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项调查真正的研究目的,在于确认所谓技术应激现象如果真实存在,那么引起该现象的要素是否为计算机这一问题。
该研究主要用以下四个心理倾向为线索来剖析问题。
因为计算机只能接受“非黑即白”这种二元对立型的逻辑,所以和计算机接触的人类的思维模式也会被计算机“改造”,变得越来越像计算机。这一说法是否符合事实?
和计算机相处十分轻松,让人感到心中舒坦,和与人的相处完全不同,所以和人交往令人心烦。这一说法是否符合事实?
因为计算机要求严谨、正确的逻辑,所以造成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对一些细节十分敏感,比如大门的门锁是否锁好、煤气的阀门是否完全关闭这类问题,也会不由自主地反复确认,否则就会心神不宁。这一说法是否符合事实?
是否曾经在工作中忽然开始认真考虑抛下一切、跑得远远的?
针对这四个方面设置的问题,有高达70%至80%的调查对象选择了“描述符合一般倾向”。
商业领域悉数陷落
被计算机独特的性质“感化”的人类,在精神方面也会产生变化——这个由美国临床心理学家提出的问题,即技术应激现象,是否在日本也同样存在呢?从调查结果来看,以系统工程师和软件技术人员为首的技术人员中,已经显著地出现了疑似技术应激的心理现象。
但是,这类心理现象究竟是不是在计算机这一性质特殊的机器的“感化”下产生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山崎的研究团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这种类似二元对立型逻辑、常见于技术应激的心理倾向确实十分显著,但现阶段来说我们研究的结果是,诱因应该不是计算机等有特殊性质的机器,而是另有原因。当然这个结论现在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山崎用谨慎的语气向我讲述了他的结论。
既然不是计算机,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山崎发现,在比较了软件技术人员和普通办公室职员的状态后,竟然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相同的现象。
“比如倾向于二元对立的思考逻辑,本来我们以为这种思考方式是因为过度亲近计算机才产生的,但我们在普通办公室文员的身上也发现了相同的现象,虽然发生率较软件技术人员低一些吧……”
山崎越是分析就越认识到,造成这些心理现象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人们受到了计算机的“感化”,而是因为高强度的加班、长时间工作、休息日出勤、通宵工作等造成的严重疲劳、对于健康的不安和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紧张等,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周围残酷且反人类的环境。
“在配合计算机工作的过程中逐渐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厌倦,不是因为我们遭到了‘魔性’的计算机的洗脑,而是为了躲避公司里令人厌倦的人际关系,逃进了计算机的世界。”
这一“诊断结果”,是基于现在整个商业领域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之下这一大背景中的。比如,“每天的销售目标”这种细如渔网的工作量管理、时间管理随处可见,而用于督促、监视这些管理条目的计算机也在飞速普及。
“大家也许会感觉到,现如今社会节奏极快,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平时总像背后受人驱赶着一样,活在压迫感之中。不单单是软件开发这样的工作,其他工种也同样被步步紧逼。这才是问题所在。所以,要分析技术应激现象,应该以上述问题为重点,其次再考虑计算机的性质带来的影响。”
这一结论,是不是否定了我之前所采访的系统工程师们口中的
“计算机导致了人心的变化”的说法呢?真相究竟如何呢?
决定是否走向毁灭的因素
“我们究竟能不能肯定,精神科医生和临床研究中所报告的技术应激的病例就是由计算机造成的呢?甚至有人怀疑,这一现象仅仅是在部分媒体夸大其词渲染下传播的谎言。”
据山崎的研究,就算技术应激现象不是谎言,其离临床研究者所宣称的程度也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那么,临床研究者们又是怎么看到这个问题的呢?我走访了精神科医生A先生。A先生曾经警告说,技术变革最为激烈的商业领域正在发生着令人恐惧的变化。
A医生向我介绍了下面这个病例。
富原雄一,今年三十八岁,是一家大型计算机公司的职员。从头参与开发设计了由政府机关采购的某大型计算机系统,是担任核心系统设计的工程师之一。虽然系统的交付期临近,加班成了家常便饭,甚至经常晚上住在公司,而他本人却说“一边吃方便面一边加班其实也挺快乐的”。
然而,崩溃却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他的头上。
那天,他负责设计的部分终于结束,开始进行系统上线前的数据输入工作。上午,他们一口气将大量数据导入了系统,结果到了下午三点多,由于数据量太过庞大,系统无法处理,计算机进入了死机状态,整个系统都发生了崩溃。
为了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万无一失,在设计阶段,系统中就应该预留一些余量,但他们显然对数据量预估不足。然而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崩溃。
“虽然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但多年来他完全投身于这个项目,又遭到了领导的训斥。大概在他看来,自己多年的付出化为泡影,遭到了彻底否定。后来,他完全丧失自信,陷入了极度的抑郁状态。”
他拒绝和家人交流,在家的时候只会一直摆弄计算机,“对我也像外人一样”——妻子为这样的丈夫操碎了心,最终决定带他去医院找医生求助。
