维持的沙雕城堡,舞台崩塌,陷入一片漆黑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时留美子的身体垮了下来,又进一步加速了舞台的崩塌。
“早晨我走得比他早,七点二十分就得出门。在银行上一天班已经累得不行了,对吧?然后您猜怎么着,家里的事他明明什么都不管,对别人却特别挑剔、敏感,屋子没打扫干净啦、菜做得不好吃啦,数落个不停。所以那段时间我简直是身心俱疲,经常头疼、恶心,胃像被人掐着一样疼。其实就因为这个,我还流产了一次。简直是……整个人都垮了。”
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在流产的打击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定时炸弹般的债务更逼得她走投无路。大概是由于这些原因,留美子在结婚那年的秋天,突然向工作了足足七年的银行提出了辞职。
“说实话,只靠我老公的工资,我们的生活一定非常窘迫。其实我还是想接着工作的,老公也让我继续工作……但真是没办法了。”
丈夫的工资只有十二万日元,留美子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谁也不知道。
不出意料,留美子刚离职,他们的生活费就窘迫起来。外债的利息又不能不付。为了撑到丈夫发工资那天,无论怎样都需要三万日元……留美子心里想着,推开了第三家信贷公司的大门。这家信贷公司常在电视上做广告。公司门口的招贴板上,演广告的女星温柔地对她笑着。她说想借三万日元,而贷款公司的销售员告诉她,可以借给她五十万日元。
“那时,要是能干脆地告诉对方‘我不需要!’就好了……结果,我还是借了四十万日元……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我每天都在借新债还旧债,然后为了还钱,又不得不继续借新债……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脑子里每天就光想着怎么凑钱,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已经身陷债务泥沼不能自拔的她,却忽然买了一件价值七十万日元的貂皮大衣。这种行为,简直让人怀疑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一个朋友非要拉着我去一个皮货展销会,说就算什么都不买,看看养眼也是赚。”
那个展销会就设在东京市中心的一家酒店的宴会大厅里,参展的全都是顶级品牌,奢华至极。
“到场的客人一看就全都是出身上流社会的富家太太,全身珠光宝气的。一开始我根本没想买东西,就在那里闲逛。逛着逛着,就看到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觉着挺好看的……”
展会的女销售员一眼就发现了在貂皮大衣前面驻足不前的留美子,走到她身边开始了推销攻势。貂皮大衣的吊牌价是七十万日元。
“这件我们平时都卖一百三十万日元的,您今天来买绝对是捡了个大便宜。明年皮货就涨价了,这件怎么说也得要一百五六十万日元。来,您穿上试试……”
半推半就中留美子就把它穿到了身上。镜子里映着的,是身披雪白的貂皮大衣的自己,耳边,是销售员赞不绝口的声音。
“其实,我早就想要一件貂皮大衣了。这时,店里的销售员忽然喊道:‘各位顾客!现在购买可以分三十六期付款!机会难得!’我一下就心动了起来……”
尽管留美子心生动摇,但毕竟肩上还压着沉重的债务,她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周围的销售员见状也围了上来。
“她们缠住我不放,我想借口上厕所走掉,她们竟然带我去厕所,然后在厕所门口等着我出来。我在那待了两个多小时,结果还是买了下来……”
一开始,我对她还有一些不解和轻蔑,认为这个女人的金钱观和脑子都有问题,然而听着她的倾诉,又渐渐觉得她就像一个身坠陷阱的小动物,沉湎于虚假繁荣的生活中不能自拔,甚至开始对她抱有一些同情。
幸福的舞台成泡影
在贷款公司逼债的攻势下,留美子彻底沦为了一具提线木偶。一开始,催债的人还仅仅是打电话、发电报,到后来,渐渐地开始控制了她的行动。
“我说,现在手头没钱,你们再等等行吗?然后对方就叫我到某某某的店里,办贷款买某个东西,然后再拿到某某某的当铺,把当来的钱拿到贷款公司还债。说八点也好九点也罢,多晚来都行,他们在那等我……被他们这样呼来喝去,我早就昏了头,只好对他们言听计从……”
留美子说着,拿出了一大摞典当的票据。这些全都是把刚刚买来的东西拿去当铺抵押的凭证残骸。
七十万日元的貂皮上衣,拿去典当行才只换来了三万日元;二十万日元的珍珠项链才抵押了一万日元……为了偿还有限的利息,被迫购买了价值数十倍的商品,留给她的却只有天文数字般的债务。
生活变成这样,留美子就像一个人孤独地飞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不知前路何方,脑海里只剩下偿还利息这一个念头。
“我都变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是一无所知。那年冬天他说想去滑雪,我还想方设法给他凑了三万日元……”
等昌夫终于发现了妻子的异常时,留美子的贷款已有三十三笔,金额高达七百万日元。
在律师的帮助下,留美子终于暂时摆脱了当时的错乱状态。现在,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不是想和丈夫拉近关系,想要生活得更幸福,所以才往新婚的家里添置这么多家具,还去旅游什么的,以至于花了如此之多的钱呢?”