“他绝非那种有勇无谋、只会一味拼命工作的工作狂。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其实可以说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他的人格有些不成熟,比如喜欢能二元对立、黑白分明的事物,同时又只能从和计算机打交道的过程中实现自己的价值。而计算机又恰恰增强了他的这些心理倾向。”
在考察“计算机与人”的关系的时候,最重要的视角在于这个人是在一个怎样的现实体验中获得人生的成长。我从A医生接下来的一席话中获得了一个重要启发——
孱弱的心灵
“最近,在全身心地投入计算机的工作后患上抑郁症、去医院寻求治疗的系统工程师不断增多。仔细观察这些病例,会发现他们几乎都有同样的背景。”A医生如此说道。
以上一节介绍的富原雄一为例,没日没夜的工作、加班、通宵作业,加上周末、节假日上班,又在如此残酷的劳动后迎来挫败。类似这样的劳动环境,或多或少存在于每个病例的背后。但他们的共同点不仅限于此,还包括他们在走向毁灭前就存在的极度贫瘠的人格特性。
“只要去调查一下那些沉浸在计算机世界里的工作狂的人格形成过程,就会发现,他们之中很多人从小到大就像在与世隔绝的温室里的花朵一样长大,只会对着书本学习,甚至让人觉得他们不管是喜怒哀乐这样正常的感情,还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情冷暖,都没有切身体验过。富原也是一样。”
我们人类只有在现实世界中,才能体会到心潮澎湃的兴奋、悲伤的痛苦、伤害别人后自己内心的折磨、战胜烦恼的快乐等感情。只有经历种种感情,才能让我们的心灵更加充实。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体验,心灵就会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贫瘠。
“如果心灵的体验十分贫乏、人格不够健全的话,就不会在面对美丽的自然景观时感到喜悦,也不会在看到艺术品后心灵像受到涤荡一样产生清爽的向往。或者说,这种向往已经干涸,只能对工作后的成就感产生快感。”
未来的社会,信息会通过计算机和电视等媒介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们。明明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事情,却能够看到别人体验时的图像,听到他们的声音,通过自己的想象进行感受模拟,还会在脑中对这些信息进行逻辑加工,追加体验。从另一方面说,人和人接触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或者说寻求和他人接触的积极性就会越来越弱,让人们的精神世界变得愈发贫瘠的因素也就越来越多。
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技术应激这一发生在软件技术人员身上的典型症状——比如凡事都要用二元对立的思维分出是非黑白,或者因为计算机对人类顺从、忠诚好相处,而厌恶和有感情的人类打交道等心理现象——是由于他们本身就具备容易产生这种症状的人格,才能在计算机的影响下诱发心理上的异变。而助长了这种心理变化、将人们逼向绝路的,难道不正是反人类的、残酷的劳动环境吗?面对遍体鳞伤、呆若木鸡的人们,A医生开出的是这样一张“诊断书”。
系统工程师们说,计算机会煽动人们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将逻辑的快乐像“毒品”一样注入我们的身体。在“毒品”的召唤下,人们和计算机的感情愈发亲密的同时,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却变得空洞化——A医生的一席话让我不禁担心,我们这一列通往自闭化社会的列车会不会加速前行?
恍然回过神来
本应领跑计算机技术浪潮的技术人员,却因一门心思埋头于工作,患上心理疾病。A医生将造成这一现象的背景归纳为以下三个因素。其中排名首位的,是操作计算机的工作会刺激人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其次是现代商业领域中长时间工作、通宵等残酷的劳动状态。最后,是很多人都具有埋头工作的人格潜质。
其他专家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来我这里咨询的那些所谓职场精英,很多人也有相同的特点。”
临床心理学专业出身的心理咨询师B医生如此回答我。造成体力透支的高强度工作,让人埋头工作的人格、性格基础,还有计算机这一直接导火索——这三个因素是给现代人带来痛苦的“三重枷锁”。
“我们人类获得生存价值感有两个条件:一是职业活动中的成就感,另一个是人际关系中获得亲密性带来的满足感。然而现代工业社会却强迫人们仅通过职业活动的成就感去获得人生的满足。极端来说,就是只要有工作,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根本无暇顾及排解寂寞、充实自己等方面的需求。”
但是,当人们因为一些原因在事业上遇到挫折,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时才发现,妻子、孩子、朋友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能够和自己交心的人。只有坠落进孤独的无间地狱,在深不见底的寂寞之中,人们才会认识到,自己原来从来没有构建起能够在心灵上支撑自己的人际关系。
为什么没能够构建起正常的人际关系呢?有专家表示,个体的成长史对于人际关系的形成影响最大。
“家长在养育孩子的时候,太过情绪化地关心孩子、给孩子过高的期待,反而会忽视孩子所需的关爱和心理上的其他需求,让孩子对人类的感情产生抗拒心理,厌恶和他人打交道。”
除了和家长的心理关系,孩子们还要面临来自学历这一走入社会的通行证的压力。为了获得这张社会通行证,孩子必须在大人面前扮演一个乖宝宝的角色,完全顺从大人的期待、指示、命令、禁止事项。这一切都剥夺了他们和同龄人玩耍、打架、劳作等体验现实、充实心灵的机会。
说到这里,B医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您看过一部叫《伴我同行》的美国电影吗?”
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生长在美国俄勒冈州小镇上的中年小说家的故事。电影里,他一边回忆自己少年时的种种经历,一边将这些经历写进小说。
主人公是包含他在内的四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如今看来,他们四个都是十足的坏孩子。要是他们来了日本,恐怕都要成为被警察抓去管教的对象。这四个少年的家庭各有问题,每人也各怀心事。
一天,四个少年一致同意去河对岸的森林里寻找一具尸体。在这场冒险的路上,他们一边露营,一边在山野中徒步行走了整整两天。这部电影所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故事。
既然如此,B医生又为什么会特意向我提到这部影片呢?
畏惧踏入人心
四个少年踏上了一段为时两天的寻找尸体的旅途。在路上,他们有过冲突,又重归于好,彼此流泪倾诉对学校、老师和家人的种种怨恨和不甘,又互相安慰、鼓励,并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深厚的友情。这部作品将人生体验的原型高度浓缩、升华,并通过电影的形式表现出来,在日本的年轻人和儿童中获得了经久不衰的人气。
听说了这部作品后,我也租来录像带一探究竟。电影里生动地描绘了我们所经历过的少年的世界。少年们的悲伤、喜悦、怒气、心灵的跃动……简直就像一个情感博览会一样陈列在眼前。
“在和年轻人谈话的时候,经常听他们提到这部电影。好多人都对我说:‘真的好羡慕电影的主人公们啊,我就从来没有过他们那样的经历。’”
在体验现实的过程中充实自己的心灵——如果直到成年都没有这样的体验,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
B医生说道:“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各方面信息都在提醒我们,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有自闭倾向的年轻人正在增加,而且最近几年这一趋势越来越明显。”
据B医生说,这类人分两种。一种,是哪怕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异性,也无法张口表白的典型自闭。另一种,是虽然在众人面前可以放得很开,模仿电视上的搞笑艺人,或是连珠炮一样抛出段子吸引众人目光,但到了一对一的时候却忽然变得张口结舌、无法交流。
无论上述哪种类型,他们都像是被一层无色透明的胶囊所包裹着,和外界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从不与他人交心——这就是所谓的“胶囊人类”。
“他们非常害怕踏入别人的心灵,也怕伤害别人。与此同时,他们也同样厌恶别人进入到自己的内心世界。所以,虽然他们表面上可以与人对话,但话题全都是些新出的汽车,或者哪个饭店的法国菜好吃什么的。也就是说,他们说出来的不过是‘信息’而已。他们认为只要能交换信息、看起来能说得上话,就是所谓的人际关系。但其实,明朗快活只是肤浅的表面现象,他们的关系只停留在高高兴兴地交换信息而已。”
倾听B医生的分析后,我想起了本次采访中遇到的年轻工程师们的表情。人与人心意相交的过程,或许会面对心中的纠葛,或许无论自己和对方都会受到伤害,会充满苦涩——他们既没有体验过这种真正的人际关系,也不想去体验……和B医生描述的人格高度重合的人,现在正变得越来越多。当有越来越多拥有类似人格的人和计算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时,这个世界的人情味会不会变得越来越淡漠呢?