“您说得太对了!嗯,我心中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像杂志照片里那样的家,或者说得先把舞台的布景布置像样了,才能开始我们的新婚生活……当时我的这种想法特别强烈。我叫朋友来家里玩,朋友一直感叹:‘哎呀你家太厉害了!配置得这么全!’人家这么说,我心里一定是美滋滋的。她们管我要蜜月旅行的照片看,我心里也很高兴……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全都完了。”
“完了?”
“我本来以为,我借钱的事情败露之后,他会狠狠臭骂我一顿。但他非但没有生气,甚至什么反应都没有。其实,我想让他狠狠骂我一顿的。我们一次架都没吵过,我在他面前也一次都没哭过,但他还说我‘太冰冷,态度就像公事公办’之类的。刚结婚的时候我还觉得结婚挺好的,现在却觉得没有那么好了……还有性生活也是,总有被拒绝的感觉……有时候我会觉得,早知道会是这样,当时不结婚就好了……”
留美子的一番话,让人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对男女,站在肉眼看不到又无法逾越的裂谷的两侧,各自直面着自己的孤独……追求幸福的狂热已然退去,现在她的手中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亲爱的读者,你又是如何看待本系列纪实文学中登场的上班族和他们的家人呢?
或者有人会心中满怀愤懑地想,这是一群多么愚蠢的人啊!还有人会说,中了贷款公司圈套的人是自作自受,或者说都怪他们生活不检点、不知节制。
但是,罗列出他们个人的过错,究竟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
他们的人生中,是不是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毁灭因子呢?同时,自我感觉良好的你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和他们半斤八两,同样也生活在一个时刻与危险相伴的状态中呢?
抱着这些问题,我咨询了智囊顾问X先生(多人代称)。
“他们的生存状态,非常典型地反映了现代的新型贫困。发达社会中的贫困和以前不同……”
且听X先生下文分解。
* * *
(1)此处指一种具有赌博性质的游戏机, 开奖时机器显示出的三个数字为“777”的时候为中大奖。
— 和X先生的对话 —
最为缺失的东西
X先生告诉我,日本的贫困人群大量产生于明治时代以后。以地租改革为标志的大规模的社会变动,使大量农民的生活陷入困境,进而涌入城市沦为底层。
比如,日本剧作家唐十郎编剧、蜷川幸雄导演、话剧团“状况剧场”表演的话剧《下谷万年町物语》中所描写的东京下谷万年町,就是一个由明治二十年代(1887—1896)的进城贫民所形成的聚集地。他们平时只能做一些捡垃圾、修木屐、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杂货、卖鱼、集市摆摊、拉人力车等城市里的杂活来勉强维持生计。
随着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所带动的军需工业的发展,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加入到了在工厂干活的工人阶层中。
X先生首先介绍了传统意义上的贫困人群的历史。
“有时候,针对不同社会阶层,使用的词语也有所区别。所谓‘细民’,是指有固定工作的社会底层的一般工人阶层。‘贫民’是属于没有固定工作的城市杂工阶层。而‘穷民’,则是指老弱病残等无力维持生计的赤贫阶层。但无论叫法如何,他们都是日本踏上近代资本主义国家道路后产生的贫困阶层。他们的贫困可谓是‘贫困中的贫困’,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然而,战后日本进入经济高速增长期后,贫困也随着时代的发展演变成了‘繁荣中的贫困’。”
社会上物质极大丰富,明明已经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极端状况,为什么还有贫困存在呢?究竟贫困在哪些方面呢?