在这一章的开头我曾经写到,年轻工程师们之间完全没有性的味道。面对“性”与“爱”这两个人类最为原始、最为赤裸裸的感情,他们只会露出淡漠的神情,也是毫不令人意外。
人沦为机器的危险
在这一章中,我通过观察系统工程师和软件技术人员这两类计算机社会的急先锋群体的生活,思考了计算机对人类的影响,同时尝试找出我们人类社会当前正在面临的问题。
通过夜以继日地和计算机打交道的系统工程师们的体验,我们得知计算机就像黑暗中魔女的咒语一样,有一种俘获人心、将人禁锢其中的力量。有些人甚至一旦和计算机建立起亲密关系,就无法将其斩断,反而会十分厌烦和人类的交往。
但是,精神科医生和临床心理学家认为,是否会陷入这种状态,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在于其人格的形成阶段。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是否充分地体验了真实的情感、培养出充实的人格,这才是一个人是否会因受到计算机的影响变成自我封闭者的分歧点所在。
作为临床心理咨询师并长期和孩子们接触的C医生表示:“现在的孩子们,哪怕是你把他们带到大自然中去,让他们自由地玩耍,他们也会无所适从。他们会吵着要电视,要游戏机。还有些孩子会一遍遍翻着塞满背包的漫画书。要将孩子们培养为心灵充实的人,虽然口号喊起来容易,但事实上现状已积重难返。”
不仅如此,据B医生说,最近还有很多孩子厌恶泥巴黏糊糊的触感,对虫子等生物极端恐惧,甚至表现出对自然和生命的抗拒。
毕业于临床心理学专业的心理咨询师B先生说,最近很多父母甚至认为“最好尽量避免感情的波澜,过平稳、顺利的生活才是幸福的家庭”。越来越多的家庭中,夫妇之间、亲子之间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所有人都只是表演着幸福的家庭而已。而真实的人类的生活却陷入残缺状态。缺少真实体验、情绪方面发育受到阻碍的孩子大量增加,而且第一代这样的孩子已经长成大人,活跃在社会上。今后的计算机社会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最近,所谓的智能大楼在各地拔地而起。无论进出大楼、办公室,还是在公司食堂买饭票,都需要使用ID卡(电子身份证)才行。仅凭这一张卡片,计算机就能侦测到谁在哪干了什么,并进行严格的管理。
一开始,可能有人认为这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心怀抗拒,但渐渐所有人都会适应这样的生活。相信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
还有人指出,“我们每一个人,就像一个个顺从的精密部件一样,被组装、吸纳进计算机系统里面,逐渐变成机器。对于这点,我们就像患了感觉迟钝症一样,完全没有抗拒”。
在这样一个计算机普及率越来越广、速度越来越快、效率越来越高、生活越来越方便的社会里,我们人类还能够继续保持“人类”的身份吗?折射出这一问题的征兆,难道不是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吗?有鉴于此,我们还能不假思索地接受,并朝着现有的方向加速前行吗?且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追踪这一课题。
Ⅲ
呕吐的女人
社会上到处充斥着金钱和物质,
不知是人们被卷入了饱食的旋涡,
还是社会对于效率的追求近乎偏执,
抑或是对于人情温暖和爱情的饥渴已到了让人近乎窒息的程度,
人们迷失在人生的选择中。
各种挫折现象都是为了摆脱生存的不安而发出的求救信号,
最近越发引人注目。
就像人类将何去何从这样的末日预言一样,
这不正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时代吗?
让我们看看这些年轻女人的生活……
— 狂乱的独角戏 —
每天晚上的秘密仪式
深夜三点,寿美代有一场每夜固定上演的个人秘密仪式。不管早睡还是晚睡,她都会在深夜的这个时刻准时睁开双眼。她一边小心不吵醒睡在身边的丈夫浩二,一边偷偷溜出被窝,踮着脚尖走出房间,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她拿出了晚上和丈夫一起小酌剩下的日本清酒,倒进杯子一些,一仰头闷了下去。她呼出一口气。不急,夜晚才刚刚开始。
她打开电冰箱。家里剩下的饭菜,她都会用保鲜膜包好放进电冰箱。和丈夫小酌时用来下酒的烤鸡串,再靠里点是像关东煮一样处理过的炖煮厚豆腐干、土豆,还有蟹棒……
电饭锅里还剩下些米饭。从便利店买来的零食还装在袋子里,都没有被拿出来。吐司面包、夹心面包、薯片、豆皮寿司、紫菜卷、煮鸡蛋、香肠、火腿肉、果汁、大福(1)……各种食物堆在那里。虽然想把所有吃的都摆在桌子上,但她已经迫不及待了,还没等坐下,就把目之所及的食物塞进嘴里。
在电冰箱里冻得硬邦邦的鸡肉串也顾不上加热,立刻扔进嘴里。竹轮和土豆也用手一抓,塞得满嘴。她吃得着急慌乱,几乎嚼都不嚼,连香肠也不剥皮就直接啃下去。狼吞虎咽一番之后,她终于冷静下来一些,这才坐下来,放慢速度吃了起来。
炸鸡块刚刚放进嘴里,紧接着又吞下一个豆皮寿司,马上又追加一块火腿肉,然后把米饭盛进大海碗里,在上面挤上整整一瓶蛋黄酱,和又凉又硬的米饭搅拌在一起,再将这些米饭像喝水一样,哗地一口气倒进喉咙里。她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扯下一块吐司丢进嘴里,再用水冲下去……
她不停地吃着,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吃着,塞满一嘴,喝水吞咽下去,如此反复,直到吃得肚子鼓起一大块,吃到哪怕轻轻一晃食物就要从嘴里喷出来,吃到身体发出再也装不进去的警告后,才猛然站起来,冲进厕所,身体前倾,右手手指用力捅进喉咙。
哇啊——哇啊——
她忍着不发出声音,呕吐。不断地呕吐。刚刚装进肚子里的食物就像从打翻的泔水桶里泼洒出来一样四处飞溅。她不停地吐着,一直吐到胃里再次变得空空如也。“呼——”她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她回到了饭桌边,稍微缓了一会儿,也不管沾满秽物的长发还黏黏地贴在脸上,又开始继续吃。她又扯下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连着吃掉三个煮鸡蛋,喝掉晚饭剩下的大酱汤,又哗啦一下把薯片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两下,喝水冲进肚子。
肚子里重新涌起从内向外的压迫感。她又急忙冲进厕所,往前一吐,食物逆流而出,直吐到胃里连一粒米都不剩。她张着嘴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紧接着又酸又苦的胃液就奔流而出。这才算是吐到头。
这会儿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寿美代的秘密仪式到此结束。
这出狂乱的独角戏每到深更半夜就拉开帷幕。究竟寿美代为何会上演这出戏码呢?
“逃离现实”
吃过了吐,吐完了继续吃——每到深夜,在这间公寓的一角,寿美代都会举行这样一出悲惨的仪式。
我是在东京近郊的一处疗养院采访的时候遇到她的。在这里,她和同病相怜的女人们一起,为了从噩梦的深渊中挣脱出来而艰苦战斗着。
她今年二十八岁,出现在我面前时,上身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运动夹克,下身套了一条有些紧身的牛仔裤。如果你在街上见到这样一位圆脸蛋、眉目间还留着些少女气质的女性,绝对不会联想到她其实是一名严重的进食异常患者。
“我的体重本来有四十七八公斤,但最严重的时候一路狂跌到只剩二十八公斤……我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时候,连医生都吓了一跳,说我‘都瘦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着’。”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神情呆滞,面无表情。
“我在外面的时候,真的只要有一点风就能把我吹得东摇西晃。在家里泡澡的时候,感觉身体都快被浴盆里的波浪冲走了。”她说着嘻嘻笑了起来。
现在她已经恢复了不少,甚至可以拿自己的经历开玩笑。但当她回忆起当初的极限状态,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是当时对于我来说,吃,其实并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吐。”
她这样对我说。她又为什么要天天晚上背着丈夫大量进食后再呕吐出来呢?
“我不是想要吃东西,而是有一种想要吐出来的冲动。心中一旦出现这种冲动,就根本阻止不了自己。就像是被冲动的魔鬼附身了一样,马上想去吃一大堆东西,然后全都吐出来。我完全不在乎吃什么,心里只想着快点吃!快点吃!身边有什么,就往嘴里塞什么。一吃起来,大脑就会一片空白,什么都不会去想,就像沉醉在其中一样,这样才能把现实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全部赶出脑子。”
后来我遇到的那些跟寿美代患有相同病症的女性也一样,一旦开始吃东西就根本顾不上味道,有时甚至连腐烂变质的东西也都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
“吃倒是还算轻松,但呕吐其实是非常消耗体力的。我本来体重就轻,一旦吐起来,就会像是缺氧一样,手脚发麻,痛苦极了。像我每次都是把手伸进喉咙来催吐,所以手背上都起了茧子……”
像寿美代这种患有“过食呕吐症”——也就是大量进食并呕吐的患者,很多人的手指和手背上都磨出了茧子。不过她说,等身体习惯了,根本不用用手去催吐,只要在需要呕吐的地方低下头,自然而然地就能吐出来了。
为什么就算忍受如此折磨也要呕吐呢?
“虽然吐的时候确实痛苦,但是越是痛苦,吐呀吐,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得干干净净之后的痛快感越高,这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我该怎么说呢?其实我这样做,大概是心里有种要逃离现实的冲动。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要是能换一个自己该有多好。所以我一吐干净了,就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把心里那些混沌的感情也一起吐出来了一样……”
在饿鬼道痛苦挣扎
虽然吐的时候十分痛苦,但把手指伸进喉咙、呕吐之后却能获得无法言喻的快感——寿美代这样告诉我。她看起来不擅长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感觉,用的也都是些类似“快感”“轻松的感觉”“幸福的感觉”这种平淡无奇的词语。交流之中,我看到了她无法与人分享自己感受的遗憾。
但她又补充说,这种“幸福的感觉”能够持续的只有短短一瞬。转瞬即逝的幸福之后,世界一下变得灰暗,紧接着等待她的就是地狱一样的感受。
“吐呀吐,吐光了之后的心情特别清爽舒畅,但幸福的感觉紧接着就会被心底涌上来的挥之不去的自我厌恶感所取代。”
哎,看看你怎么又干出这种事情!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就算再想吃东西,连把食物摆在桌子上的时间都等不及吗?连把吃的放进嘴里都等不及,竟然把嘴凑过去啃,你是狗吗?你看看今晚又吃了这么多!