X先生这样告诉我们:
“首先,是在经济上没有可以依靠的储蓄。比如,一个人有三百坪(1坪约为3.3平方米)土地,他死后可以将这三百坪土地平分给他的两个儿子,每人可以分到一百五十坪。这就是最纯粹的所谓经济上的储蓄。但如果这样定义储蓄的概念,那几乎所有人都会没了自信。现在(1985年)东京圈内一般人有能力购买的带土地的独栋住宅价格,大概是三千五百万日元,土地面积二十三坪,建筑面积二十五坪。这样的‘储蓄’,是没办法分割的吧?”
哪怕算上退休金和死后的生命保险赔偿金,积攒一辈子的积蓄仍然不够作为留给孩子的“储蓄”,这种不安大概谁都会感受到——X先生指出这一严峻的现实后继续说道:
“缺少‘储蓄’的不安,还有另一层意义。打个比方,一个熟练工花一辈子时间磨炼出来的车床手艺,也许一夜之间就会被计算机化的数控车床所取代。一个人从根本上赖以生存的最终手段——技术、技能、知识、判断能力,也许一夜之间就会被彻底推翻。现代人心中的这种不安,都在日渐膨胀。”
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是现代贫困的一大特征。也许,人们正是为了缓解心中无时无刻都充满着的不安,才会被寻求物质上的担保以获安心这一冲动所左右。
“为什么人们不顾自己的偿还能力,也要从信贷公司借贷,或是用信用卡购物呢?这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虚荣心在作怪,而是出于一种人们在苦闷中试图证明自己的心理,证明自己能够融入这个社会,证明自己没有落后,证明自己不低人一等……”X先生如是说。但是,为了证明自己而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带来幸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X先生用希腊神话中点石成金的迈达斯国王来举例。
“国王点石成金,明明是一个求之而不得的大好事。但是他想喝水,却连杯子带水一起变成了金子,而根本喝不到真正想喝的水……这则希腊神话的故事,难道不是跟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非常相似吗?我们追求物质上的富裕,但当这个世界真正被物质上的财富所充斥的时候,我们却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贫困。退一步讲,如果像迈达斯国王一样能够点石成金倒也还好,然而我们所碰触的东西非但不能成金,反而会成为无用的垃圾……”
这样一来,也可以说正因为我们的社会达到温饱状态,才反而陷入了贫困的泥潭。那么,我们人类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呢?我和X先生的对话逐渐深入到问题的本质——
重新审视“生活”的价值
向众神许下的愿望得以实现,手指点石成金,身处金碧辉煌的荣华之中,却连手边杯中水都会变成金子,无法缓解自己喉咙的干渴——我们试着将X先生引用的迈达斯国王的故事对照现代社会的状况进行思考。
我们的社会和神话中的情节如出一辙。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我们日夜兼程跑步赶超发达国家,虽然表面上获得了物质上的繁荣,但不知不觉之间,原本对于我们来说不可或缺的“水”却干涸得一滴不剩。所有人都在急忙慌乱地一边喊渴一边为生活东奔西走。
据X先生分析,让这种现象从社会的底层浮出水面、化作各种社会现象进入我们的视野的,其实是由石油危机引发的经济放缓。
仔细想想,X先生说得没错。贷款公司和信用卡正是乘着这阵以广告煽动人们购买欲的东风急剧膨胀。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之中,人们才在欲望的驱动下,争先恐后地预支未来的幸福,被卷入到借钱消费、提前享受的黑洞之中。
也同样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孩子们躁动不安,走向失足,学校里的暴力行为愈发严重。
那么,现代社会中能够作为滋润人的“水”,换而言之对人们来说最为重要的又是什么呢?X先生这样告诉我们:
“我们所在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企业既无情也无义,只会一味追求利益,这个社会中,资本一面不停增值,一面彼此之间还会不断竞争。刺激企业追求利益的冲动、经济的冲动不停侵蚀人们的生活,压垮、吞噬并统治生活本身……我认为,这就是当今社会的特质。换句话说,就连我们的生活,也遭到了经济原理的彻底占领……所以,人们开始变得像企业一样对经济活动愈发敏感,甚至可以说人类已经被改造成了金钱和物质统治下的行尸走肉。”
所谓经济活动原本是指人们曾经为了糊口而进行的耕田、狩猎等为生活动。虽然经济是支撑人们生活的重要基础,但其本身不是我们活着的目的。X先生说,生活第一,经济是支撑生活的基础——这本应该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然而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得本末颠倒,因此我们有必要对其进行重新审视。
“人们不是有多种多样的欲望吗?最典型的欲求就是想要陪着自己的小孩子开开心心地玩耍,或者多看看大自然、种花养草什么的……所以首先是满足衣食住行等最基本的需求后,才有条件享受这些生活。其次,是拓展自己的能力、不断成长发展,满足实现自我的欲望。再有,就是享受和外面世界进行多种多样的接触的快乐。有时,可以是参加与政治相关的活动等……我认为,将所有这些人的欲望综合在一起,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
比如,在本书开篇登场的证券公司的销售员,被销售指标所迫,陷入了起早贪黑的长时间工作,最终彻底失去理性、人间蒸发。人类如果不扎根于X先生所说的正常的生活,迟早有一天会在精神上走进越来越窄的死胡同,生理上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也会日渐衰弱。如果陷入这种状态,人就只能看到眼前的利害得失,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X先生指出上述“人性丧失”的危险性之后,如此说道:
“如果每个人的个人世界中,不能够充分地、均衡地满足上述多种多样的欲望,那么无论我们的宪法多么强调和平和人权的重要性,我们也会忘记是非善恶,忘记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实现的目标,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在战争中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才得到的民主主义,不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够发展自己的人性、实现幸福生活的国家体制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回归初心、重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Ⅱ
快节奏的城市
日本——这个正成长为超级经济大国的妖怪国家,
一边吞噬着来自全世界的信息,
一边在耀眼的光芒下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运转。
计算机化的浪潮让它本已飞速跳动的脉搏进一步加快,
在社会的每个角落都掀起变革。
在激流背后,
整个社会都沉浸在更加方便、更加富裕、更加幸福的世界即将到来这一共识下,
朝着同一个方向大踏步前行。
但是,和世间聒噪的氛围背道而驰,不知道是这种无色无味无形的气压让人窒息,
还是因为无法言喻的不安和看不到明天的混沌感,
人们的脸上总是阴霾重重。
时代迈向世纪的终点,如何解读未来的明暗?
让我们走进时代的现场,去一探其中的奥秘吧。
— 魔性附身 —
战士们贫穷的早晨
列车到站之后,我被挤到变形的身体猛地从电车中释放出来。车站的站台上瞬间人潮汹涌。
“您没事吧?”
村林恭平对我说。
这一天,我终于实现了随行贴身采访计算机企业一线技术人员工作的愿望。前一晚上,我住在独自居住的村林家,次日早晨,和他一起出门上班。
那晚我们一谈就谈到了凌晨两点多,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必须飞奔出门的时刻。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就从家里冲了出来。我在后面追赶着身材高大的村林向车站赶去。明明是出城方向,早晨从东京新宿开往神奈川县方向的特快列车依然挤得人动弹不得。所以,他才会关切地询问我。
村林恭平,今年二十八岁,供职于开在东京神奈川沿线的一家超大型计算机企业,在其中的研究所里担任系统工程师的工作。近年来,日本全国各地都开始出现高精尖技术研发机构聚集的高新技术产业基地,他所工作的厚木地区也是其中之一。随着超大型企业进驻这一地区,各类周边产业也随之兴盛起来,从东京市中心出城上班的人口亦同步激增。
出站后我们换乘了巴士。巴士里塞满了一看便知是“高科技战士”的上班族。他们把公文包垫在膝盖上,手里举着经济类报纸,耳朵里插着耳机,一言不发……这就是现在随处可见的、面目整齐划一的男人们的生活状态。村林恭平也不例外。
在巴士中摇晃了二十分钟之后,他任职的研究所大楼终于从一片丘陵中的台地上露出头来。
“您等会看着,大家一下车,就会一股脑地涌向那里。”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乘客接连下车,巴士几乎成了一辆空车。村林说得没错,下了车的人们面无表情地接连走进了那家便利店,他们看起来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岁。