在干瘦的寿美代心中,另一个寿美代在责骂着她。
医学专家表示,像寿美代这样患有慢性过食呕吐症的女性之中,很多人的食量大得甚至让人难以相信人类的身体可以装进这么多食物。
比如有个女性患者,如果不从早到晚不停地吃,心理状态就会十分不稳定。医生仔细统计了她一天之中吃下的所有食物:羊羹三支、大福十五个、糯米萩饼八个、糯米丸子十个、煮山芋两大碗、花式蛋糕三个、巧克力圣代一杯、冰水两杯、加了大量砂糖的红茶十杯。
寿美代症状最为严重的时候所吃的东西丝毫不比这个病人少。
简直就像饿鬼一样!
这种自我苛责,对她来说犹如利刃穿心。
“吐干净之后回过神来,就会看到沉溺于进食的自己。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每天干这种事情!为什么连自己都阻止不了自己!就像这样,无数的责问一齐掠过我的脑海。”
患有拒食症、过食呕吐症的女性,无一例外都会呈现出病态的消瘦,甚至让人看不出她们原本的长相。专家经常用“裹着皮肤的骷髅”来形容她们的样子。这样的女性,身体其他方面也会出现病变。寿美代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月经,夫妻之间也已经很久没有同房。非但如此,她还把在饿鬼道中痛苦挣扎的自己彻底隐瞒起来。
她始终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丑女人!没用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人!”一旦陷入自我厌恶的沼泽,她又会十分焦急地寻找着挣脱的方法。
事情在意外的事件中迎来了转机。寿美代经常去她家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东西。那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去那家便利店购物。
“我被抓了。因为我偷东西……”
女人们可悲的癖好
其实寿美代在她家附近的那家便利店偷东西,那天并不是第一次。
“那一阵,公寓的管理员跟我说,最近下水道有些堵,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往下水道里倒东西。听了之后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每天都要吐好多好多……”
自从听管理员说过之后,寿美代就不再往厕所里吐,而是改成在塑料水桶上套上塑料袋,再吐到塑料袋里面。但是,不到一天水桶就会被她吐满。
“你看我每天吐那么大的量,买吃的负担特别重。不光要花好多钱,还不能让我老公知道……”
一旦想到没东西可吃,寿美代就会怕得全身发抖。所以,如果不随时买来吃的储存起来,就会觉得心神不宁。因此她每天都会去家附近的便利店。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径直朝食品货架走去,连看都不看就把伸手可及的食品挨个装进购物篮。
“以前我都尽量挑便宜的东西买,而且每次都只买一点,比如豆腐呀,炸鸡块啊之类的。但后来,我需要的量越来越大……那个,现在说出来特别不好意思,但当时我觉得反正都是要吐掉的东西,一到家它们就会进水桶,花钱去买多亏啊。当时我大概是鬼迷心窍,没有把东西放进购物篮,而是放进了我自己的购物袋里。”
那天,寿美代没有去收银台结账,而是避人耳目悄悄地离开了便利店。她成功了。自那以后,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次。最后,在不知道第几次行窃的时候,她被盯上她许久的保安拦了下来。
据医生说,患有过食呕吐症的女性患者,有很大一部分平时都偷窃成性。她们偷窃的对象绝大部分是食品,在反复过食、呕吐的过程中,会出现“偷东西没有什么罪恶感”这种扭曲的心理,进而陷入偷窃的末路。寿美代也不例外。
在这些身染可悲恶习的女性之中,有无数让人悲伤的故事。
“有一个症状非常严重的过食呕吐患者……”
A医生向我讲述了一个病例。
那个女性原本患有的是拒绝进食的拒食症,但自从她的体重跌破三十公斤后,却忽然开始猛吃起来。她大量进食、大量呕吐,没过多久,就染上了偷窃的恶习。
“她每天都去超市,专挑些羊羹、奶油包、糯米团这类甜食偷。她把这些东西装上满满一袋偷出来,甚至等不及拿回家……”
不久,超市地下的厕所因为塞满了未消化的食物而堵塞,把超市的人吓坏了。超市保安不动声色地蹲守了一段时间,她就上钩了。她抱着偷来的东西,径直冲进那个厕所,在狭窄的隔间里打开食物,疯狂地塞进嘴里。然后呕吐,呕吐过了再吃……
就这样,寿美代被保安抓着手臂,带到了经理面前。
伴随繁荣的脚步
寿美代重复着让人难以置信的进食和呕吐,陷入无法被理解却又悲哀的恶性循环,最终为了获得食物走上偷窃犯罪的道路。她唯独不想让丈夫得知自己像饿鬼一样翻滚挣扎的样子,但这次偷窃被捕之后,不仅自己的症状被暴露,还不得不住院疗养。
她究竟为何坚持不懈地上演着这一出孤独的独角戏呢?
大量进食、呕吐,或者极端拒绝进食,这些我们乍看十分离奇的症状其实都有专属病名,如“神经性食欲不振”“神经性食欲缺乏”或“进食异常”,毫无疑问都属于心理疾病的范畴,而且患者几乎全都是女性。
寿美代所患的过食呕吐症,也属于在心理原因的驱动下产生无法抗拒的冲动。在临床经验丰富的专家看来,一般这类患者都会先出现拒食症状,在飞速消瘦下去之后,在某个时间点忽然转为食欲亢进症状。据统计,拒食症患者中约有40%都会转为过食症。
这种奇怪的疾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人们视野之中的呢?据我从医院临床治疗的现场了解,这种疾病出现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后飞速增加,特别是到了八十年代末,患病人数开始呈几何级数增长,到了近两年增长速度更是进一步加快。
将数据进行比较后我们可以发现,这类疾病的增加和战后日本的经济增长曲线几乎完全重合。现如今日本已经成为财富万贯的超级经济强国,这类疾病的增加速度越发令人不寒而栗。
近年来,这类病例不仅仅数量剧增,还呈现出很强的特征性。原本这类疾病容易在青春期发病,因此以前也常被称为青春期消瘦症。十八岁,也就是高中三年级的患者数量最多,患病人口的年龄分布也多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但是最近,这类疾病的发病年龄段正在迅速扩大。从小学三四年级的女孩,到三十多岁的女性都会发病。据医生介绍,患者中甚至还有一些中老年女性。
还有医生指出,在进食异常人群中,过食症患者所占的比例比拒食症的患者还要多。
那么,这类疾病背后所隐藏的心理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我采访了专门诊断治疗进食异常的精神科专家A医生。
A医生所在的医院距离东京的市中心较远,可就算这样也有很多患者慕名前来求助。医院的走廊里有很多标着“谈话室”的房间,我等了一会,就见到了身穿白大褂的A医生。
“虽然我诊治这类患者已经这么多年了,但关于这种疾病,现在还有很多没有解开的谜团。诊断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临床经验进行推断。”
虽然A医生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但态度却十分谦虚,让我心生好感。A医生接下来的一席话,深刻地反映了寿美代所处的饿鬼地狱般的悲怆现实。
心灵的空虚是元凶
A医生向我说明了拒食、过食呕吐等进食异常的原因。
“通过对病例的分析,我们发现这类病例都有着共通的心理背景。那就是她们和母亲的关系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就存在着障碍,或者说缺陷。”
据A医生介绍,婴幼儿只有当自己有需要的时候有母亲在身边,或者有能代替母亲的人在,让自己的需求得到适当满足,才能建立起自己和他人之间正常的信任关系。
比如,婴儿尿湿了尿布,或者饿了想要吃奶的时候就会发出哭声。这时,如果有人一边对他说“小乖乖,这就给你换尿布啊”或者“小乖乖,你一定饿了吧”,一边满足他的需求,他就会得知自己能够获得他人的关怀和保护,心里产生出对他人的信任感。
在成长过程中,心中产生的信任感越多、越强烈,长大后就越是能够关爱自己和其他人。在这层意义上,人心中的“信任感的仓库”可以说是人类的爱之源泉。
不仅如此。人们心中的信任感,也是我们离开父母独立走向社会,或是在孤独中活下去的原动力。
但是据A医生介绍,很多进食异常患者都没有形成信任感这一支撑自己、产生安全感的支柱,因此心中会时刻伴随不安和空虚,并需要通过食物进行填补。
A医生分析,心中时刻挥之不去的内在的空虚感才是这一疾病真正的元凶。填补空虚感的行为之一,就是拒食或是过食。
为了简明易懂地说明这一心理结构,A医生介绍了一个病例,或许可以成为我们解释寿美代行为的一条线索。
我们姑且叫她多嘉子吧。据A医生说,她拥有“在二十四岁的女性中少有的美貌”。
她的体重已经徘徊在三十公斤附近,然而她还在说:“我还是太胖。脸蛋上还有这么多肉,真是烦死了。要是能变成带着棱角的、没有赘肉的脸型该有多好。骨头上直接包着皮肤那样的身材才好。”
“她近乎彻底地拒绝食物,每天只喝两瓶可乐,剩下的就是煮上一点点干蘑菇而已。最让人吃惊的是,虽然她的食量已经小到这种地步了,但她竟然还要去慢跑两千米、游泳一小时,还要上有氧操课……”