“他们都跟我差不多,晚上加班到很晚,所以早晨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没结婚的人,基本上都在这买上一碗方便面,或者豆腐皮寿司,然后顺便买上一本漫画杂志,再去上班。吃过早饭之后,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这附近原本是丘陵地形,一家饭店都没有。所以无论是午饭还是晚饭,基本都是在便利店买点便当之类的,再继续加班……”
他三番五次提到“索然无味”“没有钱”,然后这天早晨也买了一个什锦便当。
系统工程师、程序员,是走在计算机和网络不断发展的现代社会最前沿的一群人。他们是负责设计并组合驱动计算机工作命令的专业技术人员,全国大概有六十万人,其主力军多是单身的年轻一代。
听村林说到“没有钱”,我顿时想起了昨晚开“卧谈会”时他所说的话。他说,年轻的高科技战士们身上,不知为何没有性的味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天的采访开始后,我才开始明白他所说的“没有钱”的真正含义。
矗立在田野中的不夜城
一座高楼,像是剜去了山体的一角,矗立在丹泽山脉延绵的丘陵之上。这里就是村林恭平工作的研究所。研究所占地面积八万平方米,大楼周围有游泳池和网球场,再往外,是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从巴士停车场通往公司正门的路是一段上斜坡。在这里工作的上班族手里提着公文包和在便利店买的便当,一言不发地爬上这条坡道。
村林工作的地方,就在这座研究所的一角。公司现在正在参与一个超大规模的项目,将遍布全日本每一个角落的某个大型组织的终端,用计算机全部连接起来。预计这套在线系统完成之后,该组织所有用户及其家庭成员的信息和数据都将被汇总到一起,可以做到瞬间调档、浏览,保险、金融等服务都将因此实现效率提升、高效化,收益也将实现飞跃性增长。
因此,公司将系统工程师和程序员等精锐部队调集于此,再加上外包公司派来的援军,以人海战术来推进这个项目。
“据说这套系统弄好之后,将会是世界第一的网络系统。但我们所接触到的范围,连一头大象的脚指头都还不到,根本不知道整个系统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在做这个项目呢?我觉得,怎么也该有上千人。这里是个超大型‘工厂’。”
虽然整个项目耗时数年,但每个部分都有交付期,每当交付期临近,“战场”上就会变得杀气腾腾。虽然公司的工作时间是有规定的,早晨八点四十分开始工作,晚上五点三十分下班。但工程师们仿佛是生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工作时间的限制。
“我是半路加入这个项目里来的,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就通宵了。之后,也从来没正点下过班。平时基本上都要到十点多下班,临近交付期的时候干脆没有时间概念了。最严重的一个月,我通了六次宵、周六加班三次、周日加班四次,加班时间超过两百个小时。”
这附近还残留着一些田园的气息,所以每到夜里周围就会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工程师们工作的这座大楼灯火通明,就像黑暗中的一座不夜城。
“早晨进公司之后,到处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横尸遍野’。因为工作实在是太苦,有时候外包公司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忽然就不来上班了。那年一直干到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等我回到公寓之后,电视里都开始直播红白歌会了。”
也只有他们这样年轻人占绝大多数的软件技术人员,才能够撑得住这么残酷的长时间连续工作。有数据指出,这一人群“整体平均年龄27.3岁,其中男性软件技术人员的单身率20~24岁为97.5%,25~30岁为76.4%,30~35岁也有40.2%”(数据来自电子计算机相关工会组织的1981年统计数据)
村林的前辈“惊叹号超人博士”也是单身工程师中的一员。
工程师都是漫画迷
单身工程师们的早饭是便利店买来的便当和方便面,午饭也同样单调,常是几个人成群结队,又跑去巴士站旁边的便利店解决。
他们买午饭时,一定会带上一本漫画或是少年漫画周刊。他们对每期杂志的上市日期早就烂熟于心了。每到杂志的上市日期,负责买的人都会赶紧去便利店采购,在同事间传着看。
“午休的时候,我们就吃买来的便当、面包,或者公司食堂的难吃得要命的荞麦面,吃完了就都回到自己座位上看漫画。绝对不会聚到一块聊天,更不会谈论报纸上的新闻,也没人会看经营杂志。大家各自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漫画……”村林这样说道。
“大家都这么年轻,又都单身,难道不会谈论一些八卦绯闻吗?”