她究竟是怎么了?A医生的介绍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虽然身患拒食症的女性患者很常见,但她不仅仅是想要变瘦,而是心中对温暖的东西、冒热气的东西、使人产生情感变化的事物、让人感受到人情味和温暖的感情的事物都表示出了强烈的抗拒。她甚至厌恶人类的肉体本身,不存在对肉体和性相关的事物的向往。所以,她对女性的乳房、月经等代表女性的事物存在强烈的厌恶。”
A医生的讲述,不由让人感觉到在现代社会的底层,正上演着一出离奇的人格崩坏剧。
寻求母爱
很多拒食症患者宁愿忍受坐下时骨头碰到椅子的疼痛,也拒绝长肉。
多嘉子也是其中一员。她不仅拒绝肉体,甚至对带女性色彩的事物、使人产生情感变化的事物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比如说那些催人泪下的电视剧,她都一概不看。
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一个人?据曾经为她诊断的A医生说,解开这一谜团的钥匙,隐藏在她成长的过程之中。
她的父亲是一名随处可见的勤奋上班族,就连周日都很少在家。母亲是一个热衷教育的专职主妇。这里描述的,是一个典型的战后日本家庭的构造。从表面上看,多嘉子家也是这样一个在日本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只是,她的父亲不仅极少回家,甚至从来不对家人敞开心扉。医生从多嘉子的话语中甚至无法得知她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而另一方面,她母亲是一个理智型、感情十分淡漠的人,甚至在和孩子进行交流的时候,也很少流露出感情。
“母亲要求她在几点几分从学校回家,只要迟到一分钟就会大骂一顿。在这样极端的管教下,她一直不知如何和母亲相处,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她从未在母亲面前撒过娇,也没有耍过赖让母亲抱她。她是独生女,所以总是一个人玩。”
听了A医生的话,我忽然想起最近在托儿所、幼儿园采访的时候常常听说的“知识育儿”“信息育儿”之类的流行理念。
比如,幼儿园的老师们不约而同都说,现在越来越多的母亲更加偏向所谓的“科学育儿”。她们会首先收集大量关于抚养孩子成长的知识和信息,并将其中的身体和智力的标准值与自己的孩子进行比较,以此决定喂奶的量和时间,同时将其奉为金科玉律,绝不敢违抗。
幼儿园老师们的话语中透露出了这样的担忧:将孩子看作一个无法替代的生命,无条件地倾注自己的一切,通过最原始最坦诚的爱,全面接受孩子的一切——这样的家长在如今社会里越来越少了。有一个老师甚至说,家长们的眼神“十分冰冷,无时无刻不在将自己的孩子和别的孩子的能力进行比较”。
多嘉子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种类型呢?
“因为她的母亲是一个情感比较淡漠,但十分理智的人,所以仅仅停留在从理智上理解孩子,而非用自己的心灵去全面地接受孩子。大概是她做不到这点吧。”
在这样的母女关系中,多嘉子大概曾一边战栗着一边寻求母爱的温暖。在经历了母亲重病和父母离婚的双重打击之下,她的家庭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分崩离析。后来,多嘉子在祖母的抚养下长大。
因为大人没有满足孩子心底的需求,孩子的依存欲和对母爱的渴望没有得到满足,心中就会留下巨大的空洞。她心底的空虚感,最终以拒食这种形式体现出来,让她走向拒绝母性、拒绝成熟的反抗之路。A医生的讲述,让人感到多嘉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形象地刻画出了一个女人生存的艰难,仿佛可以听到她从心底发出的悲伤呐喊。
对爱的执着和反抗
多嘉子的成长阶段没有充分地享受过母爱,最终在和双亲的离别后一个人走向独立。她从小到大一直舍不得丢掉儿时曾经使用过的毛巾被。直到高中毕业,如果不是光着身子裹在那条毛巾被里,她晚上就睡不着觉。
“小时候她母亲哄她睡觉的时候,一定会把她裹在那条毛巾被里面。她的潜意识中会觉得裹在那条毛巾被里,就像被母亲拥抱着一样。”
给多嘉子诊治的A医生这样对我说。然而,一条毛巾被又怎能替代她求之而不得的温暖母爱呢?