“不会。完全不会谈论跟异性有关的话题。我们部门也有几个女工程师,但他们也从来不跟女同事聊天。从来没听说过谁跟谁有一腿这种传言。”
但是,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就是“惊叹号超人博士”。要了解单身工程师的习性,他是一个绕不开的明星。
如果读者朋友家里有小孩子的话,可能听说过“惊叹号超人”这个名字。惊叹号超人巧克力是一家知名食品公司生产的巧克力夹心威化饼,每个只要三十日元。这款商品于一九七七年上市,大概从三年前起,产品包装中会赠送一张画片。画片有三种,分别是“恶魔”“天使”和“护身符”。这款零食在孩子们中间一下火了起来,每到上市那天孩子们都会成群结队地聚集到小卖店前排起长龙。有些地方甚至规定一个人只能买三块,销售十分火爆。
据生产商介绍,这款产品现在依旧十分流行,每年销售额大概在五十亿日元左右。如此盛况对于主打儿童市场的便宜零食来说十分罕见。
其实热衷于收集画片的不光是孩子们。比村林早一些进公司的前辈,单身工程师“惊叹号超人博士”——佐久间纯一就时常炫耀自己已经收集了超过两百张惊叹号超人画片。
一个身高一米八、横向宽度也十分惊人的大男人,却长了一张十足的娃娃脸,怎么看也没有三十二岁。
同事对他的评价就是一个“成天懒懒散散的人”,行为举止也十分乖张。哪怕是领导在座的会议,他也会把两条胳膊摊开,张着大嘴仰在椅子上打起瞌睡。
“有时候在干着活,他会忽然跑到我身边来对我说:‘喂!村林特工!今天上市啦。跟我一块去吧!’然后就带着两三个比他后进公司的同事,一窝蜂地跑到巴士站旁的便利店去买‘惊叹号超人’。每人限买五块,于是我们就每人买五块给他。回到公司之后,他马上迫不及待地拆开画片,还边看边开心地说:‘喂!你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特别像某某(领导的名字)?哈哈哈哈。’因为每次他都一口气买很多,后来还自称‘小朋友的天敌佐久间’,是个挺怪的人。”
就是这个“惊叹号超人博士”,据说以前竟然是从一个二线城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考上了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之后却进了跟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行业。
外星来客
“惊叹号超人博士”佐久间纯一虽然大白天就敢打着哈欠开始打瞌睡,在其他工程师跟程序较劲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漫画,领导看了会火冒三丈的事情都让他干了个遍,但奇怪的是却一次都没遭到过批评。
据比他晚来公司的人说,这是因为他作为工程师的能力确实是出类拔萃。
“在计算机的世界里,不是1就是0,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黑就是白。对吧?所以这个行业的看人标准也一样,一个人有能力、没能力,懂技术、不懂技术,黑白分明。”
佐久间的一个后辈说道。“惊叹号超人博士”这一难得的技术人才,他究竟蕴含着怎样的能力,我完全无法理解。
曾有一个工程师去他家做客,进门之后立刻目瞪口呆。
最近很多高中生、大学生告别不了小时候爱看的《哆啦A梦》等漫画,将它们一直堆在书桌周围。但是这位“博士”的房间里不光堆满了小时候收集的漫画和周边产品,甚至连武士画片之类的小玩具都珍藏得好好的。
不光如此,只要谈到漫画、动画,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大到作品的名字、主角的名字,小到配角的名字,乃至各种故事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最近,他正沉迷于游戏。《勇者斗恶龙Ⅲ》上市时引发了抢购风波,他却早已预订购买,游戏上市后也十分从容,还跟同事说“昨晚玩了个通宵”,然后又毫不掩饰地去打瞌睡。
和这家公司同属一个资本集团的婚介公司,每年都会给年满三十岁还单身的员工发来广告信。这家婚介公司采用了当时流行的计算机配对系统。
三十二岁、单身、东大毕业、在超大型计算机公司工作——只要将“惊叹号超人博士”的资料罗列出来,肯定能吸引无数有结婚意向的年轻女性的眼球。但他本人却宁愿选择沉迷于被人造角色所环绕、幼儿式的幻想世界中。
“他对于衣服什么的,一点都不在意。对吃的也没有兴趣。我们谈论异性的话题,他也完全不搭话。看样子也完全不认识什么女性朋友……”
同事这样评价他,大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原本就对“性”完全没有兴趣。
越看他越像是生活在异次元的新人类的典范。他本人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了周围人的看法,常常一脸认真地嘟囔:“等到了一九九几年,我就得回自己的星球了……”
自称“外星来客”的他,是不是一个特例呢?绝非如此。工程师和程序员们战斗在计算机化最前线,忍受着高强度、长时间、高密度的工作。当我用聚光灯照出他们的劳动状态和生活内容后,一张张和他十分相似的面容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厌恶人情味
虽然比起外星来客“惊叹号超人博士”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在和奋战在计算机战场最前线的软件技术人员接触的过程中,我时常感觉到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人情这点上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不愿让人接近,或者说他们不愿将目光看向充满人性的、纠缠不清的感情世界会更加贴切一些。
我采访了在一家大型机电集团旗下的软件公司任中层干部的池泽一树。他的公司里算上外包人员一共有两千多人。虽然规模很大,但主力部队同样也是年轻一代。三十岁员工的单身率高达50%以上,可见公司里单身人士之多。
“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在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篇报道。我把这篇报道给我们公司的年轻工程师看,说:‘这篇文章写的就是你们。’对方看过之后苦笑着对我说:‘虽然写法有些极端吧,但说的事情一点都没错。’”
他说着,把那篇文章递给了我,文章的标题是《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中介手册》。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是一名单身的计算机技术人员,请立即放弃结婚这一念头。这并不是在吓唬人,男性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困难,已经成为无法忽视的社会现象。
现在,社会上都对计算机技术人员抱有成见,认为他们性格沉闷无趣。很多女性甚至单纯地将从业者和黑客、阴暗、性格变态等标签画上等号。当然,你的谈吐也十分无聊。可能很多人会反驳说:“计算机技术人员也有很多结婚的啊!那他们又算什么呢?”那么请问,那些已婚的公司前辈们的老婆,你真的能接受吗?来,实话实说!把真心话说出来,心里才能好受!
虽然这段十分富于煽动性的文字有些不太适合女同胞们阅读,但文章却通过这样的口吻来鼓励读者使用婚介服务。这一现象反映了不断增加的软件工程师已经成为了婚介产业的战略目标这一事实。
但是据池泽说,公司里的计算机战士们并不是因为“性格沉闷”“谈吐无聊”才没有女人缘,而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性格本就十分苍白。
“被称为‘旧人’的上一辈就不用说了,就连我这样从学生运动里走出来的一代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充满了激情和能量的。但看看现在这一波年轻的工程师们,他们身上完全找不到闪闪发光的部分。平时谈吐从来不提异性,看上去对异性也完全不感兴趣。基本上一张嘴就是谈车,或者谈高尔夫球。就像一群初中女生一样,这么点无聊的事情,就够他们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没了。”
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所谓“新新人类”们所共通的生活方式,还是这群工程师日夜陪伴计算机这一现代魔性“生物”所造就的特有性格。
“最近有个新词,叫‘技术应激’。”
池泽打开了话匣子。
计算机才是情人
计算机本身只是一个金属构成的机器而已,要让它发挥出超人般的计算能力、瞬间计算出复杂的问题、处理大量数据,就必须由人类事先输入计算和处理的流程。事先设计这些流程,并将其严密地组织成程序的人,就是系统工程师和程序员,他们被统称为软件技术人员。
在大型软件公司供职的池泽一树先生口中的“技术应激”这个词,是一个最近在圈内流行的词。
举两个例句来说,“最近他好像有点技术应激了啊,两个眼睛都空虚无神了”,或者“最近他跟谁都不说话,是不是技术应激了啊?”
据池泽说,这个词最早来自美国临床心理学家克雷格·布罗德(Craig Brod)所提出的技术应激(technostress)的概念。这一概念本来有两个意思,其中之一是指中老年人对于计算机的排斥症状。现在,各个公司都争相导入计算机办公系统,很多人跟不上计算机化的脚步,但又不得不用计算机办公……对于计算机的不安、恐怖,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